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一的步伐』

其步迅速、

其履堅決、

其跡不曾間斷——

●

赫吉在黑暗中睜開眼。

周圍的暗讓他有些茫然。這裏是哪兒？

現在坐着的位置搖搖晃晃，四下昏暗。

……這裏是——

赫吉想起來了，這裏是車上。

車正駛向UCAT，爲了今晚的征伐。

表上的數字，告訴他在高尾的工廠集合後還不到一個鐘頭。

赫吉對睡着的自己自嘲地聳聳肩，坐在他正對面的女子跟着說：

「……你可真悠哉啊，看來是做了場美夢呢。」

穿着白色戰鬥風衣的高大女子約爾絲就坐在面前。

赫吉沒回答苦笑的她，看看身邊，檢視目前狀況。

改裝成軍械庫的貨櫃裏，數名男女背靠左右牆面不發一語站着。同樣的車還有三輛，應該也都載滿了戰前的緊張。

黑暗中所聞，僅有風削過路上車體的聲音，以及輪胎滾動聲。

約爾絲再度打破沉默開口：

「……說起來還真怪，我竟然會有和你站在同一陣線的一天……10th和9th的關係明明是最惡劣的啊。要不是你，我的朋友和女兒就不會那麼早死了。」

「嗯。你可能會對我的問題不太高興，不過……嗯，你的朋友是哪位？」

「亞蕾。」

「在哪裏……？」

經過護理站時，護士長看着她說：

一旦慢下、停止，便是出擊之時。

「沒錯。」

女子頭輕輕一偏，露出可掬的笑容。

「方法自然是有的，嗯我也知道該在哪裏毀掉它們。」

「這樣啊。」

「……你要走了嗎？你背什麼那麼大呀？」

「初吻？唉，雖然我不清楚怎麼了……可是我們家寶寶是女生喔。」

一聽，赫吉抬手掩嘴，沉下眉梢。

接着再次對助她逃過一劫的嬰孩之母鞠了一躬，接着對自己嘀咕了幾聲，忽然抬起頭。

「知道了又如何？算了，反正今晚就會公開，敬請期待吧——對了，你們也該爲了往後做點打算。畢竟，今後異世界概念將不再指UCAT擁有的概念核，而僅限於你們這羣支撐居留地的人所有。」

「其實……是相反吧。」

「啊，真的沒事了嗎？好像有很多人說要過來一趟呢。」

「我會對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更有自信。無論誰怎麼說，或是因爲自己造成的結果而難過，我永遠永遠都會盡自己的全力。」

『慢走慢走。』

車身一搖，向左彎進上坡道。坡道很長，直往山裏去。

……真是奇妙。

風見慢慢低下頭，和睡夢中的他四脣交疊。

這時，風見看到一個正準備下樓的人影。站在嬰兒室窗前的——

「嗯，終於進入奧多摩山區啦？戰鬥就快開始了……只要有這裏這些人還有隨後跟上的人偶部隊，打進日本UCAT中樞應該不成問題。」

「不，對Low-G而言，那只是恢復原狀而已。各G居留地和概念核將不再被當作人質，能和Low-G對等交涉。嗯，不錯吧——就是讓一切變回一張白紙。只要毀滅UCAT，我們也一併消失就行了。」

說着，車身向下搖了一下。

「如果能奪走並破壞UCAT的概念核，進而消滅他們……受到UCAT庇護管理的各G居留地居民就必須重新審視自己的定位，這應該算是世界的重設。而4th、8th等處的居民，將會由10th負責保護吧。」

「……雖然你們這次原諒了不瞭解自己而戰敗的我，但不會再有下次了吧？下次輸了就是真的輸了，不會再有平反的機會了-對吧？」

車速開始加快，所有人都架好武器嚴陣以待。

「非常謝謝你。」

「也爲了保護枉受棄君之冤的我，和札哈克的腦同化了。」

「那的確算是我的錯，嗯。很抱歉。」

「…………啊。」

●

接着，她朝房間角落伸出手，探向浮在空中的兩個光珠。

「我不是想打造新世界——接下來要創造的，應該可以叫作真世界吧。」

風見對這率直的回答微笑，轉向沉眠的出雲。

話一說完，風見就往樓梯跑去。

……是那個孩子的媽媽。

赫吉回想着。當時那羣政客也忙昏了頭吧。

……然後雷神之槌物歸原主，而失去希望的薩哈娜慈……

它們是拳頭大的藍、黑光珠。

護士長看了一會兒才似乎發現G-Sp2已經修復，臉上有些訝異，接着轉成笑容。

嬰孩已不在椅子上，風見在概念空間消失前就將他送回原位了。

就像風一樣呢。雖會因一時紊亂而碰壁消散，卻也能自由地飛昇至心目中的境地。

而且——

貨櫃內衆人皆放低重心，抓緊各自的武器。

但藍珠有如被風見吸引般靠來，黑珠跟在其後。

「是。」

風見「嗯」地點頭，離開病房踏上走廊。

「嗯。雖然只不過是聽說的，不過告訴我的人親自看過那個地點。他說到了那裏，就能對概念『爲所欲爲』呢……我相信，如果全龍交涉能順利完成，UCAT也會到那裏去吧。」

「加油喔。」

兩顆光珠飛到舉起手的風見兩旁，鑽進兩側口袋。

「沒錯。」赫吉回答。

她像之前那樣看着風見說：

「先忍一下，到外面就拿掉了。」

自己體內也有幾處感覺不太一樣，彷彿經過改造般變得更靈活了。

「我好像很討這些無機物喜歡呢……」

出雲也躺在V-Sw旁的病牀上。

之後她看看V-Sw，白色巨劍的面板顯示：

一步兩階、三階下樓而去的心，不斷渴求着前方。

『好暗喔。』

「啊？你說什麼？」

風見彎腰道歉，而女子也一臉莫名其妙地回禮。

「是受到10th-G之母世界樹的療愈力和6th-G的破壞及再生之力影響嗎……」

「是啊。我現在……要去打工啦。」

「這樣，我才能一直保持全新的我。」

這時赫吉說：

「究竟會是哪裏呢……」

風見伸來的手使它們輕輕搖動，彷彿有所猶豫。

在朝着目的地順坡而下的車內，赫吉也扛起了自己的武器，微微笑說：

風見看看V-Sw和G-Sp2說：

他的左手伸出被單，肘上石膏已經碎開，露出膚色略白的新造左臂。

靠着牆的，是覆上裝甲、形狀略爲改變、隨性明滅控制面板的巨劍V-Sw。

「只是……我問你，你要怎麼毀掉所有概念啊？」

「啊、對不起我不小心奪走他的初吻了……不過那是有原因的，希望你不要誤會。」

「我回國後想以此爲由阻止札哈克啓動，但議院那些人卻勾結10th-G的地下組織，偷來含有10th概念核的雷神之槌當成札哈克的輔助能源……嗯，那時候真是鬧得天翻地覆。」

片刻溫存後，風見退開身子。

「沒事，不重要。那一點也不重要，和我以外的人無關。嗯——只是啊，一個失去統整的組織真的非常棘手，這是永遠不變的事實，沒錯吧？就連這支『軍隊』，在草創期也淨是一堆滿腦子只想報復UCAT的人呢。」

這種輕飄飄的感覺真難以解釋。

「剛剛啊，護士長說了些有點難懂的話。她說……你救了我們家寶寶呢。」

「……算了，真要說起來也該算在9th-G政客頭上。9th-G之王帶着有半個9th概念核的聖槍在Low-G陣亡，讓札哈克失去了啓動的能源……」

風見在沁入月光的病房中整理行李。

當風見抬起頭時，女子不解地說：

風見看了看病房。

「你想打造新世界？」

『不準求情喔。』

揹着X-Wi的她直接穿上短外套，提起用袋子裹住槍尖的G-Sp2。

風見笑着說：

風見「咦」地脖子向前一伸，和女子四目相對。

「我先走了。不過希望你能記住：接下來，我的心不會留在你身旁而停滯不前。但即使無法並肩同行——我依然盼望能與你一起邁步前進。而且」

說完，風見舉了舉裹上袋子的G-Sp2。

「所以現在這些都是肅清內部後剩下來的囉？」

赫吉點點頭：

這時候的風，一定特別舒爽。

「沒事了，請他們先回去吧——我自己會去找他們的。」

她回過神來，含蓄地笑。

「……謝謝。要是沒有你的保護，我早就死了。之後我也得和大家道謝呢，感謝大家肯陪伴這樣的我。」

稍稍猶豫後，她跑了起來。

「咦？」

下樓的風見將手探進懷裏，拿出一封信。那是布蓮西兒爲她打氣的信。

遲至現在纔開封的信上，只有一行字。

『反正笨蛋一定會贏，所以沒什麼好寫的。』

「那還用說。」

說完，風見從樓梯間一氣呵成地跨過剩餘的階梯。

一跑到室外，滿載月光的夜風便迎面而來。

●

眼前是一條照亮夜幕底層的光帶。

沉在山間谷底的光，也照亮了又寬又長的柏油路。

那是航空跑道。

三公里級大型跑道表層，鋪上了新的柏油。

跑道兩旁那高約兩米的厚牆，是用刮除的舊柏油堆成的路障，和新跑道形成強烈對比。

堆高的牆頂經過粗略整平，還有幾個身影走在上頭。

這些配備外界行動用賢石的人影，是身穿UCAT戰鬥女僕裝的自動人偶。

她們將機關槍提在腰間，以視覺及概念偵測力來回巡邏。

由於單人偵測範圍極廣，配員相對地少；但換班頻率頗高，能讓總是處在室內的她們轉換一下心情。

不僅是跑道上，南北林地，甚至位在西側的1st-G居留地前都有她們的影子。

她們以兩人一組巡邏，對話時並不透過聲音。

一切都在共通記憶內進行。

『這裏是56th菖蒲，目前正和五七號巡邏中，南林地西南角一切正常。』

『Tes，請準備回來——跟九三號和94th山茶換班。』

『Tes。現在，世界的和平全系在我們身上。』

『九八號、九九號機能低落……』

『嘿啦——對了，各位會不會覺得將「嘿啦」和「Tes」交互使用有些繁雜呢？』

但是辦不到。

那她們又爲何能將槍口對準同伴呢。

即便這麼嘀咕——

可是沒有人能夠立刻處置。雖想阻止101st等人，卻因爲設定而無法開火。

事實只有一個——

叫聲再次入耳，然後是另一種聲音。

『嘿啦——請問您目前狀況如何。』

『…………』

她們最大的優勢，就是她們只有人類大小，且能偵測出微弱的賢石反應。

『請立刻通知UCAT人員出擊！』

接着，夜空下的自動人偶們紛紛以感熱視覺看見林地西南側的101st和一〇〇號號，將機關槍指向九八號等人負責的南方。

『——七五號和七七號機能低落！受到敵方槍擊！請立刻檢測來向！』

『這裏是負責南方的九八號，已經嘗試搜捕，但一切正常——咦……唔！』

最後，日本UCAT決定十一月一到，會再爲了徵求各國支援而召開會議。

二，不知該如何處理這預想外的事態。

說着，她們附近傳出某種聲響。

然而，跑道上的人所見到的影像，卻是森林中的101st和一〇〇號朝東南方射擊的畫面，另一陣槍聲緊接着響起。

聽聞此事後，自動人偶們——

自動人偶們毫不放鬆地執勤。

「軍隊」的武器想必都已經過概念加工。

人類利用跑道或建築上的偵測裝置及肉眼觀測敵蹤，她們則是進行長距離巡邏，雙方交織成緊密警網。

『啊、沒有……對、對不起，我突然亂叫……』

現在也不停地對話、呈報、答覆。

自動人偶們動也不動。

六個酒桶狀的金屬器具排成圓圈，在四周生成重力操縱類的力場，能抵禦來自空中的大型機具。有效半徑約爲五公里，一偵測到空中出現未經登記的賢石反應，就會立刻用概念空間捕捉，使其垂直墜落。

『現在，餐廳設爲後勤基地後，已將僞裝大樓三樓儘可能清空，做爲存放迎擊裝備、炸藥等物品的倉庫。同時爲了抵抗外來攻擊，也在防護閘上施加了「——此路不通」的概念。』

『——』

『——夠了吧，大城先生。要我說多少次您纔會明白，這樣翻白眼裝昏倒是絕對騙不了我八號的——』

『兩邊前後對調，改成「嘿s」或「Te啦」怎麼樣？』

『我沒事。我想這只是一點小干擾，我馬上就檢查。下一班是——』

理由有三。

『這裏是108th茶梅，目前正遭受101st槍擊——』

像這樣，每個自動人偶都藉着共通記憶，分享視覺影像和資訊。

跑道四角，都設有大型的概念障壁產生器。

向八號徵求意見的自動人偶沉默片刻，說道：

她們立刻快速掃描彼此，確定各自的設定項目。

『101st蓮、一〇〇號，你們怎麼了……看來身體反應沒有消失……』

該怎麼做——

中控員在雜音出現後大喊：

無論日夜、有無掩蔽，她們的眼都能感受到一般偵測儀器讀取不到的反應，感測半徑更高達兩公里。

『嘿啦，這裏是101st蓮，我會將等待八號小姐回答設爲延後處理。這是……？』

『——禁止攻擊同型自動人偶，能自行解除的只有1st小姐和3rd小姐而已。』

●

槍聲再度跟着話音響起。

她們的視覺能穿過黑暗，看見熱度。

同爲一家人的自動人偶身上被賦予了某樣設定，那就是——

『怎麼了嗎，101st，發生什麼事了？』

實際上，希望美國UCAT常駐是日本自身的訴求，但各國UCAT卻認爲那是美國爲自身利益才配合而多方牽制，也因此遲遲不答應出兵。

訊息在此破碎。

大家同步聽見了八號在當下的情緒。她說：

『……汪？』

『嘿啦。我附近出現幼犬和黑犬，都有項圈。可疑之處——』

她是這麼答的——

『這裏是101st蓮……二切正常。』

一，不懂爲何有人能侵入她們的共通意識。

『實在很難決定，先聽聽八號小姐的意見好了——八號小姐？』

整體而言，就是自動人偶負責對地防禦，障壁產生器負責對空防禦。

『……汪！』

這聲音讓自動人偶們在心裏納悶，不約而同地跟着——

101st和一〇〇兩具自動人偶已遭到不明力量控制了。

但是在那裏的——

爲了保險，她們兩人一組；而且各自動人偶巡邏班的移動範圍，也在細心的路線規劃下相互重疊。

但是，這些全都能被概念迷彩輕鬆瞞過。

『——各位，我判斷，八號小姐正在享受自己的工作。』

『那應該怎麼辦呢，九三號？』

一會兒後，用怪聲回答的101st說：

『——汪！』

蓮透過共通記憶回答了，但答的並不是話。

『嘿啦，看來這個世界統整得還不夠完善呢。』

是101st的聲音。

『Tes，那些已在不久前以空運送達並搬入三樓了。我判斷，那是很大的幫助。』

是槍聲。

爲了以防萬一，也在跑道上臨時搭建了哨站。哨站燈火通明，單膝跪地、蓋上掩布的武神就在一旁待機。一有狀況，駕駛員就能立刻搭乘出動。

三，不能判斷此後的變化。

無法判斷。爲了突破現況，所有自動女僕都對中控員這麼說：

『嘿啦——我判斷，由於這次需要大量特殊裝備，整備起來也特別辛苦。聽說京小姐爲了對抗先前那位來訪UCAT的少女的意識操縱概念，在出雲UCAT帶頭大量製造反射賢石。』

『我判斷，我不太喜歡這種念法。』

和剛剛一樣的狗叫聲，讓所有人都做不出反應。

話音就停在這裏。負責中控的自動人偶等了幾秒，這對自動人偶來說已經很長了。

一發現賢石反應並經過共通記憶通知，戰鬥人員就能立刻出動。

『沒關係……你還好嗎？如果記憶系統有所混亂，等等就到整備中心――』

『嘿啦，這裏是101st蓮——那麼上下各自搭配，改成「嘿Te」或「啦s」如何？』

聽見共通意識，巡邏員全部朝西南方集中。

『……嗯，聽得見嗎，各位自動人偶？清楚嗎？嗯。』

接着，所有人的共通意識出現雜音。

●

某人如此低語的同時，一絲沉默霎時閃過所有人的共通記憶。

另外，向各國UCAT的支援請求也在交涉當中，而美國UCAT日本橫田分部已自行決定協防，一旦開戰，美國UCAT的機龍就會在十分鐘之內趕到。

她們仍慶幸自己能肩負重任，專注執勤。

所有自動人偶都認爲，必須立刻通知自動人偶以外的人當前狀況。

『爲什麼……？』

完全陌生的聲音，讓自動人偶們的意識瞬間停擺了。

『和你們換班的是七五號和七七號……已經出發了，應該能直接看見。』

過了不久，中控員茫然地說：

可是，在中控員對回覆要求前，一個聲音先行來到。

自己的思考領域共通記憶是完全對外封鎖的。這和Low-G的人工智能不同，雖然同樣以機械爲媒介，卻仍是人工的意識。

意識不可能受到他人介入，絕不可能。

所以自動人偶經過自主思考，認爲這是誤解事實造成的誤判。

但她們也感到懷疑。

這真的會是因誤解而產生的誤判嗎？

從所有機體同時有此現象這點，能推出兩個可能的原因。

第一，共通意識造成了共通的誤判。

第二，某人利用更高級的手段侵入了他們的共通意識。

而認爲自己至高無上的3rd-G自動人偶們否定了後者。

所有人都是相同規格的機體，所以很可能對同一件事誤判。

換言之，這個事實是因爲某種誤解所造成的誤判。

所有自動人偶的人工腦開始下令，要彼此忽視錯誤，回到工作崗位。

但相反意見仍舊存在，讓思考開始打轉。

這造成了反覆超過幾千、幾萬、幾億次的思考迴圈。現在，她們自己的意識正不斷丟出疑問，和自己的核心部分抗戰。

然而，正反思緒分不出勝負，讓自動人偶們陷入無止盡的思考，動也不動。

就在一切陷入僵局前，某個自動人偶添上了新的思考方向。

『——我們很優秀。』

3rd的自動人偶們知道優秀指的是什麼意思。

在約莫三個月前的全龍交涉戰役中，她們明白了這點。

唯有能承認自己的失敗並重新求勝、同時是輸家也是贏家的人，才稱得上優秀。

『非常好。嗯，振作得非常好——不愧是人偶之G的產物！』

一人是黑色西裝的灰髮女性，另一人是白色西裝的健壯中年男子。

之後，負責巡邏西南方的56th菖蒲發出了一段簡短的訊息。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看着世界毀滅也是一種樂趣呢。」

「纔沒有。唉，一言難盡啊，跟十年前可差多囉。畢竟——」

而這個事實也呼應着她們的覺醒似的說：

「你還是老樣子呢。」

烈抬起頭，望着幽白的月，突然說：

「——不去看看令公子嗎？」

能正視自身錯誤及幼稚之處的人偶們，也受到了主人的疼惜。

「咦？」

但人工意識仍保持戒備，對停下她們機體動作的入侵者說：

「實在是說不太出口啊……這十年來我也老了十歲了。」

女性將罐裝咖啡「黑咖啡鹽滷風味」在嘴邊一傾，出聲說道：

自動人偶們沒有反應，而他也不予理睬，踏出步伐。

一道光從醫院旁的山路往西飛向奧多摩。

絕不可能的事發生了。

「和『軍隊』聯手啊。哎，很難搞吧——『軍隊』要殺來了。」

冷風吹過，宣告晚秋的風聲響起，男子抓起了自己的武器。

「咦？啊、不用，像這樣躲在一邊看比較好……反正我也不覺得她會輸。」

這是種矛盾。

『「軍隊」的赫吉，這樣聽得懂嗎？我現在就要到你們那邊去了，而且是盡我的全速。你們就做好防禦等着我吧，怎麼樣？嗯？』

『我們要求您立刻釋放您所入侵的機體！』

『很可惜，這兩位自動人偶的控制權已經是我的了。嗯，非常抱歉，對不起啊。所以希望你們儘量安分一點，嗯。』

越過跑道邊的厚牆後，白色建築就在西方直線上。

話雖強勢，但語氣卻相當平緩。

見到黛安娜不解的表情，烈苦笑着說：

一聽，所有自動人偶都清醒了。

自動人偶們想起了一件事——其中一位同伴戰敗後被人抱起的記憶影像。

「出雲家的人真的都很難搞呢。」

「……！」

接着——

一名裹着黑色頭巾的中東年長男子，領着這羣腳邊伴有大量犬狗的陣仗。

「沒什麼，就是10th-G居留地有人通知我，說有個神——也就是我的丈母孃約爾絲離開居留地了。」

「您爲什麼會那麼想呢，她不是差點死了嗎？」

某人如此疾呼。氣力雖弱，但不是狗叫聲，而且這位對操控自身的力量發出反抗言論的，是個平時性格溫順的機體。

『所以，這是事實……！有人侵襲了我們的意識！』

●

無數敵影衝出了南方林地。

男子，出雲烈將印有大幅摔角明星抽象畫的罐裝咖啡湊到嘴邊。

敵羣已穿過森林，衝向跑道。

「這次我就作壁上觀吧，看看我母親和妻子的護佑……那兩個愛上這世界月色的人，思念究竟能達到什麼程度。要是輸了——」

「來吧……就這麼開始吧。」

『辦不到。嗯，辦不到。』

太近了。

「您不想和她說句話嗎？」

光有着羽翼般的外形，筆直竄上夜空。

『……什麼人？』

「可是啊，怎麼說呢，出雲家代代桃花運都不錯耶。接連兩位女神之後，還來了一個原以爲沒希望卻馴服了龍的天使。剛剛你也看到了吧，黛安娜？她在概念空間裏用連我也會怕的超高速幹掉對手了耶，真是驚險刺激！」

開始反應的所有人都這麼想。

而這並非是單一個體的誤判，而是全機體共有的現象。

「這個嘛……」

意識斷絕，取而代之的是日本UCAT發出的警報，以及從南方林地逼近的大羣腳步聲。

身穿黑色裝甲服的人們從林問陸續湧現。

那段停滯太要命了。——意識遭支配的事實，遲緩了3rd自動人偶的一切。

連哨站裏的駕駛員都來不及啓動武神。

同時，戰鬥在黑色部隊的侵攻中開始了。

「是因爲……」

『——好快！敵人已經趁我們迷惑時接近了——』

思考的無限迴圈終於被斬斷，找回自我。

「我只是學會忍耐而已喔，對很多事，嗯。」

●

然而，第一波攻勢卻是徒步。

「不行不行，現在說什麼都太帥了，我會臉紅。哈哈哈，你就別逼我了吧，黛安娜。」

「這就是最後了，所以——不必客氣。」

聲音毫不猶豫地立即回答，並在人偶們的下句話前——

並非所有機體的意識都從矛盾思考中解脫。

距離UCAT僞裝大樓，僅有一五公里。

『——有狀況！』

他們橫越了哨站及設有路障的跑道邊草坪，衝上跑道。

預想中可能性最高的，就是以機龍或武神帶頭進行突襲。他們原以爲「軍隊」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高速破壞日本UCAT的建築或土地，再如雪崩般淹來。

「——」

但事實只有一個。

「……黛安娜，你已經不會生氣啦？樂趣又少了一點了，是嗎？」

『3rd的自動人偶非常優秀，因此不可能所有機體同時誤判……！』

那是一把刃形似劍的機殼槍。

『——！』

烈在面帶訝異的黛安娜身邊瞇眼望月，繼續說下去：

烈點點頭，拿着咖啡深深環抱雙臂。

所以她們確信自己並非戰無不勝，也因此——

『發現敵襲！人數爲一百二十一人，還有衆多小動物，全都是狗！可是……從熱源、概念上來看和真狗無異，經深入偵測後卻發現全都沒有心跳！它們是高密度資訊具體化的狗——我判斷，就是它們強佔了101st等兩人的人工腦行動系統！』

黛安娜聳聳肩，看向醫院。

自動人偶們短暫的停頓，雖讓日本UCAT的夜哨察覺危險而趕了出來，但已經太遲。

『您是……』

現在只需要繼續前進。

56th的下句話被槍聲蓋過。

他向前傾身，邁開奔跑的第一步。

「不看他也能活得好好的，讓他自己來找我吧。我還得想辦法活到那個時候呢，真是累死人了。」

他以腋下夾緊槍柄，壓低腰身，望着白色建築說：

「這個嘛，那個……我家笨兒子怎麼還在睡啊？你不這麼覺得嗎，黛安娜？」

有人入侵了共通意識。

將這聲音認爲事實的人偶們以全體共同意識大喊：

烈將咖啡罐指向月亮。

「您對今晚發生的事有何看法呢，出雲社長？」

「還有更難搞的哪。」

101st和和一〇〇號也跟在他左右。

地面上，有兩道人影仰望着在月下飛行的光之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