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世界的表Q』
《AHEAD Series 終焉的年代記》 · 川上稔 · 9679 字

掩埋
然後踏實
就能使其平穩地消失
●
陽光已漸有午後的樣子。
晴空萬里,風平浪靜。
帶着海潮香的過午陽光中,有個人影正跑在鋪了柏油的下坡路上——是新莊。
繫上緞帶的黑色長髮和橘色夾克下襬左搖右晃,揹包跟裙腳也隨着步伐忽高忽低。
「要趕快……」
新莊手上有一疊印有堺市市公所印鑑的紙,紙上都是從公所影印來的義工隊與教會資料。
右側是山,左側是面臨瀨戶內海的城鎮及港灣。
坡道上有幾面褪色的觀光廣告牌,底下寫着「堺港」。
約在兩小時前,新莊在市公所問到了一些信息。
……在那之前也發生了不少事呢。
到達大阪已是清晨的事了。
新莊走出深夜班車、踏上大阪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頭望向鐵路路線圖。
向站員詢問轉乘月臺的位置,在街上邊走邊看地圖找正確的路,全都——
……讓我感覺好陌生又好茫然喔……
上午九點,新莊終於來到市公所,並在附近的咖啡廳喫早餐等待公所上班開門。之後在早上
業務最繁忙的時段踏進公所大門,需要的是——
……孤兒院或教會的名冊。
腹部忽然一陣絞痛。
女子遞來幾張影印紙,上頭記載着幾個電話號碼、住址和某種團體名稱。
當時也的確有許多事物從東京消失,由新的東西取代。
先花一天時間爲自己做點事,之後再回到自己該待的地方和那兒的人們身邊。
下坡將在右轉後繼續,坡底就是堺港的入口。
也就是說。這十年來堺市有四分之一經過重建,居民也不斷地更新。
趕路不是沒有原因的。離開市公所後,新莊在咖啡廳喫午餐時打了通電話回UCAT——
所謂的「問題」,只要在發生時修正即可,這是有效利用時間和程序的最佳手段。直到今天,這個城市依然沒有多餘的心力可浪費。
「最大間的義工隊辦事處就在這附近……就從那裏開始吧!」
自己想得到某人的扶持,但某人並不在身邊,而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
「這些是救災義工隊的辦事處。自從不必向公所登記也能舉辦活動後,還有多少仍在運作就不知道了……」
……要是一切平平安安,也不會發生這種事吧。
這個城市的人口有四分之一是在那之後流入的。儘管他們當然知道此處因震災受過重創,卻不知道自己的腳下——
恐怕昨晚通過電話後,希歐和原川、飛場和美影那邊又出了什麼事吧。
他們建築了人工島,並以其爲基準鋪設陸海空三方的物資運送路線。
在這個震災後的城市裏,說不定他們戰鬥時留下的足跡就在自己腳下呢。
但新莊仍不知道腳下埋了些什麼。
約有四十所。
「——不動產和銀行數據因爲牽涉到很多層面,所以至少先把能維持現狀的舊數據都添補完了。不過……還是會有些可有可無的數據吧?我們爲了讓人民安心並早日重建堺市而捨棄了不少東西,好讓公所趕快恢復機能——一旦公所回到正軌,治安和行政也會穩定。」
沿岸港口也因應當時需要而改建,現在的是後來又重建過的景象吧。
「這裏應該包含了一些小數會,和利用災後剩下的組合屋建材蓋起來的地方。在電話線斷光光時登記的或是遷址的,大多都沒有留下電話號碼……雖然在前年修改電話號碼時,被斷層切斷電話線路的地區已經都換了新號碼——」
從坡道底端那高臺般的丁字路口,能看見碼頭的背影,也能俯瞰瀨戶內海。
等到自己該待的地方安全了,再回頭替自己打點即可。
再過十年——不,也許再過數十年,這座城市就能立即回答新莊的問題吧。
夏天曾聞過的瀨戶內海的海潮香沾滿全身,令人懷念。
……和眼前景物到底受過何種災厄……
新莊的雙腳在通往港口的下坡道上不斷奔跑。
就像是代替經痛似的。這股每月底都會有的痛楚,從早上就斷斷續續到現在。也許是心中焦急,使得今天痛得特別厲害。
畢竟想找的人連是不是血親都是未知數,這種私事還是在今天就處理完畢最好。不過希歐和大樹都在電話中加油打氣了,所以自己還是會盡力而爲。
雖然需要一點時間,但一定追得上新莊·由起緒的足跡。
當新莊詢問震災前的市鎮數據時,得到的答案卻是——
「什麼事都沒有,不用擔心喔!」
色彩略淺的晚秋陽光,在近黑色的海水上鱗光點點地反射。切開鱗片而行的船隻形狀,讓新莊發現自己眼中所見,其實比感覺上的要大上許多。
「因爲大規模山崩或火災而無家可歸的人們,都放棄了消失的土地搬走了;他們當時填過的數據,我們都還保留着。只是那些一夕之間變得一無所有的人們的土地,或是一些因爲地層問題而住不了人的土地,我們公所就得花錢徵收。那時真的是一團糟……讓人莫名其妙的事也很多。到現在還是有些人會發現自己家的地被誤記成隔壁的呢。唉,真抱歉。」
想到這裏,新莊吸了口氣。
在那裏能蒐集到的信息一定也最多吧。
身體忽然一震,令新莊從思緒裏恍然回神。
「……我也變得容易依賴人了呢。」
但新莊仍不停地跑。必須趕緊了結私事、回到崗位,還預定搭明早的新幹線返回東京。
……別擔心。
這項事實消除了腹痛。
新莊收下數據,現在正急忙地奔跑着。
想到自己也是其中一員,新莊腦海裏浮現了某個記憶——東京太空襲。
女子說道,同時列出了教會名冊。
……他們是在跟誰戰鬥呢?
「……所以那些人還會回來這裏,解決當時市公所爲了應急或無力處理而留下的問題——前幾天還有些人終於下定決心要來替祖先掃墓呢。」
管理舊數據的女性是這麼說的:
夏天來瀨戶內海的途中,風見在直升機裏曾說過:
在政府2002年的數字化政策之下,新市鎮的數據更新程度雖相當頻繁,但是以紙張謄寫的舊數據卻只被視爲參考用,沒經過計算機建文件。
新莊也事先做了點功課。
新莊低下頭去,看見一座全新的碼頭。
有了歸處,才得以外出;有了可以依靠的人,纔有現在的無依;生爲孤兒,才需要尋找父母。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
……好可怕。
新莊透過課業、教科書、報紙和電視新聞,知道這個國家曾發生戰爭。
新莊之所以自然地這麼想,是因爲即使事態尚不完整,卻仍確實地進行的緣故。
來此之前,新莊查到堺市現在人口約爲八十萬人,其中有四分之一,也就是將近二十萬人是在災後遷入的。
貘在昨天展現的夢境,讓人思考了不少事情。
這間規模最大的義工隊辦事處,打從一開始就設立於堺港入口以便管理物資。從公所得來的資料上,也將其列爲第一項。
以那天爲分界點,昔日舊景轉眼間全都消失,塗改爲新畫面。
……大樹老師說……
「走吧……!」
「海……」
特別是最近開始上學後,有在圖書館翻閱過一些史料。
「以前——」
概念戰爭也是如此。
在柏油路上踏出的響亮腳步聲,逐漸穩固了新莊不安的心。
……好大喔。
許多G因戰爭消失,而倖存者們正打算改寫Low-。
「——不過,已經不一樣了。」
現在誰都沒有,和以前一樣。
但是大樹卻直接要新莊別擔心,還說什麼事都沒有。
……平常她一定會胡亂講些有的沒的讓人操心呢……
「但這裏的數據很可能還是沒改過嗎?」
……我的爸爸媽媽也在裏面嗎?
因此新莊跨步快跑,看着左側瀨戶內海上升之餘,奔向坡底、奔向港邊、奔向目的地。
「原本是不會發生這種事啦——不過這裏還算是災區呢,所以……」
一定是騙人的。新莊心想,絕對還發生了什麼事。
但只限今天。
至於「沒有」的最大原因,除了舊公所曾被焚燬,還有震災前後的地形差異以及人口大量出入,造成當時數據幾乎都是過渡性質,仍未更新。
根據出雲UCAT的資料。新莊·由起緒是被堺市的孤兒院教會所領養的。
「————」
「——!」
坡道在一處丁字路口結束,左左右延伸的馬路相當寬廣,而馬路護欄另一端就是——
市鎮已煥然一新,但這更新過的市容卻讓新莊產生某種感受。
……自己的爸爸媽媽長什麼樣子。
但新莊仍不知道眼中景物是否和過去相同。
……像今天這種事只要有時間就能解決,我總有一天能找出新莊·由起緒的蹤跡……
新莊要找的是城鎮、都市層級的大型地域資料。
新莊看着前方的丁字路口,再看向更遠處的海面。身體雖在鎖鏈般的不安中顫抖,卻不至於動彈不得。
照這樣下去,總有一天能追上父母的足跡吧。
「走吧。」
在夢中,佐山的雙親曾在燃燒的大阪裏奔跑——
但新莊仍不知道——
「無論是震災前還是震災後的數據,現在稱得上完整的可說一筆都沒有。」
和很久以前,在UCAT裏孤伶伶的時候一樣。
關西大地震時,IAI曾進行過大型的重建援助計劃。
……不會吧。
進行2nd-全龍交涉時,曾在新宿街道中看見浴火的東京。
若搭乘今晚的新幹線,還能在午夜前回到東京呢。
這時,突然有個東西從坡道左邊升起。
那是個綠色的二樓高組合屋,背後連着一座灰色的大倉庫。
「!」
許多合板堆在組合屋屋頂,上頭還壓着藍色帆布及木材。
漆成綠色的牆面上,被噴上了黑色的「關西大地震堺港救援所」幾個字。
「……!」
新莊加快下坡的速度,從跑步轉爲狂奔。
不消多久,腳步聲已幾乎追不上他飛快的雙腳,間隔大了起來。
新莊彷彿跳躍般一口氣衝到坡底、繞過護欄,進入位於堺港入口的廣場。
剛剛還只見得到背影的碼頭,這時已在驅策貨車和堆高機的人們彼端一排排地俯瞰新莊。
耳裏聽見了超重吊臂的驅動聲、貨車的倒車指示聲,和其它各種喊叫及排氣聲等等。
海潮味相當地強。
但是,新莊無視這一切,到了坡底便順勢左轉,朝組合屋躍去。
廣場入口和組合屋之間只有不到十公尺的距離。
新莊開始想象自己敲了組合屋的門,打聲招呼,然後踏在不甚緊實的地板上進入屋中,接着
某個男性就會像市公所的女子那樣出聲接待——
「……咦?」
新莊的想象停止了。
停止的不只是想象,腳步聲、衝勁、凝聚的視線也都停止了。
只有眼睛還看着前方。
「——震災至今已滿九年,從今天起即爲第十年的開始。在各位長久協助下,本市的大範圍物資救援時期已過,日後將以支持各地、協助公務行政重整,以及精神性支持爲主。」
幾段色紙做的鎖鏈綵帶從天花板上垂下來,似乎是某場慶祝後沒清乾淨的痕跡。
●
想必是第一次獨自旅行的不安與期待,讓心情太過亢奮了點。
即使市公所仍受災害餘波影響,但整個城市的大型救災計劃已經結束。
……?
稍稍褪色的陽光從背後照來,將新莊的倒影融在窗簾間那塊代表室內空間的陰暗玻璃上。
「…………」
「我有事想請教一下……!」
新莊坐在地上,壓抑着湧上心頭的情感。
像是過出票口時才發現小白已不見蹤影,票一剪完就突然現身等等。
除此之外,新莊什麼也沒見着。
「請問有人在嗎?」
新莊連忙起身,看到走在倉庫間的男子們之中有一人正朝着這裏舉起手,好像還說了些鼓勵的話。
新莊保持坐姿看着同被曬得褪了色的紙,並將看似由文字處理機印出的大字念出:
新莊對信封跟它的託管人做出相同感想後,將信封拿了起來。
真是趟短程旅行般的散步。
「……如果想全部都看過一遍,那該怎麼走最有效率呢?」
裏面什麼都沒有。
玻璃搖動,一旁塗上灰泥的牆面也發出細微的扭曲聲。
要是這樣就氣餒,就連看看信封內容的機會都沒有了。
不,不能這麼說。地面上鋪了藍色帆布,裏頭也堆了許多合板,上頭還有好幾張摺疊椅。
雖覺得那也無所謂,但新莊仍搖了搖頭。
花了十年重整土地、重建家園後,堺市再度成爲一塊適居的土地,找回了往日的人口。
然而還是沒人回答,只有門搖牆晃聲。
過去就這麼被一層層地蓋過,到了現在——
一鞠躬後,新莊又轉向屋內、手拿揹包,將佐山的信封放回原位,並拿出從市公所得來的義工隊辦事處及教會相關資料看了一眼,接着深吸口氣。
不知道腳下這每一寸地底下有些什麼。
……不讓物資救援活動持續超過十年,即是本所成立時全體共同表決的宗旨之一。這並不表示各位能力不足以持續十年,而是爲了不讓震災奪去我等十年以上的時間。也就是說,各員應在十年內找回各自的生活——
……這是——
「啊~還好我們是大樹老師的班——今天是自習呢。」
「……關閉了?」
「啊!」
「……現在我就在新時代和過去之間啊……」
彷彿是忍受不了這段沉默似的,新莊再次出聲並輕輕敲門。
「…………」
……該不會……過去會被現在慢慢蓋掉吧?
進入電車或類似的點時,也常會「找個地方躲起來」。
在某次詩乃爲了帶小白上車而和站員爭論後,小白就學會了隱藏自己。
「——儘管我們失去的不計其數,但隨着最後一批臨時組合屋用戶已完成遷出,堺市人口也終於在去年首度超越災前人口。於是我等將其視爲取回實質生活的信號,在邁入第十年前決定解散。今後我等將着手處置各地問題,感謝各位這些年來的扶持。但願亡於震災及重建過程的朋友們得以安息,也希望得以倖存的朋友們能擁有幸福的未來——」
「注意囉——就算是校慶準備期間,上午也是要上課的喔——」
僅止於此。
退一步,同樣地,什麼也沒有。
「……鎮定一點。」
一道無力的呼聲後。新莊朝內窺視。
詩乃等人所住的八王子市位於秋川市南側,但兩市間有重重山嶽阻隔,只有馬路連通。對於搭乘電車而來的詩乃而言,必須經過立川站或拜島站才能繞到秋川市。
「請問……?」
接着出聲叩門。
仔細一看,原來是佐山給的信封。
「不好意思……」
當那些聲音和自己發出的聲音全都消失後,新莊才終於聽見周圍的聲音。
「?」
右手邊的長圍牆是——
「喂——那裏已經收了啦!有事到市公所去問比較好喔!」
……該動腦了。
再敲一次。
超重吊臂的驅動聲、貨車的倒車指示聲。其它各種喊叫及排氣聲。城市所製造的聲響,正從後方逐漸包圍着新莊。
……秋川市。
儘管心情受到壓抑,但不安仍在腦中化爲字句。
「謝、謝謝!」
纔剛發現自己踩上了磚梯,很快地——
這時,前方有個白衣團體迎面走來。
過去遲早會被人發掘出來,只是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到那時,和過去相連的事物可能已消失殆盡。
新莊背起揹包,拿着數據踏出步伐。
這個「託付了過去」的信封,似乎是從揹包開口中掉出來的。
即便仍有不安,但做得到的應該還是做得到。
她們背後還有位女性教職員,正騎着腳踏車替女孩們喊出跑步的節奏。
喃喃自語時,有個薄薄的硬物落在新莊按在地面的右手背上。
希望能在明早回東京之前,能抓到一點點被人遺忘至今的過去,並在下次造訪此地時,憑藉那一點點的過去找出事實的全貌。
一人一狗剛走過市公所前,正迎着北風往北前進。
詩乃雖不知小白是如何辦到的,但那對牠而言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
褪色的窗簾和門上玻璃窗中間,貼了一張紙。
接着,新莊從低角度重新掃視鋁門和組合屋。並注意到一件事。
另外。天花板有些顏色。
今天的雲量,讓她就算帶着沒有影子的小白散步,也不會遭人超疑。
●
當詩乃下意識地防備時,才發現那團體是一羣身穿白色T恤的女孩。
……色紙綵帶?
新莊已癱坐在地。
新莊能夠理解。
新莊不禁移動雙腳靠近了門,踏上門前做爲階梯的磚塊。
新莊所面對的組合屋,已經——
新莊等了幾秒,可是沒有反應。
小白雖身爲信息體,但基本上還是會配合詩乃,不會任意鑽地或穿牆。
「就算想回憶過去記錄下來,但是記憶不會永遠那麼新……」
當新莊「嗯」了一聲爲自己打氣時,碼頭側傳來男性的聲音。
詩乃走在寬闊的道路上,看向路邊紅綠燈下垂掛的路牌。
天色略陰,一名少女和一頭白狗,走在映着淡薄陰影的馬路上。
日期是去年,底下是在今年三月底前還有作用的聯絡電話、各地義工隊辦事處以及市公所的電話號碼。
「…………」
此學院的建築乃爲秋川市必賞景點之一,甚至可說是秋川市的代表。
聽見學生們無奈地說,教職員苦笑着回答:
「是叫做尊秋多學院嗎……」
這趟散步散得還真遠。
是詩乃和小白。
新莊看着閉上的鋁門,上端的玻璃後有張因日照而白化的窗簾。
現在,小白正顯露身形,跟在詩乃身邊走着。
……真的是跟它的主人一樣愛現呢。
從窗簾之間,能看到裏頭並無燈光。
現在想想,剛剛跑得那麼趕,實在有點操之過急。
到了這個階段,行政將因此受到衝擊。
「妳們很壞喔,大樹老師補課補得很認真的……不過都是補自己遲到的份就是了。」
幾聲竊笑之後,整體跑速也快了一些。
她們大概正在上體育課吧,而且是馬拉松之類的。
「————」
詩乃等着腳步聲接近,並和小白一起看着她們通過。
多數學生都是垂着頭跑,或是無力地面向前方,任身子上下搖動,看得出來她們並不是那麼喜歡跑步。
其中幾個人見到詩乃和小白後表情和緩了許多,不過——
「喂喂喂——跑步不看前面小心跌倒喔!」
應該還好吧。詩乃看着女孩們從面前跑過,同時這麼想。
另一方面——
……也許真的會那樣吧。
自己並不瞭解她們的生活方式。
自己的生活跟她們的並不相同。
自己的人生和她們完全不一樣。
雖然在同一個世界、同樣生爲人類、處於同個世代、穿同樣服裝、喫同樣食物、呼吸同樣空氣、度過同樣的時間,然而最根本之處卻全然不同。
……到底……
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詩乃心想。
「——走吧,小白。」
自己何時才能成爲一個「普通人」呢?
……赫吉義父說,要等到擊潰UCAT,將概念戰爭的殘渣消滅殆盡之後。
遼子的嘆氣聲「呼」地吹向地面。
「就是命刻姐姐。」
一側是身穿藍色和眼的女子,另一方則是穿灰色西裝的青年。
『——校慶實行委員會報告。今天的校慶準備時段已經開始,有些注意事項請各位注意。呃——第一,將腳踏車、機車、汽車駛進校園的師生們,請記得把通行證貼在明顯的位置。第二,不管有多期待,都禁止全裸準備校慶。第三,關於學校餐廳販賣的抗睡眠興奮劑下游價格遭到哄擡一事。委員內肅清部已經——』
「如果我像新莊那樣,就不用爲了新世界等那麼久了。」
「戀姐有什麼不好哇?姐姐我這麼有魅力,用不着害臊嘛。最近斜對面石井先生他那個失業的單身兒子還會拿望遠鏡偷窺我呢!」
說完,遼子一個轉身扯開門閂使勁開門,同時回頭對孝司說:
漫長的等待終於要在今晚作結,而所有答案將在天明後揭曉。
不過命刻卻獨自留下來訓練,也許是昨晚敗給約爾絲的反省吧。
接着,詩乃揚起視線望向前方。
她在屋舍間的道路上走着,抬頭所見的天空仍有着薄薄烏雲。
「姐,很可惜,妳賺的錢部只會匯到公司戶頭裏去。」
……如果……
相反地,詩乃還可以對命刻說「不需要再戰鬥了」之類的話呢。
小白好像也還記得路,不停地向前走。
……應該沒關係吧。
抗議口吻的喊叫聲讓詩乃嚇了一跳。
聽說傍晚就會放晴了,是真的嗎?
女子——遼子攤開手掌,有如檢查天空是否飄雨般地嘆氣。
小白已坐着等她到來,鼻尖正朝着她所看的位置。
「唉……」
「那我去旅行好了——爲期三年左右。」
希望那一刻趕快到來。
……不過,我相信有一件事會恢復原狀。
「少主和小切跟我們還不都是一家人,分他們一點又有什麼關係?」
「請先十成鎮定下來,親愛的老姐。再說妳的妄想也跳得太誇張了吧!」
那是一戶被長竹籬圍起的宅院。
門縫逐漸拉寬,一名少女和一頭白犬從中露出臉來。
小白轉向詩乃輕吠一聲。
「爲什麼就只有這裏回得這麼正經啊,而且元兇根本就是老姐妳嘛!」
「可是可是可是那能讓他們的進展快一點不是嗎?你真的很呆耶,孝司。」
詩乃摸了摸小白的頭。
廣播聲沒能讓詩乃回頭,反而讓她嘆了口氣。
「先無視妳那些破壞近鄰和諧的話和謠言好了,妳的自我中心真址令人歎爲觀止啊。」
詩乃自嘲般的無奈話音落地後,門內傳來女性的聲音。
這彷佛帶着打氣意味的吠聲。讓詩乃不禁輕笑起來。
「你這個死板季刊男——!這實在太悲慘了,孝司,你的生活需要多一點變化。知道嗎?變化!」
「那·些·是·業務用的啦!是給底下座敷牢(注:有別於一般牢房,陳設接近一般房間,用於軟禁自家人或特殊身分人物)那些訪客用的!妳居然趁着老爸老媽跑去參加『阿蘇火山要爆了嗎?挖掘溫泉之旅』的時候偷拿藥出去!」
詩乃走到寬大的學院正門前,但沒有朝裏頭看任何一眼,只是筆直通過。
「哈哈哈而且還順口多了呢——不管怎樣,妳就乖乖在庫房裏反省吧。竟然偷偷把我們特製的藥拿給少主,妳到底在想什麼啊?」
「從當事人角度看來,高達八成。」
而詩乃來到這裏,是爲了將自由時間用在自己身上。
……話是這麼說,但還是一直想東想西。
「算了,姐姐的女性赫爾蒙就是多到能出來開店,弟弟會有戀姐癖也是情有可原。孝司,當一個戀姐狂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呀——反正會覺得下流齷齪的是我又不是你。」
「好了好了,冷靜一點,親愛的老姐,基本上,正常人是不會對一個超過二十歲的弟弟用那種形容詞的。」
「我、我只是稍微結巴而已啊,幹麼挑剔這種小地方啊?我纔不記得有把你養成一個囉哩叭嗦的男人咧——如果不甘心就說點有料的來聽聽!」
出征當天,也就是今天,「軍隊」所有人都有一段自由時間。
「對不起喔,小白,晚一點我再帶你去平常遠眺的那個中央公園吧。」
「都要結束了……和命刻姐姐他們一起。」
「如果我也是個無法替代的人就好了……」
當詩乃好奇裏頭是怎麼回事時,聲音再度穿門而來。
●
屆時命刻再也不會阻止詩乃應戰了。
「我好想要和平的生活啊。」
「……我看孝司你這輩子不用指望了。」
她又想——
「受不了。孝司怎麼老是說那些童言童語啊!」
「他們要稍微分開一陣子耶?我只是稍微用點藥讓他們激情一下,等到反彈(注:這裏指突然停藥後的病情加重現象)退了不就沒事了?哪有什麼問題!只要他們能夠順順利利,姐姐就是愛的邱、邱、邱、邱比——」
田宮家的庭院裏,有一對男女正相視而立。
「——所·以·嘛!」
詩乃慢慢停下腳步,同時背後傳來電子課鐘聲,接着聽見的是——
「姐姐要去工作了!想阻止我也沒有用!姐姐會在變成大富翁後回來用錢給孝司好看喔!我一定會拿一整疊鈔票甩你巴掌甩到你哭着求饒爲止!」
「嗯。可是孝司,你真的是那樣看姐姐的嗎?」
「————」
「姐,基本上。其實我也不記得妳有把我教成那樣子的人。不過別忘記了,我的人格絕大部分,部是幫妳收爛攤子收出來的。」
……等到出征以後,我們又會怎樣呢?
她走到宅院的大木門邊,柱子上的門牌寫着「田宮家」三字。
「你、你想自肥……!呃、哎呀?」
無論輸贏,改變都一定不會少吧。
希望戰爭能趕快、趕快消失不見,命刻就不會那麼冷淡了,而且——
詩乃雙眼微閉地點了點頭。
「小白以後還會陪着我嗎?就算什麼也沒變,只要支配者不在了,終究……」
帶着小白、迎着北風,詩乃再次邁步,繼續在踏不進的圍牆邊走着。
詩乃的確帶小白來過這裏幾次。她偶爾會瞞着大家來到這裏,而赫吉可能也略知一二,不過命刻大概只會把這當作普通的遠遊。
遼子背後、田宮家斜對面住家二樓窗戶突然拉上,屋內還傳出急促的上樓腳步聲,接着是來自二樓的哀嚎與毆打聲。
「我又跑來這裏了……」
「那我就把它升級成『男言男語』好了。哇~遼子姐姐好聰明喔!」
「哇啊,無視家人情感的男人最差勁了!姐姐纔不想待在這種人附近呢!」
孝司大吼後雙肩突然一頹。
她繼續走着,對背後的聲音和其製造者說:
詩乃看着小白腳邊,儘管牠每一步都在馬路上磨出聲響,但仍舊沒有影子。
「那還不是一樣!自己的房間自己掃啦,姐!」
見到少女喫驚的表情,遼子立刻一改臉上表情,由訝異變成微笑。她「哎呀呀」地託着腮說「——是要準備校慶了嗎?對吧?妳是少主班上的女生?」
「我是不反對啦,只是要記得先打掃完姐姐房間再去喔。然後回來以後還要再把姐姐房間在這段日子裏亂掉的份打掃乾淨喔,知道嗎?這沒有強制性,只是命令而已。」
「——也就是有八成的戀姐情節囉?天啊,我們家孝司實在太悲慘了!判決有害!」
「什、什麼嘛,你是說你現在會這樣都是姐姐的錯囉?」
「——小白,赫吉義父是這樣說的喔,今晚『軍隊』出征以後,明天早上……將會是一個世界已在不知不覺中徹底改變的早上。雖然好像什麼都沒變,不過名爲UCAT的贏家將會消失,讓世界成爲一個衆人平等的世界呢。」
「嗯,我還真心希望不要那樣——這種話我好像每年都會說個四次喔?」
青年兩眉倒豎,對女子說:
「等到爲了過去、爲了以前的損失而怨恨的對象消失以後,就再也不需要藉口,也不需要爭戰的理由……雖然還要再花點時間,不過以後就能和在同一個世界、同樣生爲人類並處於同個世代的她們,穿同樣服裝、喫同樣食物、呼吸同樣空氣、度過同樣的時間呢……」
「邱比特啦,這麼簡單的東西拜託妳記清楚好不好?」
她接着喃喃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