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訪客之夜』

造訪夜

來客夜

●

眼前是個充滿陰冷空氣的房間。

這裏位於五十公尺見方的老舊組合屋之中，又暗又寬廣。

房裏有種油味，而且是略苦的工業用油的氣味。

沉積着臭氣的水泥地被深深鑿開，洞穴深不見底。

這工廠之中只有一處光源。南側辦公室前，有一塊如露臺般的空間正對地上大洞，那兒擺了張簡易圓桌，桌上有盞日光燈。

燈旁有個一行損的卡式錄音機，正播放着帶子裏的流行音樂。

桌邊有臺滿是油漆濺痕的電暖爐及兩個人影，是一名少女和穿着連身工作服的年長男性。

男性攤開馬報，邊看邊說：

「命刻，歌放完了，能幫我換個面嗎？」

「這玩意兒不能放C D就算了，連自動換面功能都沒有啊？怎麼不買個新的呢？」

「它跟我是老朋友了，不中用可是它的可愛之處啊。」

男子——老主任將手伸向桌面，拿起一根菸。

「好在今天是妳陪我，能吸個兩口囉。」

「詩乃會說吸菸有害健康之類的嗎？」

「她其實什麼也沒說——所以我才抽不下去。」

他叼起煙尾，用右手裏的便宜打火機點燃。

「……妳跟詩乃好像鬧得不太愉快呢。」

「沒有鬧得不愉快。」

說剛說完，風見的母親已拿出備於桌底的五公升啤酒擺在桌上，發出沉重聲響。她朝桌上的啤酒看了一眼，對老公說：

也許，這就是想接受使命的人和想完成使命的人之間的差別吧。

在黑暗中化爲影子的命刻喃喃說：

「——去接，我的煙都要被吵到沒味道了。」

她提起貫穿黃褐色物體的紅色筷子，將已被磨圓的前端指向父親眉間。

「——妳還是個小鬼啊，命刻。妳還不成熟……快找個時間學學作菜吧，既然將來想自己過活，若連煮飯都不會可是會遭人笑話的。」

風見對這問題做出響應——她用筷子朝爸爸眼前的可樂餅山頂部使勁一刺。

「怎麼啦，老爸？不喫啊？」

風見熟練地壓下筷子，而她再次提起筷子時，兩個被串刺的物體己各分爲二。

影子看似人羣，以橫十、縱三十的隊形整齊排列着。

老主任吐出一縷長煙。

「話說，好像已經有人去攻擊UCAT了耶？剛剛龍美不是也說了嗎，出雲UCAT被兩個黑衣人攻擊了。」

「……今天有些讓人不太高興的事。知道了嗎，老爸？」

「妳也知道人有時說話會言不達意吧？妳們又不是仇人，溝通溝通嘛。」

沒等意識放出疑問，命刻已經動身。在老主任因爆音起身前，她已朝四散的鐵門衝去。

笑着的三人之中，其中一名男性向那張凝重的臉說道：

「……？」

「——遙控型量產人偶。只要有這工廠的十個人，就能操縱整支隊伍了吧。」

命刻和老主任同時掹然回頭，只見背後牆上、辦公室入口邊的對講機正戛然作響。

她將終於趕上行動的意識化爲言語，朝室外奔去，突襲在工廠外等待的敵人。

『喂～是偷襲喲～快開門啊～』

紫煙漫向地上的大洞，許多影子正站這個亞力士曾待過的大洞中裏。

「天曉得。」

氣泡破碎聲比液體流動聲更爲響亮。

命刻點點頭，從椅子上站起並向後走去，拿起聽筒。

……偷襲？

●

但籌備很順利。敞方也湊齊了概念核，條件已經完備。

命刻在黑暗及白色微光中遮掩表情，抱着一隻腳說：

醬汁輕輕滴濺至餅上。那黑色液體有如可樂餅自己的嘔吐物般在餅面上暈開，於盤中擴散。

當命刻因這句話沉默時，老主任在煙霧及黑暗中顫肩而笑。

說完，話筒另一頭傳來女性的聲音。

「不過呢……現在時機不大對就是了。」

命刻心想，這日子決定得似乎有些急促。

「妳向來是個不善表達的人——妳害怕自己的喜好會在對話之中被人否定、嫌惡，所以逃避對話。可是，別說我雞婆——那就是種失敗啊，命刻。」

話剛說完，某物已經到來。

『哎呀。怎麼不回答呢？我不喜歡那種孩子喔，一點都不喜歡喔。所以我要不客氣囉——妳還是不打算回話吧？』

詩乃大概期待很久了吧？

「『軍隊』這幾天沒有行動……應該是其它的敵對組織吧。」

她就像渴望戰鬥般，身體往襲擊者衝去，反射性奔向朝眼前那片於工廠入口擴散的爆炎。

命刻對老主任的話點點頭，但老主任卻對着空蕩蕩的大氣吐出青煙。

「所以我剛到時纔會看到那種不情願的臉啊……」

「誰啊？詩乃嗎？」

「覺，我們飯後不是要去IAI打工嗎？你這樣還能騎車啊？」

那是紅光、熱風，以及震穿身體的巨大聲響。

他理所當然地問，只是那人並不是詩乃。那麼——

這張餐桌上有許多食物，種類也相當豐富。桌旁有兩男兩女，其中三人掛着笑容，另一個表情凝重。

懷疑使她的判斷有所躊躇，這時老主任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反正是夜班，到時酒早就退了。」

就在老主任嘟噥時，背後突然發出聲音。

「……？」

「對不起啊，老爸，我什麼事都沒有，別在意。如果還是很在意——」

「——『軍隊』進攻日本UCAT的日子就是明天了嗎……」

「……什麼人？」

少女跨步疾奔。

他吸了口氣，叼回煙說：

她抓着桌邊的武士刀裹巾猛力蹬地，在狂風中不停前進，爆風的光與熱刺激着她的皮膚。

那是出雲。

『怎麼可以只挑自己高興的時候回話呢——把耳朵塞起來。』

由四枚鋼板組成的工廠正門應聲炸開，歪曲。

命刻心中並沒有「怎麼回事」的想法。

「……全都是女性，這是誰的嗜好啊？」

就在命刻想說聲「等等」的瞬間——

「可是我不覺得有什麼失敗——」

「原諒他們吧，他們只是一羣乳臭未乾的小鬼，不知道要怎麼對待女人——反正他們也把出征用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如果想慶個功熱鬧一下，還是到街上去最好。」

會是誰呢，該不會足詩乃搬了一堆晚餐來手軟了想求救吧？

「是啊，平時都是詩乃送來的。今天大家知道妳要來，就跑到八王子街上去了。」

「我只是希望她不要上戰場而已。」

命刻不瞭解那人在說些什麼，也沒聽過她的聲音。

被笑容圍繞的餐桌則是備受人們憧憬的場面。

……只有我覺得還沒準備好嗎？

●

正當命刻想說些什麼時，聽筒再次放出那乾啞卻有力的女性聲音。

風見對着他遞來的杯子嘆了口氣，注入啤酒。這算是他的關心嗎？

不管是誰，只要能到這間藏於概念空間裏的工廠前，應該都是「軍隊」的人吧。

「嗯嗯，出雲真有男子氣概，年輕人的肝醣就是要這麼夠力纔行，不過爸爸我可不會輸給你喔。媽媽，拿酒來！爸爸要拚囉！」

對着被裁成兩半的可樂餅，她用面紙仔細擦去殘留在筷子上的油漬，並說：

風見拉開胸前的啤酒罐拉環，發出氣泡泄壓聲，同時一旁多了個玻璃杯。

門爆炸了。

爲了在工廠作業中也能聽得見，對講機鈴聲已設定爲最大音量。刺耳的電子音讓老主任搔了搔頭，再次於椅子上坐定。

對方到底在說什麼？

見到父親臉色微青地看着她，風見歪了歪頭，拿起父親面前的五百毫升啤酒罐。

「佔用了亞力士的窩還真是不好意思，其實擺在裏頭的地下室就好了嘛，就是那個外面廣場下的大地下室裏面——只是那裏也沒空間就是了。」

「這裏的每個人幾乎都不會煮飯吧。」

老主任苦笑着說：

所謂的餐桌，就是用來擺放餐點的桌子。

「——誰啊？」

「出征時刻越近，這裏也變得越不寬裕呢。」

「到底怎麼啦，千里？難得出雲來陪我們喫飯，妳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啊？那樣就可惜了妳那張跟媽媽一樣美的臉蛋耶？生氣的原因可以跟爸爸——對，就當做妳跟爸爸的小祕密——媽媽已經笑咪咪地看過來了，可以說給爸爸媽媽聽聽看嗎？」

「——！」

「我看詩乃也想和妳一起得勝吧……妳會和敵人越打越熟，卻和自己人相互漠視，這不是很奇怪嗎？」

她手腕一翻，刺穿另一顆可樂餅，並提起可樂餅串置於手邊的盤子，在兩個動也不動的物體上慢慢澆上黑色醬汁。

有點乾啞，卻仍很有力。

在命刻思考時，老主任說話了：

「這是給那羣不懂對待女人的小鬼們的最佳教材——不過老實說，如果要做成男性型材料還不夠呢。這原本就是應用3rd知識做的，因此也沒那種閒工夫去開發男性型……況且我們還有壓箱寶。」

「媽媽好想看爸爸稍微表現一下喔～」

「哈哈哈，媽媽妳是說稍微表現一下？這也算稍微嗎，媽媽？」

風見媽媽將桌底的十五公升啤酒拿上來，這回的聲音已經接近撞擊了。

她朝桌上的啤酒看了一眼，又說：

「媽媽好想看爸爸努力表現一下喔～」

「……老爸，我看你還是趁早認命比較好。」

「怎麼這麼說呢，千里？對爸爸來說這樣子還不夠看呢，爸爸娶我的時候啊，還把媽媽的爸爸拚下去了喔。對了，妳知道媽媽的爸爸是正統名門之後吧？」

風見告訴自己別多問。

她低頭一看，啤酒泡沫快衝出酒杯了，於是趕緊收手並揹着衆人輕聲嘆息。爲了全家好，還是岔開話題解救老爸吧。

「對了對了，老爸你下一件工作是什麼啊？」

「喔，除了籌備聖誕夜演唱會之外，還要企劃聖誕節當天的電視節目呢。就快到年底了，所以想做個節目探討時運不濟的人，名稱就叫做『是什麼讓他還活在太陽底下？年過三十的未婚失業男真心告白』喔。」

「對不起，我覺得你所謂的『時運不濟』好像偏得有點厲害。」

「嗯——」父親拄額沉思。

「那對千里來說可能還太遠了吧——啊、還有還有，十二月要在戲院上映的歷史教育動畫『斷頭臺博士的發明』和『戰鬥吧！格林機槍俠！』當然壓軸是應景的『聖誕老人愛見紅』。這三片都會一刀未剪上映，名言多到嚇死人，例如『下一個就是耳朵了』之類的。』

「老爸，電影文宣上該不會還寫着『觀衆無不落淚』吧？哭點不同就是了。」

「哈哈哈，那是當然的啊。妳還記得嗎，小時候爸爸曾經帶妳去看爸爸企劃的歷史動畫電影『魔法少女史達女林』，她是個爲人民平等而戰的魔法少女喔。」

「有這種事……不過那名字也太誇張了吧。」

「嗯。最後我們按照史實，讓她在創造出魔法鐵血國家後孤獨地死去時，千里還哭得好慘好慘呢。該不會是難過到把這件事忘了吧……」

「我是故意忘掉那種心靈創傷的吧！」

聽到風見大叫，母親在鼻尖前豎起食指。

「我倒希望你能用力難過——特別是同情我。」

她一面想，一面「咕嘟」地喝下啤酒，同時聽見父親的聲音。

爸爸似乎躲過了啤酒地獄，正和出雲爭奪可樂餅。

「那、那個，風見先生風見太太？現在應該是在討論很重要的事吧，那個、這個，我們家一定要這樣強制搞笑嗎？」

「不要故意用那種怪異的詞！」

「今天的大獎被爸爸抽走囉，等下次吧，出雲！」

風見點點頭，兩手抓住啤酒罐微俯着臉，視線朝出雲一瞥。

「從鼻子流出來囉，千里。」

「這是妳個人的問題喔，千里。如果妳不知道怎麼辦，我們也無從幫起。可是，只要妳有想做些什麼的念頭，無論有沒有用我們都會支持妳，只是妳現在沒有那種念頭——這就是我想說的。妳還體會不到那個說要解散的人的心境。」

……被他拐了。

沒辦法。風見向前一看，爸爸媽媽一個輕抱雙臂，一個拄着臉頰，兩人都看着風見。

「這、這種時候，我應該怎麼辦纔好呢……有什麼主意嗎？」

但出雲似乎聽得津津有味。風見沒花時間處理那光景帶來的莫名異樣感，開口說道：

「哈哈哈，妳也從來不知道我有多行啊，媽媽！媽媽做的可樂餅也好喫得——」

抬頭一看，爸媽正凝視着她。

……幹麼回想那種無聊事啊。

「沒關係，岳母大人，我瞭解的。千里小姐就是這麼一個手比嘴快的人。」

她想起與出雲邂逅以來關於UCAT的一切。

聽他這麼回話，風見在心裏「啊」了一聲。

出雲在打擊聲中彈飛，但他人在家裏，亂飛亂跳會傷及家中財物。

他的臉色先是毫無改變，一會兒後開始一陣青一陣紅，看得身邊的媽媽拍手叫好。

「他說要解散之後，還指名我當臨時隊長……在他心裏已經跟解散了沒兩樣。都爲了這工作找齊最好的人才了耶——」

媽媽的這句話，顯得格外清楚。

現在的情況，就像風見受不了心中疑慮而放棄對談並自問自答。於是她趕緊開口：

但是過去人人不同。佐山他們的親人曾是UCAT一分子，追查他們的足跡就等於是在瞭解UCAT的過去，但自己的父母只是普通人。也沒有和UCAT有關的祖先。風見在兩年前那場6th和10th的襲擊行動之前，從未聽說過UCAT。

聽了媽媽的話，出雲半睜着眼慢慢轉向風見。

爸爸沒理會出雲。

「妳的上司很討人厭嗎！千里，等着看爸爸怎麼發楓吧！看我把明天的節目硬改成『女兒的討厭上司私密大公開，二十四小時貼身觀察』——嘎！」

話剛問完，爸爸冷不防地站了起來。衝進屋內。

「我們爲了讓工作簡單一點而組成一個團隊，最近還有新人進來。就在我們以爲能應付各種情況時，團隊的中心人物卻突然說要解散……可是工作纔剛要忙起來耶。」

她如此自問了好幾次。雖然想過可以不必去想這個問題，但是——

「因爲到現在……」

「是……可靠、有實力，會爲了可以發揮能力而感到開心……」

爸爸將可樂餅切開後繼續下去：

「雖然有時覺得辛苦或是煩惱，也都會忍耐下來……我也努力到現在了。」

由於盤子砸得不夠快，所以廢話稍微多了些，下次出手得再快一點。

手來了。

「爲什麼有時明明努力了卻不會被認同呢……都好不容易開始享受這份工作了，他就這麼瞧不起現在的我嗎……」

風見靜靜呢喃着不安的疑問，同時注意到自己的軟弱。

「千里，這樣會吵到鄰居喔。」

罐子越傾越高，對着天花板灌酒的風見打算喝完後再決定要不要說出來。

「……出雲，最近你跟千里怎麼了嗎？」

UCAT的事不能在家人面前透露，但只要裝成是打工時發生的事就能拿出來聊了吧？或是用樂團之類的來代替也行。

之後夥伴齊了。佐山那條命還是她在奧多摩森林救的。

「千里……與其打開那種怪異過去的抽屜，我還比較喜歡全新的千里。」

沒有一段足以成爲戰鬥理由的過去，往後將會走得很艱苦，是嗎？

她仍不斷努力、出生入死、拯救人命，好讓自己能驕傲地這麼說。

風見頻頻點頭，卻覺得有點否女。

「……就是在打工的地方啊——」

「跟他說的一樣……」

「心裏的壓力不可以用發脾氣宣泄，一定要找人談談，知道嗎？」

……他幹麼喫可樂餅喫得那麼認真啊！

出雲歪着頭夾起完好的可樂餅並切開，檢視內餡。

「天啊～媽媽從來下知道爸爸的自信這麼過剩！」

突然閒下來的風見拿超筷子，將沾滿醬汁的可樂餅分成小塊。

「對不起喔，出雲，千里這孩子就是沒辦法用說的表達清楚呢。」

「咦？」

「可是那對他來說也許不太一樣吧。」

……爲什麼我要做那麼危險的工作啊？

一如往常的微笑在她眼前展現：

得到G—Sp2後完成了幾項任務，在某天被編入全龍交涉部隊，還爲了拯救新莊和佐山進入奧多摩森林狙擊人狼。之後一直走到現在。

見媽媽微笑着問，風見點頭同意。

失笑般地嘆息後，風見誇張地聳聳肩。

「你、你們不要在一邊看戲啦！」

「裏面有什麼嗎……？」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鬼啊！」

因此風見不再多想，直接將啤酒罐湊近嘴邊。

「妳不能接受對吧？都努力到現在了，人力和能力也都足夠了，得到的評價卻是『那樣不行，解散』，還不打算說出理由……以前幫隊長的那些忙好像都被忽視了一樣。」

「對。他有解散團隊的想法，但妳卻沒辦法反抗他。其實事情很簡單不是嗎？要是妳心裏有足以反對解散的想法，就代表妳瞭解他爲何解散，而且也能找出解決方法。再說——」

「嗯，那是我模仿千里國中烹飪課的成品做出來的。搞不好你以前也有被千里餵過類似的東西喔。」

他明知有多危險卻仍選擇單獨行動，不打算和別人並肩作戰。

「到底是怎樣呢……難道只是我自己施恩望報，應該要表現得更現實理性點嗎……」

「等、等一下啦，覺！」

然而，佐山卻不知怎地下令解散團隊。

心裏的確有些話想說，最重要的是——

風見連忙拿起桌上的面紙一擤，這時媽媽手貼着臉頰說：

「要是我們能力有什麼不足，也可以想辦法改啊。可是他什麼都不說，我們也不明白，而且他竟然完全不在意……那爲了這個工作集合起來的我們到底算什麼？都努力到現在了纔想說『跟你們這羣笨蛋說了也聽不懂』嗎？」

發言內容、語氣、稱呼、敬詞等等，全都讓風見錯愕得將嘴裏的東西全噴回啤酒罐。差點嗆到的她將罐子擺回桌上大喊：

「啊……對不起。」

「是喔？那他一定是個玉樹臨風學富五車的翩翩紳士！」

爸爸在女兒疑惑的視線前。將可樂餅擺在盤子上並接着說：

「不是啦，看你們一副夫妻吵架的樣子，爸爸心裏不知道是高興還是難過呢。」

……因爲只有我才辦得到。

……他該不會是想要我一個人離開全龍交涉部隊吧？

「啊啊可惡！下次一定要贏！」

「從那之後，千里就開始學作菜了呢。」

爸爸的話在可樂餅送進嘴裏時停了下來，動作也僵住了。

領口被抓住的出雲露出笑容。

此舉讓風見感到自己和夥伴們的能力與汗水等一切都白費了。

「妳是這樣想的吧？眼前有工作要做，幫手也都齊了，爲什麼要在這時解散？對不對呀，千里？」

不知何時，風見低垂的臉已經拾起。

「這個嘛，這種時候……就什麼都不要去想，隨自己高興就好了吧。」

「少廢話，乖乖聽我說。」

「就是啊，岳父大人，千里小姐好像正在爲我們的婚事煩心呢。」

「我、我同意，對妳的行爲而言……」

爸爸碩了一下，開了口：

「那麼對千里而言，妳的工作跟夥伴又算是什麼呢？」

「是喔，妳有話要說啊？好哇，要仔細說給我聽喔。千里。」

「……心境？」

佐山最後這麼說：想知道爲何解散，就去追溯自己的過去。

……佐山想自作主張解散全龍交涉部隊……

「能否明白解散理由，取決於妳心裏的抽屜有多少東西。如果能成爲答案的過去經驗就在妳的抽屜裏，那妳就能明白了。」

地哨微酒豫了一下，繼續說：

「話說回來，千里沒先自問自答而是找人談心，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啦？好像在國中的烹飪課上把班上同學弄到全身麻痹，再拉到學校沙堆裏埋到只剩下一顆頭以後就沒有過了吧？」

於是風見立刻抓住出雲領口，拉回人在空中的他。

●

命刻沒有選擇攻擊手段。

對於「戰鬥」這個字眼，她明白自己仍不成熟。

她沒有選擇手段的餘地，任何動作都得全力以赴。

命刻跳過破壞了工廠入口的爆炸與旋風，引刀出鞘，從工廠的黑躍入夜晚的黑。

晚風掠過肌膚，吹散了渾身的苦澀煙味。

眼前是夜晚的寬闊廣場。

……那麼敵人在——

找到了。

「！」

佔地約一百公尺見方的廣場中央。有個身穿白衣的人影。

她原以爲是UCAT的裝甲服，但那只是單純的戰鬥用風衣。

那白色人影是一名女性，人高馬大，茶色的髮辮垂於背後，年齡約四十歲後半。

命刻繼續奔走，大角度順時針繞行，讓敵人難以瞄準。

「報上名來！」

「有哪個女人會說報就報嗎？」

女性說完，將兩手由下往前一振，露出袖口的是——

「手槍？」

「妳的想法太無趣囉，害我好想聽妳哭着求饒呢。」

女子甩動兩手後，從袖口抽出一個看似榔頭的物體。

塗白的鐵柄前端，有個十五公分大的圓筒型彈體。

一個迴轉後，命刻已呈投擲飛槌之勢。

對手更換武器時毫無防備，而且——

爆裂聲的餘韻隨煙霧一同消逝空中。

「……！」

下一步，她感到右肩有物體溢出，還有種涼意。

她走出煙塵，毫無損傷。

「——？」

她向前踏出左腳，接近彈體，讓身體左側朝前。

刀柄前的護手在震動中脫落，但命刻卻沒看到護手落地的樣子。

命刻並末停下腳步，只是平時的跑法會被體內的迴響給拖累，讓其它肢體遭到同樣命運，於是她毅然決然地全力向左跳。

那是攜帶式的反坦克彈頭髮射器。

但下一秒，刀竟在命刻眼前碎了。

爆風逼來，聲音和光線由後向前穿梭而去，讓跑在前頭的她加速推進。

「……今天襲擊出雲UCAT的黑衣人就是妳嗎？」

只要集中注意力於其中之一，就能夠閃過那一發吧，但那卻會讓自己落在另一條彈道上。

緊接着，命刻感到自己的右手已經消失。

接着她伸直彎曲的左臂，將刀尖刺向對手胸口。

她眼前的女子已有如搔頭般地高舉起右手，自背後抽出一把武器。

外型有如步槍，但前端有個細細的菱柱狀彈頭。

……爲什麼……

遊刃有餘和粗心大意只有一線之隔，因此命刻衝進對手身旁，將對手的有餘轉爲大意。

接着改由左手持刀，刀背朝前，欲以刀背應戰。

女子扣下柄上的扳機。

若不逼得這麼近，將會讓身體正面暴露在下一顆彈頭之前。

若是概念防護，那層級一定高得驚人。因爲她的火箭能炸開經概念防護的工廠大門，在她身上卻起不了作用。

命刻在紙張破裂般的聲響中衝進爆風，大氣猛烈衝撞產生的真空現象劃破了她的臉頰。其它部位的皮膚也有幾處冰冷的切削感，但全都無關緊要。

「————」

「我就用這個向妳拜個早年吧！」

槍聲立刻跟上，由右向左毫不怠慢地掃來。

對方的彈頭能夠抵抗防護概念，那麼被它炸開的部分，防護概念應已相抵。

整個刀身連龜裂的閒暇都沒有，一口氣化爲碎片。

命刻看着彈頭抵在自己胸前，感受到它的冰冷與重量。

這時，她拋回的榴彈正朝女性直飛而去，但對方只是大笑着將兩挺重機槍夾在腋下，直接擊毀彈頭。

但命刻已有所動作。

在有如玻璃破裂的聲音中，碰觸到女子白風衣的刀刃碎了。

……什麼？

展開突襲的命刻倒抽一口氣。

「——！」

因此，奔跑中的命刻毫不猶豫。

她瞄準防護概念力場較薄的部位，但那並不像裝甲服那樣位於關節部的縫隙。概念本身沒有厚度，基本上會均等地分佈在折角或任何地方，若要找出一個弱點——

爆裂聲。

命刻向前躍進，見到女性甩下雙手，武器隨後自袖口彈出。

「……？」

……這個敵人是靠什麼防禦的？

衝刺之中，廣場的沙也被她踢向身後。

比起「爲何是槍」的想法，另一個狀況更令命刻喫驚。

那爆炸用風的衝撞來形容更爲貼切。相較於背後的第一次爆炸，於女子胸口產生的爆風直接撞上命刻正面。

「這比妳的武士刀普通多了，畢竟是設計成讓女人和小孩都能用的嘛。」

也許是袖中的柄尾噴出大量氣體，她風衣上半身處大爲膨起，同時傳出發射聲。

她拋下命刻瞄準的右手機關槍，更換武器。

拋擲時的加速及迴轉的離心力，讓彈頭高速飛向女性。

這時，爆炸聲衝向更高的世界。

它勾出順時針螺旋軌道，從左下向腹部直撲而來。

對手的防護概念耐得住爆炸，也就是能完全格檔面的衝擊力。

武器也是一樣。她將完好如初的雙槍指向命刻，扣下扳機。

「爲什麼——」

開始了。

在落地的剎那，命刻蹬地飛身前進。

「！」

命刻緊接着用自己的眼確認到對手依然存活。

命刻將刀身作爲投射器，將彈頭拋回白衣女性。

「用剛剛那種中古貨對付妳真是不好意思，這種的比較適合現代小女生吧——神級反坦克火箭，這是我研究這個世界後趕工製造的，很不錯吧？」

……她對自己的防禦有絕對自信，一定會大意！

從約二十公尺外發射的兩枚榴彈，拖着順時針螺旋的白煙高速逼近。

凌空飛躍。

她左腳向前跨去，並在着地同時腳跟向外一翻，替攻勢加速。

女性笑着轉過頭來。

「差得遠了——我是神喔。」

那麼集中一點攻擊又會如何呢？

「襲擊？黑衣人？我可不知道那種來路不明的壞蛋做了什麼蠢事喔……我就告訴妳一件事來避嫌吧，我是神，10th-之神——『期望落空』約爾絲。我是受赫吉之邀來替『軍隊』助陣的……本來想說在歡迎派對上放個煙火慶祝一下，結果某個笨蛋就自己衝了出來。」

「妳是怪物嗎！」

轉瞬間，命刻已錯失閃躲時機。

左側彈頭來了。

她雖這麼想，但事實勝於雄辯。

於是她果敢地閃過離她耳邊只有數毫釐的右側彈頭。

「鐵拳火箭（注：二戰時德國採用的廉價反坦克榴彈發射器）！」

中了，而且時機不偏不倚。

……就是曾發揮效果的胸口！

下一刻，命刻背後發生爆炸，剛閃過的彈頭已經落地。

她無法阻止力氣消退，但是——

命刻的武士刀已爲了出征而經過概念加工，常見的「切斷與貫穿」概念在精煉後，應能穿透他種防護概念的縫隙。

只剩柄的刀正被疑問注視着。

約有那女性身高三分之二長的白色重機槍。

少女心底已有個底。

命刻利用刀背弧線挑起彈頭。她沒打消螺旋軌道，而是讓刀背貼在彈頭上使之旋轉。

「妳給我記清楚了，小姑娘。我的一切力量都是神級的，我有神級鐵拳火箭和神級機關槍，還有——」

生於眼前的赤火與煙塵正不斷膨脹，朝天而去。

沒有痛楚，只留下右肩的那一點燒灼感，但滲進體內深處的衝擊顯得更爲強烈，讓命刻聯想到「迴響」二字。

所以她將左半身向前甩去，直接刺擊。

「唔……！」

她在前進的同時，動身閃躲較近的右側彈頭。這麼一來，以順時針螺旋飛來的左側彈頭應會飛向左腳至腹部一帶。

那是命刻用刀背前端擊中由下繞起的彈頭底側所發出的聲音。

失去右手的身體重心有些失調，若是全力攻擊，身體很可能會被左手與刀的重量拉走。

宛如將黑煙舍於空中似的，裹着白色戰鬥風衣的女性向前邁出一步。

同時她迴轉全身，並且仔細感測刀尖傳來的彈頭重量與衝力，在不阻礙走勢的狀態下改變其方向。

因此命刻衝到對手身邊，想趁其揮下手臂時踩定步伐，抓緊舉手的瞬間攻擊。

這是絕佳的機會。

兩顆彈頭以雙螺旋飛來，無法從中間閃過。

刀路毫無偏差，筆直突刺。

無論是頭髮、臉龐、露出的牙齒、表情，甚至是衣物，全都連一點污損都沒有。

是槍。

刀身由下段挑起，擊出金屬聲。

「歡迎派對？那爲什麼還攻擊……！」

約爾絲回覆了命刻的叫喊：

「妳知道嗎？現在是十月底，Beat or Treat的日子就要到囉，萬聖節快樂。雖然我也是第一次參加啦。」

她繼續說：

「妳也是個女人吧，那就爲了這節慶再打扮一下吧。」

命刻的下個體驗不是戰敗，而是自己被轟散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