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月之風空』

在月下

在風中

地平面與某物同在

●

佐山與新莊走出校園裏。

兩人走在二年級一般校舍後方，兩旁有樹木的碎石路上，準備前往所住的學生宿舍。

佐山頭上頂着貘，手中抱緊紙袋走在月光下。在他身邊，兩手空空的新莊面帶笑容說：

「這樣說或許你會覺得我自大，但是我對佐山同學有點刮目相看喔。」

「是嗎？」

「嗯。和遼子小姐的談話之中，我發現……原來你意外地膽小呢。」

「爲什麼這樣會是刮目相看？」

佐山苦笑。

看見佐山的反應，新莊收起笑容，用放鬆的表情說：

「因爲佐山同學好像一直在想着什麼事情，對吧？你拼命思考着某件不能告訴我，而且對你很重要的事情……這件事對你來說，應該很重要吧。但是，你沒辦法立刻做出決定，就表示這件事也牽扯到其他人，沒錯吧？」

新莊停了一拍。

「當一個人因爲顧慮到某人而膽子會變小時，一定是他想要和那個某人在一起。」

當新莊這麼說時，其中一方踩踏碎石的腳步聲停了下來。

佐山停下了腳步。

先向前走了兩步的新莊，在月光下回過頭來，兩人四目相交。承受着新莊投來目光的佐山微微眯起眼睛，並張開嘴巴試圖說些什麼回應新莊。

「────」

然而，從他口中落地的，卻是沉默。

「既然這樣……」佐山繼續說：

「UCAT目前的處置及進展狀況如何？」

「嗯，就是這樣沒錯……你剛剛也指出了最讓我感到迷惑的事情。」

對照之下，他自己的想法是錯誤的。

從佐山手中收下大包的紙袋。

就在這時，佐山察覺到了一件事。

希比蕾最後留下一句「再見」便掛斷了電話。

聽到新莊的詢問，佐山開口想說些什麼，但隔了一會兒後纔回答：

「──是我。」

新莊張開嘴巴，準備說出一個名字。就在這時──

『──您現在方便說話嗎？』

『Tes，因爲有緊急任務發生，所以想請問您是否願意出動。』

新莊與佐山互看了一眼。

在佐山腳下、碎石上方，有個東西與佐山方纔仰望的天空以及月光相連。與被隔成四方形的天上世界密切相連的這東西，就落在佐山腳下。

他察覺到自己的想法還不夠成熟。

佐山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嘆了口氣。

星辰和夜風遮蓋了夜晚的天空，唯有泛白的月亮高掛着。

空出手來的佐山從懷裏取出黑色手機，跟着壓在耳朵上說：

「是跟你說『希望你能夠成器』的母親？還是雖然只有短暫的時間，但很珍異你的遼子？還是你不希望與你共赴危險的那個人？與佐山同學完全相反的……」

以前的他，未來的他都會是如此。

佐山看着隔開夜空的陰影，以及從陰影凸了一塊出來的小小緊急出口處，思考了起來。

夜空下，左右兩側有學校形成的青黑色四方形陰影，將夜空隔了開來。

佐山打算做出最後的決定。現在佐山只要從新莊手中收下紙袋，然後一起回到宿舍，就能夠結束一切。

電子音打斷了兩人。

『──這樣您明白了嗎？』

雖然新莊這麼發問，卻沒有想要得到答案的意思。

『今日一八·三七，負責移送聖劍格拉姆的運輸機在中國（注：日本分爲本州、北海道、四國、九州，中國是本州的西部地區）山地東側冰之山的上空失聯。一八·五九，我們確認冰之山附近一帶張開了廣大的概念空間。由於現實世界這端並未發現運輸機的殘骸及行蹤，因此我們判斷運輸機是被吸入概念空間。』

佐山答道，同時瞥了新莊一眼，然後看向天空。

在手機另一端響起的聲音傳進佐山耳中。

「…………」

要做出決定。

然後，希比蕾繼續說：

然後，新莊點點頭，並拉近與佐山之間的距離。當他來到可伸手觸乃佐山的距離時，伸出了雙手。

「我可還沒要說『Tes』喔。」

●

佐山看了手錶一眼，確認目前時刻爲七點十二分。

「是──」

「這就是……」

「如果我沒去──」

佐山先點了點頭，然後抬起頭來。在他頭上的貘害怕自己會摔落，緊緊抓着他。佐山一邊看向貘，一邊說：

「……咦？」

「只要放棄就不會發生任何問題，除了我的內心之外。」

「當我想變得認真時，需要有個人能夠成爲借鑑，一個與我完全相反的人……但是，這等於是在要求那個人與我共赴危險。」

站在那個逃生梯的位置，夜空就會顯得比較遼闊嗎？

「當然。」

不過，這樣就能夠保住一切。因爲這個世界非常狹小，所以不能失去任何東西。

「這樣……就好了嗎？」

佐山思考着。

希比蕾繼續說：

『Tes，目前已收到1st-G市街派附帶紀念照片的犯罪聲明文。IAI總公司的UCAT在尋找聖劍格拉姆的途中，遇上1st-G的選遣部隊，目前雙方正在交戰中。全龍交涉部隊的大城·至監督已發表宣言，宣佈趁此次機會正式展開全龍交涉。』

「是這樣……嗎？」

「是什麼事情讓你感到迷惑？」

一切的結論嗎？佐山無法對自己的所爲抱有自信，也無法帶領某人前進到戰場最深處，所以只能一直保持無法認真起來的態度。這樣的他只能在狹窄的地方求滿足。

『您好，佐山先生。我是日本UCAT全龍交涉部隊負責通訊的希比蕾。』

「…………」

「呃，剛剛那個話題……佐山同學心中想的那個人是誰？」

佐山一邊心想：「就是這麼回事吧。」一邊把視線落在腳下時，眼前所見的東西讓他的思緒奔馳了起來。他看見的應該是被校舍框住的狹窄大地，然而──

『Tes──所謂契約確實會對擁有力量者造成極大的約束。契約是爲了察覺自身擁有的力量，並讓世界確認自己的言語。雖然時間很倉促，但我衷心期盼佐山先生能夠做出不會讓自己後悔的判斷。』

●

從這裏只看得見狹窄的夜空。

佐山低下頭，讓視線落在下方。

「原來如此。那麼……我能做什麼？」

『佐山先生您尚未決定是否接受全龍交涉的交涉權──不過，我們判斷藉由這次戰鬥，將可與1st-G做個了斷。如果您不參加這次戰鬥，我們將視爲佐山先生放棄全龍交涉的交涉權。』

『請您於一九·三〇前來秋川市中央公園，我們會派直升機去迎接您。』

那是佐山沒聽過的女性聲音，對方用着沉穩且嘹亮的聲音把話傳送過來：

佐山點點頭。

就是這麼回事。

「想要變得認真這件事……好像應該放棄比較好。」

那是影子。

青白色的月光把佐山的影子映在碎石上。

說到底，自己還是隻能夠有這種程度的選擇。

同樣是在校舍的範圍內，只是仰望夜空的位置不同而已。

佐山認爲這樣的想法是正確的。

佐山懷裏的手機鈴聲響了，以一定間隔響起的電子鈴聲呼喚着他。

……還不是一樣。

「周遭的人都告訴我放棄比較好。我對自己沒有信心。雖然現在生活的世界很狹窄，但也不缺乏刺激，而且──」

他輕輕抱住自己的身體，提出新的問題：

應該不是這麼回事。

然而，新莊輕輕踢了地面一腳。他輕輕踢高映着影子的大地上的白色碎石，然後重新看向佐山。新莊的眉毛持平，視線也直直看着佐山，他只是開口詢問：

「──你們姊弟倆還真有趣。不僅能夠確實刺到我的痛處，而且還想叫我說出我的痛處。」

他抬頭看向被夜色染成青黑色的校舍，仰望着夜空。

「應該不是……」

自我介紹完後，自稱希比蕾的女子說：

●

從這裏仰望的天空是被隔開了。

佐山不禁心想：「我的確是個膽小鬼。」

「…………」

「說吧。」

貘從佐山的頭上掉落到肩上，然後做出同樣動作，仰望起明月高掛的夜空。

還有，佐山四周的校舍也在地面打上與自身同高的影子。

「這樣啊。」新莊點點頭。

『今後我們不會再與佐山先生聯繫。』

若稍微放低視線，還能夠看見二年級一般校舍側面的逃生梯陰影。

但是，天空沒有被遮蔽，而且與自己的腳下相連。

「────」

佐山重新仰望真正的天空，仰望着那佈滿青白色光芒的天空。

然後，他用力踩着腳下的地面。踩着那因爲與天空相連，纔會映出影子的大地。

自己頭上有光芒，腳下有影子。

夜晚的影子與夜晚的光芒正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忽然，就在佐山快要閉上眼睛時，感覺到另一個與天空及大地相連的存在。

那是風。

一陣風突然吹來。

「……呃！」

隨着巨響傳來，冰冷的空氣如波浪般陣陣撞上佐山的身體。

正在移動的大氣聚集了掠過耳邊的風聲，包圍住佐山全身。

帶有厚度的巨大強風不是從西邊，不是從東邊，也是不從南邊，更不是從北邊吹來。

是從上面吹來。

「！」

從高處吹過的強風撞上校舍牆壁，落了下來。

佐山不知道強風從何處吹來。不過，風在佐山兩人的四周舞動着時，佐山聽見輕輕一聲：

「……哇啊。」

隨着輕輕的驚訝聲響起，他伸出了手。

把抱着紙袋的新莊拉過來抱住，不讓他被強風吹襲。

「剛剛那樣算是誰主動？」

佐山在月光下跑着。

「我可以問你要去哪裏嗎？」

「是喔。」黑貓點點頭。在他視線前方的布蓮西兒已經完全清醒，抱着膝蓋。

她仔細一看，發現臉旁邊有一個黑色的嬌小身影。

「如果是個壞人，就會毫不在意地拖別人下水。沒有這麼做的你是……」

這麼想着的佐山跑進了競賽場的觀衆席。他穿過樹木的影子，衝下排椅之間的階梯，跟着發出「咚」的一聲跳向跑道。隨着柔軟的腳步聲響起，佐山在跑道上着地。他四周的景色有紅土和白線，以及中央的草地。

「原來如此。」佐山點點頭說道。他鬆開手臂，並推開新莊。

●

他猶豫了一下。

「我……」

是黑貓。只有他那雙在黑暗中發出黃光的眼睛，讓布蓮西兒掌握得到他的位置和表情。

「佐山同學你……雖然老是表現得像個壞人，但其實不是。」

「那，這些人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其實只是朝着大概的方向隨便前進而已囉。」

手錶指的時間是下午七點二十八分。已經來到目的地，再多跑也沒有意義。

「我可以回答你要去該去的地方嗎？」

「我去去就回。還有，我會盡早回來。」

「嗯。」新莊輕輕點頭說道。他的眉梢往下垂，嘴角卻露出了笑容。

她正把頭和頸部靠在樹幹上假寐，但是──

佐山的右手能夠正常使力，而左手雖然仍覺得疼，但──

「還有，你認爲很重要的那個人一定也察覺到了這個事實。所以那個人纔會想要阻止你……可是，就只有在那個人面前，你應該可以表現得任性一些沒關係。不是以惡徒的身分，而是以你的身分。」

新莊停了半拍。

佐山心想：「還是來了。」

布蓮西兒嘆了口氣。她一邊看着大家在她腳下進軍，一邊仰望天空。

但是要快。

「好像是掉在哈根老翁設的這個概念空間裏的東邊，只是沒發現有反應……一定是存放格拉姆的容器本身也用概念做了手腳，設下了屏障讓我們看不見。大概是設概念空間時，把屏障的概念也不小心讀進來了。」

「你是個難能可貴的人，佐山同學。」

說着，布蓮西兒抱緊手中的「鎮魂之曲刃」。

聽到佐山的詢問，新莊放鬆了肩膀的力量說：

要快。

新莊動了一下嘴脣後，頓了一下說：

佐山往懷裏一看，發現新莊正抬頭看着他。新莊綁成一束的頭髮被風吹亂，有少許髮絲纏繞在佐山的手臂上。他的黑色眼珠直直注視着佐山。

「…………」

佐山點點頭後，帶着肩上的貘跑了出去。他一邊確實踩着自己的影子，一邊跑向學校外。

然後眯起眼睛，抬頭看着佐山的眼睛說：

布蓮西兒抬高了視線。在她腳下幾公尺遠的位置，有一片坡面平緩的森林，裏頭有好幾個黑色身影往同一個方向──往東邊前進。

「……是你把我吵起來的吧。」

「現在我們正在針對哈根老翁讀取運輸機時的記錄做概念分析。等分析完後，應該就會明確地知道隱藏格拉姆的概念，希望搜索隊不要錯過了纔好。」

平息下來的強風逐漸散去，取而代之地傳來了一個聲音：

他點了點頭。

……動得了。

在黑暗之中，布蓮西兒聽到連續的腳步聲。

「那，我是怎樣的人？」

四周只有月光和路燈幫助他看清楚地面，腳步聲和呼吸聲是他所有動作的表現。

「──加油喔。」

在強風不停飛散之中，佐山感受着纖細肩膀和單薄背部的觸感，透過手臂感覺到新莊的體溫，腦海裏不禁浮現一個字眼──「溫暖」。

佐山聽見面了新莊的詢問，也看見了月光映照在新莊的臉上。新莊的臉色顯得蒼白，眼睛的顏色也變得像是青色。

●

就在布蓮西兒這麼想着時，黑貓忽然喃喃說：

佐山對着近在眼前，距離近得不能再近的新莊說：

「你打算……去做決定吧？」

佐山面帶笑容這麼說完，便轉身背對着新莊。

他的腳步聲穿越尊多秋學院的校地，來到位於學院南側的秋川市中央公園。中央公園位在五日市街道旁，連接學院用地與校外，裏頭有一座田徑競賽場。

「嗯，我一直思考着這件事。那個人對我來說很重要，但卻是個老是讓人提心吊膽的人。」

他喃喃說道，然後朝向競賽場中央走了過去。

新莊發出「嗯」的一聲點點頭，然後輕輕舉高一邊的手說：

她閉上雙眼，仔細聆聽以一定節奏行走的多人腳步聲。

砂石隨之發出聲響，新莊讓身體慢慢沉入佐山懷裏。

「你打算做出決定……吧？」

「很重要啊，跟我自己一樣重要。」

「我也是啊，怎麼了嗎？」

佐山讓皮鞋發出高亢的踩踏聲，在徐緩的風中走向競賽場中央──那戶外燈的光線從四面八方照來的正中央位置。

「這樣啊。」佐山嘆了口氣，微微閉上眼睛後繼續說：

「嗯，我剛剛去看過了……他可興奮了。」

「布蓮西兒，大家都在行動耶。」

佐山奔跑在被樹木包圍的公園裏，他踢着紅磚地面朝競賽場前進。

「他來不來都無所謂，反正我們該做的都做了。」

「不要這樣說。爲了要得到格拉姆而進軍，這樣的行爲並不愚蠢啊。」

布蓮西兒的臀部和雙腳感受着長了苔蘚的土壤溼氣，背部感受着杉木樹幹的硬度，手中感受着金屬鐮刀及刀柄的重量。這時，她突然感覺到臉頰有柔軟且潮溼的觸感。

布蓮西兒睜開眼睛後，映入眼簾的是與垂下眼瞼時不同顏色的黑暗。

新莊做出輕輕抱住自己的姿勢，露出苦笑說：

「新莊同學。」

佐山點點頭說：

新莊張開嘴，然後像在修正方纔的話語似地這麼說：

「喔？有那麼多人啊……那，重點的格拉姆找到了嗎？」

佐山左右揮動迅速舉高的雙手拉扯領子，發出拍打紙張般的聲音。

「──不知道齊格菲會不會來？」

「真礙事的光。」布蓮西兒嘀咕着。明明是夜晚卻有光，形成了黑暗之外的陰影，讓人難以分辨四周的狀況。既然是黑暗，就應該完全是黑暗纔對。

如果直升機要來，應該會停在那裏。

「你是以惡徒自居的人。」

●

掛在天上的月亮發出光芒。

相對地，佐山和新莊四目相交後，點點頭並開口說：

「佐山同學覺得那個人怎麼樣？」

佐山心想：「這樣就好了。」他已經很久沒有自由地使用雙手了。他一邊把肩上的貘放進背心胸前的口袋，一邊繼續走着，然後用雙手抓住外套的領子。

「……你所煩惱的就是這件事？你一直在害怕這件事嗎？」

在佐山懷裏的新莊忽然放鬆了力氣，新莊抱在懷裏的紙袋慢慢地往下掉落。

那些身影有的屬於人類，有的不是。不屬於人類的包括了擁有羽翼的身影、體型大了許多的人形身影，以及龍形身影等等。

「我不能不去。」

「真是的……再怎麼說，我也是個男生耶。」

「我們就先負責解決追來的UCAT手下吧。法夫那他們已經開始戰鬥了，不是嗎？」

她仰望着頭上的月光，但無法阻止它。

調整好亂掉的衣服後，便迅速地把雙手收回身體左右兩側。

「不回答纔是最好的，新莊同學。」

「那──還不是大家，只是第一批而已，還會有其他地方的人們聚集到這裏來。」

原本閉上的雙眼一下子就適應了新的黑暗。

「我的所爲想必將會把某人拖下水吧。」

布蓮西兒坐在森林裏、樹木雜亂生長的斜坡上，垂直立起的矮崖邊。

布蓮西兒點點頭後繼續說：

他看着自己應該前往的位置，有人比他早來了一步。

那是身形高大的老人。在老人的禿頭和白鬍須底下，是見慣了的黑色背心以及長褲，再加上黑色大衣。

佐山一邊走近讓衣角隨風飄動的老人，一邊說：

「晚安，魔法師──齊格菲·索恩伯克。」

聽到佐山的呼喚，齊格菲點了點頭。

然後，他望向天空。佐山也隨着他的視線抬頭看向天空。

浮在半空中的白月上，有個影子朝着兩人的方向逐漸降落。

那細長的黑影是直升機的影子。

風從天而降，隨之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響。

在強風和聲響交錯中，四周的綠草被截斷，碎片有如斜落的雨滴般在空中狂亂飛舞。

儘管在綠草碎片飛舞之中，齊格菲仍然開口以清晰的聲音說：

「歡迎來到──你做出選擇的地方，佐山·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