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續行的宣告』
《AHEAD Series 終焉的年代記》 · 川上稔 · 1.1萬 字

你的世界正在運轉
你讓世界持續運轉
你就在世界的懷裏
●
沾滿冬季夜露的道路上,有一絲輕小的足音。
聲音短而急促,是在小跑步。
於制服外罩上飛行夾克的少女,在一盞盞照亮夜晚的路燈下跑着。
少女背上有個大大的登山包,飛行夾克則繡上了「Heo」。
輕盈的她踏着輕快的腳步,呼出白白的氣體,身體和金髮規律擺動。
「怎麼樣呢?希歐的疲勞好喫嗎?」
希歐轉過頭,草獸也跟着從揹包開口探出頭來,吐的氣比希歐更白。
『好喫、H希歐、好喫。』
「……總覺得有點語病呢。」
雖想加快速度,讓草獸吸收更多熱量——
……但要是太早到家就沒得喫了呢。
想不到要請草獸飽餐一頓會那麼困難呢。希歐心想,也許散散步或是漫無目的地四處亂晃,纔是最適合餵食草獸的時候吧。
原川大哥已經回家了嗎?希歐又想。
唯所說的故事跟先前和佐山、風見等人聯絡時交換的資訊,他是不是也都知道了呢?
……究竟是怎麼樣呢?
儘管知道的只是些過去的片段,仍舊帶給了希歐一些頭緒,那就是——
……我得盡我所能去保護纔行。
現在,值得擔心的有兩件事。
「…………」
『哪會哪會,纔沒那麼簡單呢。嗯,放心,沒事的,不可以擔心喔?』
「妳是要忙着跟其他人講吧!」
「……希歐在別人心中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沒帶錢包就去買東西?
看起來鼓鼓的,恐怕他能自由運用的財產全都裝在裏面了吧。
倘若不知道父母親做過什麼,就不能以趕上他們或超越他們爲傲了吧。
「既然原川大哥不在家,那希歐是不是乾脆回UCAT比較好呢?」
於是,希歐拿起了鞋櫃上的皮夾。
『希歐、變H了、在醫院、交涉、和原川、一起H。』
『不是。』
希歐「哼」了一聲,走進房裏,卻發現有個黑色皮夾躺在一旁的鞋櫃上。
放鬆肩膀後,眼淚也不爭氣地溜出眼角。
回過神時,雙腳已在不知不覺間隨着尋求答案的思緒跑動起來。
這時,草獸向手機另一頭髮出了意識之聲。
所以——
會不會是想事情想到忘記啦?
不過,從門邊的毛玻璃可以看出屋裏沒有其他燈光。
……不過原川大哥都照顧了希歐這麼久……
希歐滿懷着「說不定」的期待打開門,將頭探進屋裏。
然而——
「風、風見姐姐!希歐想先說明一下,這其中應該有八幹公尺長跑等級的誤會!」
如果真的急,就會打電話回來找人替他送錢包吧。
『要回去了。』揹包裏的草獸忽然動了一下。
沉默般的寂靜下,希歐沒能在玄關找出原川的鞋。
她急忙將揹包轉到身前,卻發現草獸的脖子卡在開口那兒,鑽不出來。
是誰準備了這麼多?現在又去哪裏做什麼了呢?
希歐用夾克袖口擦去眼淚,嘴裏咕噥道:
接着擠出苦笑——
而且原川不是個會打電話求救的人。
等到希歐發現手機沒再出聲,才知道風見早就掛斷了。
「咦?也沒有啦,這個,呃……人家也不太清楚……」
泄盡全身多餘力氣後,動作跟着自然許多。
……還是沒看到原川大哥的機車。
點亮玄關的燈並脫了鞋子後,打算在UCAT解決晚餐的少女下意識望向廚房。
當喃喃自語的她抬起頭來時,無力的腳步已走近原川家門口。
這一望,讓她看見了意想不到的畫面。
「因爲……要不是他們,希歐也不會在這裏呢。」
那和義務或另一個自己的存在無關,自己必須保護應該保護的事物,幫助同一目標的夥伴;若有人因此離開,就填補他的空缺。
希歐輾響腳下的沙石轉身一看,鐵門上的燈確實是亮着的。
……該不會是早上出門時忘了關燈吧?還是說——
「煮頓飯就想收買人家,哪有那麼簡單。」
「要是希歐現在過去,結果他剛好回來找不到錢包怎麼辦?」
不管怎樣,都比獨自待在房裏有趣得多了。
黑漆漆的。
希歐踩着乾燥的沙礫,對揹包裏的草獸問:
……咖哩粉那些的前陣子纔剛用完……
包好保鮮膜的盤子擺在流理臺上,裏頭是切碎的蔬菜。
『我這邊有許多草獸不斷從禽獸湯裏冒出來耶——你們到底是怎麼交涉的啊?妳真的是觸手愛好者嗎?』
發現想爲自己解悶的心情大過送草獸回家的意願後,希歐轉身背向公寓,卻因此看見自己在沙地上的倒影。
『已經、回來了、所以、要回去了。』
希歐想知道一切。想要用最正確的態度,將過去發生過、沒發生過的事都弄個明白。
「那種丟下女孩子跑掉的臭男生,才、纔沒什麼好擔心的呢……!」
「有、有什麼好想的啊!原川大哥丟下希歐自己跑掉了耶!」
鐵門前的沙地停車場上——
「——咦?」
『希歐。』
「反正都先回來了,那就——把那些菜炒一炒,等着看某個跑去買咖哩粉的人回來以後會慌成什麼德性吧。」
「……是原川大哥的耶。」
趕緊踩住腳步的希歐,正好停在原川的公寓前。
「根本是自說白話嘛,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他們沒有眼睜睜看着世界被毀滅吞噬,而選擇在毀滅當中盡己所能。
希歐開始回想,今天早上的確整理過廚房——
……可是,他又不知道希歐已經回來了。
想到這裏,希歐不自覺地安心地鬆了口氣。
「這樣會害人家很頭大耶……」
希望自己在踏上分歧的路口時,能選擇過去讓自己留存下來的路。
……我也要走他們的路。
「……咦?」
她抱着裝草獸的揹包低頭嘆氣,縮起肩膀。
『——希歐!二次交涉結束了嗎?』
『要回去了。』
「……你想回4th-G居留地嗎?」
還記得兩個人曾一起在半夜出門購物,還開心地買了一堆不必要的東西呢。
『——咦?啊、嗯,哈哈。希歐,不好意思,我現在有事要忙,先掛電話啦。』
雖然最後Top-G毀滅,也引起了關西大地震,但自己存活下來了。
同時手機鈴聲大作,少女取出一看,發現來電者是留在UCAT裏的風見。
一條讓自己無論何時都會選擇最寶貴事物的路。
「……嗯?什麼事?」
氣息也白了許多,不過——
希歐連忙搖搖頭。
「笨蛋……」
話一說完,她又改變了想法。
希歐錯愕地「咦」了一聲,接着急忙辯解:
想着自己果然忘了關燈之餘,她將身體也移進了門。
「嗯,要回家了……需要再多繞一下嗎?」
「誰、誰理他啊!」
至少,自己的父母就是這麼做。
那副想離開揹包的動作,總算讓她察覺了草獸的意圖。
希歐同意地點了兩下頭,卻猛然驚覺——
……他現在一定很急吧……
有燈光,纔會有倒影。
這沉甸甸的皮夾,是他生活不可或缺的東西。雖然不該碰,但自己知道哪間超市會營業到這麼晚,原川也知道那裏,那麼——
草獸說想回去,剛剛那句話現在也必定被風見他們廣播得天花亂墜。
「————」
只要加上咖哩粉之類的配料一起烹煮,就能完成一鍋像樣的料理。
何況還不知道他是不是是真的去買東西。
她不禁連續嘆了三聲。感覺還不太夠再追加兩聲,又爲了多撐一下而補到第七聲。
廚房的瓦斯爐上,有個盛了水的鍋子。
還有——
「要是過上了,會不會被他趕回來啊……」
這時——
『別擔心。』
抱在胸前的揹包發出聲音。
草獸說話了。他挺起身體,從鬆開的袋口溜了出來,跳上地板。
『希歐、快去吧、沒關係、別擔心。』
因爲——
『希歐、原川、在一起、比較好、所以、不在一起、不好。』
草獸壓下尾端蹲坐下來。
……他要在這裏等?
『我想、看你們、在一起的樣子。』
希歐縮起身子輕笑幾聲。會覺得這要求有點變態,應該只是自己多心了吧。
因此少女點點頭,將皮夾收進夾克口袋裏,輕輕伸展雙腿。
花了五秒調息後,決心也化作了表情。
「希歐知道了。那就讓你看看我們在一起的樣子,替4th-G的二度交涉做個總結吧……不管兩個人之間的差距再怎麼大,都有辦法在一起喔。」
見到草獸點頭,希歐才明白草獸爲什麼想回去。
……因爲都結束了嘛。
希歐不知道草獸在這短暫的相處中懂了些什麼,不過4th-G自然有他們的想法,應該是認爲已經沒必要提出更多問題了吧。
所以該回去了,沒什麼好調查的了。
「——這可不是內褲啊,新莊同學。」
兩團白煙順着坡道降下,溫暖了冰冷的空氣。
『電車』、『時間』、『還早』、『不用急』、『急性』、『N結尾』、『完了』、『好快』、『遊戲結束』、『糗大了』、『笨~蛋笨~蛋』、『唔唔唔』、『臭小鬼』、『鬼頭刀』、『刀海龍』、『龍膽石斑』。
「剛剛看見的過去裏,妳母親對由起夫先生提到——『像你這種人應該早就看出我提供的資料經過假造,也知道我爲什麼不在這個G創造概念』這裏也很可疑。」
「那麼,要是我在這裏脫光請你查,你會怎麼做呢?」
「新、新莊同學,吐槽應該只能用一隻手打肚子啊。」
「說什麼傻話,我只是希望妳能脫光而已。」
其中缺少的,恐怕就是兩人彼此心知肚明而沒說出口的事實。
「好了啦。」新莊今天已不知說過幾次類似的話了。接着她又說:
之後,佐山突然有些動作。他慢慢地——
●
而這個當下,新莊認爲自己的母親應屬於前者。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佐山的肩頭被新莊喊得震了起來。他大夢初醒似的轉過頭問:
聽佐山這麼說,新莊也跟着想起父親表示同意時所說的話。
「可以的話,真希望能再給我兩天時間準備。」
……那就表示,之前停在那邊的東西才離開不久呢。
「我突然有種你會在大約七秒以後發瘋的感覺。」
這麼說也是,聽起來有點不對勁。
希歐轉過身去,打開了門。
他都明確地定下期限了。
新莊明白,那是因爲他的父母。
新莊稍微想了想佐山的話。
「不準戴——!」
於是新莊臉上浮出信賴的笑容。
新莊歪了歪頭。
之後,他就一直沉思到現在。
如此一來,毀滅Top-G的就是佐山之父,罪等於是Low-G所犯。
「無論如何,我都會支持你、協助你的……我們就一起加油到最後一刻吧。只是——」
上午在出雲UCAT時,佐山向出雲烈提出了召開全G會議的構想。
「現在我有自己的想法、新莊同學雙親的記憶、希歐對世界誕生的檢證、原川等人父母的過去,而且風見、出雲和飛場他們能夠給我靈感、讓我安心,美影也在睡眠中等着我——所以再過兩天,只要再讓我醞釀兩天,應該就能解決剩下的大部分問題。」
「關於這件事,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我只看到你想把我的內褲戴在頭上。」
「舉例來說,有幾個疑點仍然晾在那兒——就像妳媽媽所提示的一樣Low-G獨有之物的最後一項那樣,還是沒辦法定出一個答案。而且——」
見到佐山嚴肅地頷首,新莊立刻說:
「……佐山同學,你走路就走路,爲什麼要在自己面前撐開我的內褲呢?」
「幹嘛把那個舉那麼高啊!不要再說什麼精靈啊神的了,趕快回到現實!這裏雖然有一些怪怪的東西,至少還是人類的世界喔?」
「還真是哲學性的新論點啊。」
「哪裏都有可能呀,新莊同學。只要在每個地方都加上問號,自然能找到缺口。只是那不見得就是條活路,所以我需要一點時間過濾。」
……卻也是讓自己必須認罪的雙面刃。
應該追得上吧。一想,希歐就跑了出去。
佐山直截了當地說:
……也不再擔心了。
「回到日本UCAT之後,我會立刻召集大家,並且向各G和各國UCAT發佈會議預告。到了二十三號,將讓所有的G和Top-G進行辯論……只要放出這種消息,Top-G也不得不照辦吧。」
……既然佐山同學有這種把握,那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吧。
佐山說道:
「Low-G獨有事物之中成謎的最後一個,可能也和那有關。」
「這不就是屁屁之神託世嗎……!」
但佐山之父卻說自己提供的資料造成了負概念活性化,稱自己爲毀滅的禍首。
「這個G獨有的三樣事物中的最後一樣,目前是暫定爲『新莊同學』——換言之,只要調查新莊同學就能更接近答案,難道不對嗎?」
「那又是爲什麼呢?簡單來看,說不定妳媽媽只是利用流亡當藉口,真正的目的其實是想破壞兩G的對決……」
反抗也只是白費力氣吧。新莊一手捧起發燙的臉頰說:
沒有反應,當事人依舊凝視着撐開的內褲默默行走。
「……你是認真的嗎?」
佐山應是在盤算坐上談判席後該怎麼做吧。
然而,被燈光打亮的沙地,還沒有沾染上夜露。
但是在那之外——
……可是,爸爸媽媽的對話裏,好像少了一些能解釋那些話的關鍵呢。
新莊以手刀朝佐山毫無防備的兩腋劈了下去,痛得他蜷身蠕動起來。
……雖然原川同學和希歐的父母,都是爲了讓世界免於毀滅而戰的……
該不該深入這個問題,得交由俯瞰整個局勢的佐山定奪。
「那或許是媽媽交出假資料,讓Top-G無法創造概念的原因——」
「是喔……」
責任自然得歸在Low-G上。
「嗯——這恐怕是神要我集中心智而賜給我的聚焦器,也就是來自天界的神器。我這個屁屁精靈必須像這樣向屁屁之神——」
然後到原川身邊,和他一起回家,用借來的筆電儘自己所能地思考。爲此——
「所以說,媽媽其實也不想在Top-G創造概念囉……?」
他沒問題吧?這麼想的新莊,看着佐山那張嚴肅的臉說:
佐山頓了一下,繼續說:
他神情平穩地輕輕抓住新莊的雙肩,緩緩說道:
跑進寒冷的黑夜裏。
眼前是一片黑暗,以及瀰漫着白霧的冷空氣。
「再過兩天,也就是說……」
一聽,佐山轉向新莊。
「或許吧。」新莊點點頭,同時感到自己不自覺地慢下了腳步。
新莊看着瓦姆納比的使者們玩起接龍。她吐出白煙,朝身旁的佐山瞄了一眼。
「——這真是全新的反應呢,新莊同學。」
新莊指的是她父母的過去。在會議開始前的兩天之內,應該能看完今天得到的信件和資料,並提出可供思考的有用資訊。
佐山跟着看向手裏的內褲,仔細地瞧了一會兒——
「——馬上回來。」
身爲交涉人的他,必須面對一場賭上世界未來的棋局。
佐山和新莊,在水泥坡與民房燈火相挾的坡道上快步而下。
「……現在是海產限定的接龍時間嗎?」
新莊腳下有條細沙構成的線,彷彿黏在她的影子邊緣般緊跟在後。
「這個嘛……」
新莊的母親究竟想怎麼做呢?是維持兩個世界的均衡,還是隻想留下其中一個?每個人都可能有不同的看法,赫吉等人則是高調堅持後者。
只見他攬下所有問題般環抱兩臂,這麼說道:
「怎、怎麼了,新莊同學?妳看不出來我正爲了過去的事實而苦惱嗎?」
「我們要從哪裏突破過去呢?」
前不久,佐山才和待在UCAT的風見等人以及從醫院返家的希歐通過電話。
「沒關係,我心裏已經有幾套答案了。三天應該夠找出正解吧。」
因此,希歐要將皮夾交給原川,打消自己的不安。
具體形式仍不明朗。這次見到的過去雖能成爲武器——
「先等一下。」
不過佐山父母所留下的問題還有待解決,他應該會想先查明父親爲何送出假資料吧。
「二十三號。我知道拖得很晚,不過應該來得及,因此——」
「當然,那是揭明過去的必經之路呢。」
「真的沒問題嗎?就算要開會——」
「但這麼一來,她在那場雪夜裏答應協助Top-G又是爲了什麼?她那麼做,不就會讓世界的平衡傾向Top-G了嗎?」
佐山鬆開左手抵住顎尖。
「需要我幫忙嗎?」
笨蛋在新莊眼前停下腳步,橫展雙臂說:
佐山和頭頂的貘一同交臂抱胸,接着說下去:
「就目前預測來看,肯定會亢奮到無可自拔吧。」
「馬上就原形畢露了嘛!」
「且慢!」
佐山「刷」地一聲甩動手臂,對新莊直立手掌表示制止。
「現在纔是重點啊,新莊同學!妳知道什麼是理性嗎——也就是能壓抑亢奮,凌駕於原始野性之上的自制力!」
「你身上沒那種東西吧。」
「哈哈哈,新莊同學……怎麼可以隨便說一個從未見過的東西不存在呢?」
「就是因爲沒看過纔會說不存在啦!」
這時,新莊忽然察覺某種變化。
……咦?
坡下吹來一股冷冽的風。
在沉降的凜冬寒風中逆流而來。
有人登上這道坡,造成了亂流。
……會是誰呢……
新莊和佐山同時轉身,看見一道人影。
人影帶着一頭白犬,在藍黑色背景中踏着街燈聚光鋪成的階梯而來。
「戶田小姐……?」
疑問的語氣,源自從人影身上瞥見的異樣氣息。
和在倉敷、出雲UCAT時所見的她相比——
……怎麼說呢,好像很悠然自在的樣子……
「正是。」命刻答道。
他們來到堺市後,一定得到了很多的辯論材料吧。
「日期就是明天,3rd-G也希望我們能儘快歸還概念核吧。」
於是,她用自己的方式解釋了赫吉的抉擇。
一樣都是人,爲什麼會差這麼多呢?
「妳想說……要是我們不同意明天舉行,全都是Low-G自己準備不足嗎?」
……我一次下了兩個困難的要求。
……就記錄上看來,佐山這人的嘴皮子實在令人難以招架……
●
被捕的赫吉等人之所以完全不對外呼救,不僅是基於對命刻等人的信任,同時——
命刻點頭回應。
他們的反應並不令人意外,畢竟——
「——日期是明天。」
「原因在於部分3rd-G人士對我們仍有敵意。今天下午,我甚至在大坂遭到3rd-G自動人偶襲擊,還一度受到致命傷。但我當時選擇直接離開,沒有反擊——因爲Top-G希望用和平方式解決問題。」
只是?
對方、另一個自己是個談判高手,給他時間就等於給他機會構築暗藏詭辯的邏輯防壁和攻勢。
「我們雖打算和平地歸還概念核,但3rd-G可能不這麼想——所以需要有人從中調停,並在各G人士的見證下保障雙方安全。」
所以現下的當務之急,是爲所有G找一塊對話的空間。
「……還有誰會這麼想呢?」
「——其實,由我們獨自和3rd-G進行交涉並歸還概念核,有着實行上的困難。」
佐山和新莊皺眉縮肩的動作,都被命刻看在眼裏。
……她想表示自己對3rd-G沒有敵意,把奪走概念核當作一場單純的意外嗎?
「既然能邀請到各G人士見證,何不借機開一場會呢?反正世界的死期已近,儘快開一場會了結各G的恩怨不是很好嗎?」
命刻彷彿感受到佐山心中的疑問,再度開口:
那是成爲地下城主的京,會在出浴後接受自動人偶的重力震按摩並就此熟睡的緣故。
然後——
命刻在心裏對另一個自己吐出悲哀似的嘆息。
「難道落後的Low-G不想趕上其他世界的腳步嗎?」
命刻說道:
●
出雲UCAT的夜晚來得相當急促。
……無論如何,因恨而起的戰爭在那時就該結束了。
「喔?怎麼啦,佐山?有什麼忘了帶走嗎,例如常識之類的?」
「Top-G希望Low-G能安排適當的場合,讓我們歸還概念核。所以我在此要求——」
單方面施暴所得來的勝利,必將種下禍根。
「……沒錯,全G會議。」
「我是Top-G的……臨時代表,戶田·命刻。」
這時,新莊才注意到命刻身邊一樣武器也沒有。
並非仰望,而是不偏不倚地直視新莊。
「你們必須集合全G代表同時到場見證,同時召開審判Low-G的會議。」
……不能給Low-G太多思考時間。
「——我相信,每個世界都希望你我能做個了斷。既然如此,何不協助我歸還3rd-G概念核,並藉此讓全G開一場會呢?」
這反應讓京皺起眉頭,仔細聽着佐山難得若有所思地說:
到時候不管自己的論點有多正當,也難以迴天。
命刻不懂赫吉爲何如此決定。因此她認爲,該賦予這個決定意義的不是別人,是他們自己。
佐山在夜下靜聽着眼前少女所說的話。
唯有這麼做,才能通往命刻此時心目中的最後結論。
語句不長,音量也不高。
面對京的玩笑,佐山只短短回了聲「不是」。
會議。那與佐山的計劃相同。
那冰霜般的眼神在雙方相距五公尺處停了下來。
……Top-G也在打同樣的算盤嗎?
爲了達成目標,她首先這麼說:
……也是想和我們劃清界線吧。
這是爲了什麼?歸還3rd-G概念核又會牽扯到何種要求?
「——那是什麼意思呢?你們想利用長田·龍美奪走的3rd-G概念核要求什麼嗎?」
「爲什麼呢?」
命刻知道那代表什麼——他正在設法延長會議的期限。
命刻吸了口氣,將話送進佐山耳裏。
「我要在世界瀕臨毀滅的現在,開一場讓全G恩怨一筆勾銷的會議。」
她經歷過什麼了嗎?
「我對會議本身並沒意見,只是——」
她稍稍揚起眉角,接着說下去:
「只是,歸還3rd-G概念核這種事你們自己就辦得到吧,何必透過我們呢?」
穿着浴袍的京在自動人偶圍繞下躺在牀上,一手拿着週刊雜誌,一手拿着手機說話。
「我是來向Low-G代表提出我方要求的——與3rd-G的概念核有關。」
……她的視線……
而她也明白這場會議爲何要儘快舉行。
一個半月前,赫吉等人的突襲失敗。從那一刻起,奉「軍隊」之名而戰的日子便結束了。
命刻撫着胸口,凝視佐山冰冷的臉說:
「主要是因爲……我們想將我方同志在私鬥中得來的3rd-G概念核歸還3rd-G。」
此問一出,佐山便在命刻面前搓着下巴尋思。
那便是會議本身,以及它倉促的日期。
於是命刻以極其正常的口吻,來強調這場交涉所需的要求。
命刻的右手按在胸部中央頸根之處,另外——
然而下個瞬間,命刻說出了對佐山極爲致命的話。
她的聲音和「3rd-G概念核」一詞,拉緊了佐山的眉心。
命刻點頭,接着開口說道:
她想做什麼?佐山淺抱雙臂,看着身邊新莊的緊張表情說:
她開始感到自己能掌握這次對話。
說不定,會議真的能在明天召開。
「只有我們在談似乎不太妥當,讓我打通電話——和3rd-G代表商量一下吧。」
但這兩項缺一不可。
所以無論如何,都必須讓會議儘快舉行。
命刻說「私鬥」,代表她將龍美與飛場的戰鬥視爲個人私事,而非Top-G和Low-G之間的戰鬥。換言之——
命刻留心保持表情平靜之餘對佐山說:
與命刻相伴的只有那頭白犬,但她的腳步卻比過去更加沉穩。
「……!」
但他很快地將視線拉回命刻身上,並從懷中取出手機說:
「這似乎太急躁了點吧?」
●
趕在明天舉行的原因並不複雜。
電話另一頭是——
今天和蓋吉司等人交手後,她終於明白了這點。
……說不定有機會。
沒多久,佐山揚起視線說:
「各G在這一個半月內已經溝通了很長一段時間,我相信他們一定很想重新審視全龍交涉的結果——而我們也已經準備妥當了。」
今天的晚餐,是沒能請新莊和佐山同桌享用的鯛魚茶泡飯。飯後,她還在溫溫的浴池裏泡了很長一段時間。
正前方的佐山隨即盤起了手。
『——抱歉突然打擾,該從何說起呢……簡單來說,妳覺得概念核三天後才還你們跟明天就還你們哪個比較好呢?』
「啊?」京納悶地歪頭。聽他的語氣,似乎又惹上了什麼麻煩。
但京刻意用不耐煩的口氣對佐山說:
「……當然是明天啊?記得二十四小時內用快遞送來,慢了一秒就得打五折喔。」
『妳是把概念核當成外送披薩了嗎?』
「那至少送個飲料嘛,佐山披薩。話說回來,雖然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京接着說道;
「不過你大概是有什麼打算吧——那就萬事拜託啦。應該都是些只有你辦得到的事吧。」
佐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清楚地說:
『好,我懂了。那麼爲了不辜負妳的期望——我就把時間定在明天吧。』
「喔!」京接着補了句「別太逞強喔」,就結束通話。
將手機交給隨侍的自動人偶後,有個影子從一旁的暗處鑽了出來。
是蓋吉司。愁眉略垂的她走近牀邊說:
「京殿下,我將您指定的甜點『大排長龍系列』新產品買回來了。」
「回來啦?這個系列的微妙度很贊喔——怎麼啦?」
京對「啊?」地側首的蓋吉司苦笑着說:
「怎麼這麼沒精神啊……是因爲剛剛那通電話嗎?」
「……嘿啦。」
蓋吉司將超商塑膠袋交給其他自動人偶,說道:
「下午我和Top-G戶田·命刻的那一戰……是不是被他們利用在歸還3rd-G概念核和其他事裏面了呢?」
但命刻卻將日期訂爲明天,而佐山也答應了。
自己受到這個人的信賴。
佐山的同意和命刻的喘息,都是由此而生。
「……嗯。」
「那應該是了斷後又過上許多年的事了吧……假如詩乃結了婚,過着幸福的日子,請你爲我送一束花給她。」
「她現在幸福嗎?」
所以新莊選擇了信賴。
「這樣啊。」命刻說。
「非常感謝。」
他的話在新莊受凍的耳邊響起。
●
於是新莊點頭吸氣,看着命刻的側臉下定決心,輕聲說道:
「沒事沒事,若真有什麼,佐山那個笨蛋早就在電話裏頭說出來了。既然他什麼也沒有說,就代表——即使出了問題,他也有辦法搞定。」
新莊這才發現,命刻自身也站在刀口上。
要小心啊。新莊心想。
「——」
「放心,沒什麼好害怕的。除了自保之外,我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她在明天開這場會——而且就算我現在點頭同意,對我還是一點問題也沒有。」
接着,他慎重其事地說:
過了三輪呼吸的時間,她似乎做了某個決定,看着白犬問道:
然而,比起這話的冰冷語氣,尋求協助的言詞——
「——安然無恙……目前她住在一個和UCAT及『軍隊』都無關的地方。」
……佐山同學都說沒問題了。
佐山回過頭,以銳利但不帶情緒的眼神直視新莊。
見蓋吉司仍一臉擔憂,3rd-G的皇后便笑着說:
命刻點點頭挺直脊樑,輕拍白犬的背後忽然轉身。
佐山原本說還需要兩天時間。
佐山點點頭,對命刻這麼說道:
「借全G代表都出席的好時機召開會議,的確能節省大家的時間,不失爲一個好方法呢。」
並在新莊的視線中不假掩飾地安心放鬆肩膀。看樣子是放下了心頭大石。
「什麼要求?」
「抱歉耽擱一下你們的時間,我還有點私人問題。」
新莊聽着命刻隨風而來的聲音。
「總而言之,窮緊張是沒有用的。我們只要顧好自己的利益就行啦,剩下的就交給佐山慢慢去想喔喔喔!嗚喔!別擔心啦咿咿呀!」
「——這隻狗的主人,還平安嗎?」
之後,新莊再次望向命刻。
於是新莊做出回應。感到自己眉梢微微垂下的她回答:
……他該不會真的同意明天開會吧?
京感受着隨茉伊拉1st指示而遍佈全身的輕撫,同時朝蓋吉司看去。
「這樣啊。」
她將山下的寬廣夜景置於背後——
「————」
「不管是感傷、回憶還是Top-G的意志,我全都已經……」
「——就結論而言,3rd-G也希望你們能儘快歸還概念核並附送飲料。」
「是啊。」回答之餘,命刻挪動了雙腿。
「讓我們在明天做個了斷吧,只要告訴我們地點就行。有勞了。」
這話聽起來,是佐山對命刻的要求表示理解。
佐山只講了那麼多。
見蓋吉司輕輕點頭,京加深苦笑,搖搖手說:
現在,命刻正以完全不同的目光看向此處。她舒緩眼神,吐出白色氣息。
對那不知該不該說的眼神,佐山也以眼神表示同意。
「寄託在她的幸福上了。」
之後命刻低下頭,看看身邊的白犬。
「京小姐……」
此間一出,新莊側眼看看佐山。
一切都是那麼地令人擔心。
更讓新莊打顫。
「別緊張,新莊同學。她開這場會的理由確實是合情合理。」
前方,想摸狗卻被叼住手的命刻轉頭回應:
新莊訝異地看向佐山。
「我會想辦法。希望妳能幫忙。」
「只要不把日常生活也視爲戰鬥,的確是那樣沒錯。」
她翻身趴下,一旁待命的自動人偶們立刻張開雙手靠了過來。
佐山仍面無表情地看着正前方的命刻說:
看到京被茉伊拉lst等女僕壓得幾乎喘不過氣,蓋吉司頹肩嘆息。她無奈地說:
新莊聽着佐山一面收起手機一面這麼說。
「他們的確就是這麼一羣超乎常理的年輕人呢……不管做什麼,都讓人難以想像。」
「……是和戰鬥無緣的地方嗎?」
「……什麼問題?」
過了一會兒,命刻又說了聲「這樣啊」,然後——
就這麼多。
他們秉着自己的立場,在境界線上不斷試探彼此。
「看來3rd-G已經表示得很清楚了,不過飲料倒是意料之外——那你怎麼說?」
「——另外,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個私人的要求。」
「給戶田來上這麼一下讓妳覺得很後悔嗎?」
「佐山同學?那個……」
她朝天空吐出一縷白煙說:
佐山回答了這個問題:
決定盡力去做每一件辦得到的事。
她伴着白犬走向夜景,腳步逐漸加快,讓身體幾乎融入黑暗之中。
不過新莊一個點頭,將不安吞了下去。
新莊的疑問讓命刻又猶豫了一下。接着她開口說:
「是嗎?」命刻的輕笑映入新莊眼裏。
「幸不幸福就得看她自己了。」
「那種事妳自己做就行了。想不到——妳還滿容易感傷的嘛。」
「彼此彼此,你們能選擇開會這樣的和平手段,實在值得稱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