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靜謐的花』

安靜點、安靜點、再安靜點

越是吵鬧的人，越渴望着靜寂

越是吵鬧的人，越沉溺於靜寂

●

布蓮西兒在驚嚇中醒來。

她突然感覺到小小的東西碰觸了她的右臉頰。

「……！」

布蓮西兒輕輕抖動了一下肩膀，跟着張開眼睛。然而，她轉頭看向右肩，卻看不到任何東西存在。

她一邊心想「是什麼東西啊？」一邊在視野裏尋找，不熟悉的景象隨之映入眼簾。眼前的景象不是平時見慣了的陰暗寢室，而是挑高的天花板以及一排排的書架，還有早晨的光芒。

牆上的時鐘比寢室的時鐘更大，時針指在清晨六點半的位置。布蓮西兒得知時刻後，不禁有些慌張了起來。她的心跳隨着焦躁感加快，神智也越來越清醒，心中清楚地浮現了一個疑問。

「這裏是……」

哪裏啊？這裏不是自己的宿舍房間。是更不一樣的空間，是更寬敞溫暖的地方。

雖然布蓮西兒聚精會神地環視四周一遍，但眼前看到的，仍然是挑高的天花板、書架以及寬敞的空間。不過，布蓮西兒認得這個地方，從她的記憶裏跳出來的話語是：

「──圖書室的櫃檯！」

布蓮西兒不是躺在牀鋪，而是躺在椅子上。對於不知不覺中睡着的自己、身旁的火爐以及被某人蓋上的綠色毛毯，都讓她覺得自己太失敗。

「不過，不知道有多少年沒人爲我蓋上毛毯了。」布蓮西兒心想。儘管才醒來不久，她卻把有些往下滑的毛毯邊緣拉高到肩膀的位置，再度沉浸在毛毯的溫暖中。

這時，布蓮西兒發現了她會醒來的原因。在毛毯上、她胸前的位置，有一個嬌小的身影。

從被書架遮住一大半的窗戶投射進來的光線，以及天花板投射下來的光線，照射着擁有藍色頭部和黑色翅膀的小鳥。

小鳥與布蓮西兒一對上視線，便抬高屁股輕輕叫了一聲。

布蓮西兒停下了動作。

「啊……」

「你是指全龍交涉？」

在第一個動作時，她就突然被打斷了。

「…………」

坐在後座的風見說道。出雲停下摩托車回頭一看，身穿男用無袖禦寒皮夾克的風見早已脫下安全帽，連同揹包抱着。

布蓮西兒覺得危險。讓她感到危險的不是齊格菲，而是自己的過去。她告訴自己不能再繼續聯想下去。

接着看見眼前站着一個身形高大的老人──齊格菲。他點了點頭說：

齊格菲聽到打斷他說話的質問，陷入了沉默。

布蓮西兒等待着。一次、兩次、三次、四次，等到她呼吸五次後，齊格菲回答了：

看見出雲回頭投以「真的嗎？」的視線，風見點點頭，換了個表情。她微微揚起眉毛，仰頭直直注視着出雲說：

她站起身子，椅子隨着她的動作發出嘎吱一聲。小鳥在她的手上、毛毯上歪頭戳着翅膀內側，卻沒有逃開的意思。

齊格菲訴說的話語讓布蓮西兒閉上了眼睛。她開口說：

布蓮西兒把放有小鳥的那隻手伸向紙箱的方向。

布蓮西兒先低下頭，當她準備抬起頭時，有一個碩大物體溫柔地壓住她的頭。

口中的味覺逐漸化爲身體變暖和的感覺。布蓮西兒喝完後，才發現杯底有砂糖。她心想：「沒附上湯匙也是沒輒。」看着蹲在櫃檯底下忙着整理東西的背影，布蓮西兒就快露出苦笑──

他先用右腳指向齊格菲的背影，然後合起兩隻前腳朝着齊格菲膜拜。

「因爲無法挽回，所以更不想失去。」

布蓮西兒聽了，緩緩移動身子。她抱緊手臂上的紙箱，朝大門的方向移動。

她嘆了口氣，走到中央大廳後用背部貼着牆壁，將紙箱抱在胸前，感受着背部牆壁傳來的寒意。鳥鳴和背部的冰冷感覺使得她的身體顫抖了起來。

「我這算是在贖罪吧。雖然這麼做，應該違反了自然法則……」

她覺得自己現在這樣的姿勢，就像小鳥在討飼料喫的時候一樣。

「對不起喔，要你陪我。」

布蓮西兒把毛毯披在椅子上，叫醒在椅子底下縮着身子睡覺的黑貓。黑貓站起身子，環視着四周，以半睡半醒的眼神望着齊格菲的背影。

黑貓點了一次頭，跟着輕輕拍打布蓮西兒的腳。

「嗯。」布蓮西兒點頭，跟着吸了口氣。她仰望着天花板，然後張開嘴巴伸直喉嚨。

布蓮西兒知道自己因爲齊格菲的話語，以及透過髮絲傳來的觸感而紅了臉。

一臺黑色重型摩托車穿過由正門而入的大道，朝宿舍後方的停車場駛去。一對男女乘坐在摩托車上，是出雲和風見。

「你是指突然來訪這件事嗎？」

布蓮西兒伸手拉高毛毯，連同毛毯緩緩舉高胸前的小鳥。

「反正我可以陪你到你甘心爲止。」

她嘴裏嘀咕着：「呃……」跟着摸了摸臉頰，臉上依舊是平時的面無表情。雖然頭髮有些散亂，但仍在可接受的範圍內。布蓮西兒做出如此判斷後，伸手拿起紙杯，啜了一口咖啡。

「……雖然交友方面也很重要，但是還有更該優先處理的事情，得先從那邊開始處理。」

風見的眉毛微微下彎，但是嘴角浮着笑容。出雲看了看露出這般表情的風見後，再次看向前方說：

「昨晚你爲什麼會想救這隻小鳥？」

布蓮西兒點點頭走出圖書室，關上大門。雖然是在學校裏的走廊，但現在是春假期間的清晨，學校出入口一片陰暗，空氣也顯得冰冷。

「你要不要緊？別走回宿舍，先到美術教室休息一下吧。」

布蓮西兒放棄往後退，選擇面對齊格菲。與齊格菲的身高差了足足兩個頭的布蓮西兒，以藍色眼睛抬頭看向齊格菲。齊格菲的眼神不帶任何感情，讓布蓮西兒心想自己的眼神是不是也跟他一樣。

她不禁輕輕發出聲音，眉梢也往下垂。

「喝完咖啡後，就帶着小鳥和黑貓回去吧。」

「以前有個只要我這麼做，就會很開心的孩子。」

黑貓來到她的腳邊說：

「你做得很好。」

「昨晚……給你添麻煩了。」

「什麼事？」

全身的力氣在無意識中放鬆了。

「對不起喔。至少在佐山自己做出決定之前，應該暫時都會這樣吧。」

布蓮西兒眉梢下垂，將視線從齊格菲別開，完完全全地背對着他說：

齊格菲的聲音傳進她的耳中：

紙箱裏變得跟昨晚不一樣了，飼料盤現在放有微小的黃色顆粒。

對於背影發出的詢問，布蓮西兒先說了句：「這件事也是其中之一。」跟着繼續說：

她明白了齊格菲也沒有忘記過去。

那是齊格菲的手。他用手摸着布蓮西兒的頭說：

重型摩托車來到校舍區旁邊後，便不再發出油門聲。任憑咖啡色大衣隨風飄起的出雲抓住離合器鬆開油門，然後雙腳着地讓摩托車緩緩放慢速度。

他轉過身子熄掉暖爐後，開始整理櫃檯底下。

她一邊心想：「怎麼會這樣？」一邊走到門前打開大門。

「因爲我來向你求救，所以你纔想要救小鳥嗎？」

布蓮西兒閉上眼睛，也閉上嘴巴，然後垂下了頭。

不過，她明白了一件事。是關於齊格菲的事。

因爲正在放春假，所以校內不會有整點報時，相對地可以聽見摩托車聲。

她不明白原因。

「雖然有辦法跳出紙箱，卻還飛不起來啊。」

卻立刻收回表情，併發出輕輕聲響把紙杯放在櫃檯上。她心裏明白自己應該說什麼。

掛在學校牆上的大時鐘指在上午九點的位置。

「嗯，我是無所謂啦。你朋友那邊真的有辦法寫出五月份全聯祭上要使用的新歌嗎？校園樂團對抗賽的海報已經要印了喔。」

隨着他緩緩轉過身子，布蓮西兒也打算安靜地往後退一步，但是她發現有東西從後方頂住她的小腿。原來是黑貓的背部。

布蓮西兒睜開原本閉上的眼睛，聽着齊格菲的聲音：

她封閉自我，用心去思考。經過這六十年所瞭解到的東西。

布蓮西兒已經想好說出這句話之後的動作：一、抬頭；二、伸手拿起小鳥的紙箱；三、轉向後方；四、若無其事地踹開黑貓；五、走到大門；這樣就行了。於是，布蓮西兒開始行動。

「非──」

聽到齊格菲的話，布蓮西兒明白了自己躲開他代表什麼意思。

她覺得自己已許久不曾進食帶有食品味道的物體。緊張感在她口中留下的殘渣，那種如鐵般的怪味道慢慢消失了。

「要是小鳥又怎麼了，或是你要外出時，可以把小鳥寄放在我這裏。」

「不……我也嚇了一跳。」

「請、請別這樣！」

「──非常謝謝你。」

然而儘管身體已甦醒，布蓮西兒的手卻無法正常地使力。

布蓮西兒把空氣吸進肺裏，然後思考起是什麼大原因讓她感到身體疲憊。

四擊的陰暗加上空氣的冰冷，讓布蓮西兒的身體甦醒了過來。

「此外還包括我不小心睡着之後，你幫我點暖爐、喂小鳥喝湯……」

「你睡着時，已經差不多可以告一段落了，沒什麼好在意的。其實在你來向我求救的時候，你就可以一直睡覺，什麼都不用做了。」

布蓮西兒點點頭，站起身子。

●

「我還有新歌存貨。而且，萬一不行的話，我可以回老家求我爸幫忙，安啦。」

這時，從旁邊傳來對於小鳥這般舉動的感想：

「失禮了。」

「贖罪……」

那是小米，是齊格菲在早上撒給鳥羣喫的飼料。在布蓮西兒睡着的這段時間，飼料似乎有被小鳥啄食過的痕跡。然而，小鳥一仰頭看向布蓮西兒，便朝着上方張開嘴巴。

布蓮西兒搖搖頭，跟着用手抱住頭躲開齊格菲的手。她急忙把裝小鳥的紙箱放在手臂上抱着，轉身背對齊格菲。

出雲用右手脫下安全帽後，自言自語地嘀咕說：

隨着低沉的聲音傳來，遞出的白色紙杯出現在布蓮西兒眼前。冒着熱氣的紙杯飄蕩着微微帶點酸味的香氣。是咖啡。

齊格菲像在叮嚀似地說完話後，便把紙杯擱在櫃檯上。

「……硬撐後的結果就是睡眠不足啊。」

「……索恩伯克先生？」

「很粘你呢。」

結果，小鳥順着毛毯的斜面往下跳，跳進了紙箱裏。

布蓮西兒回過頭以斜眼看向齊格菲，結果發出齊格菲面不改色地看着她。

齊格菲一邊說，一邊手拿文件站起身。

「那是因爲你來向我求救──」

「嗯。身爲早一步參與全龍交涉的人，應該要拿出一些東西讓人家看，不是嗎？」

「嗯，我知道你很想要讓人家看──啊，等一下，我話還沒說完喔！」

「呿，你越來越懂得耍小聰明瞭嘛……」

風見在出雲的視線前方，放下原本準備揮出而朝上舉高的右拳。

接着嘆了口氣，無袖連衣裙的領子隨着她放鬆的肩膀滑落。

在風見袒露出來的右肩上，有一片不同於膚色的色彩。

這時，出雲沒告知地伸出手，放在風見顯得有些冰冷的鎖骨上。

「啊……什麼？」

風見微微縮起身子，抱緊揹包和安全帽。不過，她立刻配合出雲的手放鬆了肩膀，一副很困擾的表情仰頭看向出雲。看見這樣的她，出雲舉起手指抓着的東西給她看。

那是一片細小的黃色花瓣。

「…………」

風見確認那東西的形狀與顏色後，表情變得黯然。她微微垂下眼，眉毛也往下垂。

出雲嘆了口氣。

「千里。」

「嗯？什、什麼？」

風見開口詢問，出雲突然連同手指頭把花瓣塞進風見的嘴巴。

風見發出「嗯」的一聲倒抽了口氣，吞下了花瓣。出雲抽出手指頭說：

「聽好啊。愁眉苦臉的樣子根本不像平常的你──痛啊！又跟平常一樣了。可惡！」

「吵死人了！幹什麼突然塞花瓣給人家喫！」

「太突然了嗎？那下次我先問過你再做。」

風見停下動作。出雲做出等着應付上勾拳的姿勢，一邊喘氣一邊說：

「切他……怎麼樣？」

風見指向在兩人前方的二年級一般校舍背面答道。出雲側耳聆聽後，確實聽見了風琴聲。從二年級一般校舍二樓的音樂教室傳來的旋律是──

「好可愛喔～像希爾特那種極端冷血的德國女生，最適合這種貓了～」

佐山當然沒能把話說完，因爲新莊用領帶勒緊了他的脖子。

「啊，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在問你覺得他怎麼樣？」

「聽說你的筆和壞掉的手錶被送去分析了。」

「真不知道你說的『有些』是以什麼爲基準……」

「你說隔音做得好，可是昨天在衣笠書庫不是還聽見樓上飼養的小鳥叫聲嗎？」

「應該是通風口互通的關係吧……可是，書庫準備的那個位置平常都很安靜，應該不會有聲音纔對啊。」

「是在什麼時候不小心按到開關了嗎……」

過了幾分鐘後，佐山兩人先敬了個禮，才走進最裏面的寬敞房間。房間裏有四座石造的祭壇呈縱向排列，五座呈橫向排列，目前使用了七座。

「咦……？」

聽到佐山的回答，新莊露出苦笑。她一邊摸着佐山肩上的貘的頭，一邊說：

「那是獐耳細辛，就種在UCAT後面的花壇。我剛剛看到負責通迅和整備工作的希比蕾小姐在那裏摘花。你還沒見過希比蕾小姐吧？這些花應該是她擺上的吧。」

新莊走近佐山說道，並伸手觸摸領帶。

第一具屍體的頸部右下方至左側腰的部位，有像是被鏟子挖過的傷口。死者可能是被品質不好的刀子砍傷，在泛黑的肉摺裏，可見到白骨碎片。

兩人往地下走了約五層樓深度後，穿過幾道隔板門，來到分岔的階梯口時，佐山隨着新莊往左邊階梯走下。接着──

「今天早上他好像回你們家去了。我起牀時，他已經出門了。」

出雲只做出這樣的回應後，隨即看向前方，發出「嘿咻」一聲用力踢地面讓摩托車前進。

「佐、佐山同學……你的腦袋沒問題吧？」

他瞬間取下脖子上的領帶，從新莊手中接過黑色領帶。

「那個人和那個人已經取得遺族的同意，可以掀開來看。」

聽到新莊發出「咦？」的一聲，佐山說：

「我倒是覺得你說的話更極端冷血……」

就在出雲看向風見的那一瞬間，風見「啊」的一聲瞪大了眼睛。

「我前天穿的衣服裏的東西啊。」

「怎麼拉？」

「啊，等一下，領帶歪了。」

佐山細看後，發現房間裏有一座石造的洗手檯。洗手檯旁邊有垃圾筒，另外還有給等候的客人坐的沙發。垃圾筒裏有細長的枯萎花朵和白布被丟在一塊兒。

風見展開斷奏式打擊。她先用左拳背把出雲伸出前方的臉擊向左方，再朝向開了空門的右側腰使出側擊拳，接着從左方揮出上勾拳──

●

「你不用說明我也知道。如果事先告訴我會帶我來這裏，我可以穿喪服來的。」

「你不用在意，我只是在猜測切同學會不會就是你而已。」

「啊，是、是啊，抱歉。這個，還是要戴上……」

佐山蓋回白布，雙手合十；旁邊的新莊也做出同樣的動作。

比起風見的發言，她說的最後一句更引起了出雲的興趣。出雲望向三樓教室的窗戶，便看見一隻黑貓正好待在窗簾拉開的那扇窗戶邊。黑貓沒有發現兩人的存在，風見把安全帽抱在胸前說：

佐山來到位於IAI附近、與IAI只隔了一條多摩川的IAI附屬醫院。

接着，空調的聲音傳進佐山耳裏。

「嗯，我懂，畢竟我們還認識得不夠深。不過，我有件事情要拜託你。」

「那·還·不·是·一·樣！！」

風見的視線忽然停在三樓的位置。

「我昨天已經記住切同學腿部到臀部的曲線，所以我想拿你的身體比照一下──」

「黑貓剛剛拉上了窗簾。他拉上了，拉上了耶！」

「…………」

「這樣啊……很費力呢，千里。」

「喔，是因爲我突然檢查他的身體吧，可能我有些操之過急了。」

「我的原則是本人不在場的時候，不評論那個人。」

佐山收下塑膠袋，並打開確認。他發現錄音機沒電了。

「昨晚我爲了調查是不是你，差點想趁着切同學在睡覺的時候，脫掉他的內褲。」

「很像你的作風。」

「平安夜啊？我偶爾也會聽到，可能是隔音不好吧。」

「好了，爲了改善睡眠不足的問題，回去補眠囉。」

「ㄐ、ㄐ、ㄐ、覺？」

聲音來自房間最裏面的黑暗空間。

「……不行喔？切他……可是個男生喔，你懂我的意思嗎？」

線香點着了。

每塊布料旁邊都獻上了鮮花。不過，當中有一塊白布旁邊擺着不知名的淡紫色花朵。

佐山把脖子歪向一邊繞上領帶，繫好它。

「嗯。這六個人是……？」

在階梯的盡頭，有一間水泥造的小房間，以及位在房間深處的黑暗空間。

……新莊是因爲這樣的理由，纔會說放棄全龍交涉比較好嗎……

佐山知道撲進鼻腔的是什麼氣味。那是線香，他不久前在祖父的葬禮上也聞過的氣味。

「咦、咦？好像少了些什……不對。千里，怎麼了？」

「就、就這樣站起來，用兩手拉啊拉……」

其中六座被蓋上白布，另一座則被蓋上黑布。

新莊從長褲臀部的口袋取出尚未開封的線香以及打火機。廉價的舊打火機是大城的，上面除了用馬克筆寫着名字之外，還寫着擺放位置──電視機上面。

從IAI大廳出現的新莊領着他，進入五棟白色建築物的中央棟。新莊在櫃檯拿出一張卡片給對方看後，兩人即被引向櫃檯旁邊的階梯。

她用右手壓住領帶結，套在右手中指上的戒指隨着她的動作映出微弱的光芒。新莊調整了一次後，往後退了一步，「嗯～」地低吟一聲後，再次走向前調整。她一邊調整領帶結，一邊說：

出雲任憑身體隨着背部受到連續打擊而晃動，然後一副感到疲憊的表情嘀咕：

房間北側有座大型電梯，樓層標示寫着電梯不通往一樓，而是通往地下三樓及地下七樓。

現場的氣氛讓佐山不禁皺起眉頭，他肩上的貘也用鼻子嗅着。

「難怪你今天會一臉鬱悶的樣子。剛剛提到你弟弟來我們學校的事情時，你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幹嘛？」

「是嗎？不過，也有少部分的人不在限定內，像是出雲或老人家。」

說着，新莊從披在手上的夾克暗袋裏，取出黑色領帶和小塑膠袋。領帶是葬禮上使用的領帶，而塑膠袋裏的東西是──

看着眼前的景象，佐山不禁心想：「結果卻是得到這樣的下場。」

「房間……？不對，這裏是通往大廳的候客室吧？」

「切有跟我說你是個怪人。」

「沒禮貌……話說回來，倒是你爲什麼要笑着幫我打領帶？」

「這點也很像你的作風。」新莊投以笑臉說罷，接着說：

「相信人家說的話啦！！」

第二具屍體除了頭部有三道大傷口和瘀傷之外，沒有其他外傷。但是，死者的頸部以及腹部像是氣球泄了氣似的凹陷。那是因爲這兩個部位在受到打擊時，骨頭都被折斷了。

●

出雲隨着她的視線往美術教室的窗戶一看，看見窗簾已被拉上。這時，風見從旁說：

不過，佐山倒是第一次看見帶着動作撕裂傷的屍體。

出雲抬頭一看，發現二樓音樂教室的窗戶確實開着。風見說了句：「對吧？」然後繼續說：

「大城先生說在交涉前，要我們先來看一下。還加上像這樣舉高大拇指的手勢。」

「咦？什麼？」

「怎麼可能有隔音不好的音樂教室。你看，是因爲二樓的窗戶開着。」

站在房間中央的新莊轉身面向沉默不語的佐山。她脫去身上的咖啡色夾克，露出黑色襯衫搭配黑色長褲的裝扮。新莊全身只有脖子上的領巾是白色。

兩人在擺設於六人身旁的每座石臺上香，並雙手合掌祭拜。

「嗯。」佐山答道，並再次雙手合掌祭拜後，才掀開白布。他沒有躊躇，也沒有顯得驚嚇。因爲與田宮家和祖父有密切關係的佐山，曾經有過幾次類似的經驗。

「真難得。美術教室的窗簾有一片是拉開的──啊，那是希爾特的黑貓。」

「他們是先遣部隊的隊員，這次負責追那個人狼。本來他們應該負責警衛任何的，但是這次情況緊急，所以他們就主動申請出動。UCAT的工作本來就包括捕捉可疑人物和激進派。」

塑膠袋裏有內藏麥克風功能的相機、可用來錄影、錄音的IAI制手機、插卡式錄音機，以及黑皮革制印鑑盒。

「事實上，美術教室和音樂教室的隔音都做得很好。因爲我們會在音樂教室練習，所以我知道隔音很好。」

「風琴聲。」

「那、那個啊，我也是第二次來到這裏。這裏就是，那個……」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吧……以我們的常識來說的話。」

佐山沒再深究下去，他把錄音機連同手機和印鑑盒收進懷裏，然後把塑膠袋放在沙發上。

儘管這是新莊第二次來到這裏，但她的臉色依然慘白。然而，佐山並沒有因此特別安撫她。

因爲這裏是死者至上的場所。

「因爲這次的事件，內部好像決定重新建立體制。像是特別課和一般課的入課條件、工作區分，還有萬一發生像這種事情時的善後處理方法。」

「萬一死了，會怎麼向家人說明？」

「如果是正式職員，在參與行動期間會採用出差到國外的說法。所以，對家人的說明會是在海外紛爭地區執行警衛任務時，遇到了『意外』。不過，如果家人也是OCAT的職員，就會直接說出事實。」

「如果是像風見那樣的學生死了呢？」

「就會說是在與UCAT或IAI沒有關係的地方發生意外。」

說着，新莊抬頭看向佐山。

「……你生氣了啊？」

「怎麼可能，企業求自保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像這樣的鬥爭行動，就是做了說明，對方也不可能明白。再說，各國UCAT也會和政府或企業同調來調整情報吧。」

「是啊。」新莊點頭說道，然後看向被擺在較遠處的最後一塊黑布。

佐山猜得出來黑布底下是誰的屍體。

「那是前天的人狼吧。」

「嗯。」新莊點頭說道，並從長褲臀部的口袋取出一塊布交給佐山。那是一塊白色畫布，畫布上用黑色顏料寫上了文字。

「第一次來這裏的人要放上這個，聽說這是1st-G的禮節。」

佐山仔細一看，發現除了頭部附近的獻花之外，腳下位置還擺了像新莊給他的白色畫布。

在佐山擺上白色畫布的時候，新莊讓手指浸在與獻花擺在一起的玻璃杯裏，沾了一下水，接着在黑布隆起的胸部位置滴下水珠。

佐山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在佐山滴下冰冷水珠時，獻花的搭配吸引了他的目光。

不同於擺在前面六人旁邊的白色花束，擺在人狼旁邊的是兩束黃色菊花。從花瓣掉落的狀況，佐山判斷出其中一束是在昨天，另一束是在今天擺上的。

佐山細看後，發現男子的嘴脣裂開，胸部中間有刺傷。不管是嘴脣，還是胸部的傷口四周之所以會有灼傷，都是佐山的手錶和原子筆造成的。

玻璃杯裏裝着冰涼的水，而且既不混濁也沒有氣泡。

他伸手觸碰眼前的黑布前端說：

佐山蓋回黑布。

「……人類？」

躺在黑布底下的，是一名擁有褐色頭髮的外國男子。有一頭蓬散短髮和方形臉的男子閉着眼睛，一臉彷彿睡着了似的表情。

「咦？」新莊傾着頭說道，但是佐山沒理會她的反應。

「他的有取得同意嗎？」

佐山思索時腦中浮現一個疑問：說不定我也會變成這樣。可是，如果我沒去做──

佐山與投來疑問的新莊四目相交。

他看着新莊的黑色眼珠，腦中忽然浮現一個想法。

在他腦海裏的影像是前天決鬥時看見的人狼表情。

佐山先雙手合十敬了個禮，跟着掀開黑布。

「怎麼了？佐山同學。」

「沒事……只是覺得我周遭的人都是一些好人。反正，他們想當好人的話，我只要放爲自己也是好人，和他們相處就好了吧。」

……說不定我也會變成這樣。

──新莊明明知道可能失去性命，卻仍然選擇上戰場。

另外，男子腰部的左右兩側有幾片差不多寬的痕跡，這是風見留下的狙擊傷。

「聽說那個時候，和平派的人也同意視狀況所需，可以射殺他。」

「1st-G的人狼啊，一進入緊張狀態就會狼化。然後，解除緊張後就會變回原來的模樣。照理說，在Low-G的概念下他們無法狼化。可是，聽說從他的胃裏，找到了將1st-G的文字概念劣化複製上去的賢石……你看得出來前天的戰鬥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嗎？」

「……嗯？」

「這樣啊。」佐山點點頭說道，他心想：「現在是交涉前，UCAT應該是打算不隱瞞任何事情吧。」

「他最後會自盡……是因爲他知道自己沒有同伴了吧。」

佐山忽然注意到菊花的莖。在每一枝莖的等高位置上，都有一條橫線割痕。

「就會是別人變成這樣啊……」

他敬了個禮後，環視着四周。在這個安靜的陰暗大房間裏，已經有七具失去生命的屍體。

佐山沒有躊躇也沒有驚嚇，只是帶着疑問掀開整塊黑布。

他看着露出水綠色內部的割痕，嘆了口氣。

……這代表着有人按時爲人狼準備這些東西。

……如果人狼的表情就在眼前，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想法？

「和平派的人和昨天抓到的……『王城派』吧？雙方都同意了。」

新莊的聲音在這時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