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完)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434 字
若說大部分文學作品中都不可或缺的主題,那非愛情莫屬。
跨越東西古今,成爲全人類共同情感分母的存在。
歡愉的熱病。
再沒有哪種情感能比愛情描繪出更復雜細膩的線條,因此藝術家們鍾愛描繪愛情。
不僅是藝術家,即便是普通人,愛情也始終是憧憬的對象。
即便在這個生存都淪爲廉價玩笑的時代,愛情依然作爲某些人的浪漫而存在着。
對我而言亦是如此。
或許是因爲童年未曾得到足夠的愛,我對分享愛意這件事頗感興趣。
當然,迫在眉睫的生存問題讓這份興趣僅止於興趣。
並非爲了滿足性慾。
就像在這裏情急之下朋友間也能接吻那樣。
在前世那個以每日慾望滿足爲第一美德的世界裏,即便是輕浮的朋友關係也能建立聯繫。記得古德國不是有先建立關係再發展爲戀人的說法嗎?與此類似。
嘗試過幾次,感覺並不怎麼好。
那麼爲何偏偏對戀愛這種事產生興趣呢?緣由其實很簡單。
那個混蛋主人說過「奴隸未經主人允許連家庭都不能組建」的話,
再加上之前偶然看到擦肩而過的戀人臉上洋溢着無比幸福的表情。
不過是對被他人否定的遭遇想要報復,又嫉妒別人的幸福罷了。
簡而言之就是自卑感作祟。
從「別人都能做到爲什麼我不行」這種心態開始的。
就像我一貫的作風,這次也是由此而起。
「功能正常得很,瘋老頭。」
人類的浪漫是愛情,但連人都算不上的傢伙,又怎能懷抱這種浪漫呢?
「那倒也不是…算不上沒有。」
我自己想想也覺得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願望,面對嘲笑也提不出有力的反駁。
「呵呵…戀愛。戀愛啊…」
我很清楚自己的不足。我知道自己缺失的部分,也明白該用什麼來填補那個空缺。
老人直到最後都沒問我的名字,就這麼稱呼着。
「…戀愛。」
始於這種卑劣到甚至可能招人蔑視的情感。
「許願?什麼願?」
我曾嫉妒絲碧卡率領灰燼傭兵團時的英姿;
「哎呀…真是壯觀呢。」
老人一臉困惑地問道。
確實是神祕的景象。
在那個世界,很多女性爲了保護自己免受男性侵害而謊稱是女同,所以我也不確定那些和我親近的女性是真的同性戀還是裝的。
「…」
所以我無法真正去愛別人。
心情一下子變差了。人有這種想法也很正常吧。
「想談戀愛…是、是我的夙願。」
「哈哈哈!戀愛?談戀愛??哈哈哈哈哈哈!!!」
嫉妒伊尼斯與生俱來的才華;
「哈哈,別這麼說。你看,這樣的風景還能在哪裏見到呢?趁消失前好好欣賞吧。任何經歷都是寶貴的。臨死前還能看到新奇事物,也算活得值了。」
「一會兒說平語一會兒用敬語…說話能不能有點條理。總之,你許了什麼願?」
所以,我根本沒法談戀愛。
我能憎恨一切。
嫉妒莉莉婭建立的豐功偉績;
老人像咀嚼硬肉般反覆品味着我的願望,終於開口。
「那還有什麼問題?直接去做不就行了?」
老人咯咯笑着張開雙臂。這態度讓人難以相信他剛纔還是個形容枯槁的人。
舔了兩下嘴脣後,我開口道。
「是個不錯的目標嘛。怎麼,以前沒和女人有過緣分?」
「問題不在這裏…只是,我根本沒有那個餘裕。」
該死的。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好熱。
嫉妒威茲手握的權威。
等到自卑感完全消失時;
每次都是我先抽身而退。
「戀愛說到底不就是把他人放在第一位的感情嗎?我沒有那種餘裕。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人,哪有資格…光是把自己活得像個人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正因如此,我對蟲子、對孩子、對老人、對朋友、對深淵惡魔…對世間萬物都會產生嫉妒。
「什麼意思?」
既然沒有拒絕的理由,我便轉頭環顧四周。
我也同樣隨意。
看來您現在是把該了結的都了結了。既然已經心滿意足地做好了赴死的準備,自然就有餘暇環顧四周了吧。
「還有閒情逸致欣賞風景啊。」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都運作得很正常。
要等到我不再覺得自己有所欠缺時;
有必要說這個嗎?又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我有些猶豫。
等到那個時候。
老人環顧四周喃喃自語道。
以前確實和幾個女人有過緣分。雖然問題在於關係好的女性大多是女同性戀…
所以現在不行。
真是可笑的契機。
「別笑了老頭子。」
如同牛奶中混入鮮血般,甜膩而詭譎的色彩在蔓延。乍看之下,彷彿原本的背景就是血紅色,只是零星灑落着白色水珠。
但發展到戀愛關係的一個都沒有。
「還能是什麼。我是問你來這兒的時候許了什麼願。」
「對我來說,戀愛意味着超越自我去包容某人。不帶一絲懷疑,毫無怨恨,不摻雜任何算計。純粹出於愛意。」
「怎麼了老爺子。」
老人的臉瞬間僵住了。沒過多久他的嘴角扭曲上揚,從脣縫間漏出風聲。
「喂,蠢貨。」
「笨蛋。反正都是要死在這裏的人了,還猶豫什麼。又不是會留下來的故事。就當陪我這個馬上要離開的人聊聊天吧。」
對身邊所有人都懷有自卑感。
「啥?」
就像三百年前的魔王故事一樣,既不會留在記憶裏,也不會被記錄下來的小小談資。
這話倒也沒錯。
真是絕美的景象。某個人的死亡如抽象畫般絢爛綻放。
「所以,戀愛這件事…等我能夠堂堂正正面對自己時再說吧。」
原本純白的虛無不知何時已浸滿血色。有色。我的羽翼是那色彩,老人畫出的圓也是那色彩。雖同是紅色卻有不同——我的血紅象徵生命,而老人的血紅象徵死亡。
「哦?那問題出在…該不會是下面有什麼…」
這不是那種問題。既不是身體問題也不是環境問題。
想要毫無怨恨地、純粹用愛意去擁抱一個人。
想要盡情地患一場名爲愛情的狂熱病症。
爲何我會將戀愛當作心願來懷抱呢。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我並非將戀愛視爲簡單的行爲。
而是想把它當作我成爲人類之路的最後一塊基石。
戀愛是我人生的句點。
是行走在成爲人類這條路上的着重號。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就是這麼回事。」
老人撲哧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老人想必是因終於能放下一切離開而釋然地笑,而我則是因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化爲泡影而空虛地笑。
「那麼,老爺子。還有什麼要留下的話嗎?」
世界樹的純白空間幾乎已被血色浸染殆盡。我向老人問道。
「沒有要留下的話。倒是有想聽的話。」
地面開始震顫。灼熱的氣流掠過臉頰。刺鼻的濃煙哽住喉嚨。
世界樹正在崩塌。在烈焰中逐漸焚燬。
「蠢貨。你想怎麼改變自己?」
老人沒有詢問要如何改變世界——這個異鄉人原本的使命。反而問他要像自己一樣如何重塑自我。
答案只有一個。
這一次,伊尼斯再也無法移開視線。就連那幻象也在向她昭示真相。
愛的狂熱改變了一切。失去讓我看清真相。伊尼斯此刻痛徹心扉地意識到,這份痛苦、所有這些病症,從來都不是源於友誼。
這是與愛一樣貫穿古今的人類共同目標。也是隨着年齡增長,追求者總被當作傻瓜的東西。
「伊尼斯。」
**
世界樹的樹幹上突然迸發出鮮紅的枝椏。那是血一般的顏色。伊尼斯認得那些枝條。
但這份感情太過洶湧,早已滿溢而出。
「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因爲愛你…太愛你了…所以無法只做你的朋友…」
當他的身影消散的瞬間,新的火種被點燃。
「我對你…是喜歡的。」
此刻正如同柴薪般崩落。
「伊尼斯,你清楚的。我們不再是朋友了。」
世界樹。
她的悲傷如同迴盪的音符般蔓延,如同壓迫身體的重量般沉重,如同這片土地上湧動的瘋狂波動般洶湧。
她無顏面對家人,所以即便同住一座城市也躲躲藏藏。
正因如此,她無法想象此刻他究竟是懷着怎樣的苦痛才踏入那棵巨樹之中。
「所以對不起…我當不了你的朋友…做不到…也不想做…」
看啊。他不就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嗎?
囚禁伊巴的巨大牢籠,森之靈族崇拜的圖騰,爲阻止屍體腐敗而讓世界腐朽的那棵樹。
騷動如漣漪般擴散。如浪潮般蔓延。這是源自火焰的浪潮。
她深知他有多麼厭惡束縛與停滯。
「我們不再是朋友了。」
火源就在眼前。但稱之爲「眼前」又太過龐大。
淚珠啪嗒落下。在森之靈族奏響的樂曲聲中,伊尼斯感覺自己成了悲劇的主角。
「…咦?」
「沒錯,就是拋棄你了。既然你殺了我,我有什麼理由不拋棄你呢?」
然後,消失了。
「我無法將你視爲朋友…」
伊尼斯無法反駁伊巴的話。此刻在她心中蔓延的墨水顏色,顯然已不再是友情的色彩。
不發一語,只是怔怔地。
眼前的伊巴聽完她的告白後笑了。
她知道在索魯西奧定居的一個月裏,他過得多麼百無聊賴。
再也,回不去了。那些在牀上依偎共度的時光永遠。
伊尼斯瞭解伊巴的性格。
這是比面容更需要隱藏的心意。是絕不能讓他人知曉的罪孽。愛上自己親手殺死的人,對以純粹心意守護自己的人懷揣這般污濁的感情。
就像突然迸濺的火星,短暫卻強烈的存在。
她甚至無從揣測,爲何他要拋下自己這個朋友,執意前往那個終將束縛他的地方。
眼前的伊巴噗嗤笑了出來。
它既是侵蝕我人生的頭號頑疾,也是點綴我生命的極致浪漫。
那個啃噬老人一生的毒瘤,如今轉移到了我身上。
「我已經沒辦法把你當作朋友了…」
「好沉重啊~…到底是什麼呢…?」
「做個好人。」
伊尼斯輕輕點了點頭。
突如其來的局勢轉變。在這個逐漸消失的世界裏,發生了比任何事物都更劇烈的變化。
好不容易得到的朋友,被她冠以「最好的朋友」之名的關係,卻因自身的改變而分崩離析。
「怎麼了?是怕我拋棄你嗎?」
伊尼斯接受了現實。
她想象着樹中的伊尼斯,反覆咀嚼着這份苦澀。妄想症再次發作,彷彿真的看見了伊尼斯的面容。
「…是啊。」
疑問。
伊尼斯心裏明白,他根本不會說這種話。但她卻無法完全確信。
有人這樣呢喃。與其說是語言,更像是微弱的氣音。
她羞於見到朋友,所以即便同住一座城市也避而不見。
如果他真的拋棄我了怎麼辦?若是因失望而離開又該如何是好?
連日來被妄想症折磨的身軀,始終擺脫不掉病態的幻覺。
當其他人都因異能的重壓而痛苦不堪時,伊尼斯仍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世界樹。
在場所有人都懷着同樣的困惑。
「這…這是怎麼回事…」
「真的好喜歡你…喜歡到發瘋…」
森之靈族的歌聲迴盪天際,在瞬息萬變的蒼穹下,巨大的魔法陣緩緩升起。伊尼斯在法陣之下,爲愛慟哭。
「…啊。」
這變化並未止步於此,如同蜂擁而至的蟲羣,血色枝椏不斷撕裂穿透世界樹,擴張着自己的領地。蒼白的樹幹與枝條逐漸被血色羽翼取代。
「果然…連我自己都覺得堅持一年太勉強了。」
熟悉的聲音傳來。自從失去他那天起,這個從未有一刻被遺忘、日夜期盼的聲音終於響起。
「真是瘋了。以我的性格,怎麼可能忍受整整一年的束縛。」
世界樹如篝火般焦黑變色,火焰與血色交織染紅了整個世界。在那中央,有人藉着火光爲照明緩步走出。
「本尊登場。」
咯吱。平凡卻比任何聲響都悅耳的腳步聲,敲擊着伊尼斯的耳膜。
衣衫襤褸間若隱若現的肌膚,如世界樹般蒼白而皎潔。
「好久不見?」
伊尼斯想起了某個時刻。當她確信永遠失去他時,那個擊碎自己絕望重現的奇蹟。
「…你們有備用衣服嗎?」
那幅光景與此刻重疊。
恍若魔法。
他就是魔法本身。對她而言無與倫比的神祕存在。
僅是看見他的面容,伊尼斯就感覺到自己的魔法恐懼症如冰雪消融般褪去。
此時此刻,伊尼斯身上的病症全都消失了。
無論是妄想症還是恐懼症。
所有病態的事物都已死去,化作病歿的塵埃。
應當虔誠供奉的愛之火焰正熊熊燃燒。
伊尼斯成爲高舉「歡愉」之劍,在愛之名下征戰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