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感覺的錯覺者』
《AHEAD Series 終焉的年代記》 · 川上稔 · 6317 字

人會爲了「那個」而行動
那麼
形勢會爲什麼而動?
●
調停這個字眼,讓站在寇託思左肩上的蓋吉司停下動作。
在視線所及處,一個環抱雙臂的黑髮少年輕輕舉起一隻手。
「我們要的是交涉。交涉對象既是你們,也是那邊的飛場少年。因此如果……你們堅持要再打下去——」
少年伴隨著笑容做出宣佈:
「就等於是在踐踏期待和平解決此事的我們,再加上代表你們好戰成性,所以我們也不能手下留情了。」
「——哈,可笑。雖然我們現在處於這種狀況,不過你們這些Low—G的人,該不會以爲這樣就可以與我們一拚了吧?寇託思只要動動腳就足以把你們踩扁了喔?」
「的確。那麼那位什麼寇託思的腳,也可以踩到在那邊的希比蕾那裏去羅?」
這話讓蓋吉司看向希比蕾。
從這裏算起,距離約十公尺。不管是要炮擊還是怎樣,都需要一個呼吸的時間才能打到她。
黑髮少年的聲音響著:
「我身邊已經做好了對你們發動炮擊的準備,而且應該還有兩個擁有概念核兵器的人,正從學校那邊趕來這裏。在這種情況下,我會對希比蕾下令快逃。」
「——T e s。」
在話聲中,希比蕾拋棄已經遭受破壞的白銀武神,往後方跳去。
她先是躍出一大步,跟著以戒備狀態跑起來,讓蓋吉司做出蓄勢待發的動作。不過——
「容我說句『別追』吧。如果你們去追她,我們就必須出手制止你們。」
「那我們只要把你們趕開就行了。」
「然後若是我們遭受殺害,希比蕾就會透過UCAT把不少事公諸於世羅,那將會成爲3rd-G否定和平的證據。」
「不是躲開攻擊,而是取消掉嗎……?」
黑髮少年首先做出一個動作給她看。
對方並沒有馬上回答蓋吉司發出的質疑。
「你們瞭解那代表什麼樣的意義嗎?堤豐得以常處於攻擊狀態,沒人傷得到它。爲什麼呢?因爲在眼看著就要負傷時,堤豐會把自己的防禦時間與移動時間削除,移動到攻擊時間。」
聽說飛場與美影的武神發出的攻擊,被堤豐所使出的不明手段躲開,之後反而遭受攻擊。所以那是——
是飛場的聲音。
「有人插手——此戰的結果就留到下次再說。你沒意見吧?」
「對……而且移動後的地點必然是所有攻擊的死角,也是能夠解決掉對手的地方。一旦攻擊,就會被回以必殺的攻擊。可是如果堅守防線,又會遭受到堤豐全力猛攻。不管是神碎雷還是什麼都好,打不中目標就沒有意義,一旦攻擊,便只會遭受到致命痛擊。」
那是沒有攻擊之意的證據。
飛場接住了她。
少年放下手。
……是在說月讀部長的女兒嗎?
而眼前的自己則在向對方發問:
「——」
然後身子一擺,以左手食指往蓋吉司這邊一指。
相對於她的苦笑,抱著美影的飛場繃緊身子。
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就是那樣沒錯。
然後他發問了:
「——你們以爲已經遭受其他G怨恨的3rd—G,還會怕那種事嗎?」
他知道現在正是可以用來蒐集各種情報的場合,所以新莊任由他放手去幹。首次俯視著自己的背影,會心而笑地等待他開口說話。
美影的右背染上紅黑之色。
新莊看到由自己身體說出的武器之名,讓對方的眉頭微動了動。
「就算是那邊那位飛場少年的武神,以及它的神碎雷都不可能嗎?」
「你們的主人將會得享美名。」
「哎呀哎呀——這不會是在說以後我們的面子就沒用了吧?」
「這次就給你們一個面子。但是飛場一族與我們仍未分出勝負……今後呢?你們也打算繼續插手我們之間的事嗎?」
那個女性自動人偶以堪稱冷酷的語氣撂下話來。
代之以發話的,是正在拉開距離的自動人偶:
「喂,那可是機密……」
「遭受其他G怨恨的3rd—G,纔不怕得到新的怨恨——你是這樣說的吧?原來如此,確實是個氣魄豪壯的G。可是!」
●
和昨晚所見的一樣,首先是飛場被射出來,黑色武神逐漸分解。
「堤豐削除時間得以經常維持在攻擊狀態。」
在這樣的念頭中,眼前扛著兩個自動人偶的藍色人型機械,已經把全身的炮口朝向天空。然後處於浮空狀態的巨大身軀又下降十幾公尺。
「這個……」
「當然。至於要問爲什麼,那是因爲我們最後必然會勝利——進行交涉之類的行爲只會得不償失。」
少年指向這邊的手指再次搖了一搖。
她看往黑色武神的方向。
「你們會勝利的根據何在?」
就像是在回應對方動作般,飛場的黑色武神消失了身影。
……總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新莊看到站在自己身前的自己背影聳了聳肩。
「神碎雷是克羅諾斯王給予荒帝的兵器。那麼難道你們沒想過,就某種意義來說,那是曾經被宙斯幽禁的克羅諾斯,爲了粉碎交給宙斯的堤豐而製造的兵器嗎?」
「前晚你曾經一度差點打中堤豐,不過你知道那是爲什麼嗎?」
新莊輕輕叫了一聲「佐山同學」,背向而立的佐山就身形不動地微點了點頭。
借用佐山身體的新莊,抱著Ex—St吁了口氣。
「不過,爲何你們的戰意那樣堅定呢?你們沒有與我們進行交涉的意思嗎?」
然後新莊看到了飛場停止戰鬥的理由。
豎起眉毛的她這樣發言:
……那句話是不能討價還價的……
「你們在出擊時已經預測到會有這類狀況了嗎?如果不曾預測過,當身爲Low—G代表的我們提出調停時,你們卻只以眼前的判斷做出結論——這可是與3rd—G今後方向有關的事呢。」
從那個動作感受到佐山存在的新莊,考量到萬一的狀況,舉起Ex—St,同時有種想法。
被那個顏色懾住的新莊,耳中聽到一個聲音。
直到幾個月前爲止,都由自己咕噥出來的話語,讓新莊猛然回神重新看向他。不過微微低下頭去的飛場已經閉上了嘴巴。
「……唔。」
「就是堤豐……沒有任何人能夠殺掉堤豐。」
是血。
希比蕾已經從街道轉入支路,消失了身影。不過只要採測腳步聲之類的情報,應該馬上就能把她找出來吧。不用急著現在馬上去追也沒關係。
對方嘴裏咕噥著「你們知道啊」,佐山的話射了過去:
那個女性自動人偶對他說:
站在另一邊左肩上的壯碩自動人偶抬起臉。
那個女性自動人偶回答了這個問題:
他有些受不了地聳聳肩說了聲「真是的」。
但是個頭不高的飛場還是以從正面扶住她的姿勢穩穩抱住美影。
「而根據我所知道的,3rd—G的自動人偶應該會遵從主人的意向纔對。你們的主人有給你們那麼大的裁量權,大到甚至可以拒絕G代表級人物的調停嗎?」
「對不起……」
她對自己的警戒功能正在運作之事有所自覺,同時發問:
蓋吉司知道自己看著那個動作的眼神,幾乎是目露兇光的。
「——什麼?」
在概念戰爭中,長達數千年以上的時間裏,3rd—G就是做爲污點而茁壯的。那並不是能夠抹消的東西,而且身爲最下層的Low—G的意見——
……我的身體還挺能把佐山同學的動作重現出來耶。
……咦?
蓋吉司說了聲「原來如此」點點頭。
飛場接住的美影已經昏迷過去。修長的身子無力地、像條棉被般難以抓穩。
……那就是名正言順的名義嗎?
「那不是旁人能夠觸及的東西,就連我們也一樣。」
她的話讓蓋吉司生出「那可不行」的念頭。
新莊倒抽了一口氣。抱著美影的飛場也一樣,屏氣凝神地聽她說話。
新莊卻在她的語氣中感受到一點古怪之處。
可是——
「——」

「如果能打中再說……在那邊的飛場族人應該很清楚這點吧?」
「可是什麼?」
利害得失、以及自動人偶最重視的名譽在影響她的判斷,她馬上做出結論。
……削除時間?
「知道……因爲堤豐在保護人。」
「就算說出來也不會造成問題。實際上我們所擔心的神碎雷,在真正的意義上不會命中——沒有可以贏過堤豐的東西。」
所以蓋吉司啓齒。
……能對其他G的想法有多少影響呢?
「也就是說,你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吧?堤豐是無敵的。」
站在藍色巨大人型機械上的女性自動人偶,看著他們這邊發言:
「如果沒有,就代表你們無視主人,而且還在丟主人的臉——你們明明就是自動人偶耶。在那種狀況下,想必會有這樣的傳聞流竄開來吧:3rd—G的主人連自動人偶都駕御不了,3rd—G的自動人偶是無視主人、令主人聲名蒙羞的不良品。」
四肢與裝甲板消失到其他空間,在軀體部分即將消失前,從其下方吐出美影。
「……那麼如果我們接受你們的調停呢?」
爲什麼會這樣呢?新莊歪起頭,自然而然就把心中的疑問問出口了:
「那、那個啊。」
對方以「?」的表情轉過頭來,新莊問道:
「爲什麼……」
新莊思索著要如何把剛剛感到的疑問化爲明確的言語。
「爲什麼你的口氣聽起來一點都不開心呢?既然堤豐是無敵的……」
「——」
這個問題讓對方垂下眼,然後像要深吸一大口氣般的仰首望天。
「那是——」
她略頓了頓。
「沒有感情的我,自己也答不出來的事……恐怕是我體內的功能針對某個事實做出的反應吧,但是我不知道那個反應在人類身上叫做什麼。」
「……是悲哀吧,你的反應多半是叫做悲哀的感情。」
「…………」
沉默下來的對方視線落下。她眯起眼睛,但是既沒有皺起眉頭,也沒有橫眉豎目,就只是凝視著這邊。
然後提出她的質疑:
「爲何呢?爲何我會爲了堤豐而悲哀呢?」
「這個……我怎麼會知道呢。」
「但是沒有感情的我也不知道——你應該知道吧?」
新莊思索著她是在指什麼。應該是指沒有感情的自動人偶即使做出那種表現,也不知道那種感情是從何而來的吧。
她是在問理應沒有感情的自己,會針對什麼、做何判斷纔有那種表現吧?
笑意未消的她在這時候動了,從腰問拔出一把劍。
眼前的自己身體沒有表一不意見,另一邊的飛場也沒有表示意見。
她歪起頭。
「聽好,我的名字是蓋吉司。我把力量封在那把劍的內部賢石中,劍上的重力控制大概還會殘留三天——如果你們能在三天內找到我們的堡壘,就把它插在那裏的大地上。當我走出堡壘的概念空間時,如果能夠看到那把劍,那我倒也可以聽聽你們要說的話。」
「所以你不想交涉,但是想跟我們聊聊?」
「不是還有搭乘者嗎?那和那個人交涉呢?」
理應不存在的感情,卻可以經由他人的認同而存在。那應該就是不同於人類的自動人偶感情
「飛場一族的人,你是知道的吧——如果那個祕密公諸於世,全龍交涉部隊跟你也都會成爲污點的一部分,成爲爲了私慾而不則手段的骯髒傢伙。」
「……不知道耶。」
被他們倆站在身上的人形機械這樣低語著。
新莊看到自己的身體點點頭說了聲「原來如此」,用手握住劍。相對的,蓋吉司則看向這邊。
劍刀原本像張紙一樣地搖動著,但是她一摸之後就伸得筆直。
眼前有張轉向自己、面無表情的臉,手上拿著劍的自己在打量周遭。
「UCAT的全龍交涉部隊啊,當下我們無意與你們進行交涉——在打不倒堤豐這點上,我們也是一樣的。因爲那架武神不可侵犯。」
可以聽到蓋吉司的聲音:
她指著豎在他們眼前的那把劍,嘴角勾出笑弧開口:
「!」
佐山的問題讓對方點點頭露出苦笑。
「下次再見面時就是戰場羅?」
然後新莊看到風見與出雲正衝出遠方的校園後門跑過來。
「因爲就算我可以看出你的感情,也不知道你的感情出自於什麼原因。你也是那樣的吧?明明就是自己擁有的,卻抓不到也摸不著的感情……就像你想知道那是什麼一樣,現在,我也很想知道喔。」
「因爲我察覺到你的感情啊。」
光靠重力控制還不夠,連他背上的火箭推進器都發動,氣浪衝得地面震動。
她擲出那把劍,帶起風聲,豎在眼前的自己面前。
那景象彷彿像是寬廣的道路上就只有那一個立體物存在一樣。
只有飛場知道的污點,那就是第二個污點了。只有3rd—G的人與飛場知道的,總有一天全龍交涉部隊也必須面對的污點。
她的話讓新莊肩頭顫抖起來。
飛場垂著頭,一動也不動。
「我不能告訴你們污點是什麼——」
「帶著愚蠢的自以爲是態度接近3rd—G,然後把自己誤解的強加在他人身上當作真理,這就是你們的作法嗎?不過,如果承認你的主張、承認我有感情,也就可以說出這樣的希望吧——若是爲了主人,我們自動人偶確實是想要得到感情。」
那會是什麼?在視線所及處,飛場始終垂首不語。
「因爲我相信。我相信與我們交談的人偶,有著屬於人偶的感情。」
……太驚人了。
「如果知道了你感到悲哀的原因,我們說不定也能得到與你相同的感情。」
「那兩個人……」
新莊的視線栘往空中。
「…………」
……知道之所以不可能、絕對會被駁回的理由?
新莊愣愣地收回視線。
……人偶。
寇託思發出機械聲看著天空。
然後站在寇託思肩上的女性搖搖頭。
「不過倒是可以給你們一個不談交涉,純以個人立場與我們接觸的機會……因爲根據先前的交談,我已經知道你們沒有敵意了。」
「人類真是種不可理解的存在——有人在苦戰之餘還渴望更多戰鬥,有人擁有強大的力量卻寧願平息千戈。」
但是就連那裏都看不到任何影子了。
蓋吉司似乎也發現到他們了,她嘀咕了聲「真麻煩」。
他左右擺動著頭垂下去,就像是在表示他不會說一樣。
她這樣說:
「不交出概念核就是敵人嗎——以3rd—G的立場來說,不想再增加不必要的敵人也是事實。我們也希望儘量避免外人不必要的橫加千預。所以如果你們能找到我們的堡壘,我就把它當成告訴你們那樁祕密的條件吧。如果沒能找到,下次你們再橫加千預的時候,我就先從你們開始殺起。」
在氣浪的另一頭,藍色的巨大身軀已經不見人影。
陪伴在人類身邊、有著人類外型、協助人類的他們,現在就在這裏。擁有許多比人類出色之處,但是卻因爲近似於人的緣故,必須給自己附加上定義的一種存在。
「想看出自動人偶的感情,是會被自動人偶最優先殺死的人才有的想法——我們自動人偶不會背叛信賴,但有時候會背叛感情。因爲我們是不畏破損、不惜自爆的存在嘛。但是在這個戰場上卻不理解那點,就是沒把我們當成敵人的證據。」
對方皺起眉頭。不過新莊在她的目光中點點頭,繼續說下去:
站在另一側肩膀上的壯漢也開口:
雖然十分清楚這是一種自以爲是的想法,不過新莊還是判斷這是應該深入探討的時候,所以他開口了:
「污點……?」
不過對方馬上就又「哈」地失笑一聲。
新莊不知所措地看著蓋吉司斜著眉、眼睛略微張大的那個表情。
飛場抱著昏過去的美影坐倒在地上。
了吧。
「爲何你能從新莊同學說的話判斷出我們沒有敵意?」
「基於某種理由,那是不可能、絕對會被駁回的。而那個理由——那邊的飛場知道。」
「我是艾格伊奧,我們三個人合稱百臂巨人。」
聚集在飛場身上的詢問視線,讓他咬緊了牙關。
「爲何?」
能看見的只有藍天、白雲。
要得到答案,就只好來問據說擁有感情的人類了。
都是一樣的,新莊這樣想。和自己以及佐山、風見及出雲他們,還有其他許多人都一樣。
「好吧,這事說來也有趣——反正不管怎樣,堤豐是無敵的。對於身爲戰鬥系的我們來說,那是件至高無上的事。而我沒有感情,可是你卻說我對無敵的堤豐感到悲哀,想要知道那個理由。你一定是會錯意了。」
「哈——你想靠這樣就理解我們嗎?話說要是得到的是不同的感情,又要怎麼做?」
「爲什麼想知道?」
「……哪一邊纔是人類的本性呢?」
在某些情況下,也有著正因爲察覺到、思索著原因何在,才更應該深入探討的時候。那個結果就是現在的自己與佐山的關係,還有全龍交涉部隊與其他G的關係。
「……原來如此。」
根本不是戰鬥機或UCAT開發的飛機所能相比。
『——在下寇託思,期望再戰。』
跟著一看,遠方有著正往這裏奔過來的出雲與風見。
新莊思索著要如何回答她的問題。
所以新莊這樣回答。先針對「你應該知道吧?」這個問題回說:
『未定。』
隨即寇託思突然飛了起來。
雖然口中這樣說,但是對方對自己所說的話露出一個表情。
這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向飛場。
「會錯意也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