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告發的打擊手』

比言語更快的東西是什麼？

那是可以超越聲音的東西

超越聲音的言語與互通的心

●

京在堤豐附近停下腳步。

距離五公尺。堤豐若是伸手，便可以勉強觸及她的距離。

但是現在堤豐眼內沒有光。

現在沒有啓動啊，京這樣想。

仔細一看，大概有五個女僕在堤豐與框住它的集裝架上面來來去去。她們的主要工作是修理受創的頭部與右臂、更換裝甲板，還有修改調整位於其下的驅動部分。

她們一面唱著歌、一面工作。

像現在這樣的一看，堤豐就只是個兵器而已。是一塊現在僅僅只能站立在那裏的鐵塊。

發不出慘叫聲或其他任何聲音。

……真是不可思議。

在前幾天晚上見到它的時候，它眼中的光與其他種種行爲，讓它像是活生生的一樣。不過也許只是有沒有操縱者駕駛的差別而已。

她打量的視線移動著，往堤豐旁邊一看，看到寇託思的藍色巨體站在那裏。

「你一直都待在這裏嗎？」

『肯定。』

「蓋吉司還有那個叫艾格伊奧的大叔不來幫忙整備嗎？」

『有其他工作，很忙。』

「就算大叔在蔬果行幫忙賺錢好了，那位大姊呢？」

回答這個問題的人並不是寇託思，而是從右邊跟過來的茉伊拉3rd。

「那是——」

心算不是她的專長。換算起來大概一千六百日圓，加上消費稅是一千七百日圓。比一張CD便宜。

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不過亞玻倫是——

哪裏？京這樣想，不過聽人家姊妹吵架也挺多餘的，她轉過身把那邊的吵鬧聲拋在身後。

京點點頭，然後想起昨天的事。當她從亞玻倫手中接過杖以後，只要拿著那個，應該就能夠馬上走出去外面了。而現在她卻像這樣的留在這裏。

「是的。」

『戰鬥要求？』

「不喫喔。我只要貼紙就好，巧克力給京。其他人也都這樣就好了吧？」

「哇啊啊大姊，股關節脫臼了啦！」

「呋～算了，反正可以用重力控制固定，腳是不必要的東西啦。」

這是什麼狀況？

可是，如果是那樣，爲何後來他還有力氣跟自己爭論呢？光是走一走就會不支倒下的人，在神智正常的狀況下，怎麼想也不可能做出抓著別人的衣領大吼大叫、正面衝突之類會使血壓上升的事。

「說這種話的小孩欠教訓喔！給我看好了，要把屁股扒開開扒開開¨」

京說了聲：晅樣啊」點點頭，拐彎抹角把真正想問的事放到後面。

當她這樣問的時候，女僕眉梢微微垂下。

……會不會是他有什麼病發作了？

不甘心的表現讓她用靴子後跟在地板上鑽動著，不過，京想起一件不太對勁的事。

……在從上面掉下去時保護了我……

「不是。」

「基於某種承諾？」

「那是因爲……」

「好，沒問題0K萬歲！」

看到她那個表情，京以自問自答的方式問出下一個問題。趁著對方還沒有產生機械的困惑以前。

「亞玻倫常常到這裏來嗎？」

但是裏面的人也無法定出包圍著基地的概念空間之外。

「真要說，一切都是因爲那個笨蛋突然坐倒在地上的關係啦。」

「就算你裝哭我也不會上當！因爲我有開啓熱源視覺看喔。還有，爲了反省，你股問的螺栓就先由我保管了！」

「3rd—G也有詛咒什麼的存在啊？」

「……？」

那個地方是用來讓機械生活的概念已經變得相當薄弱的地方。在那裏，自動人偶們運轉不了多久。

然後吸了口氣，抬頭看向站得直直的寇託思。

「有種感傷的感覺——哎，希望有一天能夠讓你說出想要到外面去的話。」

京不準備回答茉伊拉3rd這個問題。

明明就是昨天在夕陽中拿頭互撞的對手，卻完全忘掉他了。挑釁著她、讓她說出真心話，然後——

女僕們會想要客人、想要主人，就是因爲無法離開這裏到外面去而產生的補償心理吧。

「——是的。」

「她要在這附近巡邏跟調查啊。離開概念空間進行警備工作，還有最近有種叫網路的東西？她會去可以上網的地方瀏覽各式各樣的情報。」

「那個笨蛋。」

片刻間，京失去了言語能力。她在腦中重新定位起對方這個肯定反應所代表的意義。

京喚了她一聲，那個女僕就面帶笑容轉過頭來。京想著該怎麼說纔好。

京環抱雙臂。她也知道自己是腦袋不算靈光的人，所以用心思考著。

耳中聽到的答案，讓京做到一半的聳肩動作僵在那裏。

可惡，她想著。不但讓他找到要帥的機會，甚至還被他逼出真心話。

『瞭解。』

「喏喏喏喏，京，你下次到外面去的時候，要幫我買土產喔。」

京想找茉伊拉lst問一問。不過從她們先前進入的那個暗處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想必是在外面的某個地方進入斬展開了吧。

聽起來兩邊都是有道理的耶，京才這樣想，暗處那邊就開始了新發展。

說起外出這個行爲時，3rd—G的人都先把某個人扣除掉了。把一個理所當然可以外出的人先從思考範圍內扣除掉。

「被詛咒了嗎？」

……這算是坐牢了吧。

「可、可是京說0K的呀？」

……太搞笑了。

……要他離開這裏就等於要求他去戰鬥嗎？

「……那個，京，什麼沒問題？」

那是無法做出判斷的表情。

「殿下來這裏的頻率只能算偶爾而已。」

「沒那個心情？」

這時候茉伊拉3rd的身體突然懸空。仔細一看，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來的茉伊拉1st抓住茉伊拉3rd的後領，把她拖往陰影處。

「那個寶貝大少爺受到某人的某種制約，承受著加諸在他身上的不利條件？」

「因爲那兩位身體裏面有可以在外面活動的賢石嘛。雖然武神和寇託思身體裏也有賢石，可是他們這樣的身體不太方便公然去外面露面吧？如果可以，我也好想在身體裏裝賢石到外面去～」

不過，在亞玻倫與自己爭論的時候，自動人偶們也一直在他們的頭上偷偷看著一切。那也就是說，那個地方還不算完全的外界邊緣。

「咦？可是看她那樣怎麼看也不像很忙耶。」

……在自動人偶能夠活動的地方纔能夠保有自我的人類？

寇託思微歪起頭。從他的那個動作中，京領悟到一件事。對他來說——

「你想要什麼？說說看？」

她聽說過，基地的地點是可以移動的。以前也曾經多次爲了避免被找到，把基地連同整個空間都栘定。

自動人偶所說的話，在京腦中重複播放。

「啊，不是，我不是指那種事……」

「……那個笨蛋會出去外面嗎？」

女僕大概一共六十人。一個三十圓就是一千八百日圓。去打九折的超級市場買的話——

「你又在亂說話了！京殿下也有經濟上的狀況！」

「不是。」

「哇啊我壞掉了！」

雖然茉伊拉3rd的聲音中沒有埋怨，不過最後一句話應該是她的真心話吧。

「經過深思後纔出現的0K並不是什麼好事！而且京殿下是很忙的。」

「嗯～那，之前艾格伊奧拿回來過的脆咖咖超人巧克力。」

「等等，大家都要就有點大手筆了……」

「啊啊，是那個叫成人病天使與過勞死惡魔的吧……你會喫零食？」

「那就沒辦法啦。」

所以京看向在幫堤豐整備的自動人偶。一個剛拆完腳部裝甲板，正梢作休息的黑髮女孩。

所以她先聳著肩，心裏有著應該還是不會過關的想法，隨口說出：

反射性地響起低沉的金屬聲。

那麼爲何身爲人類的亞玻倫會不支倒地呢？

呃……

「他身上有病？」

京說了聲「原來如此」點點頭，茉伊拉3rd伸了個懶腰。

「現在是翻譯概念把我等心目中的『詛咒』這個字眼，解釋成京殿下心目中的『詛咒』了吧。就這個字本身的意義來說，那是一種受到他人強制性遙控產生的限制，不過在某些條件下，它是可以解除的。」

那會是什麼呢？這樣想的京想到一個字眼，可是那也——

「——他不能出去對吧？爲何？」

想起亞玻倫這個名字的京，發出「啊」的一聲。

……不過從他會流血的這件事看來，他應該不是人偶吧？

……那也就是說。

「啊，大姊，怎樣了啦？你要帶我到哪裏去！」

「不是。」

她的意見被無視，直到進入暗處以後——

她想起來了。

在心中嘀咕的京，察覺到一個缺口。

「……你也會有想要到外面去的時候嗎？」

……只有那兩個百臂巨人會出去嗎……

「解除那個的方法是什麼？」

對她這句緩緩說出的問題，女僕送來一個反應。

迷惘。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不知道做出什麼判斷纔好。

但是在僵持著一呼一吸好幾次以後，她動了。往京這邊走近一步，垂下頭。

「……只有一個方法。」

接下來女僕就欲言又止，噤聲不語。看到她這個樣子，京抓抓頭。

詛咒。

這個字眼讓她想到一件事。這是一個與機械之G、3rd—G很不搭調的字眼，然而昨晚也曾經出現過與這個字眼屬於同一種狀況的事。

「真是個古怪的地方呢，有詛咒存在——還有像是女鬼的東西出現。」

「咦……？像是女鬼的東西？那就是說……」

「啊，聽你的語氣，你知道？是個發出藍白色光亮、一臉要哭出來的長髮女性。」

然後——

「！」

京突然被撞到往右側飛出去。

……什麼!?

在翻滾的視界中，京看到了。

一個新的女僕衝到自己原本所在的位置上。

那是——

……茉伊拉2nd!?

她不但撞開自己，也撞開了剛剛提及亞玻倫之事的女僕。

附近那些身子一震回過神來的女僕們，還有那個被茉伊拉2nd撞開免於破損命運的女僕都連忙奔了過來。她們行動起來的事讓京如釋重負般吐了口氣。

她再次把手按在眼前的地板上，撐起身子站起來。

「——果然是有人搭乘著的嗎!? 」

「——別睡！！」

然後力氣從茉伊拉2nd身上抽離，已經聽不到她的話聲了。

「等一下，爲什麼……」

茉伊拉2nd點點頭張開嘴，從那裏泄出結結巴巴的聲音：

心中的吶喊聲直接代表的感情，讓心跳聲高漲。

●

京連忙彎下腰去，用心傾聽眼前只有嘴脣在動的茉伊拉2nd吐出的話語。她用微弱的聲音說：

「那解除的方法是什麼？你們應該有那個技術吧？」

從剛剛起就一直沒有聽到有人在頭上鷹架走動的腳步聲，所以堤豐的操縱者應該一直都待在操縱艙。

有一點光亮。

「咦……？」

……不會再跟我說亞玻倫與堤豐的事了。

那個人會是誰？京想著。

……堤豐的眼中。

但是那裏連一個女僕都沒有，剛剛負責整備的女僕們正在更換堤豐的後腰裝甲。現在處於五個人一起抬起像是大型板子的鐵塊僵在那裏的狀態。

在對她救了自己的事致謝之後，京把力量凝聚在眉頭。

京奔跑著，擺動著手臂、踏出腳步聲。

這一路上她都沒看到有人從那個背部離開。

她一口氣直街上樓梯。

然後京看著。

京想起一件事，3rd-G在概念戰爭時代做過的事。

用來爬上鷹架的樓梯位於機庫邊緣的牆壁上。京一面盯住堤豐，確認沒人從操縱艙所在的背部逃離，一面奔跑著。

「——」

京的視線向上射往堤豐的肩上。

「請救救亞玻倫殿下，他是概念戰爭的被害者……身爲人的部分處於不穩定的狀態，同時又受到機械方面的制約……」

「喂……」

「所以應該不是整備失誤造成的意外羅……」

……既然如此。

這個叫聲讓自動人偶露出小小的微笑。

「這樣啊。」

上面有裝甲板、甚至還有表面緩衝裝甲的堤豐左臂。上臂大概有京上半身那麼粗的手臂。現在與肩膀相連的部分正處於鬆開的脫離狀態，大概有三十公分那麼粗的鋼鐵連接插口整個露出來，大剌刺地向著天空。

「——謝謝你了。」

然後鋼鐵豪腕從她頭上落下。

在心裏浮現出字以前，眼前的字已經消失，操縱艙完全暗了下來。京領悟到堤豐已經不會再動了。

爲何？京還在這樣想，答案已經出現在上面了。

「是，她會沒事的。只要頭部還在，就可以修復記憶之類的。」

犯規，京動著脣無聲地說道，連身子都採進去查看操縱艙裏面。但是能夠看到的只有昏暗的空白跟金屬的底面而已。

京奔跑著。

然後京看到了。

沒有任何人在那裏。

……我可沒道理讓事情就這樣結束。

京點點頭摸著茉伊拉2nd的面頰，爲了告訴她自己明白了。

在京的耳中，歌聲停了。

那個人會是誰呢？該不會是昨天那個發光的女人吧？或者是亞玻倫？不管是哪個，現在都不是重點。

「……殿下。」

「來人啊，把茉伊拉2nd帶走！」

京喘著氣發出「啊？」的疑問詞。手搭在翅膀上，探頭往裏面看去的她，看到的是——

茉伊拉2nd對她露出笑容。

在晃動的金色短髮下，朝下的眼珠一動也不動。

「……！」

「亞玻倫殿下一個人、無法、辦、辦辦、辦到的、的事。」

正前方。在距離僅有三步左右的地方，有隻巨大的手臂。

在3rd—G中不露面的最後一人。某個正在操作堤豐的人。使得茉伊拉lst她們之前一直不讓她看機庫的某個人。把亞玻倫鎖在概念空間中的某個人。用摧毀的方式對理應是自己人的自動人偶做出警告。

今後她們一定——

距離在一瞬間縮短，抵達目的地。

在手臂與地板之間幾乎沒有什麼空隙，有個壓扁的東西夾在那裏。可以看到些小鐵塊、像陶器般的零件、破片之類的東西。

「這是……？」

那是手臂，包覆著白色裝甲板的金屬手臂。

而且還是藍白色的光亮。之前把自己抓住飛走時的冷光，現在就在那裏。

可以聽到她的聲音。

是誰？不，不管是誰都不能原諒。可以肯定堤豐是在阻止自己與女僕繼續說下去，而且是採用殺人滅口的方式。

「方法是？」

轟然大作的聲音已經過去，現在響起的是四散的零件在地面上彈跳的聲音。

下一個瞬間，京在自己的視界中看到茉伊拉2nd轉向她這邊。她們倆就這樣對上視線。

在京這樣想的時候，她看到眼前有道光亮。那是一排文字。位於操縱艙中的一塊板子上頭有著藍白色的字。雖然那是京不認識的文字，卻看得懂它的意思。

「方、方方法是……」

剛纔掉下的那隻手臂，就是堤豐的操作者發出的警告訊息。

「呃！」

●

臉朝下趴在那裏的，是頭部與連在一起的右背、右肩和右臂。黑色女僕裝拖在落下的手臂與地板之間的地上，看起來就像是她從手臂與地板之問被硬生生擠出來。

在跑過一直線的無人通路之後，接著左邊就是有著六片翅膀的背部。

可是京還是故意叫了起來：

掙脫肩部鎮定落下的堤豐之臂。

但是她的嘴脣在動。

耳中可以聽到定期響起的低沉聲音，那是自己的心臟鼓動聲。帶著慌張、訝異。

腳可以隨自己的心意注入力氣，沒有在顫抖。所以她站了起來，但是——

……現在是怎樣了啊!?

「給我等著吧……！」

京抬起腳跟，轉向後方跑了起來。

但是裏面沒有人。

京急忙問出的問題沒有答案，茉伊拉2nd的動作逐漸僵硬。

事實就只有一個，那隻手臂是自己從堤豐肩膀上脫落下來的。

她腳步踉艙地摔倒。不過與其說是腳下無力，倒不如說是身體太用力導致的重心不穩。

鷹架在距離地面三層樓的高度上，位於武神背部的高度。

如同巨木般的巨大陰影從頭上落下。

京吸了口氣，皺起眉頭，胸口有著好像壓了塊大石般鬱結的感覺。一種雖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卻不知道那是什麼事，把心慌意亂與恐怖混合在一起的感覺。

停下腳步的京已經站在堤豐背後的位置上。在六片翅膀之間，比其他武神突出些的操縱艙開著。空間內部是用來分解操縱者的槽。

……看來真的是那樣的傢伙。

京說了聲「這樣啊」點點頭看向茉伊拉2nd那張平靜的面容。

「……!? 」

那是京知道的言詞。

沒有變成碎片的地方，正躺在手臂與自己之間的地板上。

「給我乖乖束手就縛吧！！」

一個女性上半身的一部分。

「她不可能因爲這樣就死掉吧？是吧？」

所以京站起來，張開嘴巴轉著身子對四周大叫：

「……是。」

沒有人動。

代之以看到一條有顏色的線。

「頭髮……？」

一根毛髮掛在堤豐操縱艙的門上。她用手指抓起來一看，纖細柔順的一縷金線就飄在空氣中。

長度跟色澤看起來都很眼熟。

……這不是亞玻倫的頭髮嗎？

但是他並沒有在操縱艙裏面。既然如此，說不定只是碰巧被風吹到這裏來。

那麼是誰讓堤豐動起來的？

正當她這樣思索的時候。

京看到光。在自己的脖子上，來自背後，形如細長的手指。

「——!? 」

連忙轉向後方的京，看到的卻是無人的空白。

「啥……？」

沒有人在那裏。但是她十分確定，剛剛曾經有人在那裏。

也許就跟喫早餐時從茉伊拉lst那裏聽來的一樣，既然懷抱著叫做冥府的概念核，那麼堤豐身邊說不定確實有著鬼魂或什麼其他東西吧。沒有人能夠觸及，但是確實是存在的某種東西。

確信有某種東西「存在」的想法讓京背後發毛，她順了順氣，緊張得挺直背杆——

「…………」

默默地回到鷹架上。

依舊維持全神戒備狀態的她看向堤豐的臉，眼內並沒有發光。垮下的左肩與軀體部分相銜接的部位，也找不到撬開的痕跡或是螺栓等零件從外側鬆開的跡象。還有，理應無法從外面觸摸到的裝卸部位呈現自然脫落的狀態，開口中找不到類似修理中破損右臂般的痕跡，裝甲沒有起毛邊、框架也沒有磨損痕跡。

堤豐的肩膀，果然是由操作者那邊以斷骨的方式卸下的。

不過京並不是在看脫落的左臂，而是在看修理中的右臂。

「我啊，一直以來都對泳裝都感到畏怯。爲了讓我接下來有勇氣去面對——哇啊你摔太快了吧！」

它們搭在巖地的淺土地面上，光靠支撐索與巖釘沒辦法牢靠的搭好，所以——

風見往巖地那邊看了看，發現不知道爲什麼飛場正半垂下眼簾看著這邊。

這時候從巖地的另一邊出現兩個抱著籃子的少年。

跟著把眼睛轉向她。看看她的臉、看看她的胸、看看她的腰、看看她的腳。

飛場嘆了口氣，愁眉苦臉地面向風見這邊。

……飛場在她心目中的份量真的很重耶……

在藍天下，有一大片白色的沙灘。

「說的也是，不過出雲先生怎麼辦呢？要是拉起那樣的繩子，我猜出雲先生一定會哇哈哈大笑地穿過繩子奔向大海，成爲海中的渣滓。」

希比蕾說了聲「那邊」，風見順著她所指的方向一看，看到一個身穿白色連身裙的人影坐在岩石的陰影處。抱杖而坐的她，只是一直眺望著天空。

「呃、那個，爲了明哲保身我還是說一下……他還好吧？」

然後沙塵揚起、落下。之後風見「呼」了一聲，拭去額頭上的些許汗水。

●

「啊啊好舒暢——不過河口孤島的潮流果然又快又深，不可輕怱呢。爲了方便辨認腳踩不到底的地方，要不要在對面的礁岩和那邊的礁岩之間拉上繩子呢？」

「你在說什麼夢話啊，我們現在是來訓練合宿的喔？」

「會不會是從樹上掉下來了呢？呵呵，不過我們就別追究那種事了。」

撞擊聲大作，不知道爲什麼，來自周圍、正在搭建帳篷的聲音停了下來。

正當她對自己的動作大點其頭想著「很好很好」的時候，突然傳來希比蕾的聲音：

訣竅有一個。那就是抓住對方的手斜斜往下拉到自己跟前，以畫圓的方式讓對方轉一圈。

風見這樣一說，希比蕾就皺起眉頭。

「看來你的世界正往地獄傾斜喔？」

「美影，是那樣的嗎？」

「要利用岩石、把樹木當成柱子來用唷—可要是把樹弄斷會扣分，還要負責去煮晚飯喔？老師喜歡喫咖哩～怎麼樣？很好喫的唷～？」

「喂，飛場別逃。」

這時候出雲緩緩張開眼睛。

那是一種帶著不對頭感覺，但是又搞不清楚是哪裏不對頭的既視感。

照這個滾勢，他會背部著地，不過他應該能夠卸掉著地時的衝擊力吧。這是長年搭檔培養出來的信賴，所以她才能夠毫無窒礙安心地把他摔出去。是訓練的功勞。

「沒問題的啦，因爲光是停止呼吸還不會讓他死。先不說那種事了，美影呢？」

說著風見看向海灘東側。如果說他們現在所在的西側這邊是自由空間，東側就是訓練用的空間了。在那裏搭建了攻堅訓練用的假房子與裏面空空如也的車子，前方有當教官的波德曼，以及要接受訓練的人站在那裏。

在話聲中，風見連忙修正軌道。

「千、千里小姐！照那樣下去，出雲先生會掉到海中變成落湯雞！」

他們是身穿T恤和短褲的出雲與飛場。

她聳聳肩一笑，這時候出雲也來到她面前。他在距離幾步的位置外放下背在身上的籃子。

雖然大樹的指示牛頭不對馬嘴，可是不知道爲什麼，帳篷還是一一順利搭建起來了。

……摔技！

就在她這樣想的時候，視界內捕捉到一個啓發。

波德曼說了聲「很好」，跟著一個站在隊伍邊緣的人就舉起手。那是個灰色西裝已經被汗水染黑的日本青年。

毀損的右臂。還有——

在空中一翻滾。

「他們那邊在訓練，你要奉陪嗎？」

也許是因爲自己對他還有著近似猶豫不決般的感覺吧，風見有時候會這樣想。

出雲的腦門重重撞上有點硬的沙灘。

「有什麼要我留在這裏做的事嗎？」

出雲的身體在空中高速翻轉。

「千里。」

眼下，女僕們正在清理壓壞茉伊拉2nd的那隻手臂。有六個人正在茉伊拉lst指揮下拾起堤豐的手臂。

「嗯？啊啊，他沒事的啦。喂，覺，起來了～」

右手提著G—sp2的她，也不擦拭從她身上流下的縷縷海水——

「老實說。」出雲這樣告訴她，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舉首仰天，想著該怎麼說纔好。

飛場看著美影的臉。美影一如平時的面無表情，不過看起來沒有自己主見的樣子。只是用期待的眼神望著飛場，表示會照飛場的意思去做。

……是什麼？感覺有很重要的線索在裏面……

狀似爆發的飛沫從海中噴起。高達十幾公尺的水柱，讓沙灘上都下起了海水之雨。在沙灘上衆人哇哇大叫東躲西逃的落雨中，夾雜了不少的魚。

「……希比蕾？你剛剛說了句非常有道理的話·可是，有道理的話是要收藏好的喔？喂，飛場你別逃！」

「我這個人沒那麼坦白的吧？」

說話的是以搖搖晃晃的腳步走在巖地上的大樹。

不知道爲什麼，飛場抱著美影的肩膀轉過身去，準備悄悄走開。

「——嗯啊，天亮了嗎？」

「千里小姐，我認爲對於還不太熟悉的人，最好不要用暗示的方式做出殺人預告比較好。」

已經搭好帳篷的人，接著就去給自己的帳篷安裝竈、廁所，還有其它的設備，之後分成兩派。分別是要去訓練的一派，以及——

「是，老師！」

再加上——

「是的，讓他穿著溼漉漉的衣服四處徘徊，對健康與風紀都有害。」

差不多在裝滿一個大籃子的時侯，風見從海里上岸了。

她一對他歪起頭表示疑惑，飛場就連忙抱著美影的肩膀退後一步。

「當出雲先生現身時，千里小姐的表情看起來也很開心喔？」

但是京看的並不是堤豐的手臂，而是救了自己的自動人偶。京看著趴在地上的自動人偶留在那裏的完好右臂。

嘀咕到這裏的京，突然從眼前堤豐的破損狀態中得到一個感覺。

在風見的視線所及處，波德曼把鼻子上沒有鏡片的圓眼鏡往上推了推，重新拉緊領帶，說了聲「好」，把訓練諮詢書夾在脅下。

她嘴上一浮現輕笑，一旁的希比蕾就湊過來咬耳朵：

「啊，對喔對喔。那，我是怎麼了啊？記得剛剛我還跟飛場在那邊的樹林中採水果……」

在那個樹林的入口處，搭起了幾個綠色的帳篷。

「確保食物！！」

「嗚哇美影姊搞不清楚狀況啦！現在世界正朝向奇妙的方向前進耶！」

「嗯……看來果然是對展露身體有抗拒感……不過呢，反正除了海以外，這座島也還有其他可以玩的地方，如果能夠幫她促進什麼進化就好了。」

「剛剛看到的那些字，還有背後好像有人在的氣息……」

身穿連帽運動衣的希比蕾，撿著那些掉落在沙灘上像受驚般亂跳的魚兒們。

茉伊拉2nd右手的食指豎起，指著某個方向。

沙灘不遠處的後方有片樹林，中問有一塊不大的巖地，樹林在巖地的支持下與沙灘隔絕開來。沐浴著海風的樹林以松樹爲主，在林中伸展著它們密度稀薄的枝葉。

正下方，位於地板另一邊的地底下。

風見抱起出雲的身子，用G—sp2的前端打著出雲的頭部。

早上時她是用花瓶把他砸醒的，不過最近就連這招都沒辦法馬上把他叫醒了。

「……沒有，我就在這裏。」

「好像是沒有帶泳裝過來。」

「啊，那可不行。」

它們全都不是休閒用的帳篷，而是使用厚重防水布搭起來的附加屋頂式帳篷。

轉過頭來的美影左右擺動著頭，飛場慌了。

「小幅破損的頭部……」

雖然烈日當空，不過他們的所有人都穿著三件式套裝加上領帶皮鞋的重裝備。

「是的。因爲還不熟悉，所以不開誠佈公講清楚的話，對方是聽不懂的喔？」

「沒、沒有，我是看美影姊好像想到有陰影的地方納涼。」

這是她最近學會的招式。老是用毆打的方式容易傷害對方，可是關節技一次又只能打倒一個人。在面對複數對手的時候，可以先解決掉一個人，同時又讓其他人發生動搖的招式就是——

「謝謝你羅，希比蕾。因爲覺這個人八成是不會帶太多換洗衣服過來的吧。」

「各位訓練生，從今天起就是日本UCAT東京支部特課，以及普通課的夏季訓練合宿期。我是從去年起就擔任訓練教師一職的羅貝多·波德曼。老師不會拐彎抹角說什麼難懂的事，不管我什麼，你們都只要回『定」老師』就好。」

「休息羅！我第一！！」

「啊、嗯，這樣說也沒錯……可是。」

風見已經在這樣的叫聲中奔向海邊。手上拿著G—sp2、身穿橘黑配色比基尼的身影一口氣橫越人工沙灘。就那樣浸入揚起白沫的水中，過了一會兒以後——

風見一把拙住放在她肩上的出雲手腕，同時腿一掃，讓他的身體翻了一圈。

「什麼啦？」

風見看到發現飛場到來的美影馬上想要站起來。在美影的動作中，有著不同於平時那張無表情面容的開朗氣質。

「千里，仔細聽我說。」

「是，老師！我可以發問嗎？」

「……基本上不允許對老師有疑問，不過看在剛開始的份上就算了。你說。」

「是，老師！爲什麼穿著西裝使用詭異的同性戀敬語算是訓練？我可以說你是白癡嗎!? 」

他的話讓站在那裏大約二十個人都露出同意的表情。

相對於他們，波德曼一滴汗都沒流，只把手按在額頭上說了聲「確實」。

「事情是這樣的，我在去年的恐山合宿中，對我的隊伍進行了美國海軍陸戰隊式的訓練。訓練是從荒涼的河岸邊承受波濤般的惡言辱罵開始的，然後在恐山讓大家一面跑馬拉松一面輪流唱十八禁歌曲的時候，嗯，訓練生中出現反抗心一發不可收拾的人。」

他吐了口氣。

「我試著把反對的意見壓下來，不過那些反抗者中有一個人——在這裏就用『她』當代稱好了。她說那個歌詞差勁至極，還毆打前去跟她協調的副官，往他的兩腿之間狠踹。而且她的搭檔又是個打也打不倒的男人，當時被他們倆打出來的傷——」

他輕輕摸向自己的後頸—不意。

「雖然當時是沒有什麼事，但是最近開始出現當時遭受鞭打的後遺症，令我老婆也好擔心……總之在那件事情之後，我跟上司談過，覺悟到一切都是因爲我的訓練太過於落伍、是上個世代的訓練方式了。所以說我也是有錯的吧？」

波德曼握起拳頭，仰望天空。

「因此從現在起，我要讓所謂的訓練轉生。從狂野奔放轉生成有禮知性！訓練FORVEVR！！」

「…………」

「好了，大家的回答呢？」

「……足，老師。」

「聲音太小了喔？」

「是，老師！」

「再一次。」

「是！老師！！」

「好，那麼大～聲～地～再來一次！！」

定睛一看，是出雲。已經從沙上直起身子的出雲，看著位於巖地那裏的飛場。

「那種訓練——」

歌聲交錯著遠去。

跳至有一個人那麼高的地方的身體——

美影連忙盯著飛場的臉，動著嘴脣，說著無聲的話。她說的是——

「那挺好的啊。我二十歲，你十六——在你出生的時候，我絕對可以宰得掉你喔？現在也可以公然抽菸行使選舉權。在兩年前就已經輕易突破你還無法跨越的十八禁門檻……怎樣!? 」

「那麼各位，爲了提升大家的向心力，來唱歌吧。請跟著老師一起唱好嗎？」

「是，老師！」

「較量……是要打模擬戰嗎？出雲學長，你在武道方面的經驗如何？」

不過，事實足怎樣的呢？

「這樣！！」

風見猜測蘊含在那裏的感情是不安。

不過有反應的人並不是飛場，而是美影。

這……

「跑步的訣竅就是快·速·刺。快就是趕快的快，速就是加速的速，刺就是連續衝刺的刺。要是守不住，明天也要做相同的事喔？」

「——」

「是啊，這樣一說，是有種不主動採取行動就不會有任何進展的感覺……靜觀其變下去得來的只會是宣告結束的鐘聲，對吧？」

「那，要跟我一起訓練嗎？」

飛場露出受不了般的表情。

「到這邊來，我們較量一下。」

「排排站～排排站～紅色的～黑衣的～白裳的～每朵花看來都Yeehoo～！」

「因爲太滿意了？」

難道……

「纔不是那個意思呢！」

伸直的雙腿像要插入沙中般的著地，然後——

回答的灰西裝人像是要逃向沙灘那邊似的猛然起步衝了出去，接著回過神來的另一個西裝人也連忙跟在他後面。一個、一個、又一個，已經跟女性還是什麼都沒關係了。然後最後一個跟上去的波德曼一面開跑一面喊了起來：

「昨晚我問過你要不要成爲我們的同伴，不過你什麼都沒說對吧？明明都已經讓你看過我們有多能打了——哎，反正是有不少內情的吧。」

風見察覺到，在她所不知道的出雲過去中，應該也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吧。因爲沒采取行動而後悔的事。

「啊啊！最後那個說不定還不錯！」

不要共組戰線。風見看懂了她的脣語，還有她的表情。

「排排站～排排站—紅色的～黑衣的白裳的5;每朵花看來都Yeehoo～！」

雖然他說話的口氣漫不經心，但是風見看到出雲臉上帶了點戾氣。

「啊、是，老師！」

飛場已經擺出手指著歌聲離去方向的姿勢，只有頭對著她。

「非常好！那麼各位，接下來就繞島跑個大概五圈。要是撐不住請說出來喔？大家排成一列，跑得慢的人排在前面。大家知道跑步的訣竅嗎？」

「不要緊的啦，反正等到各處出現抱怨以後，明年就又會變成不同的方向了。」

現在，站在另一邊的飛場眉毛也緩緩豎起。他把美影拉到自己身旁，點點頭。

如果是，那就太亂七八糟了。因爲那是希望自己重要的人去戰鬥。

「UCAT的訓練基本上是模仿世界各國軍隊的訓練方式吧。雖然偶爾也會有像剛纔那位具有豐富獨創性的角色……可是，要說起模仿軍隊，那我也從爺爺那邊接受過血淚訓練喔？再加上我還修習過飛場流。」

「其實你們不知道吧？」

「說得出來嗎？」

一個出其不意的聲音從腳下響起。

「是這樣嗎……不過，那樣我就無話可說了。」

「…………」

『唔啊吼嗚安欵。』

「是，老師！」

目送著他們跑不見的風見，望向飛場。

看著飛場的美影，現在眉梢正微微向下撇。

「是，老師！」

……她是在害怕本屬於飛場與她的戰鬥，萬一被我們搶走了該怎麼辦吧。

「是，老師！」

「是，老師！我們會確實做到快速刺！」

波德曼說了聲「很好」，又把鼻子上的圓眼鏡往上推了推。

「那就這樣吧。用木刀也好，總之來分個勝負。然後如果我贏了，你就給我考慮考慮跟我們共組戰線的事吧。」

這番話得到了反應。

是什麼意思？風見思索著。操縱武神戰鬥的飛場會對與他們共組戰線的事敬而遠之還有道理，可是隻是協助的美影會不願意與他們共組戰線就——

「……他們那樣不要緊吧？訓練的方向偏很大。」

「怎麼可能會有。就算有，也只有特課訓練而已。」

「那，以那邊的他爲首，大家排成一隊。」

「如果出雲學長能贏，也許我確實就有可能考慮共組戰線的事了吧。可是，如果我贏，你又做何打算？你要是說沒想過這個問題，那就太自大了喔？」

「是～！老～師～！！」

「啊啊，那就這樣吧。」

若事情真變成那樣，飛場和美影會怎麼做呢？還有——

風見想到一個可能，美影會不會是希望只由飛場一個人去戰鬥就好呢？

出雲笑著大吼出聲：

出雲無視於半垂下眼簾鄙視他的風見，說了聲「是嗎？」指著位於巖地的飛場。

「飛場，如果你贏了我，我就代替你對千里的泳裝鼓起勇氣！怎樣!? 」

「花兒開～花兒開～目標的花兒打開開～」

「我們又該怎麼做呢……覺，這場比試的勝利是具有意義的喔。」

「花兒開～花兒開～目標的花兒打開開～」

「飛場，你認爲自己比我們更強對吧？那就稍微讓我見識一下吧。」

風見把出雲摔了出去。

飛場疲憊的吐了一大口氣，嘴巴向兩邊咧開。

出雲站了起來，而且是從坐在地上的姿勢突然整個人彈跳到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