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两人的印象』

合得来或合不来

所谓的同在

便是复杂的束缚

●

有个房间，能够静观夜晚的奥多摩山林溪水景色。

这房间位于伪装成IAI输送管理大楼的UCAT地上区域顶楼。

也就是在一栋建于山林隐蔽处的白色大型建筑物五楼东侧。

这是间五米见方的私人房。纯白的天花板设有一盏灯和一台空调设备，四周的墙壁也跟天花板一样洁白无瑕，看不到任何阴暗的色彩：不过，地上却有着杂乱的阴影。

地上叠满了书、文件、纸箱和包裹。特别是窗边以大书桌为地基，堆栈出杂乱的地层。

有一名白发男子坐在书桌与窗户间，他那身穿黑衣的模样，正是佐山在电车里遇见那位名为至的男子。

至戴着太阳眼镜，坐在木制的椅子上。

他正在折纸。

他在折纸飞机，材料是堆在桌上的数据之一，封面上的收信人写着「大城·至」。

「连看都没看过的数据，就这样处理……吧。」

他——大城·至用力压压纸的前端，然后做好准备动作，瞄准入口的白色大门。

桌上的文件堆会挡到视线，所以他将身体微微向后倾。

接着射出纸飞机。

折得尖锐的纸飞机，一直线滑过空中，飞向房门。

就在此时，房门从外头打开，一名少女走了进来。

名为SF的少女打扮成女侍，手上捧着银色托盘说：

「至大人，我送晚餐来了。」

「因为我判断那是至大人的要求——啊。」

「Tes。至于其它简易情报，则要佐山氏向新庄氏询问……另外，7th-G的灵兽——貘也已交给他，要貘帮他看到过去。」

「我还以为会很烫，结果也还好嘛。」

「这里的用地比想像中的还宽广啊，早知道等接驳公交车就好了。」

SF只回答了这句话，便毫无表情地走向前，还踩扁了几架地上的纸飞机。

「德国UCAT会因应情况做出必要的东西，凭着制作者的能力，我应该能完全满足至大人您的需要才是。」

「老爸也变天真了啊，以前……就是因为他在，我们才得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

他停下手边动作。

「概念核几乎都在UCAT管理之下。万一概念核被解放，这个G的负面概念将会被侵蚀，失去现今的所有常识。不过……」

「是吗？」至点头响应，SF继续告诉他：

他依新庄所知范围内的情报，一一询问概念战争和崩坏时刻是什么样的东西。

说完，大城·至停下双手，把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文件堆成的小山上。折纸一边的前端是尖尖的方形，上头突出一块四边形。SF望着它说：

「若记忆正确——是关西大地震。」

他用力折下纸张。

「Tes。」

「Tes……谢谢您慎重其事的反应。」

「一切都从这里开始。」

「真是无趣的家伙。」

佐山和新庄走在建筑物中间的中央通道，彼此交谈。

转过来的脸上仍然不带任何感情，不过她微微侧着头说：

「证据就是这个日本和你本身啊，SF。你说说看，你们的原型——从3rd-G被带过来，并陷入沉睡的她们是在何时觉醒的？」

中途有一条一公里宽的山谷，佐山知道那是用来掩饰UCAT的存在。越过它之后，IAI那头的照明设备较多，伫立在地上的建筑物也比较高大。

「习惯它吧。反正在用完之前，餐厅课长都会提供这玩意吧。」

「看起来像船吗？不对啦，是塔，要这样看才对。」

也知道了今天战斗的对手是1st-G的人。

「所以要他进行名为全龙交涉的战后交涉，与各G的残存者齐心协力？」

「可是这个G明明是由负面概念构成的，居然消灭了其它由正面概念组成的G……这就是身为概念战争胜利者的我们，会遭受怨恨的理由吧？」

「这是杯汤与汉堡，您知道吗？」

「那就是全龙交涉？说实在我无法判断真假，虽然您说负面概念活性化，但证据在哪儿？」

「Tes，请用电子邮件传到德国UCAT内的SF支持负责人即可。」

「不知道。」

停了半拍，喝完汤后说：

车子应该不用三十分钟就会到，可以趁这段时间从UCAT用地穿过IAI用地，不过……

「是船吗？」

大城·至拿起桌上的一张文件，边折边说：

「……进行全龙交涉，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你真的是个无趣到不行的家伙耶。那，里头是什么？」

「这是为什么呢？若无法理解您的理由，我将向餐厅课长要求先前的食物。」

「谢谢您的夸奖。满足至大人您的要求，是我的义务。」

行了一个礼后，她将托盘向前伸，上头摆着杯汤与汉堡。

「老爸还真爱吊人胃口，只要告诉他：『死小鬼，你还是别来凑一脚吧！』不就得了。」

「你真是了不起的机器啊，个人意见和要求该寄去哪儿才好？说来听听吧。」

「佐山那小鬼这么有干劲？」

「这些食物似乎比以前的固体食物更不适合携带。从性能方面来看，由于内含的营养素并没有太大改变，但携带和搬运上反而变得不周全，所以我判断现在的商品是劣质品。」

「那我就告诉你吧。」

SF行礼后蹲了下来，把至靠在椅子上的铁杖扶正，然后说：

为了检验战斗过程，所以手机之类的东西连同破掉的外衣一起被拿走了，因此佐山用公用电话叫家里的人过来接他。

「以及电车中确认过的佐山·御言氏在一起，他们似乎在地下谈论有关全龙交涉的事。」

「负面概念活性化仍持续着。我们预测到的临界点，刚好是活性化开始十年后。也就是——」

「知道详细情形吗？」

「一夫大人刚才还在一楼的中央入口，和新庄氏——」

他花了五口解决汉堡后，伸手拿起杯汤。

「从1st到10th-G，都是由各自的独特概念形成，我们称之为正面概念；相对的，我们的G什么也没有，而理由也很简单——因为这个G，是由负面概念构成的。了解吗？」

「我、我也不免同意你的看法。原本想说偶尔走走路也好，看来是判断错误了呢。」

「并不会。」

「十年前，这个G的负面概念，因为某个契机而开始活性化。如果放任它不管，这个G将会比现在更倾向负面，最后因此崩坏。所以才说要解放各个正面概念以取得平衡，我们不得不承认世界正在改变。」

「已诞生在这世上却还不存在的食物吗？这的确可以作为它的注册商标哪。」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房间。至对着她的背影开口：

「老爸说，那就如同承认已被消灭的G——这个世界认可已灭亡之G的力量，并且靠它们的力量存续下去。但是，分割后的概念核大多还掌握在对方手中。另外，战争都已结束六十年了，但就算到现在，我们仍无法以赢家的身份自由利用已得到的概念核。一切都得先与各G进行交涉，才得以获得使用权。」

「据说做了很多种，而试作品现在冷冻着。餐厅课长说，今后一年将会提供数次试吃机会。」

大城不等SF回答，就拿起汉堡吃了起来，面包里夹着起司、洋葱、腌菜，以及肉，但全都不是原生食品。

「没错，你说对了。那是一部份。然后，大概是各G的概念核起了反应吧，它们向这个G释出了些许概念，使她们变得刚好能够动弹。」

「我判断垃圾的形状只是从纸片变化成纸飞机罢了。还有根据统计，至大人您从未长时间做同一件事，所以我判断这个飞行实验并不会持续太久。」

话一说完，纸飞机刚好命中她的额头。

「所以我才说你无趣啊。」

他用手指压下纸张方型的尾部，让它站了起来。眼前是一座冲向天际的塔。

「老爸呢？」

「听说明天下午一点，将在皇居替他说明概念战争的细节以及现状。接下来，他将在后天前往UCAT负责管理的1st-G居留地，并且与1st-G的和平派，进行暂定交涉。」

SF立刻回答问题：

「虽然所谓的概念战争，就是各G彼此消灭对手的战争，但是若崩坏时刻——一九九九年的全G冲突真的发生了，你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条件，决定各G的消灭与存在吗？」

说完，至把杯汤放回去，用SF的围裙擦手。他抬头偷瞄了SF一眼：

离开了伪装成IAI大型输送管理大楼，但事实上是UCAT根据地的白色建筑物后，佐山和新庄走在夜晚的IAI腹地内，准备前往正门。

「当崩坏时刻的冲突产生，只有抱持最多正面概念的G能够留下，所以各G才会彼此战斗，煞费苦心从敌方的世界里，尽量多抽出一点概念带回。而由于这个Low-G只有负面概念，所以马上就被放弃了。」

「……真是个不懂开玩笑的家伙。」

「……是在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劣势的一方获得胜利，不过是理由之一罢了——然而，因为这个结果，所以各个G的概念以远远超过概念条文层次的世界层级概念汇集——也就是概念核的形式被集中带到这个G来。」

大城·至露出苦笑，一边在纸上折出折痕，一边说：

纸飞机发出小而清脆的声音后被弹开，机身翻了一圈，落在文件和纸箱散乱的地板上，而她脚下早已有数架纸飞机坠落于此。

「请您安心，这是让至大人擦手专用的围裙。其它还有外出用、事务用、打扫用、接待用、就寝用，以及婚丧喜庆用。这条有杀菌效果，请您尽量使用。」

「由于温度很高，所以来这儿途中我把手指伸进里头冷却过了。因为我的内部温度很低。」

「哇～我头一次看到耶！我故意讽刺你的，给点反应吧。」

「连个厌恶的表情都没有啊？你的配备被弄脏了喔。」

「那么，我先离开了。」

她轻巧地踩过纸堆、文件、纸箱往前走，抵达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大城身旁。

不过，SF却看也不看一眼。至对面无表情的她说：

折纸的声音继续着。他折出山的形状，再摊开中间于四边折角。

「不，一夫大人所说的终究只是暂定行程——佐山·御言氏仍在犹豫是否要拒绝接受祖父的权利转让。本人说要等到了解全龙交涉的全貌后，再进行判断。」

●

「给点反应如何？像是『呀～不可以制造垃圾啊～！』之类的。」

「百分之百的化学合成物，完全没使用天然素材。UCAT这边的实验食材虽然之前已经完成，并发表过研究结果了，不过IAI这边的上市管道还没开始流通。」

「不过？」

「今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

「你还真是个能满足主人需求的机器呢。如果有保证书，我绝对会把你退货。」

「你想知道吗？」

UCAT的夜间照明设备，照亮三千米长的跑道及大型机库并列的模样。

「那一天，这个日本发生了什么事？」

「Tes。他们告诉佐山·御言氏曾经有过十个被称为G的异世界，而这些世界正是被佐山·御言氏的祖父等人消灭的；还有，现在这个世界正陷入危机——」

「我想，就像喂狗吃狗食一样，人类也是有人类需要的食物。就算是无法吃普通食物的人类也一样。」

「1st-G的概念核被分成两个。其中一个架构出水平桌面世界1st-G，是为了制造一个封闭世界而存在；另一个则是1st-G的特色——为了赋予文字力量的概念。1st-G能靠这使出有如魔法般的技巧。」

「这两个概念核不是都由UCAT保管吗？」

「构成世界的概念核，被封印在1st-G的剑上，安置在IAI本社地下的日本UCAT西分部。可是，另外一个文字的概念，被封印在逃到这个世界的激进派机龙里……」

「机龙？」

「仿造龙型的兵器，我也没见过就是了。」

看着耸耸肩的新庄，佐山断定她并没有说谎。

「该怎么说……居然连漫画里的兵器都有。」

「呃，我是小说派的，不太常看漫画，因此不是很了解你说的意思。」

「嗯，日本的文化遭到否定真是令人难过……总之也就是说，如果我决定接受祖父转让的权利，最后就得和那些激进派交涉了。」

他点头表示理解。话说到一个段落，佐山边走边环顾四周。周围在室外灯光的照明下，看得出有数栋白色的巨大建筑物。来到这里，已经看不见UCAT的大楼了。

「UCAT是秘密根据地吧……所以普通的IAI员工并不知道UCAT的存在，只认为里头有一座机场。」

「刚才你也听到了吧。在战时，这里原本名为出云航空技研东京分公司护国课，他们发现概念战争并进行研究，战后立刻成立了日本UCAT。」

「你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吗？」

「不，我是头一次听到佐山同学的爷爷和这件事有关。」

「我也是首次听说。这么说来，我的父母或许也不知情吧，因为两人是任职于IAI——所以他们应该不晓得祖父和山谷另一头的运送设施有关。」

说完，佐山把手放在左胸上，看着自己的左肩。有一匹小动物站在那里。

这只前所未见的动物，长约十五厘米，有着类似猪的长相、浑圆的身体，四肢上还有蹄。

「这叫做貘，对吧？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听说……它有让人看到过去的能力？」

「老人家说那简直就像做梦。它们本来已经濒临绝种了，不过在十年前，正面概念对负面概念活性化产生反应后，所进行的微弱解放让它们得以生存下去。」

佐山把手指伸向貘，它缩起身体，伸出前脚想抓住手指。

即使因为大笑而影响到左臂，他也不在乎。他毫不客气地狂笑，心想原来是这种小事。

当脸色铁青的新庄，再次问佐山有关手上戒指的事情时，佐山郑重地回答：

「我有拼死命应付它吗……？」

「我是不在意啦。」

佐山点点头。他回想起祖父的事，把手抵住额头，吐了口气继续说：

「只要使用力量，就会产生宿怨；然而，又刚好有那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家伙。所以该怎么做呢——这是抱持着矛盾的交涉啊，所以我才会被选上吧。」

「你想说『其中有无法用言语让你接受的理由』吗？那老人家说，明天要在皇居让我看概念战争的开端，后天要我和1st-G的和平派代表会面，进行事前交涉。如果只是这样，那我完全不想接这个任务。不过，因为今天我亲眼目睹过激进派了——所以对全龙交涉有兴趣了。」

因为自己所欠缺的双亲记忆，和那部份有关。

针对他的回答，新庄微微垂下眉梢，仰望佐山。

自己为什么会容许新庄的意见呢？

听到这话，佐山打算对低着头的她这么说：

听到回答，新庄低下头，把双手交叠在腰前，「呃，」了一声之后开口问：

「…………」

「我从大城先生那里听说，他好像要我们后天前往1st-G的居留地进行事前交涉。不过激进派发现到我们要采取行动，似乎打算拉拢居留地的和平派。」

这个话题自然会谈到佐山双亲的事。当佐山说到父亲作为震灾救援队的一员而身亡，母亲带着自己寻死，以及有关自己狭心症的事情时，佐山看到新庄的表情大变。

相对地，新庄羞得满脸通红。

「不用说出来没关系，你有狭心症的事也一样……不要随口就提比较好。」

佐山点头示意，然后用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理应责备我的时候，她为何会露出犯了错的表情呢。

……那是我所欠缺的。

「敌人是认真的，而你也是全力以赴……虽然我也看过数次吵架或互相残杀的情况，不过那并不是一场自暴自弃或是比赛般的战斗。」

「嗯……如果接下全龙交涉，就不单只是交涉，还得像之前那样，拼命应付那些家伙喔。」

……啊啊，原来如此。

佐山歪着头想，现在该被责备的应该是自己才对吧。

但是佐山并没转身等她。

新庄慢了一拍跟上来，并且要佐山等一下。

「职业股东是什么啊？」

在这样的声音中，新庄停下脚步问：

「要深入敌方中心吗……为什么要差使别人走如此险路呢？」

●

他想了一下。

「你能理解真是太感谢了。」

——不够成熟。即使是错的，只要认为它是必要的就够了。

她是认真的吧。

佐山的嘴巴「啊」地张得大大的，然后突然转变成笑声。

新庄倒吸一口气，接着跨过正门。两人对打招呼的警卫行了个礼。

「是母亲的遗物。」

「——抱歉。」

「就算你这么说，父母毕竟是不同的个体，而我一向都尽量从客观角度来看自己。」

佐山在心中认为她所说的的确没错。新庄说她没有双亲的记忆，所以想找回它。正因如此，所以新庄说的才是对的吧。

佐山默想，自己何时才能变得像祖父一样强呢。

「你刚才说的那句台词，那个，我想确认一下……」

……希望自己能成为那样的角色。

在佐山找出答案前，新庄先一步作出了反应，她低着头说：

「总而言之——我得考虑的，应该是要不要接下全龙交涉的任务吧？」

……那是因为她了解。

「失敬了，你真是个坦率的人啊，新庄同学。所谓的职业股东呢——就是以钻法律漏洞的暴力或权势威胁企业，进而得到权益的人。并且告诉对方，如果不想遭受欺压或是暗盘暴力，就乖乖提出高回报的好交易。」

她微微张开嘴巴，彷佛要吐出柔和气息般地说：

可是，原本应该如此响应她的嘴巴，却交织出下面这一句话：

「谢谢你……」

「是这样吗？」

「或许吧……祖父确实受到许多人憎恨，即使公布企业的不法行为，但能承受随之而来的企业重组或大幅裁员的企业可说是少之又少，因为祖父做事毫不手软。」

「那是因为……」

她露出为难的笑容问说：

「因、因为，对佐山同学来说，这根本是强人所难嘛。」

要收手就趁现在。

现在，她露出和那时候同样的表情，眉梢微微垂下，用漆黑的瞳孔看着佐山。

「抱、抱歉，我也知道是很重要的台词，不过，那个，意思有点不懂。」

佐山一言不发，蹬了一下后脚跟，继续向前走。

这曾经是道歉的表情，不过现在并不是为了道歉，而是规劝佐山在讲到父母时，不要当成在谈论陌生人。佐山思索着新庄的话和她的表情。

「是啊，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因为祖父说了一个冷笑话，所以我不理他，结果演变成使尽全力互殴的状况。一般来说，会有人只穿着贴身短裤，对一个小学生使出交叉反击拳，然后赢了还照相留念吗？那么孩子气的老人，可说是人类史上前所未见的吧。虽然最近已经绝种了。」

他带着些许讶异一看，发现新庄仍然愁眉不展地望着自己。她的表情也带着少许惊讶。

「啊啊，父亲加入IAI的救援队，前往关西——」

「说起来，它会让我看到怎么样的过去呢……应该只有讨厌的回忆吧。」

「你还是在意一下吧。谈论父母和自己的时候，不可以当成在讲陌生人的事一样。」

新庄垂眉，眯起她那乌溜溜的双眼。

……自己应该寻求什么。

他叹了口气，并做出否定答案。在自己认真前，胜负就被抢走了。而且佐山还记得，最后打算采取行动时所感觉到的——认为自己错了的想法。

「——什么事？」

……双方拿出全力，决一死战的现场吗？

「只是和一般的职业股东不同，以独来独往为信念的职业股东算是个笨蛋。一旦发现敌人或坏蛋，便会为了宣扬自己的正义而横冲直撞。他们既不威胁，也不使用欺压或暴力手段。他们会大肆宣扬企业的不法及欺瞒行为，在正义之下展现力量，而且不在乎周围受到多大的损害，甚至因此被人厌恶也一样。」

「为、为什么要笑？有这么奇怪吗？」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佐山同学会被选上呢？」

一面看着眼前的新庄表情渐渐改变，佐山思考起来。

新庄跑着追上他。

佐山也跟着停下脚步，然后扶住快要从肩上掉下去的貘。

佐山往前一看，发现已经接近正门了，注意到他们的警卫，立刻操作自动门，使之随着门锁发出的声音被拉入地下。

骤然一看，新庄正微微低着头。和她并肩而行的佐山说：

然后佐山心想「只不过是认可一句话，这个人居然就吓到了。」

「——没这回事。」

刚才，听到全龙交涉的目的是抑制负面概念时，话题中有谈到十年前的负面概念活性化，以及关西大地震。

●

到底怎么回事？我居然会同意别人跟自己理念相反的意见。

她的表情稍稍出现变化。

佐山承受她笔直的视线。

「怎么了吗？」

「作为独来独往的职业股东，祖父经常说『佐山这个姓以恶徒自居』——简言之，就是需要同样肮脏的角色。也就是说，需要有人来击溃那些愚蠢的家伙。」

他知道会有这种感觉的理由。

「啊，抱歉，那个……因为我根本不清楚佐山同学的过去，像是十年前发生的事。」

听了佐山的回答，她对自己在医护室前面时，什么都没考虑就乱说话一事郑重道歉。

佐山心想，自己真的办得到吗？

「——啥？」

一说完，佐山发现自己的话有问题。

并想起今天的战斗。

「佐山同学……也打算和爷爷选择同样的路？」

「呃～佐山同学，不好意思，那个，我想问……」

佐山点点头，将视线从新庄身上移开，改变话题：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我觉得候选人现在正在我眼前就是了……」

「那也不错。」佐山笑着回答。

他们正门前停下脚步。往前望去，宽敞的道路对面是流经断崖下方的多摩川，以及溪谷中的森林。远远可看见IAI的医院及员工宿舍的灯光。

佐山边听着河流声，边告诉身旁的新庄：

「总之我想说的就是，祖父是个真正的恶徒，我认为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会遭受怨恨。」

「……为什么佐山同学的爷爷即使遭受怨恨，仍然持续下去呢？」

「不知道。说真的，我很羡慕他啊。他为什么办得到呢……如果能够理解这点，我应该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条路吧。」

之后佐山不再说下去。然后有车灯从道路另一头、秋川的方向驶近。

「……你家的人？」

「那台车是祖父照顾过的黑道所有的，不过他们现在改行开保安公司了。」

说着说着，车开了过来。是台全黑的大型车，连车窗都贴上黑漆漆的隔热纸，看不见里头的模样。

车子停了下来。在「哇」地吓了一跳的新庄面前，有一名男子从左边的驾驶座下车。

是个穿着蓝色西装、留着平头的青年。他走向佐山。

「少主，我来接您了。」

他行了个礼后看着新庄，举动中带着些许的警戒心。

青年将视线转向佐山捆着绷带的左臂。佐山颔首说：

「孝司，放心吧，她是我信任的人。呃——我在森林跌倒时，是她帮我治疗，她叫新庄——」

说到一半，佐山才发现还没问过她的全名。新庄似乎也领悟到这点，便接着说：

「啊，我叫运，新庄·运。」

「原来如此，真是失礼了，我名叫田宫·孝司，少主承蒙您的照顾了。」

「咦？」

Holder knab9;im lockigcn haar（请保佑那可爱的孩子）

「我看起来真的一副精神紧绷的模样？」

「没错，所以我们才必须从UCAT那里取回一半的1st-G概念核，以1st-G的立场，对应负面概念的活性化——虽然UCAT打算自己主导这个计划……而且全龙交涉正是UCAT为了取得概念核才实行的。」

「啊啊，真累人，都快搞不懂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了。」

布莲西儿彷佛感觉不到猫的重量般，平举着右手。猫走过右臂爬到右肩上，她就这么放下手臂，让猫顺着垂下的手跳到地上。

「最近崛起的法夫那才刚表明立场，说他们『市街派』和任何一边都没取得联系——然后，依哈根老翁所说，『王城派』大概会急着采取行动吧。」

这里是尊秋多学院二年级普通校舍。

「佐山同学的家庭环境……就算说是一家人，该怎么说……我想还是很了不起呢。」

布莲西儿的视线落在黑猫身上，过了一会儿，她面不改色地说：

能够一眼望尽秋川市夜景的屋顶西侧上，站着一位少女。

佐山把「没有这样的家人吗？」这句话吞了下去。

Allcs schlaft einsam wacht（独光下 万物眠）

「没关系，我好歹……还有个双胞胎弟弟。」

说完，黑猫倒在地上露出肚子说「帮我摸摸」。布莲西儿弯下腰，用食指戳它的肚子，猫在和缓的搔抓触感之下翻过身说：

●

「『王城派』采取行动？原本从和平派分化出来、满脑子理想的家伙们打算袭击UCAT？说真的，他们该不会认为自己能像法夫那一样，靠着一股年轻的冲劲总会有办法吧。」

猫在清脆声响出现的同时抬起了头，然后——

「这里的天空真讨厌……有着我们的天空所没有的光芒。不是冥界的光，而是……」

「我是在说正经话啦，布莲西儿。因为就某个层面来说，你应该是最接近1st-G崩坏原因的人吧。」

「监视消灭1st-G的男人。在精神卫生方面，我觉得这样并不太妙。」

「——我没唱过啊。」

Stille nacht heil9;ge nacht（平安夜 圣善夜）

黑猫仰望着发出「嗯～」声音的布莲西儿说：

布莲西儿挖出记忆，满脸正经地回答它：

「人狼被逼到绝境？虽然那个种族发挥本性时，脑袋确实会变笨；不过能把人狼逼到这种地步，他们还真不简单呢。」

发出年轻男子的声音说道，但是布莲西儿仍然毫无表情地回答：

「你的话中有语病，是他先掀我的裙子的喔。对1st-G的女性来说，除了丈夫外，遭受这种恶作剧可是一种屈辱呢。虽然让他磕头认错了，不过我的心中可是在流泪呀，当时我心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这个死小鬼。」

「你这种态度真讨厌啊。在被派遣的立场上，我和你应该是对等的吧？而且布莲西儿，你最近有点恐怖呢。」

「我一直很在意啊，现在正是我们的战斗渐渐接近尾声的时刻，我们却在这种地方……」

布莲西儿停止唱歌，睁开眼看到天上一轮满月的光芒，表情产生变化。

「赞同UCAT的和平派谢绝『王城派』的使者，该使者是『王城派』的强者，人狼加里——加里什么玩意儿的，不过它被UCAT追到绝境而自杀了。」

黑猫缓缓趴下身子。

新庄只是点头微笑，那正是道别的暗号。

「那又……如何？」

布莲西儿交叉双臂，黑猫看着她用右脚脚尖敲打着地面。

「他们就像祖父留给我的家人一样，并不是靠我自己获得的关系。你——」

「刚才不也是这样？那个傻呼呼老师来的时候，你说自己喜欢森林，老师却回答她喜欢芹菜时，你不是差点爆发了吗？」

「韭菜也是芹菜科，所以我也讨厌。在学校餐厅点乌龙面的时候，我明明就说不要放芹菜，登米阿婆那个老糊涂却绝对会放……不过因为那位老婆婆太可爱，所以我不会和她抱怨。」

「…………」

话中带有男性用字，是因为那样的环境导致的吧？佐山这么想，接着对新庄微微低头说：

「嗯嗯，从奇怪的情报贩子那里得到的情报嘛……我们也有预测到吧，今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那天，这个G所持有的负面概念将会超出活性临界点，所以……」

「它虽然把追踪部队全灭了……却被随后赶来的特课关在概念空间里。而且人狼在元素的概念上，和贵金属相抵触，所以才变成这样。」

「是吗？你是怎么发泄的——呀、啊！住手、快住手！屁股是！屁股是最后一道——！」

「不过……」她露出苦笑，然后再次对抬起身子的田宫行个礼说：

「是吗？可是我记得很清楚啊，感觉你的歌声随着风传来。像你、雷金老翁或古特伦殿下等人都很喜欢的，那个Low-G男人的——」

「？」

「你不懂吗？这个部队有UCAT高层参与，所以『王城派』才不选择UCAT，而挑中全龙交涉部队下手。万一能捉到日本UCAT全部长大城·一夫这样层级的人物，或许能达成某种程度的交涉吧。」

「吵死了，下次你再啰唆，我就把你踢进渴望宠物的同学家里。」

Nur das traute hoch heilige parr（表忠实与圣洁之圣夜）

「会吗？」

「会啊，我前天跑去学校前面的糕饼店偷瞄时，你不是突然扒光店里小鬼的衣服，要他们磕头认错吗？」

布莲西儿站在月光照耀的屋顶，把手扶在栏杆上开口。

「哎呀？我可没累积压力喔。」

猫爬起来，开始舔起自己的肚子，布莲西儿蹲着问：

黑猫变得垂头丧气，叹了一口气后恢复原来的姿势。

「我觉得你染上Low-G的恶习了耶，举止真是粗鲁。」

「少吊人胃口，快说。」

「知道就好。」

「因为我讨厌芹菜嘛。」

她缓缓抬起头。

布莲西儿伸出双手，捉住黑猫的后脚，把它的身体拉成T字型，而且还上下摇晃。

她面无表情地低头。从张开的双唇中，交织出的并不是言语，而是一首歌曲。

「啊啊，『王城派』果然完全不行。他们和我们不同，完全没组织能力。」

听了猫说的话，布莲西儿的双眉微微拱起，嘴角露出既像苦笑、又像微笑的笑容。然后她蹲下身子，抚摸着黑猫的后背。

圣歌——《平安夜》。

Schlafe in himmlischer ruh（静享天赐安眠——）

黑风汇集成黑猫的模样。

「他们为此组织的部队似乎已经开始采取行动了，把『王城派』的使者追到绝境的，正是这支部队。全龙交涉部队，可是从UCAT特课中的少数精锐所组成的。」

「呃，不，那个，我才是，那个……这次受到他的帮助。」

新庄为此叹了一口气，稍作考虑后回答：

黑猫「嗯～」地稍做考虑后。

「我不是要听你的感想，报告事实就好。」

「啊——！那是腰！别弄我的腰啦！那里是肠子！肠子的感觉用嘴巴无法形容啊老板～！」

「不过……对了，布莲西儿，在我回来前，你有唱歌吗？」

「抱歉，我内心一片愁云惨雾，看不见你的泪水——不过，真的是这么严重的屈辱吗？」

低语呢喃「来了啊。」的她，先把右手伸进口袋中，拿出一颗小小的青色石头，并且握紧它，然后将右手慢慢举高。

「虽然没错啦，可是我没帮你治疗伤口啊……不过，你好像受到很了不起的待遇耶，是怎么一回事？」

说完，她放下黑猫。猫被吓得腿软，一边拖着腰，一边勉强露出笑容说：

接着，布莲西儿用右手在空中写字，然后弹了一下手指。

「……虽然这不重要可是我觉得你是累积太多小压力了。」

「和、和你在一起每天都充满刺激啊，虽然我认为对刺激感到麻痹时，人生也就完蛋了。」

「啊——！屈辱、屈辱呀！住手、快住手，再这样下去，我会染上某种癖好啊——！」

新庄往后退一步，站在佐山旁边小声地说：

毛色带有光泽的黑猫，伫立在她举起的右臂上。

月光映照在布莲西儿的眼中，她叹了一口气。

「那么，感谢你来送行——或许是『明天见』吧？」

接着，从夜空中降下一股黑风。如针线、如流水般的黑风，带着盘绕的动作，缠住布莲西儿的右手，聚集成形。

「这外表是为了不让人怀疑吧。结果如何？」

佐山狐疑地点点头，然后喃喃说：「或许吧。」他发现自己的内心能够稍稍沉稳下来了，原来她并不是一个人……

「在森林跌倒……吗？」

「废话少说！在我想再做些什么前赶快把你知道的全盘托出。」

「不要用奇怪的字眼，快继续说下去。对和平派及『王城派』的行动，我们该如何反应？」

「毕竟不能说出真话吧？」

那是身穿制服、灰色头发随风飘荡的布莲西儿。

「你还记得全龙交涉吗？哈根老翁说过的那个。」

「谈论自己不认识的人的事，算是猫的感伤？」

此时，她突然换了个表情。双眉拉平，眼神变得锐利且面无表情。

「不，不是这么一回事。」

「…………」

布莲西儿站了起来，盘起双臂，轻轻点头。

「啊啊，我才不要……只有一开始会很高兴而已……」

Schlafe in himmlischer ruh（静享天赐安眠）

布莲西儿把猫玩到软脚后，骤然站起身来。

走到屋顶北侧尽头，可看见一望无际的风景。远处民宅或大楼的灯光，都看的一清二楚。

在学校校地的道路上，只看得见车灯经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了。

向下俯瞰，发现有亮光落在校舍的后院，那是一楼——衣笠书库前方走廊的灯光。仔细凝视，便可看到一个影子在横列的灯光里移动。

「齐格菲……」

她忽然喃喃自语。

「他如果知道久违六十年的亡灵回来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