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消滅的背叛』
《AHEAD Series 終焉的年代記》 · 川上稔 · 6001 字

好想聽聽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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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山揹着揹包,在倉庫門口掃視內部。
正面約三公尺處的黃土地上有塊四方形的影子。
那看起來像是每邊兩公尺的正方體。但形影飄忽不定。
佐山認爲,那是個經過概念性迷彩掩蔽的東西。
接着,他將視線從極爲輕淺的藍色影子上挪開,望向背後敞開的鐵門。
「真實之門不在此處……!是嗎?」
佐山抱胸思考,推想門上的警語是否就是讓影子現形的關鍵。
……那說的「不在此處」是真的嗎?
如果「不在此處」指的是那片影子,那麼這句話的涵義應該更深。
既然看得見這影子,就代表那的確有着什麼。
「那就再找吧。」
佐山抬起頭,繼續檢視倉內。
雖只能搜查到身高所及的範圍,但他仍仔細地再次檢查牆壁、地面及牆腳的溝槽。他試着戴上手套觸摸,或是用揹包裏的槌子輕輕敲擊,然而——
「沒有任何不對勁——」
於是佐山來到室外。
月光已在不知不覺間轉亮,吸進肺裏的空氣相當冷冽。
貓頭鷹也不再鳴叫,只剩下芒草隨風擺盪的聲音。
佐山將「清澄」兩宇擺在心底,延着倉庫的牆慢慢地走。
面坡的西牆雖有些崩塌,但依然什麼也沒有,至於其它三面——
明白這點後佐山說:
五指插進胸腔般的痛楚突然襲向佐山,使他喉頭一緊、冷汗直流、渾身顫抖,並體會到自己始終無法真正孤單一人。
早先已巡過住屋內部一遍,能看的就那麼多,地板下也空無一物。
那和他自己製造的不同,年代相當久遠。
佐山歪頭看着門,發現了原因。
佐山站直後背穩揹包,快步走向心中答案的所在——位在「這裏」另一頭的「那裏」。
「……門不在此處,是嗎?『此處』……換句話說就是『這裏』吧。」
……不在「此處」?也就是在「他處」嗎?
會在哪裏?佐山輕輕推開鐵門,再次踏入倉庫。
鐵門的設置角度有微微的傾斜。
「如果這扇門原本是關上的,讓人接近就能看見上面的警語……?」
而那裏就是——
佐山向背後一看。但那兒只有廢屋和滿是沙礫的庭院,以及枯黃的草木。
不過敞開的門令人有些在意,於是他折回門口,踏入黑暗之中,朝靠上左壁的鐵門伸手,試着輕拉。
也許芒草叢生處藏了些什麼,但佐山發現那兒應該曾是耕地。
……沒有。
佐山將手伸進倉庫,像剛剛那樣轉動鐵門,定於中央。
「原來如此。」佐山喃喃地說。
當他彎低了腰打算詳查地面時,揹包內容物從頂部細縫掉了出來,越過他的頭頂。
這大概是爲了確保門口的空間,不讓門妨礙到對象搬運才這麼設置的吧。
「也就是……得趕快自覺到這裏只有自己啊,這個軟弱的我。」
住山明白過去有誰來過這裏,因爲胸口的絞痛已公佈了答案。
……真實之門不在「此處」……是嗎?
「糟了,我的新莊同學等身海報二號!」
「——我懂了!」
……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了。
門平順地動了。雖有些許摩擦聲響,但佐山拉門的手並沒感覺到額外的阻礙。
仔細一看,足跡繞了倉庫一圈,直到室外,於是佐山也跟着離開倉庫。
也許父母親也做過同樣的事吧。
他隨着背後的氣流轉身,寫着警語的鐵門的確又轉進了倉庫內。
「爲什麼……?難道我非對這扇門這麼說不可嗎。不過,門到底是怎麼打開的呢?」
這是怎麼一回事?
鐵門不穩地輕搖着,最後停下。
佐山任憑其它雜物摔向地面,只接住了海報簡。
那又在哪裏呢?這時,動腦思索的佐山察覺某種異狀。
「……?」
但也僅只如此。之前他又看又摸也沒發現疑點,現在倉庫也仍強調着自己端正的姿態。
……本來是這樣子的吧。
爲了促進思考,他無意義地踱步。並突然抬頭張嘴。
「…………」
佐山吐了口氣,提起攜帶型水銀燈照亮倉庫內部。
但佐山閉上了眼。
那並不是什麼機關,只是讓門會自行朝內開啓而已。
它再次轉動,宛如被空氣推開似的慢慢退至倉庫內。
門後什麼也沒有,就只是單純的門。
現在必須解決的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背後那扇門上的警語。
有指南針、小包口糧、求救笛,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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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上警語「真實之門並不在此……!」的門就這麼維持了一會兒,可是——
這麼一來相對於「此處」的「他處」就是——
「不是……倉庫裏?」
「————」
喃喃自語後,佐山面對倉庫後退三步,手抵着下顎思考有沒有哪裏需要檢查。
傾角相當地小,就算往外開也不必多施力氣。
「也沒有可疑之處嗎……」
說着,佐山出手關門,不過這次他人在倉庫裏。
佐山「嗯」地點點頭,睜開眼睛,一屁股坐在土地上。
佐山停下雙腿,面露苦笑。
佐山大喝一聲,急忙背起揹包。
「像這種時候,只要有新莊同學或是風見、出雲他們在,情況就會不同了吧。就算分頭探查未果,也能提出各自的想法……特別是出雲等人會說些完全偏離主題的話,然後因爲我的圓場而導出正確答案,新莊同學又能刺激我的靈感和其它方面。」
……我的父母也曾挑戰過我面前這道謎呢。
這關門的動作,也將佐山自己排拒於屋外。
佐山盤起雙臂,吸口瀰漫四方的夜風,胸口的痛隨之舒緩。
爲什麼?佐山開始思考原因,但是很快地——
佐山看着開啓後貼近倉庫內壁的鐵門,並提起手中水銀燈照明,但鐵門只回以其上的警語。然而——
門的絞鏈位於門側中央,在倉庫側的設置處部分外露且有些角度。只要佐山繼續拉,就能直接將門拉向室外。
「對應『這裏』的地方就是『那裏』,而與『此』相對的就是『彼』……雖然都是用來表示近處和遠處,但也能表一不像『彼岸』那樣被概念隔開而無法到達的地點……也就是被隔絕的地方。」
「想不到啊,想不到就是這麼單純。真是單純到流淚吐血,各種體液都要噴出來啦!」
關上鐵門後,他再度回到夜空當中,在星點如雨的天幕下吐出微顫的氣息。
「——!」
那麼「此處」指的又是哪裏?
門上沒有鑰匙孔,只有掛鎖頭用的洞。
他將光芒帶進黑暗中,一面看着地面中央的黑影一面踏進倉庫。
現在只有自己,連總是在頭上的貘也不在了。
……該不會,可是……
「等身海報之所以要貼在門後,就是因爲位於房外『此處』的父母即使打開通往『彼端』的門,進房後也不會把門關上的緣故——即使『此處』的現世居民能夠窺見名爲『彼端』的世界,也無法在該處生活。」
「……我父母的足跡?」
「喔?」
因爲他剛纔的動作,其實是向他人尋求協助的動作,然而這裏——
他慢慢拉動門,讓門像是自己跟着動似的。
讓門穩下來以後,佐山退了幾步。
當他放鬆地吐口氣時,他發現自己並不孤單。
腳下的塵埃較溼,已成爲土地的一部分。
「——可惜那只是我想求個依靠罷了。」
沒錯。
那是隻要自己仍然存在就切割不了的過去——
……什麼都沒有就是對的。
「所以……」
他吸口氣並放下揹包,撿回一地的雜物,最後將海報筒塞進揹包。
「?」
「好吧,現在又該怎麼辦呢?」
他目光正對着地面。連風也吹不動的積灰上,有着些許段差。
但他忽然抬起頭來。
「這是——」
於是佐山將左右鐵門水平相接。門關上以後,倉庫的整體外觀也加分許多。
……這是想設成自動門嗎?
「倉庫的鐵門……!」
「……鐵門打開了?」
「因爲答案早就刻在外面了。」
門關上了。
但門仍繼續朝外、朝倉庫的另一端推進。
「這就表示,關門的人離開了『此處』,即將通過連接『彼端』的邊境。」
接着,逐漸開啓的門扉所顯露出的另一側,並不是原來的夜晚,而是——
「——還是倉庫內部?」
佐山的眼清楚地見到,原來不存在的異質空間就在門外。
從倉庫裏打開鐵門後見到的,的確就是倉庫內部。
但那已屬於另一座倉庫。
鐵門後是個三坪大的方形空間,土質地面經過墊高,排水性佳。
而空間中央——
……是樓梯。
那是個通往地下的樓梯口。
樓梯的頂蓬一直延伸到樓梯上端,就像隧道一樣。
看起來就像是每邊兩公尺的立方體,大小和「此處」倉庫地面上的影子相仿。
……我父母就是進了那裏面嗎?
佐山的呼吸因胸痛而紊亂,但他的意識卻逐漸凝聚力量,使他踏進「彼端」的倉庫。
他轉頭朝背後一瞄,卻因此皺起眉頭,因爲他的背後——
「又是室外了嗎?」
自己原先應該還在倉庫裏,卻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來到室外,灑滿月光的庭院和廢屋圍繞着他。
呼吸了五回之後,新莊的頭又垂得更深了點,懸空的瀏海下傳來——
新莊在夜空下嚎啕大哭,反身仰天,開口發出抗議的哭吼。
門後的廣大黑暗底端,散落着無數由住宅和路燈構成的小小光點,顯示出道路的方向,以及經過重新劃分的住宅區塊。
那是瀨戶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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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剩兩棟屋的距離。
應在門後的孤兒院已經不在了。
右手邊的水泥坡頂逐漸可見,看來這座山丘的頂端相當平坦。路旁還有一座公園,也許是爲了這些莊宅區而建的吧。
「我不要……」
奔馳。
這不是爲了報答曾經伸出援手的人,只是想找出答案,向那些人報喜而已。
默唸某人名字之餘,他踏進了黑暗的地底、過去曾抵達的場所。
「房子和數據什麼的都被埋在土石底下了……?」
腳步聲不斷打在溫暖的住宅和水泥坡上激出迴音。
「……怎麼可能會這樣!我一直追一直追,都追到最後了、都以爲會有結論了——才告訴我一直在找的東西早就不存在了嗎?」
她的脣讀出了心裏所沒有的聲音。
可是,這個動作只能製造幾絲指甲嫗地的聲音,什麼也不能改變。
……爲什麼會這麼暗呀?
倘若新莊·由起緒的過去就在前方——
眼前是條黑暗的馬路。
再吸口氣。
它們全都來自新莊不曾擁有的東西——家庭。
「騙人……」
拖長的語尾逐漸化爲哭聲。
還以爲來了就一定能查出結論,告訴她新莊·由起緒的確待過堺市,但一路下來卻遍尋不着,就連這最後的線索——
「騙人的吧……」
新莊的雙腳失去力氣,使她跌坐下來,但是——
「……我出發了。」
取而代之的是崖外的空白,和這座她一路攻頂的山丘下的夜景。
空中星光點點,人們皆已返家,燈火替路上更添光明。
「吞沒了孤兒院的走山痕跡……」
不對,其實仍有些物體沉積在夜晚的黑暗當中。
新莊看了看僅剩的鐵門和門後的夜空,並低下頭來。
自問在山坡上反彈後,新莊伸展身子,吸了口氣——
她連抱怨的力氣也沒有了。
這個事實,讓新莊決定不再做負面猜測,繼續奔跑。
「他們在大地震以後,想放棄教會來專心營運孤兒院,卻又碰上三次災害……」
「…………」
涵蓋了長寬約三百公尺範圍的走山痕跡就在她的眼前。
「兩個小時能做些什麼呢……」
跑過燈火末明、無人居住的最後一間老屋子後,她終於抵達那扇門前。
所以必須趕快。
「我一定要做些什麼……!」
不對。
然而公園裏相當地黑,沒有照明。
空無一物。
她又換了口氣。
仔細一看,原來門沒有關上,於是新莊期待地吸了口氣、加快速度。
她用揹包撐着自己,對眼前的莫大空白喃喃地說。
「二次……災害……」
殘跡從新莊所在的位置朝下呈扇形擴散,直達底部的夜景。
世界和先前一模一樣,改變的只有門內的空間。
而且,目的地的孤兒院電話線尚未接通。
人們在夜晚帶來的光,就豪放地揮灑在新莊的眼前、眼底,一直延伸到海的另一頭。
「……我也能知道嗎?」
「那我是不是也能知道,其實我也有過類似的體驗呢……?」
門上名稱和老婦人所說的一樣,但門後的並不是建築物。
但是新莊想看的並不是夜景,她緩緩地念出應能在這裏得見的建築物名稱。
在浩瀚的黑暗中,人們生活的證明充斥着崖下的空間。
向原來自己所處的世界點頭致意後,佐山轉過身去。
鑽出屋外的電視聲、幼兒哭聲、砧板上的菜刀聲、油炸聲,還有烤魚香和咖哩或肉類菜餚的香濃氣味。
「這一定是騙人的。」
「……什麼也沒有?」
然而這裏位在空屋之間,誰也聽不見她的哭聲。
當迴音不再連續時,水泥坡也隨之消失,她已登上坡頂。
但應有的孤兒院卻不在此。
有個身影,正在那些有人及無人的燈光下移動着。
黑色深處的遙遠位置上仍有幾粒光點,應該是四國的光吧。
在喫喫笑聲中,新莊的右手拍了拍路面,就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似的。
下個瞬間,新莊深吸口氣後揚起視線。
身影——新莊在步道上朝坡頂奔跑,揹包不斷上下跳動。
她聲音宏亮地說。
跨步衝剌。
她全身猛然一顫,雙肩高聳,十指尖立於地面。
什麼也沒有。
途中經過的幾戶人家也提供了一些信息。
既然右邊是鋪滿水泥的斜坡,那麼孤兒院應該在左邊纔對。
穿裙子的她癱坐在冰冷馬路上,兩手指尖抵着柏油向後退去,卻沒感到指甲的痛。
在那扇陳舊的門前,只剩下三間住屋。
草香館。
教會老婦人打探來的地址,據說就是位在這座山丘的頂端、這條路盡頭的孤兒院。
新莊腳下,是一整片斷崖和夜景。
這條上坡道的左側是一棟棟住宅,右邊是被水泥覆蓋的斜坡。
風見在瀨戶內海的旅途上曾經說過,關西大地震造成了許多斷層崩落,許多地區的供電也因此癱瘓。
馬路尚新,兩側設有步道,但路燈似乎有那麼點不足。不僅是路燈,由屋舍窗口泄出的燈光也打在挾於水泥坡和住家間的馬路上。
現在是下午六點半,已訂票的返程新幹線是九點十八分發車,所以得儘量趕在八點半前離開堺市。
新莊雖氣喘不已,但仍不斷向前振臂,向前傾身、向前跑去。
「騙人……」
新莊看着右側的公園快步跑去,同時檢視着左前方道路底端的林子和門戶。
「怎麼會這樣……」
「咦……?」
她無力地呢喃,朝腳底更深處望去。
「……!」
她用力搖搖頭,強顏歡笑。
地面在敞開的門後約一公尺處斷裂,底下是一團黑暗。
若將視線抬至夜景的更遠處,能見到一團聚大的黑。
她停步喘氣、向前彎身,手抂在膝蓋上吐出更多的氣。
「這一定只是個小玩笑吧?是吧?」
那扇沒關上的鐵門上,有個白色的塑料門牌。
……我得趕快……
嘴裏吐出的話一字字墜落而去,視線也跟着下滑。
「騙人的吧……!」
「——孤兒院呢?」
新莊彷彿想抗拒現實,對馬路又拍又抓。
「我不能接受……爲什麼會沒有……」
像這種時候,爲什麼重要的人不在身邊?
……大騙子。
「你不是說會在我掉眼淚的時候陪着我嗎……!」
放聲大喊之後,一個現象緊接着從新莊背後包圍了她。
那是一道光,一道偏橘的強光。光從後方射來,照亮了新莊周圍。
被光推了一把的感覺讓她嚇了一跳,不禁縮起身子。
新莊怯怯地在體內重新凝聚力量、於擦去眼淚的同時回首。
公園裏的光點,正代表着公園的入口。
入口的門敞開,上頭的拱形裝飾掛着一面寫了三個字的牌子,由左至右是——
「草·香·館……?」
新莊慢慢地念出字來。
「——!」
新莊望向門後,但那敞開的門後已不是充滿黑暗的殘跡和夜景。
在那兒的是被橘紅燈光照亮的公園地面,還有——
「全新的白色房子……」
這建築物有着寬約三十公尺的方形屋頂。和三角形的黑色鐘樓。
另外,一名身穿白衣的中年女性就站在建築入口處。
「——啊?怎麼了嗎?妳怎麼會坐在那裏呢?」
接着孩子們所唱的是——
「喔,那是爲了聖誕節在練習呢……妳還好嗎?如果有什麼煩惱——」
稍微模糊的風琴聲從建築之中穿牆而來。
新莊趕緊站了起來,並聽見一陣歌聲。
「啊……」
「——不妨說給我聽聽看吧?」
女性含有笑意的聲音伴着歌聲傳來。
「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