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察覺的心』
《AHEAD Series 終焉的年代記》 · 川上稔 · 1.1萬 字

因爲不知道一切才察覺得到嗎
因爲知道一切才察覺不到嗎
世上也有兩者皆非的人
●
儘管纔剛進入午後,衣笠書庫裏卻顯得陰暗。
雖然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亮着,但位置太高,反而使得林立的書架形成了陰影。
在泛着微弱藍光的陰暗書庫裏,有三個身影。
一個是站在櫃檯裏打電話的齊格菲。
一個是在呈現階梯狀的地板中央,坐在椅子上、並讓鐵柺靠着身旁桌子的大城·至。
最後一個是在最裏面書架上找書的Sf。
大城瞥了站在櫃檯裏的高大背影一眼。
齊格菲已經講了很久的電話,而且還沒有要掛斷的跡象。
至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他讓屁股往前挪,跟着翹起二郎腿,搖晃着掛在襪子前端的訪客專用拖鞋。
「至大人。」
至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發現Sf面無表情地站着。她手上拿着──
「喲,你找到了啊,我一生中的污點之一。」
「Tes,這是您的畢業紀念冊。不過,說是紀念冊(注:原文爲album,指專輯或相簿),看起來卻像普通的印刷品。」
「太教人驚訝了,德國製品竟然會批評別人的英文不好。英文不是你的敵對語言嗎?」
「不,真正的敵人是蘇聯。英國和美國的裝甲太薄,根本不成對手。」
「……你到底在說什麼?」
「Tes,我指導的是機器人……您的眼神是什麼意思?我只是說出業界的常識而已,怎麼了嗎?」
聽到黑貓充滿疑問的回應,哈根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前方,再看向下方說:
黑風撞上吊鍾,鐘聲隨之響起。
這時,至聽見背後的櫃檯方向傳來輕輕的聲音,那是放下話筒的聲音。
「德國製品真是高性能。」
這道風帶有顏色,是全黑的。黑風宛如跳舞般在法布尼爾改的身體上穿梭,跟着移動到天花板,上頭掛着一刻有文字的小吊鐘。
「什、什麼?」
學習到的一切是時間的蓄積,
在1st-G「市街派」成員所使用的體育館地下基地裏,白色機龍法布尼爾改正在休息。
女子吸了口氣,調整一下呼吸後開口說:
「定期報告嗎?」
隨即又出現必須等待的時間,
女子顯得匆忙。她迅速地走進房間後,以帶着焦躁的語調說:
「你是在說你與法布尼爾改同化時的事嗎……你身爲王族,爲什麼會決定要同化?」
「我在這裏。」
「對方是我十年沒聯絡的老同伴。倒是你有何貴事,大城·至?」
哈根託着腮,嘆了一口虛無的氣。
先爲至重新套好他翹着的二郎腿上、搖搖欲墜的水藍色拖鞋。
「原來如此。」哈根點點頭,表情帶着笑意,但是眉梢卻微微下垂。
「啊?」哈根看着黑貓。沒多久後,他臉上浮現笑容說:
「才覺得等到期待已久的時間,
至面無表情地說道,Sf只用了「Testament」回應。
聽到哈根的詢問,黑貓陷入沉默。他從哈根身上別開視線,隔了三次呼吸的時間後纔回答:
「就是這裏,你讀讀看這篇愚蠢的文章。」
「哈根老翁。」
「這也讓布蓮西兒……不對,奈茵受了苦。她和齊格菲相處得怎麼樣?」
黑暗中,一道風吹了進來。
「不過?」
「讓服侍自己的人來朗讀特有感覺啊,這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感受太棒了。」
他回頭一看,發現齊格菲正看着這邊。至推了推墨鏡說:
「Tes,也有萬全的售後服務,今後請您放心地使用。」
「我說啊。」
「Tes,讀出聲音來嗎?」
至沒點頭,他頂出下巴指向書庫深處。Sf拿着紀念冊準備走向裏面時──
Sf朗讀完後,至用右手託着頭說:
至什麼也沒說地接過包覆天鵝絨的紀念冊。
「以我的常識來說,蘇聯應該早在你出生之前就不存在了,難道是我多心?」
「不,因爲我沒有心,所以無法判斷。」
「Tes,很久不曾聽到至大人的朗讀命令了。從我來到日本的第五天朗讀過後,就不曾有了──我做了深層五度的確認,所以這個記憶不會有錯。」
「大男人講電話講這麼久,不好吧。」
「IAI總公司方面已經着手進行運輸機的離地準備。聖劍格拉姆……應該會在今晚經過我們上方,被空運到目的地……」
「──嘿咻。」
「是的,我以全龍交涉部隊的監督身分,前來確認聖劍格拉姆的移送事宜以及各種事項。因爲與1st-G崩壞有最密切關係的……正是你,索恩伯克老翁。」
「剛剛的動作是否符合您的要求呢?如果您強烈要求,我可以連續執行三次。」
他掀開封面翻閱着,然後一邊看着接連不斷的班級照片,一邊嘆了口氣。這時繞到他背後的Sf開口說:
「嗯,沒錯,你看得出來啊?」
「不是這個。在這個沒頭沒腦的題目下面那個。」
「────」
「因爲您那時沒有命令我把書本丟掉──朗讀是女僕或管家的重要工作。不過,像那種包含許多叫聲和模擬聲的內容,並不適合沒有感情的我。」
Sf面無表情地敬了個禮後,用兩手遞出顯得老舊的藍色紀念冊。
至無言以對。他半睜着眼回頭看向Sf,然後遞出紀念冊。Sf收下紀念冊讀道:
「哈根老翁也是會作夢的嗎?」
Sf面無表情地回答後,把雙手舉高到頭上,再放下雙手。
接着她便沉默了下來。至一頁頁地翻着紀念冊,當翻到畢業文集的頁面時,他開口說:
●
「那你壞掉時要麻煩誰來丟?」
「對啊,我也會作夢。我剛剛就夢見布蓮西兒一邊哭,一邊跑來向我求救時的光景。」
黑貓在空中轉了一圈,跟着在法布尼爾改的背上着地。黑貓沒用爪子,而用整個腳底貼在光滑的裝甲表面,緩緩地趴下身子。
「沒錯。」
「可以判斷出這是至大人的文章。」
「喔?好訝異啊,機器人竟然會說到『心』。這麼說來,我的心是你的敵人啊?」
黑貓開口。
「我們有各種不同的立場,真的很麻煩……不過──」
這時,泛着微弱光芒的老人身影出現在黑貓旁。老人打了個哈欠說:
「嗯,對啊。不過,今天沒有像昨天那樣的消息,所以我只是來露個臉而已。」
「從照片裏排列的面孔看來,可判斷出盡是一些腦袋空空的人們。」
「你別忘了順便加上冷漠的特徵。」
再面無表情地重新邁開步伐。
「Tes,看得出來您純粹是想把『的』排成橫向一排的意圖。另外,文章裏除了譏諷的意思之外,找不到其他內容。」
「當時在那個地方,只剩下我擁有能領導大家的身分。而且,我們搬移到這邊的世界時,也必須釋放內部概念,然後做出一個能夠讓1st-G居民活下去的概念空間。也就是說,當時必須有人與法布尼爾改同化。」
至閉上眼睛,用自己的話打斷了Sf的回答:
「至少在我們之中,你要一直站在她那邊。」
連夢的盡頭也沒有新的時間,
接着,房門便隨着敲門聲打開,一名身穿白色貫頭衣的女子走了進來。
「不,但是可以判斷出您的心是蘇聯製品。明明裝甲很厚,而且能夠放出必殺的一擊,個性卻不明顯──還有,裝甲傾斜一邊也是值得一提的地方。不過,兩者差別在於沒有大量生產。」
「題目──『亢奮劑』。」
「──不準搶我的臺詞。」
「不,我的停止時間被設定在與至大人的崩壞日相同的時刻,不需要麻煩──」
「我的職責就是爲至大人省去麻煩。」
「我們這邊也沒有什麼動靜。不過在鐘聲停止前,你可以到外面討些東西喫再走。奈茵雖然那副模樣,但其實她挺遲鈍的。」
說着,哈根又打了個哈欠。黑貓抬頭看着老人的側臉說:
「她、她有監視着齊格菲……她爲了避免被察覺,嗯,有和齊格菲保持距離。」
在這裏學得的是時間的榨取,
隨着高亢的鐘聲傳來,黑風忽然化成了身軀。
「別說了,這我已經聽過好幾遍了。」
「原來如此。」哈根再次喃喃說道,跟着又說:
「Tes,您說的沒錯。不過,蘇聯一直存在於大人的心中。」
「嗯,我也記得這件事。我惡作劇地把從職員那裏沒收來的色情漫畫交給你,結果你突然放大嗓門讀出來,難不成你的倫理規定也跟國外一樣?」
黑貓聽見了哈根的話。他在一片昏暗之中,以點頭表示同意。
也明白了無纔是解救的時間。」
「調查──調查完畢了,確實如哈根大人所說沒錯。」
「Tes。題目──『無題』。」
「──哈,你真是優秀的機器。我是真心在誇獎你,所以你要表現得開心,還要加上動作。」
是黑貓,布蓮西兒飼養的黑貓。
●
齊格菲的聲音在衣笠書庫裏響起。
「……格拉姆會在今晚完成移送啊……1st-G的全龍交涉將正式展開的日子還是來了。」
櫃檯裏的齊格菲說道。他的說話對象──至保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勢說:
「我想父親也老糊塗了,竟然會把一切交給小鬼來處理。聽說今天順利完成了暫定交涉。不過據我所知,那只是辦家家酒程度的交涉而已。」
「你很嚴格呢。」
「我對自己是很寬容的。所以說,聰明的傢伙們才能得救。因爲他們知道要逃離我。」
「……你希望佐山·御言他們退出嗎?」
「就算我希望,決定權還是握在那些小鬼們手上。」
「不過……」至重新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說:
「只要格拉姆一被移送到這邊的UCAT 總部來,就會立刻展開與1st-G的正式交涉。」
「也就是說,全龍交涉即將正式展開。」
「沒錯,一旦參與到這個階段,就無法退出了。對佐山·御言來說,他的期限就到格拉姆送達爲止──要他自我決定的期限。」
說着,至伸手觸碰翹起二郎腿的腳尖,把剛纔Sf爲他套上的拖鞋,恢復成原本就快脫落的狀態。
他一邊用腳尖搖晃着水藍色拖鞋,一邊說:
「剛剛的電話是誰?」
「我不是說過是老同伴了嗎?這個同伴很高興看到佐山·御言開始有所動作。他剛剛說:『佐山·御言應該也會跟當時的我們一樣,在看不見方向的狀況下,試圖瞭解各種事情。』」
「只要不停地尋找下去,至少會在找到的一百個答案裏面,能夠有一個是正確答案,是這個意思嗎?」
「沒錯。只要不停經歷失敗和質疑,就能夠找到真實。」
齊格菲在嘴角浮現淡淡的笑容。
「──我還記得在護國課時期,我們第一次發現概念戰爭時的情形。那時候我……假裝成願意協助護國課的樣子,結果被發現我其實是前來破壞針對德國的地脈改造設施。」
她吸了口氣,看向身旁的佐山。佐山剛剛明明還拿着UCAT給他的手機輸入電話號碼,現在卻拿着礦泉水給肩上的貘喝。
聽到至的話,齊格菲閉上眼睛說:
「至大人。」
「那個,佐山同學──」
新莊發出「啊」的一聲,慌張地從口袋裏取出手帕。她一邊擦手,一邊不安地想着:「難道佐山連這樣的事情都不懂嗎?」
「嗯……可是,現在先不要談我的事,談談佐山同學的事。」
「遭人怨恨是件很難的事。而且……昨天的騎士們,還有今天的法佐特可都是含着恨意在行動。雖然不管是昨天還是今天,我好像都應付得很好的樣子,但其實在最根本的地方,我根本沒被當成對手。」
「……你覺得他們爲什麼有時無法和我們好好溝通呢?」
「這樣啊……」佐山沉穩地作了開場白,然後繼續說:
「──來參加我等的全龍交涉。」
「你是不是想這麼說?你想說:『不管是面對今天口吐狂言的法佐特,或者像昨天的那些傢伙,還有前天的人狼,我都沒辦法和對方溝通,也沒辦法和對方戰鬥。』」
「不追求和平的人也會因爲戰爭而有所損失。不……或許正因爲他們無法原諒有所損失,所以打從心底憎恨戰爭。」
木造車站裏鋪設了水泥地板,兩人就坐在車站入口處牆邊的木製長椅上。
她沒說出後面的「你聽我說好不好?」這句話。
「真的嗎?」新莊歪頭說道。佐山見狀點點頭說:
「你是指『佐山這個姓以惡徒自居』嗎?」
「既然這樣,那我們的贖罪到底算什麼?只補償願意以和解爲前提的人就算數了嗎?對於想要致我們於死地的人,不理會他們就是最好的辦法嗎?」
聽到佐山接着說了句:「比我有權利得多了。」新莊感到背脊一陣顫動。
他繼續說:
「只要獲得勝利,消滅了對手,就能夠得到只屬於自己的和平世界。還有,即使沒有獲得勝利,但只要能夠讓對手知道自己的力量,或許就有辦法讓心生恐懼的對手讓步。」
此時Sf沉默地從旁伸手攙扶至。她拿起鐵柺:
「爲什麼?因爲這樣是正確的啊。你覺得像激進派那樣戰鬥,能夠得到什麼嗎?」
新莊在夕陽斜照的奧多摩車站裏,與佐山一同喝着飲料。
「你這樣說,就跟什麼事情都必須靠暴力來解決的意思沒兩樣呢……」
「可、可是,這樣不是會傷害到彼此嗎?」
至準備站起身,但是右腳卻一陣顫抖,眼見就快摔跤……
挺直背脊的他向齊格菲點了點頭。
「暴力可是初步的語言概念喔,新莊同學。同意就握手,否定就出拳相向,就算沒有語言一樣能夠溝通,至今地球上的各個角落仍存在着持有暴力習性的部落。我反過來問你……爲什麼非得以語言來解決?在人類誕生時,根本沒有語言這種文明,這種暴力的代理品;爲什麼有必要用這種東西來解決事情?」
「是的,包括黛安娜在內的所有護國課倖存者,以及初期UCAT的倖存者都會參與行動──索恩伯克老翁,您的友人也還活着。」
「你說的答案是指……『佐山這個姓以惡徒自居』的意思嗎?」
「在十個G當中,應該有人希望打敗我們或致我們於死地吧。他們爲什麼想致我們於死地呢?爲了讓我們找到他們真正的理由,並加以活用,所以纔不提供有關過去的一切情報給我們。」
看見小動物的動作,新莊不禁露出苦笑。佐山臉上也浮現一樣的笑容說:
●
……這很重要,絕對是很重要的事情。
「沒錯,要先有學習的意志,才能夠把知識變成智慧。就算我們拿單方面提供給我們的完整知識作爲盾牌,遺族們也感受不到我們的誠意吧。」
「我們利用這隻貘,在親自調查下,得知沒有經過美化和扭曲的過去後,必須自行判斷過去。在做出判斷後──」
「──那個,你覺得剛剛那件事怎麼樣?就是今天突然說要移送聖劍格拉姆的事。」
……可能他沒做些什麼事就靜不下心來吧?
佐山說罷閉上了眼睛。
齊格菲皺起眉頭繼續說:
至點了點頭後,揚起嘴角笑着說:
「嗯,沒錯,結果我還是沒找到自己的答案,但是時間先到了。這樣就像還沒準備充裕,就要去考試一樣。重點在於──既然知道這次考試拿不到好成績,倒不如退出得好。」
齊格菲露出苦笑說:
「好比說,法佐特希望能夠讓和平持續下去。他的想法裏有妥協,也有被人視爲背叛的部分。但是……他想要讓這樣的想法成立,這是爲什麼呢?」
「當然有。」佐山繼續說:
他吸了口氣。
「沒錯,因此他們不願意坐下來好好地和我們溝通。反過來說,追求和平的人只會和同樣想和平解決事情的人溝通。不過……」
「……那,佐山同學打算怎麼做?你會參與全龍交涉嗎?」
至這才倚着鐵柺站起來。
「目前──應該會傾向於不參與。」
新莊告訴自己:「這沒什麼,不過是笑容而已。」然而──
新莊在心中點點頭,並思索起應該對佐山說的話。她皺起眉頭,一邊折着手帕,一邊說:
隨着至的動作以及話語,Sf遲了一步低下頭。在那之後,至緩緩地說:
「──新莊同學,這就是你找到的答案,所以你有權利接受考試。」
「沒想到那個美國混混還活着,真是太遺憾了。聽說他今年會帶着曾孫前來。」
「這很難說吧?說不定在那之前他就先逃跑了,也說不定會被殺死。你還記得佐山老翁說過的話嗎?」
佐山把雙手交叉在胸前,背靠着木製長椅坐着。他一邊感受着高低不平、顯得粗糙的冰冷木板,一邊說:
看見新莊點頭回應,佐山詢問:
「你會參與吧?爲了追尋法佐特告訴你在護國課的新莊這個姓。」
「請。」
「…………」
「那、那是因爲、呃……因爲語言無法讓他們發泄所有的怨恨情緒?」
佐山繼續說:
「不過……倘若全龍交涉開始進行,我的同伴也會參與行動嗎?」
對於心中浮現的疑問,新莊露出苦笑。她尋找着話題,想要向佐山搭腔。
「我聽過這個故事。聽說那時天空突然裂開,機龍和武神從天而降。」
佐山正在新莊的視線前方看着她,臉上浮現了無力的笑容。
他推高墨鏡遮住眼睛,然後輕輕敬了個禮。他站在衣笠書庫的中央,書架形成的谷底說:
……爲什麼佐山會對着生氣的我,露出這樣的表情?
「確實很突然。在我們離開UCAT的時候才突然接到通知……不過,事情總是突然說開始就開始啊。」
「還不知道佐山·御言能不能對自己認真起來使壞的惡行感到驕傲。在不是面對小規模的激進派對手時、在不是面對手下留情的暫定交涉時……也就是在面對認真的對手時,他能不能以惡爲正地解決問題──更根本的問題是,完全不知道他會不會選擇來到這個戰場。」
「我們知道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這不只包括我們那時候的事情,也包括了在那之後的事情──如果佐山·御言接受了全龍交涉的權力,不知道他在反覆的胡亂摸索之中,有沒有可能看見一切?」
聽到新莊說道,佐山稍微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收起表情,緩緩點頭說:
「祖父會把全龍交涉交給我的理由,就是這麼回事吧……佐山這個姓以嚴惡徒自居的意思是,必須運用這些知識與智慧,做出各種判斷。」
「……不過?」
在他轉頭的同時,Sf也彎下了腰。
佐山放下貘,跟着讓瓶子橫倒。貘用臉部對着瓶口,抱起瓶子喝水。
「我好像明白了──明白祖父對全龍交涉做出前提條件的用意。明白祖父爲什麼不肯給我們任何情報,甚至還允許我們戰鬥。」
這是新莊第一次喝哈密瓜汽水,她覺得味道沒UCAT裏的飲料來得強烈。
「那時是1st-G與3rd-G交戰。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才瞭解到這並不是只與我們的世界有關的事情,也重新認知了護國課的存在意義。」
聽到齊格菲的話,至嘴角上的笑意加深了。
「大城·至,你很在意佐山這個性吧,我聽黛安娜說過你在意的理由。」
聽到Sf從背後傳來的呼喚聲,至的身體不禁放鬆下來。
「既然這樣,你應該懂我的心情吧。我討厭那個小鬼,連看都不想看──我所認識的佐山跟那樣的小鬼完全不同,纔不像他那樣是個被人保護得好好的無知傢伙……」
「因爲無心調查之下所得到的知識沒有價值可言……?」
「沒、沒那回事,我、我……」
「可、可是,如果面對他們,你有可能會被殺死耶,佐山同學。」
兩人從UCAT搭乘接駁車抵達IAI正面後,再從那裏轉搭一班巴士纔來到奧多摩車站。距離佐山準備搭乘的電車抵達時間仍有二十分鐘,兩人有充足的時間可以交談。
●
新莊不禁用力握緊了手。
Sf再次沉默地重新套好至腳上的拖鞋。
「正因爲如此,所以全龍交涉也給了我們力量。」
「那時我還沒動手,就有人先破壞了設施。那些認爲是我下手的同伴們追着我跑,最後我被迫與他們戰鬥。應該就在展開戰鬥的時候吧,天空──」
「我剛剛在電話裏頭聽說了,你說的是山德森吧?」
佐山提起貘,它本來把臉貼着瓶子看着裏頭的水,現在則被吊在空中。剛開始四肢仍會亂甩亂動,但當它和佐山視線相會時便安靜了下來。
雖然現在是午後,但畢竟學校都在放假,所以車站入口的人影稀少。新莊一邊聆聽遠方傳來汽車和巴士排氣聲,一邊看着手中的罐裝飲料。
「必須利用不管是暴力也好,語言也好的所有手段進行交涉?」
「就請你當成是一場緬懷過錯的同學會前來參加吧,索恩伯克老翁。」
聽到新莊的詢問,佐山從貘身上移開視線後點點頭,把礦泉水瓶擱在旁邊說:
綠色氣泡從她手中的罐裝飲料灑了出來。
新莊也沒有看向四周其他地方。佐山接着說:「不過……」
「……不是說因爲擁有知識和智慧,就一定需要我的邪惡。不管怎麼說,我的祖父儘管採取了這樣的做法,卻還是招來怨恨。」
佐山感覺到身旁的新莊身體變得僵硬。隔了一會兒後,新莊開口說:
「你還是重要考慮一下比較好。這個角色──或許很適合你來扮演。但是,這樣是錯的。讓人扮演惡徒來結束一切,這樣的做法根本不好。這對佐山同學來說或許很重要,但對我來說,這樣是錯的。」
「但是,我對全龍交涉很有興趣……可以的話,我想參與看看。」
「可是……你能夠相信自己的認真嗎?」
聽到新莊的話,佐山嘆了口氣。
他睜開眼睛一看,發現眉梢下垂的新莊直直注視着他。
佐山心想:「真是難能可貴的人。」
四目相交的兩人沉默了好幾秒鐘。
不久後,新莊微微低下頭,用像在確認般的口吻說:
「……你真的想要參與全龍交涉嗎?」
聽到新莊的詢問,佐山思考着。而儘管重新思考了一遍,佐山的答案仍然只有一個:
「嗯。」
「好吧。那……你要想想有什麼解決方法,想想能夠讓你有自信地認真起來的方法。」
新莊保持低頭的姿勢,輕輕抱住自己的身體說:
「當你爲自己的行爲是不是必要之惡而煩惱時,只要有個基準能夠讓你明確知道是或不是就好了,對吧……雖然我不知道要用什麼方法就是了。」
「必要之惡的基準……也就是說,以惡徒自居的條件啊。」
佐山喃喃說道,他看着自己的腳下陷入思考。
……能夠確定我的判斷是錯誤的基準啊。
新莊在心裏抱怨:「這混帳挺堅強的嘛!」佐山在她抽搐的視野中央,看了一眼左腕上的手錶說:
還有,在那晚的歸途中,爲了不小心硬把自己的想法套在他身上而道歉時,他也笑着說:「沒那回事。」
「布蓮西兒。」
「──新莊同學,你聽好啊。」
「你想到什麼了嗎?是有關全龍交涉,還是基準……」
布蓮西兒在眼前的地板放下黑貓後,佇立不動。她的右手仍然握着要讓黑風變回黑貓的青石,讓小鳥停在肩上,用着微微顫抖的聲音詢問: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也就是說……已經無法避免鬥爭了。」
……我能夠做些什麼回報這個人嗎?
新莊知道佐山恐怕不會說出他露出迷惑表情時,心中所想的話語。她不禁感到一陣失望,但仍然側耳傾聽,心想:「如果他想抱怨,就當個聽衆好了。」於是她開口問:
佐山重新看向新莊。他再次低下頭,然後又抬起頭。
「…………」
……佐山同學怎麼了嗎?
一旁的黑貓則是先看了一眼布蓮西兒的表情,然後別過臉說:
「一旦聖劍格拉姆被奪取之後,身爲主人的齊格菲一定會採取行動吧。法夫那說要讓你負責對付齊格菲。」
隨着佐山最後的呼喚聲,新莊用力甩了他一巴掌。
布蓮西兒沉默不語,低着頭閉上了眼睛。
「法夫那要我趕快回來,他還說會讓你有機會與齊格菲決鬥。」
「布蓮西兒。」黑貓喊了她一聲。
●
「──有什麼我能夠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她咬着下嘴脣,眉頭深鎖。
佐山點點頭,同時用平常的語調說道。
佐山無視這些存在,一臉認真的表情說:
她一邊喃喃說道,一邊心想:「我到底在擔心什麼?」
聲音傳來的同時,佐山站起了身子。
回頭看向新莊的佐山已經完全恢復了平常的表情。然而,新莊卻無法感到安心。因爲她知道佐山希望自己能夠顯得堅強,所以纔會一直維持平常的舉止。
黑貓只用嘴形嘀咕了句:「好吧。」然後抬起頭說:
「要把它打下來。」
然而,一直以來,佐山選擇將這個人從意識裏排除。
佐山思考了一下後,發現其實事情很簡單。如果想要知道自己是對還是錯──
「────」
隨着衣服摩擦聲響起,佐山看向那個人。看向那個能夠成爲他的基準、與他完全相反的人。
在月臺響起的電車聲漸漸轉小,最後終於停了下來。
表情從她的臉上消失,最後化爲超越面無表情的虛無。如果非得要形容,那隻能說是臉上失去了顏色吧。
當佐山與法佐特結束交涉後,情緒消沉且無法認真起來時,新莊什麼話也沒說。
佐山背向乘客從月臺走下車站入口的腳步聲,注視着新莊。
黑貓再次呼喚她現在的名字:「布蓮西兒。」跟着開口說:
那是因爲佐山如果參與了全龍交涉,就必須帶着這個人到自己得前往的地方。也就是前往必須承受宿怨,甚至有可能喪命的前線。佐山不願意這樣的事情發生。
在新莊略顯傾斜的視野裏,佐山用手舉高從懷裏從懷裏取出的錄音機。
「──我自認是站在你這邊的喔。」
新莊決定現在應該對佐山說說話。她張開嘴巴,卻了一下嘴脣後,出聲說道:
布蓮西兒打算點頭,卻停下了動作。
如新莊所說,佐山想要知道自己是對還是錯,只要看那個人就知道了。
還扼殺了喉嚨深處發出的聲音。
新莊保持手握罐裝飲料的姿勢,讓身子輕輕往後退。
「沒時間了。不過,我真的非常感興趣。來,沒什麼好害怕的,你就用力地說出來吧──來,說吧!」
「──如果能夠找到佐山同學的基準,那就太好了。」
只要對那個人說:「我需要你。」就好了。告訴那個人希望她能夠一同前往戰場或交涉場所,一起承受宿怨、承受死亡。
聽着鳥鳴的布蓮西兒一動也不動。
察覺到新莊的詢問,佐山發出「嚇」的一聲,身體跟着抖動了一下。
那個名爲新莊的人。
腦中首先浮現初次見面的場景。那是在森林裏,讓他躺在膝上的時候。儘管之前一直認爲自己是錯的,他卻認同那是對的。
與自己完全相反的存在──當佐山腦中浮現這個想法時,心臟用力地鼓動了一下。
「你說聖劍格拉姆……怎樣?」
在布蓮西兒的視線前方,張開四肢趴在地板上的黑貓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說:
在窗簾逐漸被染上硃紅色的美術教室。
……這個人對我來說,一定是個正確且難能可貴的人。
「…………」
●
可成爲基準的人──佐山身邊已經有滿足這個條件的人。
電車駛進月臺的聲音響起。被車輪壓過的鐵軌發出嘰嘎聲響,佐山在這時回過頭來。
自己的想法被人否定卻覺得開心,應該很奇怪吧。
「咦?」布蓮西兒面無表情地問道。她的身體開始產生了動作,那是名爲力量的動作。
他認爲包括「以惡徒自居而遭人怨恨」爲前提條件這一切,都是他個人的問題,而這麼做就等於想把那個人牽連進他的問題之中。
在她眼前的佐山直到方纔仍然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現在卻站起身子看着她。佐山皺着眉頭,一副想說些什麼的表情。新莊看到他這個樣子,儘管縮着身子,還是忍不住詢問:
自己明明說過全龍交涉很危險,但聽到他說想要參與全龍交涉後,不僅自以爲是地給了建議,甚至還打算幫助他。
希望他能夠參與全龍交涉。
「────」
然後,他忽然放鬆臉部的力量。等到新莊再看見時,佐山已恢復平常的表情,那張臉近乎面無表情。然而在新莊眼中,微微低着頭的佐山表情像是爲了什麼而感到迷惑的樣子。
在沉默不語的同時,汗水也從他身上滲出。他發覺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這真是太自私了。
他心想:「這是怎麼回事?」這樣的反應一點也不像平常的自己。
「聽說IAI總公司要把聖劍格拉姆空運到這邊的IAI東京分公司來,他們說……」
黑貓喘了口氣,繼續說:
「大家都很期待──現在是你揮動冥界的鐮刀,讓蘊含在鐮刀裏的怨聲吶喊出來的時候了。」
……其實我內心是……
兩人的四周充滿了從月臺湧現的人潮以及腳步聲。
然而,那個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像在喃喃自語似的輕柔聲音這麼說:
小鳥在她肩上輕輕叫了一聲。
……只要有個對的人在身邊就好了。
「什……什麼事?」
黑貓仰頭看着這般模樣的布蓮西兒。他發現布蓮西兒閉着眼睛後,跟着稍微閉上眼睛,同樣也輕輕低下頭,並點了點頭。
不願意見到他喪命,也不願意見到他遭人怨恨,但是他能做到自己辦不到的事,而他也希望去做。
聽到黑貓的呼喚後,布蓮西兒睜開了眼睛。當她與黑貓四目相交時,黑貓已經露出跟平常一樣的表情看着主人。
新莊傾着頭。
新莊在心中點點頭。
「我忘記問你剛剛的後續──你因爲有預感我會碰你的屁股,所以抖了一下,後來怎麼了呢?我想聽你好好說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