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終焉的年代記』

我也注意到了

所以——

●

盛開的櫻樹，在藍天下列成粉紅色的長龍。

櫻樹相挾的馬路上，有道圍起大片土地的水泥牆。圍牆西側的入口立有石制門柱，柱上刻了「尊秋多學院」五個大字。

寫着「春假中」與學生假期活動內容的看板掛在門邊。儘管無人經過，大門依舊敞開。

踏入校門後，首入眼簾的中央大道兩旁同樣開滿了櫻花。

穿過大道盡頭的教職員大樓向北望去，能看見普通科二年級校舍中有個人影。

人影站在逃生梯二樓樓梯間，是個頭頂似豬小動物、身穿西裝的青年。

他兩肘抵着扶手，環顧四周。這時突然颳起一陣風，吹散了粉櫻。

背後的逃生門隨之開啓。

走過門的，是個手拿黑色資料夾、身穿白洋裝的女性。

●

女性以拿着資料夾的手按住被風吹起的裙襬——

「哇，今天風好大喔，佐山同學。穿裙子是不是不太好啊？」

「別潑我冷水啊，新莊同學。在學校裏，裙底下的奇蹟可是很珍貴的。」

「……我三年級時不是常穿女生制服嗎，還沒看夠啊？」

「便服可是另一種層次呢。」

「有這種事嗎？」說着，新莊來到佐山身旁。

看着藍天下的櫻雪，她的眼前彷彿浮現出過去的相同景象。

今天，佐山邀新莊出門掃墓，打算順道看看有過共同回憶的地方，再到UCAT一趟。

至於這念頭的起點，多半是出雲和風見傳來的簡訊吧。

Low-G·利維坦

佐山的微笑讓新莊頓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2nd-G·八叉

1st-G·法布尼爾改

7th-G·四龍兄弟

畢竟，他完成這列記錄就代表——

或許是因爲光線折射，新莊在牆上看見了字。有人以手指抹去塵埃，寫下了十二列文字。

「那兩個人，是不是也會繼承我們在這學校留下的東西呢？」

佐山面帶笑容，彷彿在檢查似的環顧四周，然後對着新莊說：

6th-G·弗慄多

見佐山默默不語，新莊也不再多說什麼。

10th-G·拉格納洛克

正面牆上的文字已被風吹去，不見蹤影。

新莊話鋒一轉，指向鄰棟校舍。

這時，佐山轉過頭來問道：

接在一口氣後聽見的——

新莊也記得。佐山救自己一命後，她握住了佐山的手——

中間十列是——

這十行有些斑駁，但夾着它們的上下兩行，就像剛寫的一般新。

「……以前佐山同學還在這附近脫過我的運動褲呢。」

「『讓留級兩年的人當會長』該不會是這所學校的慣例吧？」

在新莊不知該慶幸自己來得及看過一眼，還是該高興能有這樣的結果時——

「我那時……也回答了『我也是』吧。」

「想都別想！」新莊轉過頭去，看着佐山。

但任風吹拂着一頭秀髮的她似乎相當滿足，於是將背靠在扶手上，面對眼前的牆。

「你說呢？對了，你最近有聽大城先生說嗎……以前也有人和佐山同學的爺爺一樣，在關西大地震時成立了孤兒院耶。」

Top-G·諾亞

佐山突然轉向新莊輕咳一聲，說道：

「——？」

新莊在語氣無奈的佐山身旁理順吹亂的長髮，向前看去。

或許是因爲觸景生情，她回想起那段開始於兩年前春天的戰鬥。

可是——

9th-G·札哈克

「那就是順路來惡作劇的羅？」

「——！」

新莊被一路拉向樓梯，步下熟悉的梯級後——

身旁的便服少年似乎和少女彼此認識，對少女和會長舊識般的對話方式感到有些訝異。

這時，佐山溫柔地說：

那張合照，是兩年前出雲和風見那屆的學生會送舊旅行時，由衆人的父母所拍攝的。

……佐山同學還記得呢。

背景是生駒山地一處確實存在的地點。

「……還說咧，你明明是負責準備食物，結果行李一打開全都是我的周邊產品。以後不要再開這種玩笑了啦。話說——」

「而且那人還將那裏取名爲『英雄院』呢，很不像孤兒院吧？」

明明就知道嘛。新莊在心這麼嘀咕後跟着說：

兩人肩倚着肩，往學生宿舍走去。

三人之中領先走在前頭的，是個穿學生制服、留有烏黑長髮的女性。帶領身後兩人蔘觀學校的她，不時觸摸掛在胸前的紅色景泰藍墜飾。

「——我們走吧。」

看見的是藍白相間的機龍和黑色武神。

就結果而言，他們失去了許多，但換得了過去和全新的未來，以及——

「啊，沒什麼。」

「是啊。不過我第一次有那樣的念頭，是在奧多摩森林裏碰見苦戰的你那時。」

而佐山和新莊的第一站，就是這裏。

「……咦？什麼啊？應該不是什麼怪怪的事吧？」

「裏面怎麼樣了呢，新莊同學？」

佐山突然拉起她的手。

結束後過了兩年。佐山在這象徵開始的季節、這充滿回憶的地點，又下了怎麼樣的決心？

隨之望去，一樓走廊上有三道人影。

「真的在一起了呢。」

她身後的兩人是一男一女。

8th-G·瓦姆納比

這陣強風，來自極低空掠過他們之上的兩個影子。

內容大致上是他們難得回來看看，閒來無事要找些老面孔敘舊。這兩人還是一樣亂來。

……佐山同學的全龍交涉，已經結束了呢……

「我喜歡你，新莊同學。」

但佐山什麼也沒解釋，只是回看新莊——

少女身穿便服手抱着貓，揹着印有IAI商標的樂器提箱。

而lst底下的，則是有如支撐前十一行文字般寫着——

「哇。」

明明一年前邊在這兒唸書，現在卻已經令人如此懷念。

「……我是滿想吐槽你的啦，不過他們應該也是要到UCAT去吧。」

「……不過，當初取得格拉姆時，我也說過希望你待在我身邊呢。」

4th-G·穆可奇

見到這些字，新莊緩緩轉向身旁的佐山。

3rd-G·堤豐

「怎麼了嗎？」

「是啊，而且今天穿的是裙子……」

眼前一片櫻紅紛飛。

「那是在訓練嗎？真是的，怎麼還是一副飄車族的樣子，他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這個人是怎麼規劃未來的呢？

向天高飛的風，留下了超音速飛行的低音。

「啊，沒事啦。」

「你還真愛說這件事呢，新莊同學。」

「又怎麼了嗎，新莊同學？」

此時，吹起一陣突如其來的風。

說來真是奇妙。像這樣的發展，在兩年前可是作夢也想不到呢。

「沒想到她會當選下一屆學生會長。」

「想不到，後來居然會和那色老頭在同樣地方拍照。一想到那次你們不讓我在那間小木屋裏貼海報，就不禁讓人悲從中來。」

「佐山同學跟我在一起了呢。」

再度感受到他的陪伴後，新莊寬慰地吐了口氣。

新莊一腳踹倒蹲下偷窺裙底的佐山後，望向天空。

5th-G·黑陽、白創

「新莊同學，雖然沒有文字概念證明，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但我還是有句話想告訴你。」

「剛剛我在路上遇到她羅。你看，就在那裏。」

「嗯……？喔，可以說裝潢有點不一樣了吧。衣笠書庫多了些美術社的肖像畫跟照片。有護國課跟舊UCAT的前輩、我們的父母，還有——我們自己的合照。」

10th之上是——

「有嗎？我可不知道那種奇聞逸事。」

腳邊，佐山握着不知何時拿出來的數位攝影機說：

「——希望你能和我交往，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這是佐山的正面告白。

●

四下無人的告白。

是出自他不願輕易示人的一面嗎？

聽了佐山的告白，新莊一時無法反應。

有種過去三年每一句甜言蜜語都隨着告白傾注而來的感覺。

「喜歡」之類的詞語相當單純，說起來也不費力。

但他卻選在兩人共同經歷這麼多事後突然這麼說——

……唔、唔哇，超詐的……

今天特地先來這裏，也是爲了說這句話嗎？

陪在老是不表露真心的佐山身邊久了，自己也不知不覺地將那該說的話收進了心裏。

於是新莊慌忙地說：

「這、這該不會是炸藥佐山的驚爆宣言……吧？」

佐山一聽，低聲答道：

「新莊同學……我想，這並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看見佐山低下頭無力地這麼說，新莊更慌了。

……佐山同學是認真的呢。

「對、對不起。」

「對不起？」

佐山和頭上的貘一道人仰馬翻地大喊。

於是新莊將那傳自母親、與摯愛相系的歌哼出了口。

Sleep in heavenly peace／靜享天賜安眠——

「那我們就先去掃掃墓……」

緊握、牽引。

新莊握緊手，說道：

God9;s Son laughs, o how bright／神子笑 何燦爛

Shows the grace of His holy might／展現偉大的主聖意

「我……」

當時，佐山抱緊了新莊，新莊也緊抱了他。

「我終於……得到一個能陪伴我的人了。而且，她還能永遠陪着我呢。」

那麼——

能觸摸他內心的人，只有自己一個了呢。

「我也從沒忘記十一年前，有人要我去接一個很重要的人呢。」

這應該是他那深藏的痛苦造成了反彈吧，新莊心想。能看見他這一面的，只有自己一個。

Silent night Holy night／平安夜 聖善夜

接着，佐山擁抱了新莊。環抱、深抱，擁入懷中。

新莊也感到視野扭曲起來，但她仍有話尚未說完。

那就是終焉的年代記。

佐山上一次表露這種情緒，已經是兩年前，兩人在聖誕夜重逢的時候了。

但願彼此永不分離。

資料夾掉了也無所謂，等會兒再撿就好了。

兩人熱切地相吻，有如探求、答覆、交換自己一般。

兩人的承諾，在春日的藍天下飛向新季節。

不一會兒，他們滿足地退開，對送炙熱的氣息。

夾帶櫻瓣的春風，溫柔地吹送。

All9;s asleep, one sole light.／燭光下 萬物眠

那是唯一留在自己記憶中的歌曲，現在更包含了許許多多的回憶。

Jesus, Lord, with your birth／耶穌我主降生

是平安夜。

佐山確認過彼此絕不分開後，就將那痛苦背後的所有思緒，全數託付給支持他至今的新莊。

「……你覺得自己很孤單嗎？人們離你而去，讓你覺得很孤單嗎？」

這並不是因爲佐山先說出口，而是感到自己現在非得這麼說不可。

「那是——」

……這人還真是複雜。

「……我好高興喔。」

Silent night Holy night／平安夜 聖善夜

「該、該不會——你已經決定要做什麼了吧？要認真改造世界之類的嗎？」

Brought the world peace tonight,／今夜帶來和平降世

所以她又點了點頭，稍微退開羞紅的臉，說出似乎有些晚的話。

話一說完，新莊看見佐山靠近了她、湊近臉龐，眼中漾着淚光。

記述着十二世界的年代記，如今已在風中高揚。

心意的相通，讓新莊感到心底湧出熱流。

「——」

吸氣所冷卻出的沉默，讓新莊有點不知所措——

「除了佐山同學之外，我纔不想和任何人交往或廝守呢！」

「呃……」

彷彿將至今重重累積的心念歸零重整般說出了口。

這讓新莊大感訝異。

新莊埋首於佐山胸口感受對方的存在，耳邊還聽得見他的鼻息。

「我好高興……」

Sleep in heavenly peace／靜享天賜安眠

「想不到我佐山·御言，會到了這一步才被逆·轉·拒·絕——！」

新莊訝異地「咦」了一聲。

哼着哼着，新莊突然想起了逃生門牆邊的文字。

兩人的戒指，在相系的手中碰出細小脆響。

「其實，我也跟你一樣啊……我們雖然這麼兩極，卻老是在奇怪的地方一致呢。」

新莊吸氣握拳，口隨心到地說：

接着她深吸口氣，看向佐山。

新莊再補聲「因爲」，盡全力說出若非兩心相繫則無法傳達的話。

不曾現於他人之眼就已消失，代表終焉的文字。

「事情？」

話裏集合了她當前的心意，以及重新開始的契機。

Lovely boy-child with curly hair,／請保佑那可愛的孩子

……啊，呃……這個……

「我從來沒忘記……十一年前，某人跟我說會有人來接我呢。」

Love from your holy lips shines clear,／聖潔的脣滿是慈愛

「唔、唔哇！我不是那個意思啦！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非常感謝你、我也是的意思啦！我也、那個……不想離開佐山同學身邊嘛！」

「然後到奧多摩森林去走走吧，還得向讓我遇見你的人狼道個謝呢。而且，在UCAT和那羣笨蛋碰面以後，我想在回程上和你談點事情。」

From the heavens9; golden height／從天堂的崇高位置

「我會永遠陪着你的，新莊同學。」

新莊再度亂了方寸，只能聽着佐山在耳邊微顫地說：

接着，佐山將左手覆上新莊伸來的右手。

佐山的話讓新莊點了點頭。

但新莊知道，他心中充滿了喜悅。

背後校舍的音樂教室，送來了鋼琴的樂聲。

Silent night Holy night／平安夜 聖善夜

As the dawn of salvation draws near,／救贖的黎明已然接近

新莊跟着回握，感受彼此的脈動、體溫和汗水。

因此，新莊輕拍佐山的背，彷彿要安撫他似的說：

新莊帶笑看向佐山，看着那張一如往常沒有表情的臉。

聯繫過去與未來的一切，是否會和自己永遠同行呢。

唯一能確定的，只有佐山投來的微笑，以及——

就像兩年前那一晚見到的雪和概念光一樣。

佐山清清喉嚨，別開目光。

接着再次使勁緊握新莊的手。

歌唱。

「我也喜歡你——所以你要永遠陪着我喔，佐山同學。」

牽着她前進的佐山也同樣地開口。

「是啊。談一些關於我們將來的事——那和你的小說也大有關係喔？」

Just the faithful and holy pair,／表忠實與聖潔之聖者

而爲了替重新出發設下起點——

……說出來了。

在承諾之歌飄揚處清亮地迴響。

「……我也會永遠陪着你！」

佐山沒有回答，只是擺出「敬請期待」似的微笑，讓新莊的心跳了一下。

見佐山頓首「嗯」了一聲，新莊也跟着點頭。

Jesus, Lord, with your birth／耶穌我主降生——

有如預告自己總有一天，會蒐集更多稚拙的話語，組成一句更完整的話一樣。

「——我也很喜歡佐山同學啊！絕對不會輸給這世上任何一個人！」

「我們……再也不會孤單了吧？」

於是新莊也順應這股力量，宛如不願分離似的緊密相擁。

他一定知道現在自己手中的脈動、體溫和汗水代表着什麼吧。

Jesus, as man on this earth／耶穌成人降世

Jesus, as man on this earth／耶穌成人降世——

Silent night Holy night／平安夜 聖善夜

Where today all the might／今與此 我等見

Of His fatherly love us graced／主佑我等如父般慈愛

And then Jesus, as brother embraced.／神子擁我等手足以待

All the peoples on earth／恩降世人萬物

All the peoples on earth／恩降世人萬物——

Silent night Holy night／平安夜 聖善夜

Long we hoped that He might,／引頸盼 彼力顯

As our Lord, free us of wrath,／救主引領我等釋前嫌

Since times of our fathers He hath／我等父輩時殷殷等待

Promised to spare all mankind／允諾赦免世人

Promised to spare all mankind／允諾赦免世人——

Silent night Holy night／平安夜 聖善夜

Sheperds first see the sight／牧羊人 初望見

Told by- angelic Alleluja,／天使們齊唱哈利路亞

Sounding everywhere, both near and far／聖聲響徹了天地之間

"Christ the Savior is hore"／「救主今夜降生」

"Christ the Savior is hore"／「救主今夜降生——」

終焉的年代記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佐山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