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關切的呼喚』

關照指的是關心照顧

至於那究竟是好是壞

並不重要

●

森林、水池和巨木沐浴在夕陽下。

這裏是4th—G居留地。

除了天色之外，似乎一切都未曾改變。

藍天已染上傍晚的硃紅，歪斜的陽光爲巨木拉出長長的影子，其中還融有兩道人影，分別來自站在池邊的佐山和新莊。

剛回顧完過去的佐山按着左胸，新莊靠到他身邊，也用手貼在佐山胸上。

「你還好嗎……佐山同學？」

「還好，撐得住。倒是你，新莊·要的事沒讓你太難過吧？」

「嗯。」新莊點點頭，看着佐山。

他發現佐山嚴肅地注視自己，張開右手五指作勢搓揉。

「……這是在做什麼？」

「你看不出來嗎？我剛剛決定，一定要趕快安定新莊同學的心。」

「你已經害我變得非常不安定了啦！」

新莊嘆着氣垂下肩膀，回顧過去後許多的煩惱吸乾了他的力氣。

……這也算是幫我嗎？

這時佐山開口：

「那麼新莊同學，我們就照昨晚風見說的，去一趟IAI總部吧。」

「……去找新莊·要先生的蹤跡嗎？可是他都已經死了……」

因爲新莊赴約，他們將前往佐山的所在之處。

佐山摟着新莊的肩，看向前方倒在池中央的巨木。

真沒面子。原川如此反省，接着思考。

「那個啊……」

『所以、你們需要、我的力量吧。』

現在，自己的耳朵正聽着水沖刷細砂的聲音。

「讓4th—G在奧多摩UCAT集合吧。」

「你說得沒錯。」

現在，自己躺在砂地上。

穆可奇發出意識之聲，同時太陽開始落下。

「…………」新莊靜靜地將花插進發中。

……是天空啊？

他低頭一看，有隻草獸仍在佐山身邊。

……對方知道的事，穆可奇就不會多說了。

這時希歐「嗯」了一聲，夢囈般地說：

新莊「啊」地睜圓雙眼，點點頭說：

原川感到眼前有種顏色。

佐山望着逐漸昏沉的黃色天空說：

那兒有朵嬌小的白花，綻放在突出的枝椏上。

『是嗎？那麼、對於這場、新的戰爭、我有個、要求。』

「啊……」新莊連忙站起。小花隨風飄動，落在他的頭髮上。

新莊·要的死訊的確爲他帶來打擊。

「沒錯、的確是、那樣、而且……與佐山、繼承者的、承諾、已經完成了。」

新莊還覺得，被佐山這個人影響的自己和穆可奇，似乎也有些相似。

「我們走，穆可奇——儘管跟我來吧。」

新莊將視線轉向佐山，看着他確切地做出回應的動作。

『走吧。』

所以，新莊將浮上心頭的話毫不矯飾地說出口：

『好讓我們、永遠、在一起。』

但原川的潛意識發出了警訊，事情似乎不太對勁。

過了一會兒，巨木開始說話。

「謝謝。」

新莊聽完點點頭，覺得自己臉上一定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

「沒事了。」

「既然我們的地位已經對等了，就讓我們使用各自的力量互相關照吧。」

……佐山同學的爺爺和他好像喔……

「就是那樣。我們需要概念核的力量、治療的力量、任何可能的力量。」

『我的、概念戰爭、結束了。』

那是指——

……這裏是西多摩公墓嗎？

「你一直都在等待吧……爲了重要的過去而等待。」

所以——

「……希歐？」

這裏並不是公墓，而是砂灘，眼前十多公尺處就是海面，至於蓋在自己身體上的是——

「很好看喔，新莊同學。」

他有點猶豫——該怎麼說出得知過去後悶在心中的話呢？

穆可奇說道：

爲了確認這三件事，原川挺起身子。

「趙醫師不是說過，她收到的賀年卡寫着孩子很健康嗎？寄信人應該不是去世的新莊·要，而是他的妻子——也就是說，只要新莊·要的職員資料還留在IAI總部，那裏就會有關於他孩子的紀錄。」

佐山剛說完，新莊就察覺天空出現某種顏色。

原川點點頭、放鬆肩膀。

最後，萬物都會染上影子的顏色，並沉入夜色中吧。

他察覺自己正望着天空。若躺在寬廣之處，要享有這種視野並非難事。

「……曾爺爺……」

『——4th—G的、概念戰爭、終於、在這一刻、結束了。佐山、現在有、新的戰爭吧？和承諾的、一樣。』

從兩人身體交疊處，能隔着衣物感受到她的體溫，清楚地表示她的生命跡象。

他稍作呼吸。

「對，一切都會繼承下去——對不對呀，穆可奇？」

現在，自己的身體上還躺着某個人。

在逐漸頹倒的森林彼端，黯淡的色彩被日落之海淹沒。

『我們走吧。』穆可奇簡短地回答。

……這裏是哪裏？

不，那並非來自空中，而是來自極高的一點——殘株的頂端。

然而佐山祖父與龍的對話，卻讓他有着相反感受。

濃綠變成黃綠，再轉爲鵝黃，草木都有如睡着般歪斜、彎倒。

「——奧多摩的美國UCAT也還沒解決，現在的我們可說是無家可歸呢。」

「我們求之不得，對吧，佐山同學——這就是全龍交涉的目的嘛。」

無論何種問題、摩擦、障礙，都得一一消弭，維護世界的存在，與近乎永生的4th—G永續共存。

空中的捲雲由西向東流去，陽光則來自西方。

他所能追溯到的最近回憶是西多摩公墓，他被一羣穿着藍色裝甲服的怪人追趕，並在掩護希歐逃跑時遭受重擊。

說完，森林、原野中的顏色急速地流失。

然而———

「那麼，你可以不用再等待了，因爲你所期盼的我們、相信你的期盼的我們就在這裏。」

……那指的是必須保護這個世界吧？

新莊看着小花連同枝椏落下。同時，整個世界開始褪色。

他說出聽自希歐的詞，輕摟着胸前的女孩。

「——Tes（Testament）。」

「那就是惡魔嗎？」

『你們、要將一切、繼承下去。』

知道她沒事，原川鬆了口氣，並想起了昏倒前見到的氣團。

新莊緩緩道出對過去的自己、曾經孤零零的自己想說的話：

……他們跟來了呢。

這隻頭頂着貘的草獸，應該就是整個生態系的資訊集合體。接下來，就是和寄宿於花朵中的穆可奇一起——

穆可奇的聲音從花中傳出：

穆可奇的話牽動了新莊的思考。

「是啊，不過在這之前得先繞到島根IAI總部一趟……」

『——好的。』

『是的。』

她閉着眼睛，輕柔地呼吸。

新莊和佐山一起看着穆可奇的巨木，異口同聲地說：

看着這般天空的原川更察覺了三件事：

他見過了穆可奇的力量，疲勞也因此消退。

但在那同時，新莊也相信他們有着某種共通點。

草木沉眠產生了一陣風，宣告居留地的終焉。

「……也就是說，有人繼承了新莊這個姓呢。」

佐山環抱雙臂、環顧四周，最後吸了口氣。

儘管沒有血緣，五官和態度都不同，仍覺得十分神似。

穆可奇肯定的回答中帶有決心，之後——

那是夕陽的顏色，淺黃色的光籠罩了整個視野。

這話似乎傳進了希歐耳裏，使她眉間的不安褪去。

眼前的少女平靜下來之後，原川看看四周。

此處是片被巖壁圍繞的砂灘，背後有塊削石而成的堤防，更後頭則有些松樹枝葉。

從日落的方位和浪的高度判斷，眼前的海就是——

「太平洋？」

也許是千葉一帶。機車研究社常到海邊，這裏和原川暑假去過的九十九里海岸氣氛相近。

那時候，飛場放不下住在老家的女朋友，沒能同遊。因此回程時，所有人跑到他家將剩下的煙火全部射進他房間，結果引起了某種爆炸。那個白癡學弟到底在房間搞什麼啊？

原川想起這些無關緊要的往事，若有所思地頻頻點頭，並看着臂彎裏的希歐。

「——」

少年回覆以往的表情，於浪潮聲中站起，在他懷中沉眠的少女身體很輕。

女生嘛。做出結論之餘，原川發現自己的鞋子和褲腳都進了砂。希歐也是如此，讓他覺得兩人彷佛是從空中落下的一樣。

這時，他還發現另一件事。

「我們是從西多摩公墓移動到這裏來的吧？」

天色並不是一時半刻就能改變的，所以他們應該花了一段時間纔到這裏，抑或是——

「被送到這裏嗎……」

誰做的？這問題立刻浮現。

……是學生會長，還是那些穿藍色裝甲服的人？

如果是惡魔乾的——

「那爲什麼惡魔不對希歐下手，反而連我一起丟在這裏？」

原川嘴裏嘟囔着，走在滿是砂礫的坡道上，每一步都發出鼠鳴般的吱吱聲。他就這樣慢慢串起聲響，往坡頂走去。

年長男性抽出褲袋中的右手，抬頭看向原川。

「這就是、這就是以保護那位少女爲己任的人吧。」

「——呃。」

當原川因眼下的光景而後退時，兩個男人分開了藍色裝甲服之海走向前來。

「這是那個女孩的曾祖父，理查·山德森先生的親筆文件。」

男子透過眼鏡看着原川，臉上沒有笑容。

堤防最高點離地十餘公尺，後方有段穿過鬆林的和緩石階，底下連着一條馬路。

「喂喂喂！」

松樹下有條生鏽的扶手，代表那兒有段下行樓梯。而由松枝交疊的數量來看，堤防後頭應該是座松林。

儘管懷裏的希歐不重，但不穩固的砂丘仍令人走得呼吸急促。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文件說：

「——這個女孩，要和她的曾爺爺到一個叫UCAT的地方去。」

三臺貨車有如路障般地停在那兒。

仔細一看，狹窄的馬路上停着幾部原川已看慣的綠色車輛。

一個是身穿灰西裝的清瘦年長男性，另一個身穿褐色西裝的是個戴着眼鏡的年輕人，任誰都能一眼看出他們不是日本人。

「……到了。」

「我們就是您說的UCAT。」

原川皺起眉頭，不知該作何反應，但是——

貨車周圍、松林中和石階下還有幾羣身穿藍色裝甲服的人。

原川先出點聲音，明自自己還有力氣說話後，他繼續說：

「不知您意下如何？」

「她的曾祖父已經過世，未來我們打算要好好保護她——若是您沒有異議，希望您把她交給我們。」

只能以「鋒利」一詞形容的眼神朝原川筆直射來。

走着走着，堤防另一側的松樹枝葉越來越近。

他要身邊所有的藍色裝甲服隊員做好準備，並且發問：

原川決定登上坡頂就稍事休息，於是加快了腳步。海風一路推着他的背，接着——

「美軍的四噸貨車……」

眼鏡男即刻出聲，想博取他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