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火焰的兩人』
《AHEAD Series 終焉的年代記》 · 川上稔 · 9948 字

有人在尋找答案
那我該如何是好
既不明白,也無法決定
●
佐山•御言作了個夢。
夢境中,他位於一個巨大木造建築物內部的中央。
建築物內部的構造和神社很相似。
但是兩者規模大不相同。這裏的天花板有三十公尺高,而能夠看見天空的入口處寬度至少在五十公尺以上。
……沒見過這建築,應該是在夢裏吧……
他移動視覺看向入口,彼端是一片紅色天空,景象因燃燒而搖晃的天空。
佐山心想,這是火之夢嗎?
烈焰和蒸騰的熱氣覆蓋蒼穹,點點火星如雨般從天飄落的夢。
佐山思索着這會不會是空襲,但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他聽到的不是飛機飛過的聲音,也不是燃燒彈落下造成的風聲,而是如雷聲在遠方響起般的野獸咆哮。
那是撕裂大氣的野獸吼叫。
隨着吼聲從空中傳來,建築物有了動靜。
正面入口處的巨門從左右兩側開始關閉。
巨門縫隙逐漸縮小,佐山凝視着縫隙背後的景象。
位於紅色天空之下的視點相當高,這裏似乎是山上或某處高地。
而且,眺望的腳下景象與天空同樣是一片火海。
那裏原本應該有田地、有森林、有村落,還有遠方的連綿山嶽吧。然而,現在這些存在全化爲一片硃紅色的高低起伏。每有崩塌,火星便隨之飛揚於空中。
佐山突然發現,在逐漸關起的大門背後,有一名女子。
「還、還不是因爲你沒事突然爬起來!難得我好心想叫你起牀的!」
「你保護得了嗎?有辦法讓你們的世界免於毀滅嗎?」
「咦?啊!不、不要!不可以!不要摸我屁股!」
下一瞬間,佐山聽見了夾雜着悲鳴和怒吼的長嚎。
「是啊。」老婦的聲音傳來。然後,她以帶有笑意的口吻訴說:
在微小的門縫後,只見到老婦獨自擺出備戰姿勢的身影。
就在耳邊響起的嚎叫令他感到苦悶時,眼前的影像和聲音消失了。
「這是已經決定的事情!沒什麼好多說的……!」
站在門外的身影沒有因爲男子的言語回頭,黑衣男子像是要代替她似地大叫:
「不可以……!你、你不是指導者嗎!? 爲何要在這裏選擇死~!」
「我想每個人都這麼認爲吧。無論是沒能夠到達這裏的人們,還是已到達這裏的人們。但是,我們也跟你一樣沒有足夠的力量……你應該好好守護你的G。」
在空中舞動的硃紅色身影看向佐山這方,八個下巴全數張開。
清晨的空氣冰冷,剛升起的太陽發出讓人感到刺眼的白光。
佐山沉默地伸手摸頭,從頭髮上傳來的這股柔軟觸感……是貘。
然而,眼前看到的不是棉被。
龍在發問。
中年男子跑向逐漸關起的巨門方向、那背對着佐山的女子所在之處。
佐山「嗯」的一聲看着眼前上下起伏的臀部,以緩慢清晰的口吻說:
佐山聽着顯得慌張的聲音、看着擺動的髮絲以及在眼前不安分地晃動的圓形雙臀,以帶有睡意的聲音說:
「可是……」白袍男子試圖發問,但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
他昨晚閱讀的是第二集,是有關日本神話的調查書。
在大門關起的同時,四周牆壁也逐漸染上一層黑。
「美呆了……」
接着,傳來了聲音。
白袍男子從喉嚨發出「嗚」的一聲。
巨門仍持續關閉着,門間的縫隙只剩下約一公尺寬。
聲音伴隨着觸感傳來。
「來自於不同G,與我們有所關聯國度的技師啊。這是我們自己種下的惡果——八叉吞下這個世界後,早晚會透過這扇門到你們的世界吧。」
門後的女子以富含抑揚頓挫的聲音歌詠着:
強迫要求答案,以及毀滅。
在音律開始響起的下一刻,門伴隨着巨響關上了。
「不,啊,等……」
不知怎地,此刻佐山眼前是個橫躺着、露出臀部的身影。
「我……如果我擁有更大的力量就好了、如果更早拿定主意就好了……!」
火焰呈現龍形,是一條擁有八個頭的火炎蛇龍。
它的全長至少有一公里以上,而且仍繼續伸長。
「我擁有——」
白衣男子沒能回答。他只能咬緊牙根,任憑身子被壓住。
「呃……」新莊一邊嘀咕,一邊把臉轉向佐山。
「還不是一樣!你睡昏頭啦——啊!不、不可以!不要拉我的內褲!屁股……!」
這時,摸索著書本的手碰到了溫暖又柔軟的物體。
叫聲貫穿整個空間,渴望着得到解答以及毀滅。
黑衣男子喃喃地說:
叫聲裏帶有質問的意味。
貘是一隻全身被短毛覆蓋的四腳獸。佐山抓起貘一看,發現它正閉起細小眼睛在睡覺。無庸置疑地,讓佐山看見過去的正是這隻動物。
「……啊。」
「你幹嘛沒事突然做出這麼誘人(注:原文frui(同時具有熱情、甜美的、古怪的以及同性戀的等等意味)的行爲?新莊同學。」
他在左邊靠近下牀梯子的方向,看見一雙光溜溜的腿在空中擺動;在右邊靠牆的方向,看見衣襬撩起到腰部的襯衫背影。在兩者的中央,則看見撐起白色內褲的臀部。
「原來是我起牀的時候,正好把爬上牀的新莊壓住了啊……」
然而女子的聲音依舊傳了過來:
佐山看着他們。黑衣男子追上白衣身影后,立刻將其壓倒在地。
老婦前方,只剩條細縫的天空中,浮現一道火焰。
那不是言語。
一名身穿骯髒白衣的男子跑在前頭,是個戴着眼鏡的中年人。
白袍男子大喊,不是對着壓住自己的黑衣男子,而是對着逐漸關起的大門另一端:
這時,在佐山視野的背後,有兩名男子從建築物深處朝入口跑去。
然而,夢境的殘渣仍深深印在腦中,使得他覺得有些許不真實。
兩人陷入沉默,這時忽然傳來響亮的回應聲。聲音來自建築物外頭、來自那逐漸關起的巨門背後。
因爲從上方用手臂和膝蓋壓住他的黑衣男子低下了頭。
「我沒有在摸,我是在抓……!」
他身旁應該放了書纔對。一本由衣笠﹒天恭所著,整理了世界各地傳說和神話的調查書。……應該是昨晚閱讀的書本內容讓貘有了反應,纔會把過去拉到我眼前吧。
是以龍的聲音呈現、從天而降的叫聲。
「不用特地發神經啦,趕快救我啊!」
佐山嘀咕:「原來如此。」並以還沒完全清醒的頭腦思考着。
「那麼,我就慌張地分析好了——啊!是、是屁股耶新莊同學!」
接着伸手在身旁摸索。
那是位背向着佐山的年長女性。她擁有一頭黑髮,身穿白色貫頭衣,外面披着黃色外套。
並且在強迫要求。
「你、你沒必要一大清早就這麼冷靜地分析吧!」
在後頭的則是一名身穿黑色貫頭衣的矮小男子。
不停燃燒的世界失去了很多東西,最後自己和其他人也都被甩開。這就是佐山作的夢。……那是異世界——G的毀滅嗎?
在這同時,黑暗吞噬了一切。
佐山一看,發現新莊臉頰泛紅,用着感到困擾的表情和眼神看着他。
他從宿舍的牀上坐起身。
心想「怎麼了?」的佐山看向下方,聚焦的視線應該會看見蓋在自己身上的棉被。
聽到女子的話,白袍男子抬起頭:
他緊追着白袍男子。
是野獸的質問。是隻憑着感情和意志表達出來,帶有抑揚頓挫的叫聲。
「軍神啊,就麻煩你照顧他了。」
「我只是發表了理所當然的意見而已。我說你才該冷靜一點,先起身吧。」
「什、什麼?你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龍的慟哭。
佐山眺望着天花板,陷入沉思,心想夢裏看見的應該是2nd—G的毀滅吧。
佐山醒了過來。
黑衣男子什麼也沒說,點了點頭。
當失去門外光線使得一切化爲黑暗之時,聲音在門外響起。
他扭曲的臉朝向關起的巨門,佐山的視覺也看向同個方向。
在外面一片火海、野獸咆哮聲持續不斷的情況下,傳來兩名男子撲倒在地的聲音。
「還真是沉重哪……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我會看到的原因是……」
「聽好。我們會讓這座神殿內部收容的兩千人移動到你們的世界……過去我們擁有的無數繁華因爲疲弊而喪失,如今就連世界也將失去……!」
是不曾聽過的聲音。與方纔的女聲不同,是更爲強大、更具有震撼力的聲音。那是——……龍的質問。

然後——
在惺忪的睡眼聚焦前,佐山回想起夢境。
「那你要我抓什麼還有怎麼樣讓你起身?」
就在新莊嘟囔着「怎麼辦?」並且不再胡亂踢腳時——
垂掛在牀邊而浮在半空中的雙腳重量,使得新莊往牀下掉落。
「哇啊……!」
佐山伸出兩臂抓住慌張的新莊腰部。
所有動作在瞬間完成。
佐山讓新莊轉向正面朝上,並且坐在他的膝蓋上。
新莊讓雙腿空轉了兩、三次後——
「……嗯……」
以被橫抱的姿勢嘆了口氣。
佐山一看,發現面紅耳赤的新莊正仰頭看着他。
「……對、對不起喔,一大早就這麼吵。」
「沒什麼好在意的,有人叫自己起牀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真的嗎?」
「總是比我早起的你好像沒這福氣——下次要不要換我提供這種服務?」
「佐山同學要怎麼叫我起牀?」
「嗯,如果要確實叫醒你——應該有像是清晨飛身壓的招式,或是陪睡在身旁狂說甜言蜜語直到起牀爲止之類的方法吧?」
「沒有。」
新莊立刻別開視線回答,然後嘆了口氣從佐山懷裏起身。
他踏上梯子準備下樓時,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向佐山說:
「呃……總之,既然已經醒了,要不要到學校餐廳的陽臺上喫早餐?」
「嗯,老樣子,我還是沒告訴她UCAT的事情,從大學那時候開始就一直這樣。我還是採用我隸屬於IAI某單位,順利走着升遷之路的說法。」
從窗外進來的包括冰冷的空氣、運動類社團晨練時發出的聲響和叫聲,還有——
「——那些傢伙是什麼人?他們好像不是來自單一G的勢力,實在讓人覺得心裏毛毛的。」
「那是大家爲了連假即將舉辦的春季校慶全聯祭在做準備——你認識擔任會計的風見吧?就是那個打擊女,她們好像爲了電吉他樂團表演在練習的樣子。」
那麼,如果新莊必須離去的那天到來時,要怎麼做呢?
「我純粹抱着好奇的想法發問,那是什麼樣的醫院?」
「哈哈哈,抱歉、抱歉。我以前也會笑人家是蠢爸爸、蠢媽媽的,可是自己有了小孩後,就會某天突然買臺攝影機回家,真的是蠢爸爸喔。」
「混帳東西!抓了放走是對付惡徒的基本動作。如果不這麼做,能夠砍的對手會越來越少。」
「欸,佐山同學,你今天差不多又要打工了嗎?」
第一節車廂內坐着兩名乘客。
過去,佐山曾經在吹着風的夜裏,向新莊﹒切許下諾言。
佐山忽然覺得這樣很可惜,不禁露出苦笑。
「以一個惡徒的身分。」佐山以只會讓自己聽到的音量低語,並點了點頭。
「反正,我現在都過着小孩子出生後,忍不住架設網站的生活了。你看!這是我家女兒的影片,你看、你看!她快哭了喔。哇,哭出來了。好可愛喔~」
因爲是清晨時刻,搭乘電車的乘客稀少。
說着說着,兩人走到了桌旁。
然後,他抓起在右手邊的厚重精裝書,爬出了被窩。
佐山試着回想方纔的經過,但只有一瞬間,並不足以讓他接收到文字內容。
「當你不想待在這裏的時候,如果我會爲你着想,就讓我討厭你……」
鹿島操作着觸控式面板,在電腦熒幕上啓動好幾個程式。
新莊歪着頭甩動黑髮的纖細背影爬下梯子。
不過,從新莊的慌張模樣,佐山猜得出大概會是什麼內容。
鹿島看向前方,以平靜的口吻接下去:
學校餐廳二樓一片寧靜,就連參加晨練的學生都很少。
「你、你看到了嗎?」
「是嗎,別太勉強啊。因爲像你這樣的人,最重要的就是健康管理。覺得受不了的時候,記得找我商量,我會介紹一家好的醫院給你。」
說着,電車門關了起來。車身晃動一下後,便開始向前移動。
「那醫院絕對從事着什麼不當的醫療行爲。」
「了不起的教育方式,我會參考這個來教育小孩的。」
新莊慌張地衝向座位,以幾乎算是丟出去的動作擱下托盤。
「……熱田,你還真有勇氣穿這樣搭電車啊,簡直就像在COSPLAY。」
在窗邊的桌上靠近新莊座位那端,有一隻皮革手提包,上頭放着一疊活頁紙。
看着收進文件夾的紙堆,正打算往椅子上坐的佐山詢問:
真心這麼想着的佐山放下自己的托盤後,新莊才放鬆肩膀安心地嘆了口氣。
「纔沒有。不對,你說『果然』是什麼意思?」
他就這麼看着電腦熒幕,頭也不動地對右側的熱田說:
「我哪知道。對我而言,他們都是平等的敵人,你不會要我問了對方的姓名年齡地址職業後再砍人吧?」
對於自己的莽撞行爲,新莊不禁「哇!」地叫了一聲,但還是用身體蓋住放在手提包上的活頁紙。
會有這樣的感受,就表示他——
東西向橫貫東京的中央線。清晨準備開往郊區的電車,駛進了從東邊數來第三站——御茶之水站。
「你這傢伙纔是吧,還好意思像老媽一樣念我,你自己才應該先想辦法改善那一身白袍工作服的變態打扮。你回到家老婆都不會說什麼嗎?」
「你這話讓我覺得……好寂寞喔。」
新莊嘆了口氣,但又立刻坐在椅子上縮起身子:
「你母親是怎麼教育你的?」
「我母親告訴我要對自己誠實。」
「猴子?很不客氣、很敢說嘛?不過,我現在過得非常幸福,就算聽到你這麼說也不會生氣耶。我反而覺得,不能理解這份可愛的你實在太可憐了喔,熱田。」
「太讓人感動了,你這個溺愛過度的蠢爸爸!」
「……我怎麼有種被人用了超級幼稚的方法敷衍的感覺。」
……算了,有兩顆櫻桃也不錯吧。
「這個問題我就點頭表示贊同好了。」
「不過熱田啊,結果你剛剛讓所有人都逃跑了吧?你這個假正義使者。」
「那些紙果然是寫了什麼色情的東西……」
然後,佐山往下的視線前方,出現了一樣東西。
「……沒看到其他內容?」
「你最近當下吐我槽的狀況好像變多了呢?新莊同學。」
「八年前的意外讓我體會到自己不適合製作東西。我父親也是一邊製作農具,一邊務農啊。」
新莊用着半像是跌倒的姿勢一邊放正拖盤,一邊看向佐山,露出緊張的表情說:
「這樣不好喔,你這傢伙失去了身爲人類必須有的感情……」
是完成警衛工作、準備回家的鹿島與熱田。
出門前,新莊抓了放在宿舍書桌上的東西,就是這疊活頁紙。
在電車行進中,鹿島關閉熒幕上播放的影像說:
「這是因爲如果被佐山同學牽着鼻子走就危險了。」
看着新莊的背影,佐山察覺一個事實。方纔他抱起新莊時,纏上繃帶的左手臂並不疼。
「—」
「又是這麼奇怪的菜單組合啊……」
所以佐山點了點頭。他一邊在腦中回想早上的夢,一邊回答:
這樣的街上,交通路線從早便開始不停歇地忙碌着。
時刻過了六點半,街上充斥着明亮的光線。
「就是這樣的表現才叫做蠢,你懂不懂啊?蠢蛋。嬰兒看起來根本就跟猴子一樣。」
「——不曉得這是我們第幾次談到這個話題了。」
「每年你老爸都會送米給我,真是不好意思……不過,你爺爺不是2nd—G最優秀的刀匠嗎?到現在,你還是會猶豫該不該親手製作殺人的東西啊?」
佐山與新莊兩人各自拿着放有早餐的托盤,往靠窗座位走去。
「我、我覺得這點程度的寂寞剛剛好吧?乖啦、乖啦,我會跟你一起喫飯,也願意一起去泡澡,你看!我還會把早餐附的漂浮汽水上的櫻桃讓給你喫——看~櫻桃變成兩顆了喔~這樣就不會寂寞了吧?哪?」
鹿島一邊說話,一邊思索,然後露出苦笑說:
佐山歪頭看着胡亂疊在一起的活頁紙堆,這時——
「嗯,今天的早餐菜單應該是山藥泥蕎麥麪附上漂浮哈密瓜汽水吧?」
「我知道自己擁有力量,但是我決定不使用它,這樣比較輕鬆……不能向家人坦白,我相信其他G的歸化者們一定也會遇到像這樣的煩惱吧。」
「不過,最後你還是打算一直只做這種調整機殼劍的工作啊?」
……差不多已經痊癒了啊。
「……嗯。 」
爲了保持空氣流通,裝潢具有西洋格調的窗戶開着。
「以Low—G的人來說,她的表現算是很不錯了——還是老樣子嗎?」
座位上早已放了兩人的行李。
「沒有,我只看到像是標題的一行字排列着。」
鹿島戴上眼鏡後,掀開放在膝蓋上的筆記型電腦。
左手臂的傷口復原後,新莊就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所學校了。
佐山一邊說道,一邊看着櫻桃變成兩顆的漂浮汽水。
新莊把方纔的活頁紙堆收進手提包裏的黑色文件夾。
聽到佐山的詢問,新莊回過頭來。他稍微別開視線,一副感到困擾的模樣說:
「不過,你最近每天都忙到很晚才睡,早上又很早起來,就是在忙這東西啊?」
熱田嘆了口氣。他把手放進大衣口袋,雙腿伸長到通道上接着說:
「不、不可以!不可以看!」
「好像有聽到釘釘子的聲音和電吉他聲耶。」
車站。
鹿島嘆了口氣。
聽到熱田的話語,鹿島面帶笑容、咧嘴露出白牙說:
……認同新莊是很親近自己的存在。
「對啊,今天差不多有必要去一趟。」
「你說蠢爸爸是什麼意思,明明就這麼可愛。要不然我再說一遍好了——好可愛喔。」
「接下來……」隨着這三個字,他的表情變得有些緊繃。
「奈津她很能體諒我的工作。」
佐山前往UCAT時,總會以去IAI打工爲藉口,告訴不知道UCAT存在的切。
「嗯,那是田宮家常利用的醫院,無論是多麼沒骨氣的傢伙去那裏,只要三個小時左右就能夠變得勇敢地回來。不過,在那之後會消沉二天就是了。」
「對不起喔。」
「道什麼歉?」
「啊,沒有啦,因爲我剛剛那樣好像很慌張地拒絕了你。」
「沒那樣的事。是我自己不對,因爲我剛剛打算偷看你的東西。」
「……嗯,可是,還是要跟你說對不起。」
新莊一副感到沒輒的表情接下去說:
「雖然有時候佐山同學確實會發神經地做出一些突發性的怪異行徑或犯罪行爲,但是對於他人的事情或祕密,你的口風很緊。」
「……你的前提好像不太對。」
「會、會嗎?可是,大家都這麼說耶?說你是來自天動型佐山宇宙的笨蛋。」
「嗯,前半段的形容當然是對的,但把成績優秀的我說成是笨蛋,這讓人很難理解……」
「沒有啊,笨蛋也有很多種解釋……等等,前半段的形容你OK啊?」
「新莊同學,你當真了啊?放心吧,我是開玩笑的,況且現在哪有人還相信天動說呢。」
「哈、哈哈哈,對、對啊。因爲佐山同學有時候會進入佐山時空,害我很着急。」
「喔,新莊同學你別擔心——從中古世紀以來,世界就已經相信地動說,而我就是太陽。」
「咦!? 什、什麼?你剛剛最後說了什麼?」
「哈哈哈一件小事而已新莊同學,沒什麼好在意的。」
佐山笑着說道,然後忽然看向窗外。
成排櫻花樹已點綴上綠葉的學生宿舍前方,有着教職員和訪客專用的停車場。
他看見一名女子走在停車場的碎石路上。
女子有着一頭近乎銀色的波浪金髮,身穿肩部膨起的黑色兩件式套裝。
「因爲我們跟Low—G的人類沒有很徹底地相似,所以才教人困擾啊。你用輕鬆一點的態度來思考這件事如何?」
沒有乘客上車,只有稍嫌寒冷的晚春晨風吹了進來。
不過,隨着鹿島發現自己是坐在電車裏的事實,一身冷汗逐漸散去。
「這是那個大城監督給我的東西,聽說月讀部長把全權交給了我。」
佐山擺出一副悠然的笑容答覆女子。
「可惡,我要跟你老婆打小報告,說她的老公是個一邊可憐別人,一邊和對方工作的人。」
任憑雨水打在身上的他拿着破碎的機殼劍柄,朝大規模的崩塌現場奔去。
然而,鹿島的情感在下一瞬間便冷卻了。
看見熱田露出感到厭惡的表情,鹿島臉上浮現苦笑。
女子眯起眼睛向前走着。儘管她穿着高跟鞋走在碎石路上,卻聽不見腳步聲。
「—」
佐山距離女子至少有三十公尺以上,而且他在女子背後。
露出如此爽快笑容的女子轉身背對佐山,重新踏出步伐。
只要閉上眼,鹿島就能夠想起那個時候。
「很不錯的反應呢,只是如果露出害羞的表情,會更可愛呀。還是……他發現了我的真實身分?」
「啊?什麼?是這張文件啊?我來看看寫了什麼,ㄑㄩ、ㄑㄩ、全——」
佐山正面的新莊什麼也沒察覺到地歪着頭問:
就在鹿島陷入思考時,車窗外明亮的新宿站月臺景色已在流動。
她咧嘴笑了,一副彷彿因爲得到佐山的回應而喜悅似的表情。
「爲了追尋祖父的遺言,我以前也是用很輕鬆的態度在思考啊。可是……八年前的意外讓我認清了事實。我差點失去很重要的存在,所以變得無法再認同自己的力量。」
女子忽然有所動作。
「雖然一方面是受到那次意外影響……不過更根本的問題在我沒理由對全龍交涉感興趣。」
「不要在電車裏伸出手抓空氣!用想像的就好了,笨蛋!」
在鹿島說話的同時,電車晃了一下。
「幹嘛這樣問?」
「當然是覺得你很可憐啊。我會想世上怎麼會有你這種動物存在。」
當時鹿島內心產生了一種情感,到現在他仍記得。
「我不怕——因爲奈津是個能夠體諒我們工作的人。」
那是因爲恐懼而顫抖的哀嚎,而哀嚎的來源被埋在砂石底下——
「嗯?你要在這裏換車吧?你看了老婆小孩後,會來UCAT吧?」
「……爲了搞清楚Low—G的存在意義。」
「少、少囉唆,我懶得看字,你說明給我聽。」
聽到鹿島的詢問,另一方的熱田皺眉:
鹿島吸了口氣,繼續說:
「沒錯。我祖父的遺言……祖父曾經打出封印八叉的劍。但在九年前,我們檢查爲了抑制八叉而製作的大型機器人荒工時,他留下的遺言已經變得沒用了。」
眺望着校舍形狀的女子像在嘆氣似地說道:
熱田探頭看着鹿島說:
鹿島一邊「嗯」回應,一邊從熱田手中收下信封。
然而,女子的藍色眼珠確實看着他,臉上的微笑也逐漸加深。
在清晨陽光灑落的碎石路上,身穿黑色兩件式套裝的女子爽快地嘆了口氣。
「我們應該如何在這個Low—G生存下去啊……」
「聽你的口氣好像很想接着說『可是』的樣子。」
「也就是說……她對你的工作沒什麼興趣吧?」
在幾十公尺遠的腳下、在往下流動的山坡面下方傳來了一個聲音。
從模糊不清的黑暗景象另一端傳來了哀嚎。
鹿島清楚記得意外的結果,以及當時的一種情感。
想起八年前那個下雨的夜晚。
電車發出金屬車輪的摩擦聲準備靠站。
「像我跟你都不曾經歷過概念戰爭,月讀部長也是。這樣的我們……不,這樣的我有權利掌控概念解放嗎?」
「嗯,很不錯。對啊,這麼做就好了——」
那是一種激昂的情感,因爲製作出了儘管尚未完成,卻擁有如此強大力量的機殼劍。
「喔,你是說你爺爺的遺言啊。」
「全龍交涉啦。你真的不會念啊?嚇了我一小跳。」
……要怎麼回答比較容易懂呢?
鹿島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嘆了口氣。
「這種時候你就想想老婆的胸部吧。」
「可是,真的可以由我們來進行全龍交涉嗎?」
夜裏,鹿島俯瞰着土石從山上崩落。
眼前是三年級普通校舍的後方。
「嗯,像是交涉方法什麼的,好像都要交給我們決定。雖然2nd—G的領導人是月讀部長,但因爲她工作繁忙,所以委任我們處理,這上面還註明了這樣的藉口。」
……那是優越感。
「……他們說要解放2nd—G的概念,就表示他們想讓那兩樣東西再度進入沉睡的概念空間,然後解除十拳的封印,叫出八叉吧。」
她瞬間面向這邊,用彎起的眼睛看向佐山。
這時,女子做出回應。
就在佐山打算從她身上挪開視線時——
……因爲這樣,所以自己才能夠表現得很成熟的樣子。
「算是在打招呼吧?因爲對方想跟我交換爽快的笑容,所以我做出了回應,新莊同學。」
「……怎麼了?」
因爲製作出某機殼劍而雀躍萬分的他,獨自前往位於UCAT附近的山中實驗場,結果——
「啊,對啊、對啊,等等喔。」
鹿島很聽話地照着熱田所說去做。
「借我看。月讀那老太婆又把難搞的事情丟給人了啊?這裏面應該是有關——」
聽到熱田的話,鹿島露出了苦笑。
「我說啊,老實告訴你好了,身爲軍神少在那邊津津樂道地亂放色色的閃光彈啦混帳!那……是怎樣?你不是有話跟我說,才把我騙上電車嗎?」
「月讀那老太婆又把麻煩工作丟給別人……」
隨着她如編著辮子般的走路姿勢,緊身長裙的裙襬有規律地擺動着。
「等、等等,雖然你這麼說,但我老實告訴你吧,奈津的胸部真的會讓人情緒平靜喔。」
「嗯……可是,就是會忍不住想起過去。」
兩人視線相交。
「那其他時候你是怎麼想啊?」
它開始放慢速度,幾秒鐘後駛進了下一站——四谷。
身旁的熱田眺望着天花板喃喃道:
「全龍交涉。」
聽到熱田的質疑,鹿島沒有立刻回答。他關上筆記型電腦,把信封收進懷裏。
「好吧,去找他吧——去找衣笠書庫的管理員齊格菲﹒索恩伯克。」
女子做出彷彿發現佐山存在似的反應,讓他稍微倒抽了口氣。
在這聲音及搖晃之中,鹿島說出很久以前就抱有的想法:
「我對這個G沒有怨恨,也沒有感激。因爲在這個世界出生、在這個世界生活很理所當然——我們該怎麼做啊?」
「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的個性。」
「我說啊,不用想那麼多啦。你就當作這是祭典,轟轟烈烈玩它一場不就好了。」
「沒事吧?混帳東西。別太沉浸於過去啊,這樣不好。」
在兩人對話時,電車開始放慢速度,也將抵達下一站——新宿。
在電車門再次關上的同時,鹿島從懷裏拿出一隻白色信封說:
佐山暗自心想:「看樣子又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
……造成了意外。
那笑容讓佐山不禁皺起眉頭,不過他立刻改變表情做出回應。
「——那上面寫了要我們準備解放2nd—G的概念。」
當時的他負責製作機殼劍。
鹿島的心臟噗通地跳了一下,跟着睜開了眼睛。
鹿島坐在電車裏思考着,這個問題他不知已自問了幾次。
這位友人非常能夠代替鹿島表達出他真實的心情。
鹿島一副感到疲憊的模樣點點頭,然後站起來。
鹿島抓住座位旁的手扶杆,回頭看向熱田,臉上浮現笑容:
「這是很難能可貴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