訴訟（8）

「…在幹嘛？」

「啊。莉、莉莉婭來了？」

「嗯，莉莉莉莉莉婭來了。」

「別、別取笑我～！」

「呵呵。」

莉莉婭叫醒了跪坐在地上發呆的伊尼斯。猛然抖了下肩膀的伊尼斯，活像見了鬼似的。

莉莉婭頑皮地笑着，將懷中抱着的紙捆放在書桌上。沉甸甸的重量讓原本放在桌上的檯燈都晃了幾下。

「呼～累死我啦！」

「…真偷來了？」

「那當然！」

莉莉婭炫耀似地揮舞着術士權杖。臨時權杖上沾滿黑黢黢的煤灰，看起來更像是用木炭捏成的而非樹枝。這意味着她施法時毫無節制地粗暴使用了魔法。

而這些紙捆就是成果。她千辛萬苦抱回來的戰利品。

「伊巴走了？伊尼斯你留在這兒有什麼事嗎？」

「果、果然我不該來嗎…？」

「噗嗤，說什麼傻話。反正伊巴肯定會放你進來的啦，別在意。」

反正不是自己的房間，只是暫住的地方。既然沒什麼需要隱瞞的，莉莉婭便很坦然地接受了伊尼斯的存在。更何況她對伊巴的信任也延伸至此——既然他允許了，那也就等同於自己的許可。

「原來是這樣啊…」

「伊尼斯要一起看嗎？資料可多着呢。」

莉莉婭像展示戰利品般攤開偷來的文件。

「看，這個是…食譜…這個是…文化史？雖然有趣但現在不是研究的時候。跳過。」

看來在圖書館的那場衝突讓她喫了不少苦頭。伊尼斯苦笑着輕撫莉莉婭的肩膀。

在伊尼斯腦海中，已經詳細描繪出與伊巴結婚甚至抱孫子的未來圖景，所以對她而言這是個理所當然的提問。

莉莉婭立即反駁道。

「不行。」

「嗯？」

面對莉莉婭的質問，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你是隨便抓來的吧？」

「我有件好奇的事。」

這樣鬧騰了一陣後，可能是體力耗盡，她精疲力盡地趴在了書桌上。

「…伊尼斯，我真的很喜歡你。所以無論你做什麼都可以。和伊巴親吻、纏綿、做任何事都行。就算在我面前做…不，就算和我一起做也沒關係。但是…把他搶走可不行。」

「伊巴只是你名義上的奴隸而已。他並非你真正的所有物，他有自己的自由。」

「伊尼斯，就算是你，我也不能把伊巴讓出去。」

「…什麼事？」

她對眼前散亂的紙堆並不怎麼感興趣，反而對帶來這些紙張的人更感興趣。

伊尼斯的臉頰再次漲得通紅。看着她的表情，莉莉婭心中升起一絲憂慮。瞬間想通前因後果的莉莉婭，表情頓時僵硬起來。

伊尼斯的嘴角反而凝固成冰冷而平直的線條。

那隻手緩緩下移，最終停在頸部。莉莉婭的手輕輕搭在伊尼斯纖細的脖頸上。她感受着那裏的脈搏，繼續說道。

「那個該死的傢伙沒用的地方倒是反應快…啊！白忙活一場什麼都沒撈到！！！這算什麼啊！！」

「…你是認真的？」

伊尼斯點了點頭。

「…是啊莉莉婭。」

莉莉婭帶着果汁般清爽的笑容，將雙脣貼上伊尼斯的脖頸。隨後擁抱着她輕聲細語：

「真是的！我要查看自家別墅，他們憑什麼攔着！」

正因如此，這雙手比任何人都更有力量去爭奪。

伊尼斯皺起眉頭。此刻搭在她脖頸上的，是僞裝成手掌的黏膩佔有慾。是經歷過無數次失去危機後，再也無法鼓起勇氣放手的、既愚蠢又自私之人的手。

「不行是指…什麼不行？」

「伊尼斯，不行。那是絕對不行的。明白嗎？不是讓你別做，而是根本不可能。他的意願根本無關緊要。」

「總之…你也有很多好奇的事吧？拿幾本去讀吧…呼…累死了…」

伊尼斯的眼神異常認真。莉莉婭對這突如其來的嚴肅態度感到慌張，連忙從攤在桌上的姿勢直起身來。

「那你爲什麼要來問我？」

此刻要讀懂伊尼斯的心思，恐怕連不懂愛情的孩童都能輕易做到。

「不行。誰允許的？結婚什麼的，絕對不行。」

但對莉莉婭來說並非如此。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毫無前因後果，讓她震驚得差點打嗝。

莉莉婭轉身開始抱怨，滿臉委屈。

「現在擁有伊巴的人是我。」

這是斬釘截鐵的拒絕。那雙蝴蝶般豔麗的眼眸銳利地眯起，彷彿隨時會迸濺出毒液。

「你明明知道的。現在誰離伊巴最近，誰能干涉他的意願…誰佔據着優勢地位…」

「讓？莉莉婭，你這話說得真奇怪。」

莉莉婭嗤笑出聲。

「…最先遇見伊巴的人是我。」

不僅態度突然轉變，這個問題更是出人意料。

「呃嗝。突然問這個幹嘛？」

此刻簡直想當場嘆氣的情緒席捲而來。最終莉莉婭吐出一句近似嘆息的回答。

「還能是什麼，就是剛纔問題的答案啊。」

「你該明白的是……」

椅子被拖動的聲音響起。這意味着莉莉婭站了起來。她用百合花般潔白的手輕撫伊尼斯的臉頰。那是一種令人着迷的觸感，就像蝴蝶在吮吸花蜜。

莉莉婭緊握拳頭，胡亂揮舞着手臂發泄着不滿。

「嗯？不然呢？急着用隱身術和念動力把看起來有料的文件都捲來了嘛。」

「看來我得主動和伊巴締結關係纔行呢！」

莉莉婭再次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唯獨這件事不行，伊尼斯。我不能允許。」

「…」

「我明白。再清楚不過了。」

「明白了嗎？」

那笑容近乎譏諷，像是權威受到侵犯的女王會露出的表情。她保持着如鋒利刀刃般的笑容，一字一頓地吐出拒絕的話語。

「莉莉婭，如果有一天伊巴要結婚了…你會怎麼辦？」

伊尼斯在莉莉婭耳邊留下一個吻。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吻帶着遺憾的意味。

「謝謝你莉莉婭，現在我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了。」

她也回以明媚的笑容，然後用力抱緊了莉莉婭。這個擁抱持續了幾秒才鬆開。

「嗯！我想說的話和煩惱就到此爲止啦！」

「是嗎…？那這些資料你真的不看了？」

莉莉婭晃了晃手中拿着的紙張。

「沒什麼興趣…」

「哎呀別這樣嘛～過來一起看吧…算了，我還是直說吧。」

莉莉婭露出前所未有的溫柔笑容，向伊尼斯招了招手。

「要不要和我一起通宵探索知識的海洋？」

「我、我拒絕！」

伊尼斯毫不留情地關門離去。

「唉…」

莉莉婭悵然若失地望着空蕩蕩的門口。很快收斂起眷戀之情重新趴回桌面的她，默默咀嚼着方纔的對話。

「伊尼斯居然…那樣…」

心頭泛起苦澀。既有被背叛的刺痛，又摻雜着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還有某種無名怒火。這情緒就像調色盤裏混作一團的顏料，複雜深邃得難以名狀。

今後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伊尼斯纔好。

莉莉婭心中萌生了一個煩惱。

「結婚啊…」

另一個疑問也隨之浮現。

是露米婭。夜幕籠罩着她的身影格外美麗。即便已脫離暗殺者之路，黑暗於她而言仍是絕美的飾品。那雙在黑暗中閃爍的眼眸更添幾分神祕氣息。

「等您回去後應該會需要用到我呢。團長可是在很認真地追蹤您哦。」

露米婭又問道。

「沒有…她又是潛行又是念動力，甚至還用幻術來偷書…雖然用我的異能都斬斷解決了，但實在麻煩得很…」

＊＊

「光是聽你這麼說就讓人想反抗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

露米婭突然問道：

伊巴追問道：

露米婭比劃着揮劍的動作，彷彿在重現當時情景。

「現在這裏的伊巴…該不會已經結婚了吧…？」

「又見面了呢。」

「伊巴大人，伊巴大人。」

「老實說那時候我還很不成熟呢…不如讓我傳遞假情報來搗亂怎麼樣？」

「嗯。他說事情肯定不會就這麼結束。當然會帶着我一起啦。」

這是場痛並快樂着的知識探索之旅。

「這樣也沒關係嗎？」

「本來是不行的…但畢竟不能傷害到莉莉婭大人…」

「因爲伊巴大人從不會乖乖順從，只會激烈反抗。」

露米婭輕巧地跳到圍欄上保持平衡，邊回答着。

「這是我告訴她的嗎？」伊巴對着這個早已陳腐的、充滿隱喻的傳統表達方式嗤笑了一聲回答道。

因夜不能寐而外出散步時，在那裏遇見了一個人。

「呵…」

或許是因爲沐浴在愛意之中，纔會顯得如此美麗。

「最後還是被搶走了幾本…」

「爲什麼？」

「所以說不行嘛。」

「是啊。」

伊巴在靜謐中思索：此刻這般深情凝視，是因爲她知曉我的苦悶才如此，還是單純出於思念？抑或二者兼有？

從未來送回過去的方法。

「月亮很美吧？」

「說起來，圖書館那邊還守着嗎？聽說莉莉婭去過了。」

露米婭耷拉着肩膀，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失望。

「是啊。雖然對我來說那也算不上很久以前的事。」

露米婭輕笑着，手指拂過花瓣，攪碎了月光。

露米婭將成爲那個長久無法再見到我的人啊。

「如果過去的自己真想窺探未來知識，假裝不經意地讓渡幾本也無妨。」

莉莉婭抽出一疊文件開始逐頁翻閱。

「因爲聽主人說過。」

「當然～不能告訴你啦！」

他一邊扶着露米婭在圍牆上保持平衡，一邊摩挲着下巴。

「伊巴大人，我以前說過要當您的間諜對吧？」

「說變小？說不定是現在的我變大了呢？」

伊巴走到她身旁伸出手。露米婭自然地握住那隻手，笑了起來。

月光下款款而行的露米婭突然轉身。

漫步花園的露米婭儼然是位嫺靜淑女。月光勾勒出她身體的曼妙曲線，令人目眩神迷。

伊巴點點頭表示理解。

「伊巴大人的手確實變小了呢。剛纔就感覺到了。」

「這主意不錯。」

「該怎麼用你好呢？」

「在做什麼？」

答案或許就藏在這裏。

「什麼叫9;不是一般的好而是比想象中好9;啊？」

「嗯，怎麼了？」

伊巴打了個響指採納了這個建議。

「但是，伊巴大人絕對不行。」

他閉上眼睛感受着她的體溫，終於得出了結論。

正如她所言，月色確實清朗動人。

「也可以這麼理解啦。」

「不過應該比想象中要好些。」

要超越這樣的時空，究竟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伊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