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來訪之聲』
《AHEAD Series 終焉的年代記》 · 川上稔 · 1.1萬 字

來吧
我已呼喚了你
存在正呼喚着你
●
夜空的色澤開始轉變。
東方一帶的天幕底側,正逐漸翻白。
從地平線底下升起的物體已照亮了東方天空。掀起一片淡紫波浪。
天就要亮了,而天色變化就像事先安排的伏筆一般。
還沒起風,因夜風所凝結的霧也尚未產生。
最後一滴夜露就要消散。
東方天空的微光,讓各處的陰影探出臉來。
進而出現的,是座由陰影構成的森林。
那裏有被黑色填滿的山嶽、沉浸在黑暗中的谷地,其間還有湍急的小溪流過。林木覆蓋在上頭,彷彿要刻意藏起它們似的。
到處都是樹木和坡面,以及厚重的山與林。
森林在這晦明的期間沒有一點動靜,夜行性動物已感到白日將至而入睡,日行性動物也還沒醒來。
然而,有個人影正在這樣的山林間移動。
那是一名揹着登山包的少年——佐山。
佐山在佈滿森林的棱線上走着,前進的速度幾近奔跑。
棱線上有步道。山巔上的泥土經風雨沖刷後自然脫落,形成以岩石爲主的立足點,登山步道正是利用這些立足點延着主山棱線鋪設而成。
奧多摩山地雖廣,仍有主山棱線上的步道可走。現值十一月前夕,奧多摩即將入冬。棱線旁道上許多長草被隨意砍倒,都是些爲了維修沿山谷鋪設的水電管線而新造成的人跡。
那些地方,大多是佐山過去修行時經過的地點。
「新莊同學——!」
父親非常可靠,母親溫柔慈祥。
爬山並不難,真正的問題在下山。考慮到下山後可能要面對的人事物,還是別貪快的好。
因爲他對高山瞭如指掌。
「看來我變軟弱了。」
這都是爲了全龍交涉。
佐山側耳傾聽着數秒後的回聲,頻頻點頭。原來奧多摩的自然也在渴求着新莊同學啊。
若在這時遇襲極爲危險,於是佐山設了陷阱。
「我好寂寞啊,新莊同學。」
「答案很簡單。」
……以前一個人的時候,我還更果斷呢。
他看着東方回想過去,遠方似乎只剩下一層層的山嶽。
……這都是爲了我自己的一切,還有——
就在他緬懷過去時,懷中有陣聲音響起。
這都是爲了不再恐懼自己的痛楚。
不必多想,現在的自己活在幸福當中,沒必要去懷疑這些幸福。
……太深奧了。
當時那種一個人的生活,好像又回來了。
「————」
「……自問自答還真是難堪呢。」
那真是段體貼彼此的對話,而且引熊上門的裝置也準備妥當了。只不過佐山回到道場時,龍徹已經早一步回來。晚餐的火鍋裏還有些來路不明的老硬肉片。
因此,佐山將自己的話刻在心上。
佐山選擇了奧多摩中道路最西端的大瀑布登山道。雖然能用更深處的山道直線爬升,甚至可以從琦玉繞到雲取山麓接上步道,但他沒有那麼做。
「但我手上的並不是新莊同學本人,而我也不是完整的自己。所以我要在這趟獨行中對自己出題……讓我成爲完整的自己。」
佐山「嗯」了一聲,靠着以前設了陷阱的大樹坐下,放下揹包。
佐山從揹包裏取出口糧塞進嘴中,再從水壺吸了口水,心裏想着——
……爲什麼我的心會這麼痛呢?
佐山還記得當時師徒倆心電感應的對話。
這是從未有過的體驗。過去佐山總是一個人睡、一個人醒。
之後他將手擺在耳邊,等了幾秒鐘。
佐山苦笑之後,嘗試朝背靠着的樹幹揮出左拳。
「以前……」
整理行李之後,佐山扛起揹包,一隻手仍按在左胸上。
儘管從位於東京山區的秋川市和奧多摩出發,但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一口氣衝上標高兩千公尺的奧多摩深山,很可能會引起輕微的高山症。
那已是修行時的事了。
若利用通往雲取的健行步道,大約得花上半天。
佐山睜開眼睛,看着前方。
『啊。討、討厭,不要、不準摸屁股。討厭、不要拉我的內褲啦。我的屁股……』
即使只要靜養就能復原,但仍會一整天動彈不得。
爲什麼你們會死呢?
「…………」
他的目的地就在雲取山東北的雙屋棱(注:從雲取山東北的芋木峯向東南延伸的棱線,據說是末端曾有兩間小屋而得名)附近。
……爲什麼呢?
佐山點點頭,再次坐下。
「真可笑,新莊同學都理解了自己的身體而更成熟了,我卻被狹心症和左拳這種身體障礙一路牽着鼻子走到現在啊——不對,機會就只有現在。妳一定會在堺市掌握些什麼,無論成功與否,妳都會繼續前進。爲了迎接這樣的妳,我一定要成爲一個能與妳並肩同行的人……所以我能不再讓人擔心,獨力和過去做個了斷的機會,就只有現在。」
懷錶的夜光指針表示現在是清晨五點,底下的液晶畫面已計滿約分。
他開始回想自己爲何自言自語了這麼久。
……那種幸福滿點的生活已經持續半年以上了啊。
佐山告訴自己,現在已經不能再別開視線,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新莊的喊叫聲返回時,語氣已溫和許多。
……曾有那麼一次沒考慮分配路程和高山症就直接上山了呢。
是種電子音,但不是來自手機。解散全龍交涉部隊後,佐山將手機和手錶都留在宿舍裏,現在響起的只是有鬧鐘功能的懷錶而已。
「我變軟弱了啊,新莊同學。遇見了妳、和妳生活之後,我就變得這麼軟弱,但是都沒讓妳發現……不對,應該是妳不打算發現吧。」
「御、御言,看我以後怎麼加倍還給你!你最好別靠近懸崖啊!」
爲什麼我會活着呢?
「……應該就是這顆樹吧。」
那竄遍全身的痛苦幾乎讓血液全都逆流,他已有好一陣子沒嘗過如此明確的痛楚了。
「哈哈哈,你就沾上這些生肉的味道,等着被熊的肚子超渡吧。這該叫熊葬嗎?別擔心,我會對登志說飛場師父被熊啃的時候也很勇敢的。」
接着他手圍在嘴邊大喊:
佐山再次向空中拋出苦笑。
那是非常簡單的陷阱,只要有人靠近,繩圈就會繞過那人的脖子,將他猛然吊起。
曾幾何時,天空已深深染白,黑暗早已消失。
失去這些之後,他從未向別人提起這段記憶。
回想、思考,胸口的痛從未間斷。
他正從日原一帶南側入山,海拔約兩幹公尺的東京最高峯雲取山,就在西側約七公里處。
不過,這回佐山的目的地還要更高。
『新莊同學——』
……在山的彼端某個看不見的地點,我差點喪命於母親之手呢。
……該休息了嗎。
「這時候喫早餐,好像也稍微早了點。」
他稍微舉起左手,在眼前攤開五指。
這都是爲了讓自己能和重要的人並肩而立。
佐山再次苦笑,但這回苦笑越來越濃,沒有停歇。
……偏北嗎?
佐山在似曾相識的樹下停步。這棵在晦暗中高高伸展的大樹,曾經吊起龍徹的脖子,當時的繩子也許還留在上頭吧。
這山林間的樹木、大地和一切自然啊,你們聽見了嗎,那就是我過去缺少的東西啊。
佐山忽地站起,東方天空已放出光芒,讓位於山棱上的他能看見遠處的羣山。
「還有我找回過去的理由——不知道風見他們怎麼樣了。『過去』這兩個字已經讓他們開始審視自己了嗎?」
於是佐山拿出隨身聽,對着微暗的奧多摩山問播放:
儘管他沒有那個意思,但他握住的手已在樹幹前減速並停下。
他雖多繞了幾公里的路才進入日原山區中心,但這些路程大幅增加了他的呼吸量,在邊走邊休息的過程中,血液含氧量也逐漸改變。
……我也得去追循父母的足跡。
佐山樂在其中地喃喃自語:
佐山輕輕閤眼,思念着重要的人,將右手擺在左胸上喃喃地說:
不必擔心。佐山走在林木之中,回憶過去:
很久以前,他擁有圓滿的家庭,充滿歡笑。
揹包中最顯眼的是他的換洗衣物,登山用西裝和內衣整齊地疊放在一起,一旁是幾個裝了水的兩公升水壺。由於裝有吸管型的濾嘴,在兩天一夜的前提下,他沒帶多少。
自己正下意識地恐懼着幻痛。
但佐山深深吸了口氣,硬是忍住。
回想起來,當龍徹上鉤時自己應該親自下手,而非交付他人。自己的天真竟要大自然付出代價,真該好好反省。大自然是很寶貴的。
當時飛場·龍徹揮着開山刀追殺佐山三天三夜,佐山心裏一急就直接衝上山頂,結果隔天高山症就發作了。
有些景象從記憶中浮出腦海。和2nd-戰鬥時,佐山爲了躲過熱田的步法,也曾想起類似的畫面。
『啊!討、討厭,不要、不準摸屁股!討厭、不要拉我的內褲啦!我的屁股……!』
「——大概在十年前,我失去了父親,還差點被母親殺了……」
「我爲了擊退過去而鍛鍊自己。可惜這破碎的左拳……就算能拿起武器,卻仍無法緊緊握起啊,新莊同學。」
……平常這時候,我應該還在睡覺吧。
佐山在雲取山頂的山莊摸來備用的黃色書刊派上了用場,三個小時後,上鉤的龍徹在半空中死命掙扎,搖來搖去。
佐山的眉間隨話聲皺得更緊,按着左胸的手也更加使勁。
懷錶指着五點十分,再過一個小時新莊就會來挖自己起牀,或是自己去喚醒新莊。
然而狹心症和左拳幻痛的根源就在其中。
……爲什麼呢?
這是個長久以來的疑問,新莊的出現讓他認真度日後藏起的疑問。佐山將疑問收進心裏,再次挺直腰桿,按着左胸皺眉說:
「該去找出答案了。父親、母親,我會追上你們,超過你們已經看不見的身影,並且在看你們一眼後繼續前行。新莊同學,妳也等着吧。我會成爲一個不需要依靠妳的人……再重新表示對妳的渴望。如此一來——」
「——我就能擁有世界上最大的幸福了。」
●
世界破碎不堪
夜半火軋燃燒,街道也在烈焰中崩毀。
在崩落物不時濺起火星的城鎮中,某人正在寬廣的幹道上步行。
那人不具軀體,有的只是一雙視線。
視線無力地爬上隆起歪斜的柏油路,並在達到頂端時——
「……咦?」
才注意到自己正處在這個浴火的城市裏。
「咦?現、現在是,呃……希歐什麼時候跑到這種地方來了啊?我只是在棉被裏偷偷脫光睡覺,怎麼會連身體都不見了呢?」
視線的主人·希歐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
她的視線在眼裏所及的景象中認出一個物體,停了下來。
那是個傾倒的紅綠燈。
紅綠燈沒有發出光芒,基部因路面臺南隆起而毀壞,不過底下卻有個標示地名的路牌。
「大阪城……前?」
希歐向前一看。
慢慢地,她發現有座大樓倒在自己身處的街道上。
最前面這位髮色淺薄的女性身邊是飛場的祖父,飛場的祖母登志坐在他身旁,再過去則是山德森。後排左邊身穿軍服的男人是佐山的祖父,往右數的下一個是趙醫師,接下來的可能是出雲的祖父和大城的父親。站在行李堆旁的中東人裏,去除像是醫生或廚師的人後剩下這名最高大的男子,應該就是阿夫拉姆。
若以此空隙爲動作空間,再加上貼近刀刃所爭取到的時間差,就能避過右側敵襲。
幾絲頭髮斷了,戰鬥背心的下襬也被劃開。
……他們要把同伴連同敵人一起射死嗎?
面帶笑容的男子掃視周圍後喊道:
子彈接連飛來,但機械手臂中的刀拾得更快。
在希歐眼裏,龍一的腳步——
見狀,還站着的四名義體兵分別反應。成了目標的動身迎敵,其餘三人選擇攻擊。
他一個翻身越過直撲而來的槍彈、一連串爆音、希歐意識體上空,以及隨敵影轉動槍口的義體兵頭頂。
這時,最右側的義體兵爲這攻勢再添保險。他轉過身來,以左手機槍朝前方兩人攻勢的中央送進大把子彈。
以羣山爲背景的照片裏有數十人聚在一起,裏頭不只是舊UCAT的主力部隊,似乎還有他們的親人和普通成員。除了自己的親人和趙醫師之外,大家都認不出幾個人,只能用討論和消去法猜測。
……可是原川大哥該怎麼做呢?
「哈哈哈!是男人就給我上吧!只要能跟我打下去,我就認同你們的實力!」
在希歐眼中,龍一在左側那個敵人的後方落地。
面對從左前方和右後方掃來的厚實刀刃,背向希歐的他選擇從跳躍後的緩衝中站起,迅速向左偏身。
中央的義體兵向後一躍,同樣以右手反手揮刀。
揮刀的義體兵已被同夥的槍彈轟得粉碎。
槍擊聲和劃破空氣的聲音交疊在一起。
這名字讓希歐的意識感到疑惑。
雖然他想從夾擊中抽身,但轉速仍然不夠快。
「我就正面迎戰吧。五大頂……雖然是爲了這場戰役臨時設立的地位,但還是讓我好好儘自己的責任吧。我乃日本UCAT獨立行動部臨時主任——飛場·龍一。」
這是第二次了吧。想到這裏,希歐環顧起四周。
……衣笠·天恭教授。
「佐山大哥說,他看到自己的父母在城市裏跑着……」
希歐在心中點點頭。
立於城中的金屬路脾、廣告牌、燈號瞬間失去外漆,如麥芽糖般扭曲。
他的聲音隨後出現:
……啊。
城市發生大規模火災時,可能發生的高熱焚風。
不夠快。
其餘三人則留下迎擊者,將希歐所站的柏油隆起處當作掩護,提起左手。
影子共有五道,不難看出他們是從周圍崩塌的大樓上跳下來的。這些人互相保持十公尺的間隔,圍成圈站着。
刀刃的交叉點只有一絲縫隙,然而只要先靠向其中一側,就能騰出自己側身的空隙。
不過。他父親的墓就在希歐父親的墓附近。
兩道迴旋的刀刃就此夾擊龍一。
「挑戰者總是從低處仰望王者,指的就是這種情況吧。那我就告訴你們——男人在敵人面前不該仰望,也不該低頭。」
……着是……
可是這空間僅僅不到十公分。
迅疾的熱浪吹過一棵棵行道樹,遭其舔噬的葉面登時化爲灰燼。
與其稱之爲熱風,更像是灼熱的大氣奔流。
……咦?
接着,希歐終於發現自己看的是何種景象。
背影的髮色說明他是個老人,而他似乎失去了左手。
他們已接受義體改造,使用機殼化的刀。
這時,希歐感覺到風的存在。
喃喃自語後,希歐身旁突然多了個影子。
這是到飛場道場之前,在醫院黏上希歐的小動物「貘」透過夢境讓她看到的過去。
「!」
但龍一仍對一切做出反應。
……無處可躲了……!
這人身穿戰鬥背心,身高和體格都不甚突出。黑色長髮隨風搖曳的他揹着武士刀鞘,拿着一把離鞘的武士刀型機殼劍。
他捻身躍起,衝進左右刀刃的高低差之間。
疑問詞纔剛追上眼前事實,男子·龍一已朝他右側另一人躍去。
據說這裏就是自己的父親、原川的父親,還有飛場和佐山的父親亡故的地點。
原川沒聊過自己的親人,父親和祖父就更別提了。
就在希歐緊握雙拳大喊「糟了」時,側身緊貼刀刃的龍一突然改變動作。
至於他是個怎麼樣的人,佐山已動身去尋找答案。
這代表龍一的身手值得他們犧牲同伴一命換一命。
原川的親人並未出現在照片上,他昨晚也是一個人沉默不語。
這場過去,大概是貘憑着當時的思念所展現出來的吧。
現在的自己,只能看到教授過去的片段。
每個人都穿着皮製的黑色戰鬥風衣,內側有異常隆起,手持長度超過一公尺有如開山刀的刀撂。
他在刀上站定,承力弓身,而後——
……側翻的速度——
一人已在不知不覺中倒地,而龍一此時已反手持刀攻向右側。
「……咦?」
下一刻。龍一已順勢朝後方那三人飛躍而去。
小山一片漆黑,有些火舌從龜裂的縫隙中竄出。
其後則是高架道路的遺蹟,還有原爲河川的地方。
對此陣勢,男子一個個打量那些站在底下的黑衣人,開口說:
希歐明白了龍一閃躲的原理。
他的父親也是在關西大地震的二次災害中去世的。
……都一樣呢。
這進則捱刀、退則中彈的瞬間,讓希歐看得喘不過氣。
這回,希歐盡力想將龍一的所有動作納入眼中。她抬頭、轉頭、低頭,看着龍一的長髮如風流動。
……好像在爬樓梯一樣……
更遠處有座小山,由崩塌建築堆成的山。
佐山雖要大家找尋過去——
希歐的視覺完全跟不上,光是發覺龍一最先接近的人突然跪地不起,就費了她不少神。
周圍有些影子呼應他的聲音倏地降下。
左側的義體兵向右旋身,右手反手揮刀。
他往右側翻,以閃避從右襲來的刀。
他的腳踏在高速揮來的刀刃上,重心一抬,隨刀浮起。
……關西大地震……
退開的三人察覺他的企圖,開始射擊。
「!」
在這股不安的尖端上,龍一手不碰地高速側翻。
擊倒黑陽的那天夜裏,她也在夢中看過曾祖父的過去。
……他必須動得比刀還快纔行……
這麼一來——
儘管刀速快得看不清,但龍一的動作看起來卻慢條斯理。
然而龍一不以爲意,朝揮刀上砍的義體兵跨了一步。
但現在更令希歐在意的,是原川。
會見到這夢境的原因,就是自己本身吧。曾祖父和美影的母親都在昨晚布蓮西兒帶來的照片上,大家因此聊了好久。
問題尚不止於此,當他騰出空間時刀刃也迎面而來,代表——
希歐看着接下來的景象。剛剛還站在她身邊的男子,已在不知不覺中跳到其中一名義體兵的面前。
龍一的獵物向右跳開保持距離,並以機械化的右手挑起平直的刀刃,打算將飛身接近的龍一縱剖爲二。
但龍一隻是輕鬆地「喲」了一聲,踩上敵人的大刀。
「那希歐和原川大哥的爸爸也在那裏嗎……?」
他背後有個男人獨自坐在樹上,背對鏡頭看着後方羣山。
從左手下抽出的粗大鐵管擁有機槍的口徑。這代表——
她右側有個令人聯想到劇烈撞擊的坑洞,一名男子就着地於坑邊隆起的柏油路上。
眼看龍一就要喪命,希歐無法合上雙目的意識仍有股閉眼的衝動。
霎時,龍一出手接下了左側刀刃。
「!」
他以掌輕輕包覆刀身,乘着刀勁猛力迴旋翻過右刀,同時讓自己與左刀保持距離。
躲開了。
希歐的意識不禁「哇」地讚歎,但是——
……還有機槍……
子彈就要到來。
正當希歐懷疑龍一要怎麼閃避時,耳裏已聽見他的聲音。
「別浪費我太多力氣啊!」
龍一在着地同時一個轉身,抽刀橫掃。
然而距離不夠,刀長並不足以觸及那三名敵人。
但結果並非如此。
「?」
龍一的刀射出一道青白光芒,如波濤般迅速劈開大氣。
……連建築物也……?
直徑約五公尺寬的高架道路底柱,超過二十層樓高的大樓。都喫上了這記橫砍。
爆裂聲隨之響起。
這刀斬斷了義體兵的腰,建築物則如豆腐般毫無抵抗地分開。
一刀兩斷。
美影的被子縮在房間一角,穿着浴衣的布蓮西兒踢開被子呼呼大睡,此外還有個竹籃擺在自己枕邊。
「妳躲這樣是想怎樣?」
「……啊。」
這時,希歐卻看見取得壓倒性勝利的男子突然皺眉望向天空。
「……屁股?」
她看向一旁的棉被,只見飛場的被子正左右蠕動,其中還傳出夢話:
一陣愕然之中,她感到全身血液的脈動,同時忍不住顫抖起來。
希歐轉頭望向呼嘯而過的機龍尾部,以及遠在其後的天空。
剛纔所見,和視覺中的景物完全是兩回事。
「因、因爲會被人家看光光嘛!我已經繳械了耶!」
希歐開始思考肉球的真面目。
「——!」
「對別人腦袋的構造不要計較那麼多,希歐·山德森,還有……」
……剛纔都沒看到啊?
「嗯,啊,車子,車子,好圓啊——!」
見到希歐喪氣地垂下頭來,原川跟着嘆了口氣。
同樣格局的房間裏有兩牀被褥。儘管希歐心裏滿是焦急,但她仍注意到房裏的黑暗應該是關上了遮雨門的緣故。
「……!」
皮膚接觸棉被的搔癢感使她出聲輕笑.心情也在深呼吸後平靜不少。接着,剛剛見到的過去一口氣在她腦中重演。
「妳先轉過頭去看看。」
這時,希歐在空中看到了星光。
「那是什麼意思呢?」
「幹得不錯嘛,月讀·有人。」
換上浴衣的原川從衣襟下伸出手抵着下巴,眼睛則訝異地看着希歐。
「果然爸爸也……搭乘機龍參與了戰鬥嗎?」
現在明白的,只有震災當天夜裏大阪有過一場戰鬥,而自己的父親在戰鬥中喪了命。
「啊、等等,妳鑽進我被子裏做什麼!」
「————」
希歐從被窩中彈了起來。
他正在隔壁的男生房睡覺,只要拉開紙門應該就能看到他的睡姿。
她先是嚇了一跳,接着放鬆下來。
機龍瞬間卷超狂風,超低空飛過龍一頭頂。
在「慘了」兩字浮上腦海之前,「好過分」已經蹦了出來。
……他在看什麼呢?
然而這景象,卻深深地烙印在希歐的視網膜上。機龍駕駛座上有個人影,一名身穿藍色裝甲服的男子。
龍一在建築倒地聲、金屬碎片四濺聲和馬達空轉聲包圍中拾起臉。
在這極短距離,希歐歪着頭說:
●
希歐想聽聽他的意見,整合兩人心中的思緒。
她也想抬起視線,卻在那之前看到了別的東西。
「呃,那麼,所以那就,這個,呃——那我就先替你暖暖身子——」
「那、那個!剛纔我睡覺的時候第二次,所以那個,雖然以爲有點習慣了,可是聲音還是要出不出的,那個,整個都好熱好糟糕,所以那個——」
又是一場勝利。
「妳是想害我着涼嗎?」
榻榻米上的兩團棉被中,其中一側有個坐起的身影。
……UCAT在關西大地震後進行戰鬥……
她發覺四周景物已開始扭曲,被黑暗吞噬。
那疑惑的目光,看到了原川的被子和上頭的兩團肉球。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而希歐的意識也抱着問號落入黑暗。使她從過去中醒來。
「咦?」
於是希歐跳出被窩,拉開紙門衝進鄰房。
勢如奔雷。
希歐還想看得更高,但一切到此爲止。
聽原川這麼一說,希歐才發現事實的確如此。
之後,空中的灰色機龍們成了一團團炫目的紅花。
「話要先經過大腦再說,希歐·山德森。」
她進入過去後,應該從未看過星星。
夢境在她心裏造成的衝擊與不安,產生了一連串的話語:
連續爆炸聲如遠雷般鳴響,但新出現的灰色機龍又追着爬升的藍色機龍高飛而去。
……是飛場大哥爺爺家的房間……
爲何而戰?與誰作戰?爲什麼會有那種結果?儘管兩人的關係如此親近,但希歐對父親的過去一點兒也不瞭解。只記得佐山說的——
藍色機龍的身影向映着火光的天空彼方遠去,一羣灰色機龍彷佛要糾纏它似的,從燃燒的街影中升起。
「……怎麼了嗎?」
「對、對不起啦,在我回隔壁房間之前被子先借我一下」
但這麼一來——
這時,龍一已收刀入鞘。
高架道路上半沿斷面滑落,大樓則開始向內塌陷。
確定籃中的小動物正袒腹而睡後,希歐才完全清醒。
不成言語的哀嚎後,希歐一把抓起身旁的東西遮掩身體,而獵物就是原川身上的被單。
過去即將結束。
對此,希歐的意識將過去內容做個總結。
此時,希歐感到原川的手採進她後腦發叢,接着在五指緊把頭皮般的力道中,自己的臉被逐漸推向原川的胸口。
「……原川大哥,雖然之前就吐槽過了,可是我還是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耶。」
希歐乖乖扭轉肩膀,轉頭向後。
巨響如瀑布聲般迴盪,斬擊所經之處都一個樣地崩落。
天空似乎佈滿了火災產生的濃厚雲層,讓人無法明確分辨星空與黑暗的交界。這些與底面殘破景象極不相稱的星星,深深吸引了希歐的注意。
「原川大哥!」
這裏是個陰暗的房間。
希歐感到後腦上的手勁松了。她抬頭一看,發現原川的眼近在咫尺。
接着她想起一件事——其它人也能見到貘所展現的過去。
……那是……
一架藍色機龍。
「我也不知道啊,希歐·山德森。我只是個新人,妳也一樣對吧?還有別大聲嚷嚷,小心吵醒飛場。」
「沒錯。不過妳幹麼脫光啊,希歐·山德森?」
「希歐·山德森,妳——」
那和美國UCAT的機龍十分相似。但外觀稍有不同,各部位尚未做成流線型,有種舊時代的感覺。

原川半截身體被希歐壓在底下,皺着眉說
……爲什麼?這場仗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父親們戰鬥的光景。
「那種莫名其妙的夢境告白就先免了吧,希歐·山德森,冷靜點。」
……咦?
「……爸爸?」
希歐躲在原川和棉被之間,緊抓原川的她抬起頭來。
……原川大哥!
相交的視線讓希歐鬆了口氣。
……啊……
佐山說過,這場戰鬥的對手可能就是「軍隊」的前身。
在希歐視野中,藍色機龍以銳利的弧度爬升,和以相反路徑下降的灰色機龍羣交錯而過。
希歐彷彿要撲向原川似的輕跑了幾步,並抓住他身上的棉被。
……那爲什麼要當作祕密呢……?
「算了,趕快回去。飛場大概還在他怪異的夢世界裏,應該不會發現吧。」
「對、對不起——我以後一定會好好補償原川大哥的。」
「那今天晚飯就交給妳做吧。」
原川稍稍挺起身體,無奈地拍了拍希歐的頭。
「要弄得豐盛一點喔。最近景氣不太好,妳就弄點炸雞什麼的請大家大喫一頓吧。」
「啊、好的——我剛好知道某種好喫的沾醬要怎麼做,放心交給我吧。」
就在希歐說完話想起身時,她感到一道帶着問號的視線從旁射來。
是飛場。他的臉鑽出被窩,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們。
「啊,早安呀,原川學長跟……」
話停了,臉也僵了。
希歐在心裏「咦」了一聲,看了看飛場視線上的原川和自己。
自己一絲不掛,只以一牀棉被半掩身體,還壓在原川身上。
……這個……
當希歐想爲自己辯解時,飛場已經跳了起來。
「該、該不會連接情色世界的情色通道已經打開了吧——!」
「喂。飛場·龍司,給我冷靜一點。」
「入、入口在哪裏?我也要、我也要到那個世界去,這樣、這樣子跳下去!」
「快冷靜下來,飛場·龍司,怎麼可能有那種通道啊。」
只見飛場雙腳站定,一個扭腰後用雙手食指朝那兩人雷霆萬鈞地一指。
「那你們、那你們幹麼在別人家裏亂搞啊,學長!該死的,我好羨慕啊!」
保持苦笑的他舉起右手——
有人在外頭敲着遮雨門。
……可是……
「各位,應戰吧是也。」
「可、可是原川學長——你怎麼看都是個現行犯啊!太隨便了吧!」
「爲什麼一定要跟你打——」
「……妳根本是在完全否定我的人格吧,希歐·山德森。而且形容詞也太多了點。」
「他、他纔不隨便呢!」
在這簡短話音結束前,希歐等人下榻的客房一角已經爆炸。
「色狼……?」
接着,某種敲擊聲冷不防響起。
他身材細瘦,頂着長長的黑髮。
儘管蓋着棉被,寒風仍隨着疑問吹來。
希歐聽見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
「……好了,起牀吧是也——」
「——我們也參加了大阪那場戰鬥是也,所以只要打倒我們,多少能獲得一點當時的記憶吧是也——替你們和因過去而擁有現貌的UCAT製造狀況的那些回憶……!」
聽見希歐裹在棉被中這麼說,四吉點點頭。
另外,還有一名男子背光站在薄曦之中。
希歐聽見那與夢境交疊的「戰」字,不禁摒住氣息,但她——
「因爲對我們而言很好玩是也。」
「場面話跟心聲不要一起說啊,飛場·龍司。我先聲明,這只是一場誤會。」
希歐起身抗議時,被子也跟着滑落。
但四吉無視一切他人思緒,做出行動。
「可、可是那對我們……!」
而四吉正無奈地苦笑,說出了那個理由。
「應、應該不是我吧!會、會不會是另一個我啊?」
遮雨門開了個洞,不斷灌進冷風以及晦暗的光線。
希歐急得大喊。
「嗯,我們能給各位的第一個獎勵就是概念核,至於第二個,好像除了佐山先生以外沒人知道呢是也。那現在我就以四兄弟之一的身分告訴你們是也。一旦打倒我們,就能知道我們所知的一點點過去是也……」
……怎麼辦……?
了啊?希歐從被窩裏探出頭來。
「原、原川大哥是個非常正經的人呢!而且他喜歡的一定不是希歐這種小孩子,只有那種『豐滿』的成熟女人才能滿足他。對,就是『豐滿』的那種喔!豐滿~!」
……咦?
在這種時候會發出那種聲音的——
……這是……
她知道對方是敵人,也知道打到對方就能有所收穫。
她慘叫一聲,手忙腳亂地拉起棉被掩身。
「可是我……!」
希歐倒抽一口氣。
「怎麼……」
「——吾名四吉是也,看來各位已經醒了是也?」
她知道原川會抱住她、保護她的理由只有一個。
飛場慌忙開口時,希歐聽見了下一個聲音——破碎聲。
「——!」
話音傳來同時。希歐感到原川的手隔着被子摟住了她的腰。
那和夢中聽到的不同,是木材或木板破裂、散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