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善意的條件』
《AHEAD Series 終焉的年代記》 · 川上稔 · 1.2萬 字

我在歌唱
若能唱出美妙歌聲
就能夠傳達意思嗎
●
布蓮西兒在屋頂降落,手上拿着三角帽和掃把朝校舍裏頭走去。她使用賢石解開屋頂的門鎖,腳步倉促地走向三樓的美術教室。布蓮西兒發出響亮的腳步聲,與黑貓一起奔下階梯。
她打開美術教室的門鎖進到裏面,教室內與離開時同樣是一片陰暗。
牆上的掛鐘指在凌晨兩點鐘的位置。
拉上窗簾的窗戶旁,工作臺上有一隻紙箱。
紙箱擺放的位置與離開時一樣,完全沒有被動邊的跡象。
這個事實讓布蓮西兒不禁安心地嘆了口氣。
她把三角帽和掃把擱在附近的桌上,探頭看向紙箱。
小鳥仍然在紙箱裏。
然而,它沒有在中央的位置睡覺。小鳥的頭部靠在飼料盤的邊緣,嬌小的身軀趴倒着。
小鳥一動也不動。
布蓮西兒膝蓋癱軟,坐倒在地板上。
●
布蓮西兒忽然察覺到自己跌坐在地上。
怎麼會癱坐在地上呢?她不知道原因。
還沒解開「爲什麼」的疑問,冰冷的感覺就先襲上她的屁股和大腿。那是木頭地板的溫度。
她再次思考:「我怎麼會癱坐在地上呢?」的下一刻──
「布蓮西兒!」
熟悉的黑貓聲音傳入耳中,她的肩膀不禁顫抖了一下。
看着眼前漆黑的空白,佐山的腦海裏忽然浮現昨天的戰鬥。
清醒過來的她掌握了狀況,接着身體重新感受到力量。背部、肩膀、腰部、腿部,當所有部位都恢復力量後,意識也跟着恢復。
「要是遭人懷疑,我們就完了。」
「它怎麼樣?」
「要怎麼做,我才能夠以自己的選擇爲傲?」
佐山肩上的貘也做了一次伸展動作,讓他嘆了口氣心想:「果然這傢伙也緊張起來了啊。」
佐山用背部貼着牆壁,心想:「該怎麼辦纔好?」只要在眼前的轉角向左彎,就是衣笠書庫前方的走廊。
「再這樣下去……」
「──還活着。」
然後看向眼前,黑貓就坐在眼前的紙箱裏。
他剛從校外正門前的便利商店買了東西回來。提在手上的塑膠袋裏裝了膠帶、兩瓶保特瓶裝的果汁,還有一些飯糰之類的簡便食物。
「…………」
他躡足跳進衣笠書庫前方的走廊,並確認眼前的狀況。書庫的大門敞開,看得到裏面的模樣。書庫裏光線明亮,看似無人。
「我想,它應該是還不習慣從盤子咬起飼料。如果不是從上面直接把飼料送進嘴巴里,飼料就會卡在喉嚨──你看,它還在呼吸。不過,它真的很虛弱就是了。你要怎麼做?」
布蓮西兒奔向置物櫃並打開它。雖然「鎮魂之曲刃」發出微弱光芒迎接她,但她並沒說任何話。布蓮西兒撿起掉落在「鎮魂之曲刃」下方的制服,披在工作臺上。
布蓮西兒花了十五秒鐘脫下黑裝束。她一邊伸手拿取制服的襯衫,一邊掀開窗簾。窗外可見的校舍和女子宿舍都不見燈光。
「有可以求救的對象嗎?你不是連在宿舍裏,都幾乎獨來獨往的嗎?就算是社團活動,在春假期間你也是一直像現在這樣一個人……」
布蓮西兒一邊咬住衣袖穿上襯衫,一邊以崩潰的語調說:
佐山確認手錶的時間,現在是凌晨兩點一分。夜晚的氣氛,讓走在黑暗的中央大廳裏的佐山保持警戒。
「既然這樣,那個,你得先換衣服吧。」
她一邊脫去黑衣,一邊心想要迅速脫去衣服時,完全合身的衣服真是不方便。
不僅是爲了參與全龍交涉,更爲了讓自己能夠認真起來,做到這點是必要的。
「好像是飼料卡在喉嚨裏。它肚子應該也餓了──拿小鑷子來。」
「剛纔和新莊來的時候,明明是關着的……?」
房間裏佈滿微弱的硃紅色光線。光線映照下的天花板很高,看得見屋頂的斜面。牆壁並未連接到天花板,照屋樑的排列來看,可猜測屋內共有六間房,而這兒似乎是最大的一間。
佐山不禁覺得世界對自己而言,似乎變得動盪不安。
「我們去向懂得怎麼做的人求救。」
爲什麼我只能做出那樣的選擇?
只要前往衣笠書庫,就能夠知道那裏爲何還點着燈。佐山點了點頭後,看向前方。
然而,那些騎士們真的有必要被打倒嗎?
這裏並非衣笠書庫,而是一間五公尺見方的木造房間,中央有張桌子。
被黑貓這麼一說,布蓮西兒不禁感到苦惱。黑貓說得沒錯,但是究竟該爲小鳥做什麼呢?
佐山進到書庫裏。他邊用手關上背後的大門,邊壓低身子。爲了避免便利商店的塑膠袋發出聲響,所以他抓住比手提部位更低的位置,壓住袋裏的東西。
……我這樣子到底是在做什麼啊。
她思索着應該怎麼做。她依着浮現在腦海裏的順序,說出她覺得是正確的動作。
今天的情形也一樣。佐山自己選擇了戰鬥,而新莊選擇了救人。
……我是錯的。
不是沒有人,就是所有人都睡着了。「有沒有人可以救它?」她邊想邊望着眼前的黑暗,不禁感到膝蓋一陣癱軟。她把頭轉向側邊仰望着上方,抓住襯衫的手不停在顫抖。
「布蓮西兒。」
接着摸了摸貘的頭嘀咕:「我們很合得來喔。」
這是貘讓佐山看見的過去,佐山從未來過這裏。
……如果能夠做出像新莊同學那樣的選擇,我就能夠擁有自信了。
●
布蓮西兒沒說完句子最後的「什麼」兩字,因爲黑貓抬頭看向她的眼神打斷了她。那是顯得急切的眼神。
「可是,除了這麼做,沒有其他辦法啊。」
接着,佐山看向自己。
高大的老人在睡覺。老人保持沒有坐滿椅子的姿勢,雙手交叉在腹部,安靜地休息着。
……該不會是1st-G的人來了吧?
「────」
當時的他選擇打倒敵人,而他背後的新莊並沒有這麼選擇。
然而,看了人狼的表情後,佐山不禁懷疑起是否真有必要打倒人狼。
「畢竟我們是1st-G的人……對吧。」
布蓮西兒不懂該怎麼做。
……又只有視覺而已啊。
「深夜在學校裏,一邊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走着,一邊提防敵人來襲啊。」
「它怎麼可能有辦法喫東西。」
「它一定是沒辦法吞下去……」
聽到黑貓這麼說,布蓮西兒看了自己一眼,才發現自己仍是一身魔女的黑裝束。
佐山無言以對。他想着新莊,然後稍微垂下眼,想着自己。
佐山爲了在深夜進入衣笠書庫,穿過了二年級一般校舍內的入口。
布蓮西兒聽了,開始尋找小鑷子。或許是因爲慌張,她花了幾秒鐘才記起自己把小鑷子放在紙箱旁邊的事實。她拿起小鑷子往前方一看,發現黑貓用前腳輕輕壓住小鳥的身體。
「咦……?」
「找塊布輕輕包住它,先讓它的身體暖和,然後再餵它──」
佐山站起身,嘆了口氣。放在一旁的小型圓火爐發出紅紅的火焰。佐山一邊感受着這股溫暖,一邊揮動手臂放鬆緊繃的神經。
隨着疑問,她視野裏景象突然變得歪斜。她用呼吸抑止這變化,開口詢問:
現在,新莊·切正在房間內整理行李。佐山趁着房間地板暫時無法使用的時候,帶着貘一起去買宵夜;但回到學校時,他發現衣笠書庫亮着燈光。
於是,他以客觀的角度審視自己,臉上的笑容隨之化爲苦笑。
「我該怎麼做?」這麼想着的布蓮西兒彷彿被彈開似地起身。
佐山看向前方。結果,他發現齊格菲坐在門旁的櫃檯處。
「你在做──」
佐山的祖父並沒有教他這件事。
前方是一片黑暗。
不行的。於是布蓮西兒定下決心,抱起紙箱說:
然而布蓮西兒反駁了一句:「可是……」然後咬緊牙根。
對佐山而言,這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所以,他必須思考。
而現在,他正被迫決定是否要參與造成世界動盪不安的主因──全龍交涉。
耳中傳來的,只有沉默。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被詢問的布蓮西兒思索着。
佐山仔細一看,發現櫃檯上放着跟他帶來的塑膠袋一樣的袋子,還有喫完的便當空盒。
儘管咬緊的牙齒嘎吱作響,但布蓮西兒還是點頭說:
佐山吸了口氣,睜開原先低垂的眼皮,接着立刻採取了行動。
「怎麼辦……」
黑貓夾雜着嘆息聲說:
布蓮西兒用小鑷子夾住卡在小鳥喉嚨裏的玉米碎片。她試着拉出玉米碎片,但因爲力道太輕,兩次都失敗了。她擔心拉扯得太用力,會傷乃小鳥的喉嚨。
●
布蓮西兒想阻止黑貓繼續說話,但貓先開了口:
佐山記起在森林裏,急促的呼吸聲、人狼,以及人狼與他們決鬥前的表情。
佐山看見一個陰暗的空間。
接着布蓮西兒用小鑷子的前端沾了一下盤子裏的水,然後緩緩夾住飼料一拉,便順利取出飼料。她仔細一看,發現取出的玉米碎片比傍晚餵食的碎片更小。
下一秒鐘,眼前的景象突然在佐山的視野裏滑落。
坐在佐山肩上的貘環視左右,它的舉動應該是在監視的意思吧。佐山看見這個小同伴的可靠表現,臉上不禁浮現笑容。忽然間,佐山感受到身體的緊張感,以及左拳傷口傳來的疼痛幻覺。
佐山正猜想這不知道是誰的過去時,發現桌子對面有兩個人影。一個是年輕女子,另一個是在桌旁的椅子上睡覺的男子背影。
女子正在爲男子重新披好他身上的毛毯。擁有一頭柔軟紅色長髮的女子臉型細長,身上穿着淡綠色的貫頭衣,再搭配上襯衫和披肩。
把視線移向女子的佐山,覺得她的穿着像是中世紀的打扮,從女子的舉手投足間並無多少戒心,還有以腳尖着地走路這幾點,佐山猜測着女子的身份,忽然間露出了笑容。因爲他在女子的襯衫袖子上發現如污垢般的痕跡。
……原來是顏料啊。
佐山在意識裏點點頭,然後往前走去。他走向桌子的對面,移動到看得見那兩人的位置。
在桌子另一頭的牆壁上鑲着一座壁爐,仔細一看才發現裏頭沒有柴,也沒有點火。
……那是什麼?
暖爐裏掛着一塊石板。
這塊表面有輕微裂痕、大小約三十公分見方的青色石板上刻了一個字,那是佐山不曾看過的異國文字。然而,佐山能夠憑感覺知道雕刻在石板上的文字意思。
火。
石板周圍發出淡淡的失紅色光芒與熱度,甚至看得見高熱造成的空氣晃動現象。
接着,佐山領悟到一個事實──這裏是1st-G。
佐山看向在暖爐前方的兩人,方纔的女子現在正在調整睡着的男子身上的毛毯下襬。從佐山的位置,看得見椅子上的男子正面。
睡在椅子上的是一名青年。寬大的肩膀上面有一張鼻樑直挺的臉孔,頂着一頭金色短髮的青年閉着眼睛在睡覺。對他那裹着黑色長衣的高大身軀來說,椅子的空間顯得有些狹窄。
佐山認得這名青年。這時,正在調整毛毯下襬的女子說出青年的名字:
「齊格菲……」
背對着佐山的女子忽然歪頭,然後出人意料地把手伸進垂在椅子底下的毛毯裏。她似乎發現了什麼東西。
隔了一會兒後,女子才從毛毯覆蓋着的椅子底下,緩緩地、緩緩地把手移到椅子旁邊。從她的動作看起來,似乎打算把椅子底下的東西挪開並取出來。
東西被拿出來了,那是一個用樹枝組成的鳥籠。籠中有一隻右邊翅膀纏着繃帶的藍色小鳥。
女子嘆了口氣。她抱着鳥籠站起身,轉向佐山的方向。
佐山看見女子微微皺起眉頭,垂着眼簾。她夾雜着嘆息聲說:
齊格菲一邊把給佐山的紙杯放在櫃檯上,一邊說:
「那是天恭(Tenkyo)老師……他是這所學校的創辦人,聽說在日俄戰爭裏失去了一隻手。」
那是以木框框起的大張黑色照片。照片老舊且沾有污垢,角落處甚至看得到因爲膨脹而產生的皺褶。尤其是照片的左半部可能是曝光過度,像是蒙上一層霧似地模糊不清。
「……你也摸了他的頭嗎?」
「你要感謝他,知道嗎?奈茵。」
聽到齊格菲這麼說,佐山看了時鐘一眼,他發現時刻是凌晨兩點三分。佐山看見的過去確實如齊格菲所說,只經過短暫的時間。
「照片已經褪色,幾乎都看不清楚。」
「是啊,那時候我正在教他語言,就在他聽懂意思的時候……可是,他就是覺得討厭。我每次摸奈茵的頭,奈茵都會很開心的……」
佐山後方傳來古特倫帶着笑意的聲音:
「可能是公主在很好的環境下長大,所以總會把事情往好的一面想……」
佐山與女子一同看向暖爐旁邊,一位老人從通往走廊的門框下探出臉來。
「嗯,公主覺得他怎麼樣?你不認爲他會拯救城鎮、解救小鳥,都是爲了討好我們嗎?好心腸的公主啊。」
「那是我整理準備室的時候發現的,你看最上面的東西。」
或許是女子的心意傳達給了小鳥,它叫了一會兒後,便安靜了下來。
這時,齊格菲從擺設在櫃檯底下的小型冰箱裏取出即溶咖啡的瓶子,而杯子也是從櫃檯底下取出的紙杯。
然後,他的視線忽然停在某處。因爲他在過去的陰影裏,看見眼熟的服裝。
佐山嘆了口氣。
聽到鳥鳴,女子慌張地看向背後的齊格菲。
在佐山眼前,看着齊格菲的古特倫眯起眼睛。
「在全龍交涉的前提下,這個情報禁止公開。」
佐山什麼也沒看見,而被稱作雷金的老人也追隨着古特倫的視線說:
「那是一首聖歌,並不是像懷疑他的人說的那種惡魔之歌。」
女子急忙把鳥籠放在暖爐上。她不理會歪着頭看她的小鳥,拿起放在附近、編織到一半的褐色毛線衣蓋在鳥籠上。
佐山在下一刻明白了狀況。古特倫是朝着佐山背後,也就是這間房間的角落說話。
「總之,他是個很愛捉弄人的人,大家確實多多少少都有過受害經驗。」
「結果是誰最像罪犯?」
接着,齊格菲說了句:「正好。」他指向櫃檯,佐山看見上面放了幾本精裝書和文件。
「聽說上一任持有者發現照片時,就是這個樣子了。」
「仔細想了想,天恭這個名字聽起來有點瘋狂的感覺。」
「挑剔的部分可分爲質與量。在以書本爲主的地方,我沒有不識趣到想要追求咖啡品質。」
老人身穿近黑色的綠色衣服。雖然老人的身形矮小削瘦、頭上無毛,臉上也爬滿了皺紋,但眼睛炯炯有神。
「是啊。還有,他今天也一邊彈奏那個鍵盤,一邊告訴我們那首歌的歌詞含意。」
「反過來說,就算他原本打算拯救對方,也有可能變成與對方戰鬥,你知道嗎?」
「可是,雷金老師,他拯救了我們的城鎮。而且……」
這時,古特倫雙眼彎成弓形,眼神與佐山相交。
女子吸了口氣,然後抱着鳥籠說:
佐山一邊聞着撲鼻而來的咖啡香,一邊帶着疑問走向櫃檯。
佐山一下子就知道原因了。因爲說到護國課的紀念照片,就應該有──
「一定是拗不過奈茵的哀求,連鳥籠都準備好了……」
這是少女的名字。
有聲音輕輕響起。
「你用這麼認真的表情做說明,說服力十足。」
佐山找尋着方纔在過去看見的齊格菲身影,但很遺憾地,照片的中央位置附近沾上了污垢,所以看不清楚。當佐山接受這個事實後,左胸的壓迫感有如浪潮退去般消失了。
沒有模糊掉的拍攝物有十人左右。其中有人是像軍服的裝扮,有人穿着作務衣(注:日本修行僧侶勞動時所穿的衣服),也有人穿着登山服,服裝可說參雜不齊。當中也有看似女性的身影。
「他好像說過他是從語言體系,還有單字、文字類型都和我們很相似的國家來的吧。」
「選得好。」
不過有一點不同,齊格菲已經醒來,從椅子上站起來說:
「是啊。」古特倫點點頭,並看向齊格菲,然後輕聲說:
他回過頭,看見房間角落裏有一個矮小身影,站在暖爐光芒沒照到的黑暗中。
佐山伸手拿起櫃檯上的紙杯。
「在睡覺……吧。用完晚餐後,奈茵就一直聽着他彈奏樂器。」
「貘讓你看見了過去嗎?」
「我們以前也用了一樣的方法。只需要短短几秒鐘,就可以看到很多過去吧。」
齊格菲雖然沒有醒來,但是他的臉稍微轉向側邊,皺着眉頭。
「這是在諷刺我嗎?」
「雖然有人說他的名字應該念做『Amayoshi』或『Amayasu』,但實際上我沒聽過他本人說過這樣的名字。與他親近一點的人,都是稱呼他天恭。」
古特倫看向走廊的方向,佐山隨着她的視線看去。
●
在聽到少女名字的同時,佐山也彷彿從夢中醒來般,從過去醒了過來。
「不過,他的G裏的居民是不是都跟他一樣呢?原本打算與對方戰鬥,卻變成拯救對方……」
「爲時已晚啊。這是──以山爲背景的紀念照片嗎?」
「是我不曾聽過的歌曲。不過,他說是以前在故鄉學來的歌曲。」
古特倫「哦」地嘆了口氣。不過,她立刻收回表情,再次看向齊格菲。
「雖然我們已經有好幾年不曾彈奏音樂,不過那是因爲我們忘記這件事了。因爲打從父王決意增強這個G的防衛後,大家就一直很忙碌……生產機龍,然後抽出概念製造概念核,就爲了讓這個1st-G進入封閉的防衛狀態……」
他喝了一口,感覺到咖啡理所當然會有的苦澀。佐山邊品味着這份苦澀邊看向照片,並聽着齊格菲說話。
「在我旁邊,看不見嗎?」
「其他G也有像我們一樣的文化啊。」
他在櫃檯上放下便利商店的袋子一看,堆高的文件和書本上面擺着一張照片。
「不是。沒什麼懷疑不懷疑的,雷金老師一直是個疑心很重的人,不是嗎?」
照片上的地點是某處的山上。背景是在腳下鋪開的森林、草原以及天空。
那是名矮小纖瘦的少女。她站在佐山背後,扎着辮子的灰色頭髮下方有一對紫色眼珠。少女仰頭看着古特倫,她的手正打算伸向暖爐上的鳥籠。
他走進房間站到暖爐前面,把兩隻手放在後腰處說:
「看來只好養小鳥了……」
「那個六列鍵盤已經很久沒有彈奏過了……他彈了什麼歌曲?」
「……我祖父是哪一個?」
「應該是吧。」
「你一直躲在旁邊啊?放心,我不會把小鳥帶走了……這麼晚了,你還躲着看守小鳥,如果你真的覺得小鳥那麼重要,就別離開小鳥,帶到自己房間去吧。」
從過去醒來後,佐山發現自己同樣身在衣笠書庫。
傳進佐山耳中的語言,與白天他聽到騎士們說的語言相同。佐山聽見的不是語言,而是語言的意思。
「男人都很討厭被摸頭啊。」
這時籠裏的小鳥抬高了頭。小鳥站在橫木上仰望女子,跟着張開沒有纏上繃帶的左邊翅膀。小鳥的翅膀從中央一分爲二,它一邊展示翅膀給女子看,一邊以高亢的聲音發出短短的鳴叫。
佐山暗想:「沒打算告訴我啊。」然後用鼻子嘆了口氣接受事實。
看着齊格菲伸手拿取木炭火爐上的水壺,佐山說:
「沒什麼討好不討好的。這裏是個狹窄的世界,憑他的力量,不用討好我們也能夠毀滅世界,不是嗎?可是,他沒有這麼做,現在反而想學習我們的語言呢。」
說着,古特倫摸了摸雷金光禿禿的頭。
「那是護國課時代的照片──拍完照片,大家一起談論誰的表情最像罪犯後,就因爲這裏實在太單調,所以我們把照片掛在這兒。但是,沒想到它還在。」
「你知道啊?」
「應該是吧……可是,我覺得那裏應該存有可能性纔對。或許這樣很不可靠、很危險,但是如果那裏有很多像他一樣的人,即使是原本打算毀滅的對象,也有可能反過來拯救不是嗎?」
齊格菲隨着佐山的視線說:
「……奈茵呢?」
在最後一排的中間位置,有個背對鏡頭的身影。那仰望天空的背影和身上的服裝,正是佐山在夢裏看見的巴別塔發現者──是缺了一隻手的老人身影。
雷金用雙手製止古特倫摸他的頭,古特倫一副感到傷腦筋的模樣把雙手交叉在胸前說:
然而,佐山的左胸突然噗通跳了一下。他用右手按住左胸,思索着原因。
「可是這不一定吧?像他這樣的人,也能夠使用您製作的聖劍格拉姆,不是嗎?持有意志的聖劍不會選擇單純的人當自己的主人吧?」
「不知道怎麼回事。齊格菲明明是爲了毀滅這個世界而來,他卻阻止了父王命令您製造的機龍的失控,還治療受傷不能飛的小鳥。」
「古特倫殿下……他是其他G來的士兵,請你不要太掉以輕心。」
女子先看看正在睡覺的齊格菲,再聽聽鳥鳴後,輕聲對着鳥籠說話。佐山感覺到女子說出你是「安靜」或是「快睡覺」之類的話,不禁會心一笑。
「我還以爲德國人都對咖啡很挑剔。」
「聽說這個名字太誇大,讓他覺得難爲情。因此,大家甚至猜測『衣笠』這個姓或許是假名。如果要我選擇字眼來形容他──我會說他是個怪人。」
說着──古特倫指向未編織完成的毛線衣蓋住的鳥籠說:
「恭敬上天啊。」
聽到古特倫的話,少女臉上浮現了笑容。古特倫不帶任何嘲諷意味地嘆了口氣說:
佐山「嗯」地點點頭,並把照片往櫃檯上一放,便在書庫裏走動。他的目的地是放有衣笠著作的書架。到目的地的距離非常近,佐山一下子就來到書架前。他早上看見的書本是在由下數來第三排的位置。
佐山試着翻開第一本書,也就是調查北歐傳說的書本後,發現書本內容是採用橫書方式、左邊裝訂的設計。
「該不會──」
佐山把書本攤開放在附近的桌上。因爲他現在無法使用左手所以纔會發現,採用橫書方式的這本書──
「很適合用右手翻書……」
「很任性的一個人吧?他還到處宣傳自己出身於世家。不過,後來大家都知道那是騙人的。」
「原來這所學校的創辦人是這麼不正經的大人。」
「總之,他是個愛吹牛、生性闊達的人。在我們創設護國課,隨後發現概念戰爭之前,他就已經着手研究世界各地的神話了──他早就知道各G在戰爭,而一直等待我們察覺到這件事。」
齊格菲繼續說:
「他是這所學校的創辦人,也是民俗和神話學的權威,這間圖書館也是他設計的。在護國課時代,只要一有資料要查,他就會把自己關在這裏面。雖然我聽說他是因爲發現巴別塔,所以纔會爲神話學傾倒不已,但是他在出雲公司時,技術方面也是非常地強。初期的概念兵器就是他建構而成的。」
佐山看了看書架上不同排的書本後,發現衣笠還有神話的相關著作以及工學方面的著作。
另外,在神話方面,除了世界十大神話之外,也有多數關於聖經的神話。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所處的地方算是因爲概念戰爭而產生的了。」
「那個時候發生了很多事情。」
佐山點點頭回應。他先放回書本,然後朝着櫃檯走去。
齊格菲單手拿着原本放在櫃檯上的照片說:
「護國課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才變成UCAT。在那之前,都是以這些成員爲主。現在回想起來,不禁覺得很是大家最專心一意的時期。」
「戰後會變成UCAT的原因是……」
「嗯,UCAT原本是在美國和歐洲的組織。他們是在德國戰敗時發現我們,因爲我寄送的資料被他們查到。在那之後,日本慘敗給美國。」
「德國是『戰敗』,而日本卻是『慘敗』啊。」
這時,佐山似乎聽到有聲音傳來。
「德國當時只是首都被佔領了而已,並沒有屈服於敵人。」
佐山「嗯」地一聲點點頭,把紙條放回書桌上。這時,貘忽然從佐山肩上跳到他的書桌上,並在書桌上奔跑,跟着跳向新莊的書桌。
眼前的大門突然被推開了。
佐山以視線追着齊格菲大步伐的移動。
這時忽然傳來了聲響,是衣服摩擦的聲音。
布蓮西兒的雙腳依然在顫抖,她的眉梢下垂,低頭看着下方。她有種彷彿胃裏塞滿了重物似的感覺。
「你的確跟我起過好幾次衝突。」
隨着肩膀的顫抖和急促的呼吸聲,布蓮西兒發覺有東西順着臉頰浮滑落,那是比她的體溫更高熱的東西。
布蓮西兒說話時吸入的空氣卡住了她的喉嚨。
「我想也是吧,透過神州世界對應的地脈活絡化,應該能讓日本比其他國家更有機會接觸到概念戰爭纔對。」
「…………」
齊格菲·索恩伯克,就是這個身影的名字。
布蓮西兒以顫抖的聲音嘀咕着。
佐山喫驚地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佐山心想:「應該早點回來的。」然後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擱在自己的書桌上。
●
「喔?」
餐廳前、女子宿舍前、教職員大樓前,這些地方她都去過了。但是,她找不到能夠開口的人,所以這裏是她唯一的選擇,只剩下衣笠書庫而已。當布蓮西兒明白這個事實時,她早已加快了腳步。但是──
布蓮西兒的腳步非常輕盈。
然而,她得到的回應卻是猛烈強大的聲響。
然後,他呼喚了她的名字:
布蓮西兒準備說出來,她自認做好準備了。
布蓮西兒用仍顯得顫抖的聲音詢問:
「只剩下放在共用設備上的行李啊。」
眼前的東西移開後,出現了光芒。
……這就是有室友的感覺啊。
然而,她落下的視線前方有一隻小鳥。
他幫忙裝滿水壺裏的水,並從校舍旁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三罐玉米濃湯後,才離開圖書室。
他不知道那是齊格菲的呢喃,還是他在書庫裏看見過去時的餘音。不過,那聲音道出了一個名字,一個留在佐山記憶裏的名字。
是什麼東西?
有紅色的布制筆盒、活頁紙、活頁夾,還有一臺筆記型電腦。活頁紙有兩種,一種是有劃線的活頁紙,另一種是像稿紙的活頁紙。
而佐山並不在照片裏。
布蓮西兒不禁發出嘆息,最後化爲輕聲咳嗽。她打算說出準備好的臺詞。
「?」
佐山從確定得徹夜照顧小鳥的圖書室回到了宿舍。
她只知道自己必須說出的臺詞。她看向前方,歪斜的視野裏看見的身影果然也是歪斜的。對着模糊不清的身影,布蓮西兒說話了。
「都到了這種時候你竟然還是個保守派。」
「──可以嗎?」
佐山還來不及詢問「怎麼了?」齊格菲已經伸手握住門把,把大門往側邊推。
「──這是很有勇氣的行爲,我沒理由拒絕這意志。而且,你也沒理由哭泣。因爲我會救這隻小鳥,而這隻小鳥會感謝你做出正確的判斷……進來吧,少女,這就是你做的判斷。」
「啊……」
……這東西對新莊來說很重要嗎?
他把視線移向前方,看見自己的書桌上放着從一年級就開始使用的文具。
佐山把手伸向書桌角落,那裏有個相框。
在月光照射下,房間泛着藍白色的光,裏頭已經收拾乾淨。不過,還留下幾件行李堆在地上。
他發現書桌上留有一張活頁紙條,中央寫着:
佐山沉默地把照片放回原位,左拳頭上的傷口在月光下泛起白光。
隨着硬物碰撞的聲音響起,杯子立在櫃檯上。在這時,齊格菲已經移動了身子。
布蓮西兒張開嘴巴試圖說話,卻發不出聲音來。她以嘴脣的動作說出自己該說的臺詞。
「我知道了……我來救它。」
那裏放着新莊帶來的文具。
「沒錯。他們當時還處於調查研究的階段,而我們已經進入備戰的階段。不過,爲了顧全美國的面子,所以護國課變成日本UCAT,採取了提供美國協助的立場。可是,在當地終究是由當地的人員負責行動,而且戰勝國派來的多半是一些多出來的成員。雖然發生了很多衝突──但最後還是消滅了各個G。」
齊格菲吸了口氣,繼續說:
他用纏着繃帶的左手拿起木製小相框,在月光下照着。
她非得說出這句話不可。
「救救……」
齊格菲喚了布蓮西兒現在的名字。布蓮西兒彷彿聽見暗號似的,視野裏的景象隨之歪斜。
……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心了。
佐山一邊這麼想,一邊往宿舍二樓走去。一走出二樓的走廊,就發現房前的行李已經清空。
「布蓮西兒·希爾特同學。」
「怎麼又是……他呢?」
「…………」
布蓮西兒抬起頭。隨着抬頭的動作,她的眼睛有東西大量滑落,眼中的景象也變清楚了。
「怎麼……」
隨着小小聲音響起,大門滑向旁邊,門後的冰冷走廊出現在眼前。
在光芒中央,站着一個高大的身影。
他穿過房門,心想:「新莊先睡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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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動作的嘴脣不停顫抖,嘆息聲從嘴裏滑出,布蓮西兒急忙吸了口氣。
「──奈茵。」
並發現房間裏的燈關着。
「…………」
貘坐在活頁夾上,突然睡起覺來。
身形高大的老人只走了五步,便從櫃檯移動到大門的位置。
布蓮西兒不知道答案。
就在這時,布蓮西兒感覺到有東西穿過她的腳下。那是黑貓的觸感。她往下一看,視野裏的歪斜景象也隨之從臉頰滑落。布蓮西兒變得清楚一些的視覺所看見的是,黑貓用頸部在她小腿上磨蹭的景象。接着,聲音從上方傳了下來:
齊格菲先回了句:「沒什麼好在意的。」然後把照片遞給來到櫃檯的佐山說:
「怎麼了嗎?」
「反正,在那之後,美國和英國潛入日本,發現了我們。因爲各國在戰爭中都有受到來路不明的怪物攻擊,所以爲了對付這些傢伙而設立了UCAT。不過,護國課的調查結果和技術都超越了他們。」
「我困了,先睡。對不起喔。」
齊格菲點頭說道,跟着往門旁移開一步,用手勢催促布蓮西兒進來,一邊繼續說:
小鳥微弱地呼吸着。看着小鳥的身軀微微地上下起伏,布蓮西兒定下了決心。她沒有止住身體的顫抖,便朝向大門踏近一步。
他的藍色眼珠直直注視着布蓮西兒,表情不帶一絲凶氣。
與佐山共用的收納區──牀鋪旁的架子和牆邊的置物櫃,都沒有被動邊的跡象。這些傢俱前面都堆有未開封的行李,等待被放進架上和櫃子裏。
布蓮西兒仰望着齊格菲,齊格菲也看着布蓮西兒。他的方形臉上沒有笑容、沒有怒氣,也沒有悲傷,只是直視着布蓮西兒的眼睛。
拜託你,請你救救這隻小鳥。
佐山輕笑。
拜託你。
貘既沒有做出回應,也沒有回頭。它的身體已經縮成一團陷入睡夢中。
下巴蓄着鬍鬚的他用着讓布蓮西兒感到懷念的聲音,開口詢問:
佐山讀完紙條後,看向雙層牀的下鋪,便發現新莊在牀墊上的陰影。
布蓮西兒非得說出這句話不可。爲了把想法傳達給對方知道,她必須以堅定的態度和語調說出這句話,而且不能讓對方猜出她的真實身分。
小鳥橫躺在她懷抱着的紙箱裏,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布蓮西兒站在衣笠書庫前面,腳上的室內鞋沾着外頭的泥土。
齊格菲說到這裏,停頓了幾秒鐘,忽然把杯子放在櫃檯上。
「不過,你現在承認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來向我求救。而且,你爲了自己以外的存在,想好了臺詞準備打開這扇門。」
白色的頒獎臺爲三段構造,第一名和第三名的位置站着身穿空手道服的少年。
無論是支撐她身體的腿部、還是她的肩膀,都不停地微微顫抖。
照片裏的背景是寬敞的體育館。體育館有明亮的燈光,照着設置在下方的白色頒獎臺。
拜託你。
造成聲音的原因是,睡在雙層牀下鋪的新莊翻了身。
新莊讓鬆綁的頭髮散開在牀墊上睡着,呈「く」字型彎曲的身體蓋着薄棉被,身上穿着白色襯衫。
他身上的棉被掀開一角,露出腳掌和白皙的大腿。
「嗯……」
新莊輕輕發出呻吟聲,表情稍微有了變化。
「呼。」
他稍微調整了睡姿,顯得無力的動作讓呈「く」字型的身體變得更彎曲了。
身上的棉被隨之移動,從襯衫下襬可窺見包住臀部的白色內褲。由新莊前後相疊的大腿順着身體線條往上看,能看見修長且自然的曲線。
佐山看着被白色內褲包住的臀部,歪着頭說:
「真的不是運嗎……?」
佐山託着腮,陷入了思考。他心想:「如果現在脫掉眼前的內褲,不就知道答案了嗎?」
佐山再次陷入思考。
他思考完狀況的突發性、之後的發展以及事後處理等等後,對自己的方針下了這樣的結論:
「只要好好解釋,他會明白的。」
佐山把結論說出口,然後用力點點頭,這句話讓他覺得非常具有說服力。
佐山心中的疑慮已經消失,開始實行計劃。他爬上牀鋪,處於上方覆住新莊的姿勢。
接着,他伸手準備準備觸摸呈現渾圓臀型的布料。
在下一秒鐘,新莊嘴裏發出了聲音。他以崩潰的顫抖語調說:
「……對不起。」
佐山抬起頭看向新莊的臉。
佐山望着新莊的臉。然而,他卻是像在對自己說話似的這麼說:
新莊閉着眼睛,眉頭微微皺起。他的嘴巴微微張開,在訴說着什麼。
然後,他輕輕拍了拍新莊的背。像在哄小孩子睡覺似地緩緩拍着。
他發現經過這幾天的事後,自己竟然會對於他人的夢話,有想擅自解讀的念頭。
「雖然這樣不像我的作風,但也只有現在能這麼做吧。因爲在不久的將來……我得選擇一直遭人怨恨直到自身毀滅,或是放棄一切。」
新莊的呼吸慢慢恢復了正常。然而,他皺眉的表情卻沒有完全消失。
他像是要讓自己接受似地點點頭,跟着從牀上站起身看向窗外,白色的月亮高掛在天上。看着月亮發出讓人感到冰冷的白光,佐山開口:
「沒這種事……絕對沒有。」
話語隨着嘆息流出:
在說話的同時,佐山用停在半空中的手抓住棉被,爲新莊重新蓋好。
……我是這麼靠不住、曖昧不清的人嗎?
佐山領悟到現在的他只能做到這裏而已。
新莊有些亂了節奏的呼吸把話吸了回去。雖然他沒有再多說話,但表情依然不變。
「我每次都做錯……」
「以惡徒自居的條件,究竟是什麼……?」
佐山把左手伸向月亮,疼痛感從纏着繃帶的左手臂經過肩膀,傳到頭部來。
佐山想起新莊說的話,搖了搖頭。
然而,佐山卻張開傷口未愈的左拳頭,一把抓住眼前的月亮。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