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10）

「你说的异世界，是指和我来自相同的世界吗？」

老人点了点头。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可你怎么会不知道诸葛亮…？」

像诸葛亮这样的人物应该相当有名才对。就算没读过《三国演义》，至少也该听过这个名字吧？

「可惜我在前世与积累学识毫无缘分。那大概是位伟人的名字吧？或是你那个时代著名的魔法师？我实在不太清楚。」

老人捋着胡须苦涩地低吟道。

「就连召唤我来这个世界的原著小说名，若不是你刚才提起，恐怕我永远都想不起来了。内容也早已模糊不清，连主角名字都遗忘多年。」

「主角名叫莉莉娅。花之魔女。」

「啊…对…没错…就是这个名字。莉莉娅。莉莉娅……」

反复咀嚼着莉莉娅名字的老人突然笑出了声。

「呵呵呵！现在终于想起来了。那本圣洁典籍的名字取得真是敷衍，当时我还嘲笑过…笨蛋，你还保留着前世世界的记忆吧？那个世界的文化、文学，还有各种哲学思想。」

我点了点头。

「…其他东西都不羡慕，唯独这个真是令人羡慕啊。」

虽然是个对背景一无所知的老人，但大致能猜到他经历过怎样的人生。导致不幸的原因各有不同，但陷入不幸之后的生活方式往往大同小异。

在那个将人命看得比一磅肉还不值钱的屠宰场般的世界里，会阅读文学作品的人比沉迷赌博散尽家财的赌徒还要罕见。

在这个连性爱和毒品都被视为健康娱乐的世界里，静态的爱好简直如同痴人说梦——毕竟枪声惊飞鸟群的次数都比读书翻页的声音要多。

眼前这位老人想必也曾是个普通人吧。把浪漫情怀喂了狗，将文化修养当作饱食者的嗝，每日只为生存奔波，能忘记现实便是最大幸福的那类人。

实在想不通这样的人究竟因何机缘，竟会去读什么百合小说——那连正经文学都算不上的东西。

「后悔吗？」

眼前这位老人虽然渴望成为善人，但最终却沦为了一个自私的人类——为了延长自己的寿命而向弟子求助。

虽然说不清对谁而言算好消息，但总归是个好故事，所以怎样都无所谓了。不知不觉间，异世界的话题已经演变成关于前世世界的讨论。

听完他的故事，突然觉得人活着终究都是殊途同归。无论怎么活，到死的时候总会留下遗憾。我们拼命活着，不过是为了让这份遗憾能少一分是一分吧。

「做过佣兵的工作。」

「勇者是最初被预言家召唤到异世界的人。后来他临死时，为了召集对抗魔王的新勇者，在我们原来的世界散播了书籍。这些书记录着这个世界的未来，描绘了最后一位预言家9;花之魔女9;遗产的旅程，以及即将毁灭的世界的记录。」

说得好听。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在一个人人肮脏的世界里，装什么清高。我既感到共鸣又觉得不快，这大概就是我的本性吧。连那个女人的决心都觉得可笑，同时却又莫名感到羡慕，这该死的自卑感。

老人戏谑地笑了起来。

「你不觉得奇怪吗？在一个连出版体系都不完善的地方，百合小说怎么会定期出版到连乡村都能看到的地步？」

「喂老头，您今年贵庚啊？」

从出生起就不公平。有人生来是怪物崽子，有人却是高贵的精灵。真是让人又羡又妒。

「我是个赚一天钱就挥霍一天的浪荡子。特别是每晚去找妓女寻欢作乐，那是我最大的乐趣。你也知道吧？要是有相熟的女性朋友，很快就能搞上手。但我没有啊。不过有妓女在也无所谓。虽然没有感情，只要付钱就能得到想要的，多划算。」

老人瞪大眼睛，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但有一次看到女同性恋们耳鬓厮磨的样子，觉得特别美好。我花钱雇了妓女来模仿，可总不尽兴。后来在寻觅中，偶然发现了那本书。」

「就你现在这副奄奄一息的样子，还有必要活那么久吗？」

这句话莫名刺痛了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来时的世界？这么说勇者也是……

老人开始倾诉自己的人生。如同告解一般。在生命最后的旅程中，他仿佛在咀嚼着过往的岁月。或许是因为老人那副与生命渐行渐远的模样，才让人产生这般感受。

我也同样如此。虽然与老人不同，前世的世界如同昨日般清晰，但留下的只有悔恨。

我并未感到怜悯。那正是他在那个世界生存的常态。一个依照所见所学行事、遵循最普遍常识的人，凭什么要对他施以同情？根本没有这种必要。

对眼前老人而言，那已是逝去的世界，是连记忆中都已模糊的乡愁。于他而言，前世留下的唯有「后悔」这种情感。

老人摇了摇头。

前世的世界。

「…这种想法…」

「直到那时我才手忙脚乱地开始准备做些善事。收徒弟、努力将预言能力用在更好的地方。为了自己不死而阻止的世界，现在为了世界本身而阻止。就这样度过了十几年。」

「我在高利贷手下做过收债人。」

我这一生抛弃了太多东西。直到现在依然如此。为了完成自我赋予的责任，我不得不一次次送别重要的人。

老人那些我可能从未经历过的昨日，却在我心中激起了同样的情感。老人羡慕着我，可即便如此，我仍对自己的生活充满懊悔。

「就这样活着，直到某天遇见了一个妓女。那是个攒着卖身钱读书的怪人。名字已经记不清了，但她说过的话我还记得。说这个世界太糟糕，所以想通过读书让自己成为一个好人……9;」

「当时觉得那简直是蠢话…但不知为何却深深烙印在记忆里。临死之际，那女人的样貌和名字全都记不清了，唯独那句话记得格外清楚。原来我也曾想做个好人啊。」

「看来也不是什么体面差事啊。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即便如此还是不行。垃圾终究是垃圾啊。第一天的决心第二天就淡了，第三天更淡…不断淡化后，直到临近死亡之日才又重新浮现。」

「现在才注意到吗？我是森之灵族。」

「这个世界已经病入膏肓。一个病态的世界，召唤来的自然都是病态之人。」

他说得对。我点了点头。老人笑了。此刻他看起来比先前精神多了。是因为遇见同病相怜的人感到欣喜，还是因为得到追忆往昔的契机而高兴呢？原本说要告诉我好消息的老人，反倒因这个消息引发的谈资而更加愉悦。

「哎呀…话题不知不觉跑偏了。没错，来到异世界的人，都是那些读过书却渴望重生的家伙。是那些没能好好活着、又想要重来一次的病态之人。」

「既然魔王死后会散落碎片，勇者自然也不例外。勇者陨落时也将碎片洒向了——不是此处，而是她来时的那个世界。」

老人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回答道：

老人说到一半突然又咯咯笑了起来。

「呵呵…真是可悲的理由啊。人生第一次下定决心要读的书，竟始于如此可悲的动机。」

「正如9;永恒恶魔9;这个名字所示，在世界树内部身体几乎不会产生任何变化。我托徒弟帮忙，现在就在这里生活。打算把剩下的日子都在这儿度过。」

「但这个世界也并非正常。」

「要真这么想的话，天底下哪还有主动寻死的蠢货？就算痛苦到马上要死的地步，人本能地还是想活下去，不是吗？」

「当然。毕竟是自己亲手踹开了用多元视角看世界的机会。但要说回去？免了。与其在那样的世界苟活，现在这份带着悔意的人生反而健康得多。」

这位看似超脱尘世的老人身上，突然流露出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这不像是对生命的超然，倒像是为了逃避过往的人生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我不由得这么想。

老人轻描淡写地回答。仔细看去，老人耳朵上有一道像是被割伤的疤痕。

「所以…最初来到这个世界时，我觉得是种祝福。你看，人不都这样想吗？既然是第二人生，当然要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一定要活得更好。恰好还获得了不错的能力和机遇。我拥有预言魔法的天赋，师父也教导我认识世间诸多真理。简直是得天独厚的环境。」

我并没有想要反驳的念头。虽然比起原先生活的世界这里堪称天堂，但这个异世界也同样疯狂。高层职位全由女同性恋把持，动不动就面临世界毁灭的危机，人命虽不像前世那样轻如草芥，却也如蝇虫般微不足道。

「你在前世的世界是做什么的？」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说得对。我点了点头。即便对前世悔恨到要死的地步，真到临死时还是会害怕，这就是人性啊。就算活得痛苦不堪、充满遗憾、虚度光阴，人还是想继续活下去。

老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喋喋不休的讲述已经偏离了主题，于是轻轻摇了摇头。

「381岁。在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的精灵之森里，这岁数还算年轻呢。不过预言能力的副作用实在太强，现在已经是朝不保夕了。」

他稍作思考后摇了摇头。

「嗯…从没想过呢。只要有书可读我就满足了。」

「哈哈，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老人继续往下说道。

「换句话说。那本书是通往此处的邀请函。是给予那些渴望延续生命的绝望之人的救命稻草。但这并非原本目的。那是赐予这个世界的曙光。」

「…这是什么意思？」

「那本书是为了寻找能改变这个世界之人的邀请函。是治愈这个病态世界的邀请函。」

也就是说，邀请来到这个世界的理由并非要给病态之人第二次人生…

「那本书的存在，是为了让魔王与勇者再度降临这个世界。为了召唤能改变世界法则的存在。」

是为了给这个世界带来第二次变革。为了让病态之人治愈这个世界。

「但有一个存在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老人竖起手指向上方指了指。

「…世界树。」

「没错。永恒恶魔，这位是绝不会容许任何改变的。」

突然想起与预言者之间的约定。为了她们姐妹俩。

「两颗变革的种子已经侵入祂体内。想必已经厌恶到忍无可忍了吧。」

请求烧毁世界树。

「外面现在恐怕已经乱成一锅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