不死者(5)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231 字
自那以後,威茲又做了很多次夢。
她做着夢中夢,做着永無止境的夢。
做着無法延續到現實的夢。
獨自探索着漫長無邊的夢境。
只不過,除了向來依賴的斯特拉之外,現在她開始主動向伊巴尋求幫助。
沒什麼特別理由。只因魔王候選人的能力實在好用,辦事效率極高。
代價也很簡單。當所有掙扎都失敗後,在飄雪的城市裏漫步時,總會突然與他四目相對。就這樣相遇後,彼此開些玩笑或發發牢騷,他就會提出幫忙的代價。
無他,就是他也提出一個請求。
殺了我吧。
別讓我獨自活在這個蒼白的世界裏直到永恆。
威茲曾聽伊巴說過,接觸死亡惡魔後時間停滯的原因與其他惡魔不同,這無非是魔力造成的相對性。
伊巴作爲深淵惡魔的特性使他擁有無限的魔力。這也是從伊巴那裏聽來的。
似乎沒有信心獨自承受漫長的時間,伊巴總是向她提出同樣的請求。
雖然是個棘手的請求,但也不算太困難,威茲大多都會答應。只有當她被凍結無法行動時,纔會無法與他相遇並完成請求。
伊巴向她提出請求,威茲便予以應允。回來的威茲反過來向他提出請求,他也同樣應允。當再次相遇時他若向威茲提出請求,她也會答應。
在這已經分不清誰先開始的債務與償還的循環中,威茲感受到了一種難以名狀的微妙安定感。
這就像當身體某處疼痛時,故意製造另一處疼痛來分散注意力的忍耐方法。
這是將未能拯救世界時的心靈負債,暫時轉移到由個人交易產生的心靈負債上的方式。
總之,威茲在與伊巴和斯特拉經歷數次嘗試後,終於獲得了多條線索。
不僅在村莊內發現了498具屍體,還額外找到了85具。當搜索範圍擴大到森林時,又發現了500具屍體。看着這龐大數量的屍體,我們明白了惡魔崇拜者主要使用的魔法是瞬間移動。
「嗯?怎麼了?」
站在伊巴的立場,這實在強人所難。畢竟他們曾達成「互相實現請求」的約定,如今卻毫無理由地毀約。
「哈啊……」
請求伊巴將其恐懼情緒替換爲其他情感。雪落了下來。
「那個請求…能不能拒絕…?」
威茲早已心知肚明——這是不死者永恆的死亡請託。
坦白說,已經精疲力竭。
隨着一聲長嘆,呼出的白氣如菸圈般擴散開來。像焦油毒素般在世間瀰漫的苦難,最終飄散消逝。
想必我自己也是如此。
因此威茲決定不再進行前期準備,而是直接干擾儀式本身。
威茲立刻察覺這是幻覺——狂風呼嘯卻不見火苗搖曳。但更令她驚訝的是伊巴的態度,不禁反問道:
「唉…」
可惜在持續交流的過程中,他們逐漸產生了微妙的羈絆。
「…你倒是沉得住氣?」
「我實在是…太累了…」
「…好像就剩我們倆了。」
此刻的他,正是加重威茲精神負荷的源頭之一。
嘗試讓三惡魔祭品失效,或是阻止惡魔崇拜者的死亡。我們持續進行着這些嘗試。
與遠處飄落的雪花交融着飛散。
她不願再給自己施加更多壓力。既不想見血,也不願砍下能陪自己說笑之人的頭顱。
但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就意味着有了牽掛。每當面對所愛之人的死亡,精神疲勞就會急劇上升。每當那個人死去時,「都是自己沒做好」的負罪感就會壓迫心靈,讓人更容易感到疲憊。
在這個過程中,他人要麼成爲障礙,要麼被當作可利用的工具。而其中絕大多數都是阻礙者。
「哈啊…」
隨後對其他兩隻惡魔也進行了相同實驗。這次雪依然落下。
威茲深深嘆息着打斷了他的話。
「啊…」
這次嘗試摧毀洞穴,儘可能多地破壞受害者周圍的魔法陣。疲憊不堪的威茲茫然地望向天空。
如果伊巴一直表現得像個奪走斯特拉的惡人,威茲或許還能以「答應請求」爲藉口發泄怒火。
就算被咒罵也無話可說。即便如此,威茲還是決定這麼做。
現在迴歸次數早已突破三位數。
這主要源於她自幼缺乏可靠同伴的成長經歷和輪迴生活的影響。在沒有任何依靠的情況下,她不得不獨自面對無數死亡危機。
「哎呀…這下可要遭罪了。」
獨自一人時只需照顧好自己,所以並不覺得多累。要說的話反而更接近厭倦。對死亡這種行爲既沒有多大恐懼,也沒有強烈的負罪感。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同時噗嗤笑了出來。彼此的模樣都滑稽得很。那是充滿黑色幽默的譏笑,不是嘲笑對方,而是自嘲的笑。
威茲在雪中行走時,突然與某人對上了視線。不是從天而降的雪花,也不是周圍如石頭般堅硬的積雪。那分明是能感受到生命力的瞳孔。
完全確認了前期準備已經完美完成,恐懼能量也已充分聚集。
「那個…我說,能再拜託你一件事嗎?」
伊巴烤着火堆暖手時說道。火焰雖是幻象卻帶着真實熱度。深淵惡魔的力量確實便利。威茲也跟着伸手取暖。暖意融融。
「是啊。」
但威茲此刻並沒有餘裕去體諒他的心情。無論他在近乎永恆的時間長河中被風化殆盡,還是這個現實化爲夢境,一切都將不復存在。終究只會成爲黃粱一夢罷了。
漫步在漫長的雪原上,當想起夢中曾徘徊於相同場景的自己時,威茲再次深深嘆息。
她按壓着抽痛的太陽穴說道。若是平常,這種無關緊要的請求她都會爽快應允。
「那個……」
威茲聞言默默坐下。
無論如何,我們在此得出了一個結論。
這次雪依然落下。
聽到這個回答,伊巴的表情凝固了。看來他是打算狠狠罵上一通泄憤吧。威茲回想他平日的說話方式,暗自推測道。反正幾句髒話也傷不到她分毫。
有了無需懷疑就能信任依靠的同伴。這種「多數優勢」在任何危機中都能發揮應有作用。
「這次…也猜到你會這麼說了……」
反正只要自己一個人赴死,無論是世界危機還是個人問題,大部分都能得到解決。
他呻吟着癱坐在地,隨手拾起散落的樹枝堆成一團,點燃了篝火。雪原上頓時升起一簇明亮的營火。
威茲沒料到對方非但沒責備反而提議休息,心頭莫名泛起一絲不安。
更何況說這話的是個將死之人。若他死去,自己就不得不獨自在這漫長的世界裏繼續生存。
但此刻的威茲疲憊不堪。簡直精疲力竭。
分明是兩個活人相遇,但兩人的眼睛都憔悴不堪、毫無生氣。若周圍還有其他人,恐怕會誤以爲是死者重逢的程度。
「橫豎你也遭夠罪了。歇會兒再走。」
光是斯特拉一個人的生命就已經沉重到難以承受,如今這份重量又增加了一分。
原作中的威茲是個飽受人類不信任折磨、性格淡漠封閉的人。乍看之下甚至會讓人誤以爲是反社會人格,對他人缺乏尊重且目中無人。
「你能不能把我…」
「心裏早罵了八百遍娘。但說出來有屁用?…別傻站着,坐下吧。」
破壞魔法陣對惡魔現世並未產生實質影響。
無論如何思考都找不到答案。
「…是嗎?」
「唉……」
是伊巴。他似乎因過度使用惡魔之力而顯得異常疲憊,活像個求死不得的可憐人。實際上也確實相差無幾。
同時委託斯特拉和伊巴,將三隻惡魔轉移遠方並改變惡魔崇拜者的情感。雪落了下來。
他環顧四周後,露出羞愧般的苦笑。
利用斯特拉的特殊能力,嘗試將一隻惡魔從結界中轉移並在遠方封印。失敗了。雪落了下來。
然而,在這個過程中出現了問題。正是迴歸帶來的疲勞感在不斷累積。
隨後在交換情報時,我們再次確認了身邊同伴都已死去的事實。
但她的預判落空了。
拜託斯特拉將惡魔崇拜者傳送到遠離伊利奧斯的地方。雪落了下來。
但在這個世界的威茲,從小就有斯特拉相伴,擁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正因如此,比起原作她能更快地渡過死亡危機。
嘗試將惡魔崇拜者進行封印而非拘禁。雪落了下來。
「剛纔…你說的請求…是什麼來着?」
明知故問是出於禮貌。
「哎一古朋友啊,不是都拒絕過了嘛。往事如煙,刨根問底只會徒增煩惱。怎麼,現在知道就會答應嗎?」
「…不會。」
威茲搖了搖頭。
「看吧,那就安靜烤火歇會兒。」
伊巴嬉皮笑臉地敷衍過去。她立刻察覺到那個「歇」字並非字面意思。
「…那麼,除了剛纔的請求,沒有其他要說的嗎?」
「我知道你剛纔想請求什麼。」
「只是…大概能猜到…」
9;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9;威茲含糊地嘟囔着,抬眼望向他。
「爲什麼對那個請求這麼執着?」
「就像你說的…反正我…馬上就要走了…臨走前總得把債還清…」
伊巴似乎理解了,輕輕點了點頭。
「好吧…那麼…嗯,我有個請求。」
眼前晃動的紅色火光讓威茲想起某個同樣溫暖的人——那個有着火焰般紅髮的女子。她強迫自己抹去那個身影,重新看向伊巴。
雖然伊巴永遠無法取代斯特拉,但至少交談時能讓她暫時轉移注意力。
「我不在的時候,出個謎語給我解悶吧。」
這個出乎意料的請求讓威茲露出了淺笑。
一個在無盡時光裏都解不開的謎題啊…
「那就睡會兒吧。」
若真能如此該有多好。威茲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這句話本身就像夢境般虛幻。他很快就要忘記這一切了。
他隨即躺在了雪原上。因爲實在太困了。雖然肚子並不算飽,但後背暖烘烘的,睡意便漸漸襲來。
不知爲何,威茲睜眼後並不覺得特別疲憊。
「哦?是什麼?」
只有自己知道答案、絕對無法猜中的謎語。雖然不懂什麼高深的詞彙,但威茲確實知道這樣一個。
她實在想不出符合難度的謎題。如果是斯特拉的話,應該能立刻給出答案吧。畢竟她讀過那麼多書。但遺憾的是,此刻她並不在這裏。
就這樣閉上眼睛,與雪相對。
威茲惡作劇般地嗤嗤笑了起來。
「困難的…謎題…解不開的那種…」
伊巴撥弄着篝火堆讓火焰更旺,邊回答道。
「等你醒來後,我會再讓你猜一次答案的。我等着。」
「也好…?」
這次迴歸的仍是現實。多麼希望這次能成爲夢境而非現實。
在閤眼前最後一刻,他與伊巴的視線交匯了。
「呼……」
大概是因爲在醒來前剛剛睡過的緣故吧。
「這該不會比9;殺了我9;的請求還要難吧…?」
「我今天在夢裏做了幾層夢呢?」
「啊…想到…一個了…」
這次換成那個不死者來送別我這個不死者了。倒也不算太壞的感受。
「…夢中夢?這叫人怎麼猜…大概有一百次?」
隨着身體逐漸放鬆,她頻頻點頭繼續思考。當眼睛隨着低頭的動作眨動數次後,終於想到了一個。
想象他的孤獨會讓胸口隱隱作痛,但想到自己也將經歷不亞於他的苦難,愧疚感便減輕了幾分。
爲了讓這個現實成爲夢境,威茲閉上了眼睛。
再次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到令人厭倦的旅館天花板。溫暖並非來自火焰,而是身上的棉被。
「錯…不對…我不在的時候…你慢慢…想吧……」
眼前的篝火正好適合發呆。雖然是幻象,但那份溫暖卻是真實的,這就足夠了。
「困了?」
但既然是請求,威茲還是絞盡腦汁想要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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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不死者贈予不死者的禮物。因爲永恆無法計量,所以是給永恆之人的一道習題。
「是啊……」
與雪相望。
大概是因爲在夢境的篝火旁睡過了吧。雖然是虛假的睡眠,但疲憊確實消退了,這樣也不錯。
這根本不可能猜中。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知道過去所有夢境的數量。威茲用這個將已化爲夢境的現實作爲謎題拋出,忍不住哧哧笑了起來。
威茲略帶後悔地努力思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