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藍的引導』

天空之色位於何處？

面對此問

竟理不出一點頭緒

●

視野中看得見顏色。

是藍色，又深又濃的藍在上方蔓延。相對的，下方則是一片略顯陰暗的藍。

那兩種藍，是由空中所見的天地之色。

上方的天空什麼都沒有，不過在灰藍大地上有着凹凸起伏與類似白線的東西。

眼下是靠近沙漠的山嶽地帶。但是藍色融成一片，反倒像佈滿白砂的水底。

在那樣的藍之中，有個物體往天空中央飛去。

形似龍。

但是那反射着陽光的軀體是金屬製品，表面上還有一些紋章與識別號碼。

破風而行的雙舷上，寫有US—UCAT幾個白字。

那是美國UCAT的機龍。鋼鐵之龍正要穿越青空。

機體漆上藍白雙色，全長超過三十公尺，寬度不下於五公尺。整體看來是個有着尖利銳角斜面的長方體。

這鋼鐵之龍沒有長頸，卻有着鋒利輪廓與長尾巴。它將四肢縮起，各自成對的兩對翅膀分別向側面伸出。

在相當於腰的部位及各腳邊緣，不停噴出蒸騰晃動的氣流。

在加速氣流推動下，機龍不斷前進。

正對前進方向的頭部有着防風屏幕，屏幕內定單人座的駕駛艙。裏頭的駕駛員身着耐壓裝與頭盔，被安全帶固定在寬敞的操縱席上。不過，耐壓裝是布織品，眼前的控制面板等物也全都是模擬式。

駕駛員把手伸向右方。那兒有着B5大小的光板，上頭夾着幾張紙，紙上寫有Test0;final1;、以及1945.4.20。

還有駕駛員的名字。Richard Thunderson。

『詹姆士，我們就將那架記錄機當起點——你應該沒裝實彈吧？』

下一瞬間，機龍衝破風阻，由機體下半部迎接來自前方的大氣。

『詹姆士！』

旋即被遲了一步的巨響吹散，消失無蹤。

『和你一樣啦。』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今天是你小孩——是雙胞胎沒錯吧？反正今天是他們生日就對了。不過我纔不會讓你輕易過關，回去向小孩尋求慰藉吧。』

『a1報告基地。遭遇敵機，對方是「黑陽」！！C1已被擊墜，準備迎擊。』

光是紅色的，誕生在兩架機龍的中間點。

那是駕駛員山德森的聲音，接着他哈哈笑了笑。

『喂喂喂，你以爲說說情我就會放水嗎，詹姆士？』

『看到我剛剛的上升速度了嗎？上頭一定會採用我們的案子。』

白色機龍身上所有推進器都蓄着高熱氣流。

白色機龍隨即向空中奔去，正如這句話所說的一樣。

白色機龍搶在藍色機龍前面。

『a1他——來了嗎!? 』

『不，它還是消失了。不過——』

白色機龍的四肢雖然也縮了起來，但還是露了一些出來，處於可以着陸、步行的狀態，翅膀也不像藍色機龍張得那麼開。

『太突然了吧，詹姆士·戴維斯？』

但那仍是機龍。雖然形狀有些扭曲，不過仍是架變形成航空戰型態的機龍。

在所有變化結束時，藍色機龍已升高了數百公尺。

在話聲中，白色機龍突然碎裂。不，那並不是破碎的碎裂——

『因爲我想贏嘛。』

金屬聲和運轉聲隨後大作，外型也伴着組件到位的聲響安定下來。

『理查德德，今天了結後要怎麼做？回去打仗嗎？』

全身關節縮起、堆棧，讓風阻變得更小。

龍的外型逐漸崩解，然後改變。

『不要和我想一樣的事啦，理查德德。』

『混帳，你竟然裝了！全副武裝進行飛行測試，你存心想惹我啊!? 』

在那瞬間，他們看見一道突然生出的光。

藍色機龍落下小小的自嘲聲。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不過我們會像現在這樣，也是爲了不把這片天空拱手讓人。自從開始在美國領空飛翔後，人們就發現——天空裏還有其它東西。』

兩架機龍飛快地確認後方變化後，各自散開衝入雲中。

『真不好意思，我從昨晚就改信巫毒教了，還指定你當活祭品呢。』

「……!? 」

面對着海島般接近的白色集合體，兩架機龍依舊脣槍舌劍。

『擊墜別人讓你覺得有意義？這件事本身就是個問題了吧，理查德德·山德森？』

慢了一步的藍色機龍也向前衝去，卻追不上。在遙遠的前方有着一馬當先的風塊，白色機龍緊追在後，接着是落後一大段的藍色機龍。

兩架機龍越過本來飛在前方的記錄機，並準備左右擺動機身做出信號以開始測試。

『——又在舊事重提了。』

一聲嘆息響起，兩人又苦笑起來。過了一會兒，白色機龍再次發聲。

『同樣的事你想說幾遍啊，詹姆士？』

白色機龍直向前去，留下氣流的餘韻。

『我哪知道啊——只能說我內疚到不行。現在不管是美國人歐洲人還是敵國的居民都失去了許多東西，但只要待在這裏，我就沒辦法感同身受——真是跟不上流行啊。』

『……喂！等一下啦！』

隨着空氣爆破般的攪拌聲，紊亂的氣流形成一道霧狀的裂口。

一道影子隨後抵達，從頭上——理應一無所有的頭上落下。

藍色機龍爲了飛行，目前收起四肢並張開翅膀。

龍腹承受空氣的升力，有如登坡般扶搖直上。

在防風屏幕中，能聽見的多半是劃破高空大氣時產生的噪音。而機體的金屬摩擦聲和噴射氣流產生的轟然巨響，彷彿在與那噪音合奏着。

記錄機像是從上方遭受重擊般凹折，並衝撞大氣之壁。

『太嗆了吧？不過你說的倒也沒錯——但我也還沒展露實力。你的機體又怎樣？不斷反覆進行微調的機體，應該沒什麼爆發力吧？』

山德森拉下操縱桿，同時旋緊節流閥。

抵抗大氣阻力而飛的機龍悠然漫步空中，併發出通訊聲。

在兩人鬥嘴時，前方逐漸出現一片白色模糊地帶。

『但我們都是以人類的身分登上相同的舞臺——同胞們都在那邊拚命了，認爲對付龍纔是正義的想法問題更大吧，詹姆士·戴維斯。』

那是架白色機龍。

藍色機龍朝上空扭身而去。機體上下的氣牆不甘心地抵抗機龍的動作，想將之擊潰。

當言語化爲期待的叫喊時，藍色機龍聽到轟隆聲從下傳來。

『b1報告基地。腳部收納、推進器狀況良好——你們的數值也沒問題嗎？』

它的四肢並不像藍色機龍那樣收納進去，而是固定住成爲機翼根部。

『不過根據傳聞，墜落於這個世界的機龍殘骸中有駕駛艙卻沒有人的遺體耶。我們對付的世界是靠自動操縱驅動的機械龍世界，裏頭根本沒坐人。過去犧牲的那些人死得還真不值得——』

『現在要叫我a1，理查德德·山德森。』

藍色機龍無力地應了一聲後往下移動，似乎想與白色機龍拉開距離。

『理查德德，你就讓我輕鬆過關吧。今天是我太太忌日，也是我孩子們的生日呢。』

還來不及思索是什麼飛過，右方數十公尺處便有道白線急衝而上。

詹姆士應了聲「是啊」，而山德森的聲音又躍了過來。

直衝而上。

是雲。

『別那麼說。相對於要重新建設這個世界的他們，我們——雖然整個架構還不甚明朗，但我們應該是在保護這整個世界的哦。』

『——開始從一般巡航狀態變形成高速巡航狀態。』

『聽說最近這幾年不知道爲什麼，出現地域開始在太平洋和日本地區交錯……不管怎樣，都不會改變我們有所損失的事實。因此得到的這個機體也是。所以詹姆士，在今天決勝負前先對大家劃十字吧，我會在那時候擊墜你。』

將雲朵切開並四散的氣團，藉由滾滾飛散的雲霧浮現出巨大的龍型。那是隻能藉由風看見的透明巨龍。

藍色機龍進出通訊聲。

白色機龍將軌道略爲上移，一面以短縮的翅膀劃空而行，一面說：

兩機一面交談，一面拉開左右距離。

然後山德森宣告了完成品的形象。

機翼一折斷，軀幹被風撕裂，抵抗力薄弱的小零件拖着爆炸煙霧四散飛濺。

『戰鬥機啊……』

他們剛剛越過的記錄機爆炸了。

與藍色機龍相仿，但又有所不同。

「這機龍本來就是爲此而存在，我早有心理準備了。好好見識我們a班的開發力吧，理查德德。看看爲了讓機龍兼顧地面戰與空中戰，而選擇不同開發路線的我們有什麼成果。』

看得到。敵人在雲中，從兩架機龍間向前掠去的風透露其行蹤。

『話說回來，詹姆士，這場名爲概念戰爭的戰爭一直讓我覺得不太踏實。雖然我是駕駛技術受到上頭青睞纔會坐在這裏，但也許還是留在太平洋擊墜敵機比較好？』

『喂喂喂，別以爲上升速度快就篤定自己會贏哦，詹姆士。你該不會是個超級大笨蛋吧？那種型態迴旋能力幾乎等於零，你這個只重視加速的傢伙，小心後繼無力。』

『很遺憾，我在升空之前已經劃過十字了，現在要劃的人是你。我會看好你的，趕快劃一劃吧。』

『那你今晚已經跟酒店訂好位子了嗎？要在最角落的座位喝廉價的酒。就位以後，還要弓身向酒保舉杯說『敬詹姆士』哦，知不知道？』

『那是抗拒新事物的人才會說的藉口哦。話說你從學生時代起就這樣了，所以才！！』

『怎麼會不值得呢，理查德德。理查德德·山德森。』

來自白色機龍的回應聲，帶着說不出的苦笑。

同時所有推進器都向後方展開。

『航空機具需要的是穩定性。絕不能讓駕駛員，特別是我有任何生命危險。』

它的全長也大約三十公尺左右，沒有脖子，拖着長尾巴。

『詹姆士，你要去？』

『理查德德，如果說你的雷鳥號是重視耐久度的非變形泛用型，那我的布蘭卡就是高機動的變形泛用型。雖然續航力和防禦力都比不上你的機體——不過我比你快。』

『我看到了——是它。爲了享樂而打算支配整片天空的黑色機龍，學者們應該是叫它「黑陽」泰茲卡特里波卡。你那邊的雷達上看得到嗎？』

山德森在文件的幾個字段中填上各個計數器顯示的數字後，將手擺回中央的操縱桿。

那霧線看起來跟飛機雲沒兩樣，然而——

拚命追趕的藍色機龍不斷突破已成了障壁的大氣。此時白色機龍對着後頭的戰友，發出貫穿大氣的衝擊聲。

往前望去，白雲前有個小小的影子，那是一架使用往復式引擎的藍色飛機。

『——我說啊，理查德德。』

『怎樣啦笨蛋，你還想說什麼!? 』

在藍色機龍眼前，遠方的厚重雲層包住了風之巨龍與白色機龍。

雙龍的身影就此消失。

但依然聽得到通訊。詹姆士這麼說：

『哪……還有其它人像我們這樣戰鬥嗎？』

『聽說在歐洲那一帶也有——搞不好連德國跟日本也有呢。』

『這樣啊。第一個被這傢伙——前面的巨龍擊墜的尾原，好像有日本血統……他說他是不想和老爸的祖國打仗纔來到我們UCAT的。』

『接着被擊墜的胡治應該和我一樣是德裔的吧——不過你剛剛說「這傢伙」!? 你已經追上了嗎！詹姆士！』

『是啊，總算追上了。總算啊，實在花太多時間了。不管是萊爾、艾賽特，還是那個和小鬼沒兩樣的卡茲，他們甚至連拜見這傢伙一眼都做不到。總算、總算啊——你知道嗎，我們撿到的機龍殘骸，好像都是被這傢伙擊墜的耶。』

『什麼!? 這樣的話——』

『我們所對付的龍之世界，應該是由這隻巨龍與其它無數小龍不斷內鬨的世界吧，這是a班的結論。』

詹姆士從喉頭低笑兩聲。

『這傢伙八成是對內鬨感到疲倦，纔會闖入我們的天空吧。打下幾架空中的軟弱機械解解悶以後又跑回去——我不會讓它再那麼做！』

聽到這番話，藍色機龍衝入雲中，以鼻尖彈開雲朵，邊加速邊說：

『等等啊，詹姆士·戴維斯，我們合作撂倒它。你知道吧，你也是靠我當炮灰才追得到你老婆的嘛，所以再等我一下啦！』

『——是啊，我等着。快來吧，理查德德·山德森，到你覺悟的終點去。我要先走一步了，然後在那裏等着你。』

『……等等！』

藍色機龍開始加速，將所有推進器催至極限，從雲中突破氣壁而行。

緊接着，藍色機龍的視界被同一個顏色佔據。

它意圖追上現出真身、正因爆炸而晃動的黑色大機龍。

白色機龍碎裂了。四肢、軀體、甚至連撐起頭部的主體框架都被貫穿，連自己接下來要使用的攻擊都撐不住。變形機構的可動框架被自身高熱與重量破壞，壓扁、扭曲。

戰鬥到此爲止。

相對的，風露出了它的身姿。

數道可稱爲龍息的光學兵器在雙方間交錯飛舞。然而相對於白色機龍射出的八道白色弧線，卻有數十道黑色弧線由風之巨龍進出。

想要前往某處

也想要待在某處

那是架全長超過三百公尺的黑色大機龍。

焦熱聲抹消了所有風聲。

接着白色機龍以吶喊般的嘴型仰望天空——

那光量足以令藍天轉黑。直徑十數公尺的黑色光柱橫向突入天際。

黑色大機龍在空中目送這一切。因發射龍炮而蜷曲身體的黑色大機龍，在確認藍色機龍無法再次攀升後張開它的鐵顎。

那是場破壞。

凝視着位於前方數百公尺的一切結果。

漆黑的身影在嚎叫回蕩中逐漸消失，逐漸變得透明。儘管速度緩慢，但黑色大機龍確實讓天空的顏色穿透自己，染爲湛藍。

『——我發誓！！』

被十數道黑光貫穿身體的白色機龍掙扎扭動。

墜落。

爆散。

曳雲而行的風飄蕩着，白色機龍正遭到風之巨龍的破壞。

並在激烈的撞擊中豎起四肢的爪子。

在一望無際的藍色中，同色的機龍正凝視着。

與天空同色的機龍仍不斷墜向地面。

即使被黑色光束命中、貫穿，白色機龍仍硬是往下衝去，撞向黑色大機龍的背部。

同時，一道黑色光束從黑色大機龍口內深處射出。

在風中，形似飛機的剪影瞬間從航空型態轉變成戰鬥時的龍型。

『——！』

也許這問題沒有解答。

『我要打倒你這混帳！我以雷光的眷屬名號發誓，一定會……』

『……！』

一整排重型連射炮門在黑龍背部的雙翼間開啓，所有炮口早已捕捉到繞往上方的白色機龍，蓄起黑色光束。

等着它的只剩墜落。

它即將墜落，將白色機龍的爆炸煙塵留在空中。除了往眼前那片遙遠大地直墜而下，藍色機龍什麼都做不到。

龍炮。

這兩者相同的嗎

藍色機龍並末因此潰散，但也無力持續航行。

它猛然撞上風壓，並摔倒般地在空中彈飛了出去。

如同玻璃藝品般碎裂。

裏頭傳出一陣怒吼。

『——』

但是黑色大機龍擺動身子，在風阻之下毫不在乎地悠然旋身，甩去沾在背上的殘骸與煙霧，對着藍色機龍張開嘴巴。

喘了口氣。

四散的殘骸與爆炸煙塵彷佛成了起跑訊號，藍色機龍飛撲向前。

但是白色機龍在爬升的同時開始變形。

『混帳……混帳……！』

炮擊與突擊交錯。

接着看見的是黑色。漆黑的身體與翅膀伸展於藍天之中。

最後剩下的只有一片青空。

「——」

並仰天長嘯。如同哭泣般的聲音。不知算是「唏」還是「噫」的聲音在青空中迴盪。

那就是藍色。萬里無雲的天空無垠地延伸。

但是白色機龍硬是在貫體的光束中繞行至風的上方。

但若不去尋找，那就連是否有解都不知道了。

黑龍之光彷佛將大氣中的一切扭曲、轟散，令周圍的雲在一瞬間蒸發，山德森機龍的右舷部份也被剜下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