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理解之外』

若是存在

便觸手可及

●

無法理解的世界。

目能視，耳能聞，味、嗅、觸覺皆在，卻無法理解。

所有事物都還存在，但無法吸收其存在的相關訊息。

希歐就處於這樣的世界裏。

……唉——

腳底傳來的輕微反作用力，是來自腳底肌肉組織受自身重量壓迫的內部觸感。

那是她目前唯一的確實感受。

全身彷彿只剩下腳底的感覺，讓希歐嚇得屈身。好像抬起一隻腳，身體就會只剩下一半。

「要怎麼辦呢……」

她仍能低語，但得不出答案。

看着外在事物的眼得不到任何資訊。

她害怕地大叫：

「山德斐洛！」

「——」

希望對方聽見的喊聲沒有獲得回覆。

幾秒鐘過去，仍等不到機械包覆自己的身體。

身體某處應能在那時感到的作用力沒有出現。

藍白機龍沒有應聲前來。

希歐和原川本身都沒有戰鬥能力。希比蕾在醫院說過，三明手上有來歷不明的卷軸型概念兵器，原本封印在出雲UCAT地下，能夠釋出世界。

還帶了點熱度。

有東西在動。

……不知道希歐山德森有沒有發現。

這感觸讓希歐在地板上扭動，手指順着劃過肚臍，向下拉出直線。

感覺的確是來自腳邊，右腳踝還有被某物抓住的感覺。

熔化、燒穿牆面的洞來自地面，一路穿過二樓頂、三樓底，製造出從三樓天花板直達屋頂的虛空。

能在站起時撞趴希歐也是。

說了對方也不可能聽懂。

這壓迫感很沉，來自他摟着的希歐體重。

……她被剛剛的攻擊嚇壞了，所以纔會在驚慌之中用膝蓋……

有聲音。來自上方、醫院二樓，卷軸放出的小太陽所熔穿的洞。

說完，三明的動作跟着停下。

希歐雙手托腮，對原川喊出聽不進耳裏的大叫：

「有？感？覺？嗎？」

「該去幫一光大哥了嗎……不，還得先解除這個概念空間纔行。」

希歐心跳澎湃不已。

希歐判斷必須立刻閃避，至於該往前後左右——

●

「原川大哥——！」

……難道山德斐洛仍舊是外人？

她踏進什麼都理解不了的世界，動彈不得。

三明再度轉身，視線向上掃去，兩道影子從二樓開出的大洞邊站起。

希歐應能感到這點壓迫纔對。

原川的手指在臍下複雜碎動，還像點上濁音似的按了兩下肚臍。

見到被殘垣斷瓦磨得遍體鱗傷的他們捱過這擊，三明低聲道出他們的名字。

原川以某種方式找到了閃不過敵方攻擊的她，還撲倒了自己以躲過攻擊。

內褲被拉下的同時，手指也滑向了更底下的肌膚。

還沒問那是什麼，希歐的身體已受到衝擊。

「啊！討、討厭！不要啦！這裏是醫院，你媽媽也在這裏耶，原川大哥！胸部就算了，那裏就有點太突然了啦！」

才這麼想，原川的下巴就捱了一記膝擊。

「小太陽正從右前方飛來……」

想到原因，某種情緒油然而生。

……豈有此理。

……咦？

在學校和布蓮西兒對談時，她提過幾種應付四老概念的對策。

原川已藉全身上下的痛覺評估了負傷程度。

●

是熱度。

「真是好險。」

「不要——人家不要在這裏做這種事啦——！」

她不太清楚發生什麼事，只知道被原川救了。

「……！」

立於夜幕下的白色建築，是一座橫長的醫院。

「唔啊——你發什麼瘋啊！」

「那、那個——」

三明的概念雖能阻斷對外在的理解，發生在身上的壓迫感等感覺卻是屬於自身所有，不受概念限制。

希歐胡亂掙扎，反而讓內褲被手指一口氣勾到膝邊。

「原川大哥！你、你鑽到人家裙子裏是想做什麼呢？」

在心裏碎語的原川出指碰觸懷裏的另一副身體。他用手掌確認了底下是大面積的軀幹，並豎起手指。

即便不怎麼痛，外傷表層的痛覺應已被概念抹消，仍不得大意。

被抱着的感覺，讓她知道原川仍然健在，也很感激。

由此衍生的對策，就是率先趴下。

應該撐着自己的左臂上有種壓迫感。

確信動脈無傷後，原川站了起來。

大洞所經之處全被熔削得乾乾淨淨，邊緣還有橘色殘光，往空中散出濃濃熱氣。

指尖遊走得就像在寫字一樣。

「他們是怎麼躲過的？那應該直接擊中希歐小姐了纔對啊。」

……好像沒有哪裏有脈動的感覺。

他用左手在空中探了兩下，碰到了點東西。拉近、緊靠，才發現是希歐的肩膀。

原川起身時碰巧一頭頂進她的裙底，還抱着腰推倒了她，而且——

●

希歐右側的皮膚有了感覺。

但搭在她肩上的手卻感到倉促的升降感。

但這醫院卻不怎麼尋常。

「希？歐？山？德？森。」

在無法理解他人的世界裏，爲了讓希歐瞭解，他一筆一劃寫着，希望希歐能夠明白。

接着是：

只要趴下，炮彈一類直線攻擊便難以命中。

「啊、怎、怎麼能在這種時候亂來啊！」

……希望能讓她放鬆一點。

……報告上說，自動人偶蓋吉司曾受到小型太陽般的炮彈威脅……

之後就是摸索與爬行。熱度讓他明白小太陽已放出，能立刻摸到希歐的腳踝則是幸運使然。

「哎，我三明的概念空間對他們來說實在是太狠了點。除了我們四兄弟，沒人能在這空間裏正常行動呢……」

就在這時。

現在，原川的手指就抓在希歐裙腰口和內褲間的皮膚上。

閃躲方向有沒有障礙物？光顧着逃要怎麼打下去？現在的她腦裏一片空白，只能怕得兩腿發抖，而這也讓她再次大叫。

……而且不必再擔心摔倒，還能藉着地板感受自己全身。

不僅沒有人影，南棟二樓還有個蒸煙騰騰的大洞。

感受指尖壓迫之餘，原川在希歐身上寫下文字。

●

一陣呢喃後，三明向後轉去。

一名白袍老人站在室外停車場裏，腋下挾着粗大卷軸，兩手插在外袍口袋裏。

有雙眼睛仰望着這個洞和晃盪的空氣。

皮膚上有種盛夏般的熱度，這表示——

原川下了結論，爲自己急着溝通反省。

想到這裏，寒意順脊而上。

爲了讓自己安心，原川碰觸懷中的她。

「希歐小姐、原川先生……！」

緊接着，腳下忽然有力量傳來。

不過，原川剛剛是從腳邊接近再起身壓倒希歐的，所以——

片刻猶豫後，他再次抱緊希歐，摸出她的手並握住。

「抱歉，我好像太急了。雖然敵人就在這裏，不過我想先跟你說——」

緊緊握住。

「——可以放心了。」

●

希歐感到原川握住她的手、拉近、抱緊了她。

……啊。

儘管有些喫驚，但原川強力的抱擁的確使她鬆了口氣。

原川像平常一樣，力氣還是一樣大。而他剛剛的暴行是因爲——

……原川大哥一定也嚇壞了吧，所以才陷入恐慌……

那就原諒他好了，這算是很成熟的判斷吧。

感到臉頰發燙的同時，希歐在地板上挺身坐起。

這一坐讓她發現——

內褲不見了。

……？

是在踢翻原川時甩掉的嗎？可是——

……算、算了。反正別人也看不見，之後趕快找回來就好。

接着，她嚮應該是原川胸口的部位伸出手指。身體互相倚靠的狀況下，希歐想到一個能對話的方法。很久以前看過的愛情片裏應該就有這一幕，不過場景是在牀上，雙方都赤身裸體。

……用手指寫他的名字——

『原川大哥。』

還記得電影男主角很快就回話了。

……對，就是這樣。

她睜開眼，望着看不見的世界、看不見的一切事物。

現在不同了，她堅決地朝自己內心深處大喊：

「山德斐洛，這是你計算後重現出來的預測世界嗎？」

希歐以文字形式理解着原川的話。

他抬起機身，在崩落的醫院殘瓦中拉高頸子，這時——

希歐連忙透過原川的皮膚回答。她焦急地寫：

一如利用音波反射的聲納定位般，山德斐洛以沙粒單位計算所有他承受的衝擊力與撞擊物來源，世界逐漸展現於他的眼前。

但仍有些不太一樣的地方。

……山德斐洛不是外人，而是交付給我的力量……

「過來吧——雷光的同伴！」

原川的話彷彿響應似的延續，筆劃顯得不耐。

炙熱，比先前更強烈的熱沿着相同軌跡，由略低處逼近。

『確定嗎？』

首先，身上的擦傷不見了，而且防風屏幕後的世界也有邊際。

此答一出，他寫字的手也跟着止住。

希歐選擇相信原川的話。

『原川大哥！』

「爲什麼！」

『我會將觸覺組件得到的環境偵測結果實時傳到你們的視覺系統裏，我自己能做的只有這麼多。這副身體和武裝，原本就是要交給你們運用的東西，所以盡情戰鬥吧，5th-G的力量並不希望原地踏步。我也要用加速、疾奔和飛翔讓地上的龍知道，如果那兩條腿只是站着不動，和發呆是沒有差別的。』

對應的答案即刻傳來。

而他確實辦到了。

於是希歐發出吶喊，吶喊着力量之名，伴在他們左右的無上力量之名。

計測霎時完成，並得出兩名他最重視的人類——希歐和原川的方位。

『Ｎ。』

希歐心裏的後續在下個瞬間成爲現實，原川的指尖在她被緊握的右手上寫下文字。

……也是聯繫我們的力量。

「叫了也不會來呀！山德斐洛也把我們當外人不是嗎……！」

醫院結構不堪機龍重量，挾着爆裂聲和衝擊粉碎。

山德斐洛關上屏幕，將進入機體的灰塵由排氣孔排出體外。

下一刻，他現身了。

『一天不見了，希歐、原川——出了什麼事？』

『us（我們）。』

崩毀步步擴大。

與山德斐洛融合的希歐焦急地說：

希歐動了。爲了壓抑不安、爲了賦予思念力量，她抱緊、抓住應在身邊的原川，閉上眼。

『希歐。』

她感到了熱。

在所有人造堆積物的碎裂聲中，山德斐洛檢視着周圍。

希歐反射性地顫身，明知沒用卻仍叫喊着：

希歐知道山德斐洛爲何沒有呼應剛纔的召喚了。

原川抓緊左右防護杆，想讓身體朝上立起，這時——

●

「光是看到這些就夠真實的了……！」

三樓高的建築物中央被機龍衝出一條大坑。

『ｈｅｓｎｔｏｔｈｅｒ（他不是外人）。』

『Y。』

『山德斐洛呢？』

視野之中，醫院的崩落過程有點緩慢，這是與山德斐洛的感覺同步化所造成的。

山德斐洛以最少量信息建構出的預測世界，全都複製到了原川的感官上。

『瞭解——』

一樓潰決，失去支撐的三樓隨之自毀。

「剛剛的熱攻擊就是從那裏來的，而且進入概念空間之前，唯小姐說過有客人來了……當時她看的就是窗邊。」

『——快爲我贏得第一場G際戰鬥吧。』

感覺有點怪，但現在沒空去計較這些。

「是啊。」

「————」

山德斐洛的所有感覺與推測也指出敵人就在那裏。

機龍的出現帶來了破碎，崩壞的波濤衝散了龜裂中心。

一開始，希歐和原川背後的壁面如遭巨拳轟擊般凹陷、龜裂。

因爲——

有光、有暗。

「爲了得到暮空明星的力量，雷光的眷屬不會再猶豫了……！」

全長逾三十公尺的藍白機龍應聲而現，衝破希歐和原川背後的無人醫院南棟。

『需要我的幫助嗎？』

判斷一切無虞後，山德斐洛說：

還以爲他在想爲什麼不呼喚機龍，但事實並非如此。

「先離開這裏……！」

原川懂了。

兩人的聲音聽起來和他們本身相當一致。

他將兩人納入駕駛艙。

「對，非常需要！」

……地平線好近……不對，世界的範圍只到地平線爲止？

山德斐洛坐在崩毀的醫院裏，自己穿着制服，在他的駕駛艙內。

他們就在他眼前大約一公尺、下方兩公尺的位置。

『山德斐洛呢？』

●

Low-G的物理法則相當單純，所有物體的移動皆有原因及結果。只要完整判斷出物體運動方向，就能預測其位置、變化及去向。

原川看向遠處，雖能看見眼前的停車場上有好幾輛車，卻看不見車窗後的擺設。路邊的自動販賣機壓克力面板後也沒有飲料樣本。

『N。』

原川有種世界恢復正常的感覺。

『沒用。』

他理解不了任何外來訊息，然而瓦礫在他裝甲上打出的震動，讓他得以探知並預測周遭狀況。

『快叫他。』

於是山德斐洛掀開防風屏幕，以氣場及重力屏障擋下紛落如雨的碎石，並說：

當希歐明白了這剛成形的字句代表什麼，第二股熱度已經來到。

也是——

『ｈｅｓｙｏｕａｎｄ（他是你，也是）——」

希歐很快就發現他爲何不再回話。

『有海！』

『你還好嗎？』

就像是用觸覺聽見、測得了整個世界。

因爲那只是爲了呼喚外在的人物。

『ｈｅｓｏｔｈｅｒ（他是外人）。』

「山德斐洛……請往右、西邊方向移動！敵人就在那邊！」

「怎麼可能」都還沒說出口，比醫院高上數倍的海嘯已打在山德斐洛身上。

「！」

牆堵般的波濤轉眼間吞噬了醫院和機龍。

瓦礫和水流攪在一塊兒，形成大質量的沉積物，將山德斐洛卷往水底。

被水壓及渦流翻攪的駕駛艙外，盡是一片陰暗且能見度極低的綠。

……渾帳！上面在哪裏……？

定神一看，有個角度特別亮。原川將該處假定爲上方，讓山德斐洛在瓦礫旋流中使勁挪移。一擺尾、一轉身，震開八方碎屑。

「衝啊……！」

機龍鼻尖已對準亮處，原川緊握防護杆，全身向前倒去。

極短的延遲後，山德斐洛開始推進。

轟一聲，原川感到腹側被推高的震動。

直線前進。

山德斐洛朝前上方衝去，猛然劃開海水，在其巨體後方拉出一條真空隧道。隧道立刻受到海水擠壓，化爲水中的爆炸。

放射狀衝擊波尾隨着山德斐洛，激盪海水。

儘管被自己造成的衝擊波追上，裝甲軋吱作響，山德斐洛仍不停加速。

迅如奔雷。

藍白機龍已從海中竄進天空。

黑色空中有些光線。他們來到了星光閃爍的無垠夜空中，然而——

「……這裏是怎樣？」

原川在空中所見之處盡是漆黑的寬廣海面。

雖聽不出聲音從何而來，意思倒還聽得懂。

『就是這樣。這個宇宙空間的某處有個三十公分寬的出口，找得到就算我們贏了……』

『希歐還在這裏，所以請別丟下我一個人……』

帶淚的聲音在落入黑暗的世界裏說：

「聽到了嗎，希歐？山德森。」

『可是我有！』

「這樣啊，很好的判斷，我沒什麼好抱怨——」

「答案就在你心裏。」

『那、那又有什麼關係！而且，那個，這個……』

『那是……』

近在眼前的水星遭到吞噬，在天上繞轉的彗星們也被吸進黑暗裏。

山德斐洛的話拉下原川的眉心。

「……醫院到哪裏去了？簡直像神話裏的大洪水一樣。」

聽到這裏，原川喃喃自語地說：

那並不是實際的物體。

他回以苦笑，聳聳肩說：

『——原川，我計算不出海的邊際。』

襲來的黑暗已將太陽完全吞沒，四下黑成一片，但原川不爲所動。

「你們非得趕緊逃離不可。哎呀呀，已經翻完啦？太可惜了——那麼各位，請隨着這毀滅消失吧。」

原川說了聲「也對」，緊接着看到前方有某物撲來。

接着他聽見了聲音，三明的聲音。

駕駛艙響起希歐的叫聲，令原川不禁一愣。

『……不要。』

『啊、希歐有點想聽……對不起請當我啞巴。』

「……只能逃了嗎？」

還沒說完，金星已經消失，讓原川嘖了一聲。

「說起來，那個太陽就是我的起手式——好將敵人納入這個概念兵器裏。」

『不……剛剛我偵測的結果顯示，這是個寬三十公分、長一公尺的世界。』

是黑色，寬闊的黑色天空。

希歐的聲音在越來越暗的世界裏迴盪。吶喊、憤慨，聲音漸顯疲憊。

這句話稍稍推動了原川的心。

『恐怕有困難，原川。』

「沒錯，希歐小姐。你們就處在這掛軸上描繪的虛僞世界裏。只不過那裏也是個獨立的空間，我的概念影響不到就是了。」

山德斐洛語帶猶豫地說：

「——變暗啦，也好，這樣就不用再去看那些假象了。」

『那、那個，原川大哥，很高興你能那麼冷靜地觀察……那我們要怎麼出去啊？』

「答案已經揭曉了。就跟以前的你一樣……很久以前，打從一開始，你應該就感覺到答案的去向了——那將會帶我們離開這個讓人不知該往哪兒去的世界。」

三明獨自站在夜半的停車場裏。

原川握住防護杆。

『 ……咦？』

……既然解散以後還是要和7th-G打，那又爲何要執着於全龍交涉部隊這個名稱呢？那是因爲——

「不必。」

『那是……！』

「就像童話故事裏那種莫名其妙的微縮造景一樣啊……」

「就是這樣，希歐？山德森。快沒時間了，趕快想想現在該怎麼辦。」

「這個啊，就是我手中概念兵器的能力，卷軸裏畫有某個世界的模樣。還記得先前越過你們頭上的太陽吧？」

原川還想發出疑問，眼下的海竟突然消失無蹤。

也就是說，事實上這個世界和攤開的卷軸一樣大。

「黑暗……？」

『所以內部在概念影響下有着無限大的空間，但是出入口——還是三十公分嗎？』

原川握杆的手更加使勁，並望向前方。

眼前各個星球近到能用手抓住，但大得環抱不住。

「你還沒開竅嗎？」

「喂，希歐。」

「就是你對我媽問的——『爲什麼要上戰場』的答案。而且聽你的意思，你之所以那麼問，是爲了瞭解自己爲什麼來到這裏。說得還真像青少年夢想日記。」

原川苦笑道：

苦笑響起。

「希歐？山德森，我現在要說出你已經知道的答案。仔細聽，我只說一次。」

『出口？有出口不就逃得掉了嗎？』

不管希歐怎麼喊怎麼叫，山德斐洛都沒答話。

「原川、希歐……有聲音會比較有震撼力吧，需要我播放預測音效嗎？」

「是因爲不想一個人吧。」

「想逃離這裏並不是不可能，所以你就別再哭了，希歐。而且，其實你也知道離開的方法，你只要理解它，再告訴山德斐洛應該就行了。」

他曾思考過某個問題。

『原川，假如有個萬一，我會停止駕駛艙的供氧，以假死狀態保存希歐，並關閉融合以外的所有機能。這是爲了保護我的存在意義。』

那其實相當單純，也相當確實。

原川對這要求做出反應。

山德斐洛對原川說：

星光消失、黑色面積增加提示了原川目前事態。

於是山德斐洛說：

「什麼意思？要逃跑不是飛就好了嗎，那是你最拿手的吧？」

『然而我並不是宇宙機型。雖能利用重力加速飛行，但轉向並不容易。驅動推進器和維持你們活動所需的氧氣，在這真空環境中也非常缺乏。現在我已將機體設定爲短期水中活動模式，但時間極爲有限。』

也許是事出突然，希歐沒回復這一喊。

『我們不是一起的嗎？希歐、原川大哥、大家……』

漆黑的天幕裏有許多星體。月球近得似乎伸手可及，火星上的峽谷也清晰可辨，木星大紅斑也正對着他們，不過——

他看看周圍，依然只看見夜空和海。

『……！』

原川對這問句點了點頭。彷彿想確認心裏某個意念似的，他緩緩開口：

……夥伴……是嗎？

『……咦？啊，有、聽到了！什麼事？』

「是因爲擁有無論如何都不願失去的寶貴事物——沒錯吧？」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我們的父母又爲何而戰？答案很簡單。那不是因爲我們很堅強、我們擁有力量，更不是因爲有什麼義務。」

「剩下的就自己去想吧。我不會再說第二次，好好記住啊，希歐？山德森。順便再告訴你一件事好了。」

『希、希歐也有這種感覺。還有，原川大哥，你看天空……』

全身蓄力、思考行動時機的同時，原川開口說：

『什、什麼事？』

希歐沒說完的話誘使原川抬頭仰望。

「別奢望我會說第二次。」

起先躲過三明放出的熱彈時，攻擊就已經開始了。

『山德斐洛！請解除我們的融合！』

「是的，原川先生。現在，這個掛軸正慢慢被我翻開。而且啊，上頭畫的主題——就是觀賞創世初始到終末的毀滅，所以在翻到盡頭之前……」

因爲——

宇宙是沒有聲音的。

羣星被來自遠方的黑幕淹沒，一個個消失。

黑暗隨着話音正面襲來。

「這是怎麼回事……？這些星球爲什麼這麼近？」

深秋西風吹送着。從遠在西邊的秋川溪谷流入地表的風，含有檜原和五日市等城鎮的氣息，也帶着森林及河川的馨香。

「怎麼可能，這裏是概念空間吧？應該有範圍限制纔對啊。」

黑暗逼近太陽，所有光線都跟着減弱。

『原川、希歐，仔細聽我說……這概念空間一定有個出口。』

●

『我們被困在卷軸裏了嗎……？』

『……咦？』

某個顏色，照亮了三明沐浴秋風的身軀。

那是火焰的硃紅。

他手上的粗大卷軸末端正熊熊燃燒。

「效果雖強，卻需要較長時間啓動，本體還會在內部消滅時共鳴，自動毀滅啊……」

三明喃喃地說，眼前卷軸已燒去超過一半。

結束了。三明心想。

在四兄弟裏，他被定位成輔助型角色。儘管力量不差，但並不像一光那樣精於武具，也沒有二順那種先天強化的肉體，更沒有四吉那樣的武裝。

但他對趙醫師毫無怨懟。

……凡事都該均衡。

只要施展自己的固有概念，幾乎就能完全癱瘓敵人。

要是這樣的自己還擁有強大攻擊力，兄弟們就沒有出場的份了。

這回專司輔助的他會出手攻擊，全賴這捆襲擊出雲UCAT時奪來的強力概念兵器。

「我只是想看看用自己的力量戰鬥會是什麼樣子而已啊……」

結果，他抹消了稱得上是5th-G最強的機龍。

這團燃燒的火焰，就是勝利的證明。

張設固有概念奪去對手自由，再延展卷軸內的空間吞噬對手。

一開始出現的小型太陽，就是展開卷內空間時外泄的。

雖然需要長時間發動這點讓它難以使用，但三明能用自己的概念克服這點。

……我成功了。

但三明卻微微側首。

「這樣就結束了嗎……」

原川的手力道不減，答道：

三明笑得輕鬆，但上半身右側已蕩然無存，右臂就更別提了。

「哈哈哈，怎麼了嗎，原川先生？」

「還沒完，我還沒玩夠呢。因爲——」

『沒什麼沒什麼沒什麼。』

「你說什麼？」

希歐嚇得倒抽一口氣之際，三明用一條腿做出跳躍的準備動作。

「詹姆士？山德森先生和艾伯特？諾思溫先生以上五人。」

「是喔，到頭來還是要靠全龍交涉的意思嗎？」

爆炸在三明右手上迸裂了。

說着，原川壓低山德斐洛的身體，因爲三明應該就在正面那擴散的煙霧之中。

卷軸約餘四分之一，火光漸弱。

「是啊，唯小姐——遺憾之至。」

最後幾個字讓三明揪起眉心。

『對、對不起……啊、可是我對流星成功許了三次願呢。』

「可是，這並不漂亮呢。」

應該沒受什麼傷吧。想着，原川從稍稍開放的防風屏幕看看自己的倒影。

視線焦點、右手前端有團火焰。

「我也很遺憾呢……開玩笑的。」

「…………」

原川不理會希歐，看着前方。煙霧漸散，但對方應會抓緊散去那一刻襲來。

三明受創了。

「山德斐洛，快啓動光學迷彩！概念消失了！」

『那、那我們——』

『——我推測，那恐怕是敵人的概念兵器破壞後造成的。』

此時，有個聲音從他正前方的醫院投來。

忽然有聲音傳進耳裏。三明在眼前那團煙後說：

……我就這樣贏了嗎？

這時，原川的眼看到了不太一樣的東西。

「真是的……我果然不適合戰鬥。還以爲摸透了自己裝備的弱點，想不到還漏了實戰纔會暴露的特質啊。」

●

「逃出來了。」

「三明先生……那孩子讓你失望了嗎？」

「你剛開始不是發射小太陽炮彈嗎？既然是從卷軸裏射出的，那捲軸出入口一定就在它移動的直線上。之後就靠希歐先前感受的熱度來源歸納出小太陽軌道，再配合山德斐洛測出的宇宙形狀與其重合，朝那裏飛就好了——出口就在附近，不必跑到宇宙盡頭。」

他看到自己的臉，頭頂還有種白色物體。

唯誇張地聳肩。

「這是……」

「爲、爲什麼要把人家的內褲戴在頭上呢？」

「那是個被緊急派任的臨時指揮團體，以淺犧先生爲首，其餘四人爲副。若想知道更多……就去問別人吧——現在，我要以原來的戰法助兄長們一臂之力！」

「我知道，可是我們也受傷了。而且聽他剛剛說的……」

巨響往西方夜空逝去。

遼闊的現實夜空下，醫院前的停車場映入眼簾。

問號纔剛跳出來，原川就聽見母親從醫院二樓窗口喊他。

「這樣啊。」

眼前有一絡在夜裏仍顯得焦黑的煙，繚繞其周圍的似乎是某種藍白光霧。

三明看着空着的左手。手掌蒼白，有些龜裂。輕輕一握，肉體還是一樣軟韌，但某種不同於物理現象的崩潰早已開始。

不是要使出全力以後，才能痛快地說聲「此生無悔」嗎？

「這……這真是想不到啊，你們竟能逃離那個宇宙。」

接下來，三明的右手冷不防地感到一股熱流。

「是啊，也沒什麼。」

「……鄧恩，剛剛我就很想說了，你的頭、頭。」

自己的性能究竟有多高呢？

「什麼？爲什麼我爸也……？」

「不敢當——這只是證明我贏不了三位罷了。」

三明接着說道：

現在他才發現，自己全身都是傷口帶來的灼熱感。

低頭查看。

「別指望我會告訴你，自己去找吧——答案就在全龍交涉裏。」

原川握緊防護杆。若對方直接出手，勢必得用山德斐洛硬擋。

「在那裏！」

世界在眼前急遽擴張、延展。

『原、原川大哥！三明先生一定是到風見姐姐那裏去了！』

希歐擺出「啊」的表情，傻愣愣地看着他。

三明立刻凌空躍起，震散四方殘煙，消失於空中。

原川皺眉答道：

唯搖搖手說：

「……因爲有個笨蛋一發現出口很近就整個鬆懈下來，還說什麼『那邊的星星好漂亮喔』害得山德斐洛爲了讓這個笨蛋多看幾眼而停下。」

「是啊。」

紙卷燃燒的熱伴着空氣拍蕩聲，灼燒三明的手。

一切都在一瞬之間。

不知道對方還會使出怎樣的攻擊。

「但各位花的時間不像就在附近呢……」

然而，三明的笑容卻更加深刻。

肉體斷面灰白硬化，對着原川的笑容也很僵。

他不因勝利而喜的原因很簡單。贏了就表示——

然而戰鬥就這麼結束了。

她壓着裙襬，繞過前方座位跑到原川身邊。

『……！』

「要是對上別人，你早就贏了吧。」

三明輕輕沉身，使得右腳自髖部整個脆散。

不知希歐是否也發現了這點，後方座椅左右分開，希歐從椅下探出身子。

原川嘆了一聲。

「那、那個，原川大哥……」

「到最後，5th-G的機龍還是敗在我手上。」

那不是他平時綁的頭巾。物體罩着他的頭，上面還有兩個大洞。

一看到原川的臉，希歐就呆住了。

三明雖知道自己贏了，不過——

原川掀開防風屏幕，望向醫院窗口、母親的雙眼。

低語的他抬起視線，仰望夜空明月。

下個瞬間——

「……？」

秋風吹撫着他從右鎖骨一直碎裂到右腰的身體。

在四散的光線中，原川見到了夜空。

「這是——？」

尚未燃盡的卷軸成了火種，迸出赤紅火舌。

……也許我不只如此。

「鬼才知道！」

以技術和力量的配合獲得勝利，這纔是輔助角色的真髓。

一發起攻擊意念，山德斐洛也隨之反應。

醫院就在背後，母親跟其他人也是。

來自二樓唯一的明窗。

「四吉跟你們約好，要告訴你們過去吧？那我就告訴你們……過去，五大頂指的就是黛安娜小姐、飛場？龍一先生、佐山？悽犧先生，還有——」

原川扯下內褲，母親又有話說了。

「鄧恩，媽媽不會生氣，你就老實說吧……你把希歐怎樣了？」

「……就跟你說我什麼都沒做。」

此話一出，希歐就雙手捧着臉頰，使勁搖着頭說：

「怎、怎麼可以說這種謊！你剛剛把頭塞進人家裙子裏還推倒人家，說不要也沒用……而且亂摸人家肚肚一陣子之後就把內褲脫掉了不是嗎！就算無法理解讓你很寂寞也不能……！」

「寂寞個屁——！」

原川在母親懷疑的目光中大喊：

「這又是什麼無法理解的冤枉世界啊！新的概念嗎？」

●

眼前是條夜下的城鎮。

無人、有人的燈光，點綴着這座城。

若由空中俯瞰，便是一幅夜景風情。一道黑影，就在光點上空移動着。

在海拔三千公尺空中向東飛行的影子有對翅膀。

身高將近十公尺的有翼鐵巨人乘風而行。

一名少女坐在巨人右肩近背處，兩手抓着背部裝甲，橘色夾克隨風擺盪。

「好快喔……已經飛過右邊那個半島了耶。現在在名古屋上空嗎？」

『應該是吧。新莊學長，你會冷嗎？』

美影回答了飛場。她疑惑地說：

『……我有用荒帝的重力控制稍微包着她，應該不會吧？』

聽美影這麼說，飛場提點道：

『美影姐，會不會冷只有本人才知道喔。』

「……有人耶。」

『怎麼辦？』

「嗯」的同意聲響起，背後四枚機翼也緩緩張開。

『就該贏一場回來。』

『嗯。例如送龍司的媽媽去買東西，特別是特價拍賣會的早上。』

美影說道：

『哈哈哈。新莊學長，現在的年號已經不是昭和了喔。』

『既然輸了一次——』

新莊「咦」地皺眉，美影接着說：

一名男子就站在眼下行駛的列車頂上。

一道流得很慢的光。

「？」

眼底夜景高速流過，然而——

『可能是——』

是四吉。

『沒問題嗎。美影姐？』

裏頭有道流法特異的光。

『走吧，龍司、新莊。』

「沒關係啦。」

但她在明白後心裏立刻有了數，響應道：

「不過，美影小姐有載過其他人嗎？」

「新幹線……會不會是我原來要搭的那班啊？」

『只要用眼睛看不見的速度降落在樹林之類的地方，再立刻解除合一就行了。不過曾經因爲沒控制好力道把蛋摔破，或是讓媽媽的腰內接合部錯位，所以現在很少載了。』

飛場的聲音突然斷絕，一會兒後——

『要怎麼辦……像八〇年代特攝電影一樣的人出現了耶。』

聽見「嗯」的答覆聲，新莊吐了口氣。

「……呃，嗯。人類還是不要過得太輕鬆比較好呢。」

兩人的對話讓新莊不禁苦笑。應該是美影固定了她，她纔沒在這種速度下被甩落吧。

那是個在白色工作服上穿着飛行夾克的獨臂老人。

『……嗯。對不起，新莊、龍司，我平常很少載人。』

幾秒之後，新莊才明白飛場所問何事。

那光流橫跨東西，有如一列長龍，和他們一樣朝東前進。

「……不會被發現嗎？」

衣襬隨風翻騰的他對新莊等人舉起手，作爲問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