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嘶吼的雨聲』
《AHEAD Series 終焉的年代記》 · 川上稔 · 1.2萬 字

安靜點、安靜點、再安靜點
越是吵鬧的人,越渴望着寂靜
越是超能的人,越沉溺於寂靜
●
雲層遮住午後陽光的同時,開始吹起了風。
風使得日本UCAT總部的粉白色建築物微微震動。
在一樓大廳,能夠聽見震動的聲音。
此刻大廳裏有兩個人影。
是大城·至與Sf。
坐在沙發上不動的至邊舔着玻璃杯裏的水邊說:
「Sf,我老爸在幹嘛?」
「Tes,一夫大人一直待在房間裏面。需要我用探熱視覺查看內部嗎?」
「可不可以順便附帶雷射?如果他在玩十八禁遊戲,就射得他屁股開花。」
「從眼睛發射光束是選配功能,請以電子郵件向德國UCAT內部的Sf開發單位提出申請。憑學生折扣可以半價,需要的話我可以替您僞造學生證。」
「喔?服務還真是周到呢,你的腦到底是怎樣的構造啊?」
Sf輕輕點頭,然後指向自己的頭部說:
「Tes,我的人造頭腦裏的人造神經突觸保存在能夠使用零下四十度的冷凍香蕉釘釘子的溫度。」
「原來如此,難怪你會這麼冷血。」
「不,我體內的油設定爲常溫,但外部溫度設定得略低,以呈現人造的冰冷感。」
「你現在的表現就叫做冷血。」
至讓身體陷入沙發之中。
新莊跟着佐山來到東京都內的新宿。
四周充滿人潮與喧鬧,行人與聲音從四面八方交叉而過。
至沉默不語地蓋了章,並歸還集章卡。Sf敬了個禮說:
「……咦?」
新莊隨着佐山的話看向四周。
無數哭喊着「好熱」的聲音朝向天際傳去。
「該不會是——」
「Tes,可是最近一夫大人一直關在房間裏逐漸腐爛的樣子呢。」
至半睜着眼瞪她。
「——美軍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航空作戰概略?這……這有什麼交集點?」
他看也不看站在身旁的Sf一眼說:
「……很熱鬧吧?」
「沒能解救2nd-G的大城·宏昌,爲什麼會認真地參與建設荒王和製造十拳呢——理由很簡單。」
心想「這是怎麼回事啊?」的新莊陷入了思考。
新莊有種熱氣逼上喉嚨的感覺。
「你說的實驗該不會是——」
……一切都交雜在一起——
「咦……?」
與硃紅交疊的色彩,是崩潰的人們及住家的影子的顏色。
聽到新莊的疑問詞後,佐山看向她,並以像在訓話般的口吻說:
「……您的發言有誤。根據我最近調查的記錄以及前幾天聽到的內容,2nd-G之所以滅亡,是因爲2nd-G的居民們過度使用管理系統,導致系統失控。」
「啊,對喔,我也記得佐山同學好像這麼說過。可是……這日期代表着什麼意思嗎?」
「你想知道嗎?」
「老爸這次的心情應該很複雜吧……因爲他是知道一切的人。」
「——東京大轟炸。」
那是紅色的,火焰的顏色。
「那我接下來這句話也是自言自語——那可是一場非常盛大的典禮。到了現在,教科書上都還有記載呢。」
「仔細再看一下後……才發現東京真的很驚人呢。」
●
「在淨是木造建築物的東京,實驗結果一目瞭然。一個晚上估計死了大約十二萬人,東京這個城市裏的立體物幾乎全消失了……那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日本發出最慘烈哀嚎的實驗。」
「——不管怎麼說,那場活動畢竟使得整座名爲東京的城市呼天喊地,差點滅亡。」
「時間是一九四五年三月九日,大約是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投降的五個月前,也是展開荒王建造計劃的三天前——美軍針對這個名爲東京的城市,做了一項實驗。」
四周有避開兩人行走的擁擠人潮,以及等待人潮通過的成列汽車。
「——仔細看吧,新莊同學。」
「Tes,那麼我接下來也會開始自言自語。」
佐山忽然停下腳步,這裏是新宿車站東口前方的大型交叉路口中央。
「問的好,新莊同學。你讓我有種迴歸初衷的感覺——在這日期的二天前,Low-G發生了近似2nd-G滅亡的事件。」
耳中傳來的是,某物從空中大量灑落的連續多重切風聲。
「那是在德國漢堡進行過一次,但失敗了的實驗——在進行空襲轟炸時,炸彈裏不放一般火藥,而改放起火燃料,看看會有什麼效果的炎熱實驗。」
佐山繼續說:
至舉高玻璃杯喝了口水後,仰望天花板開了口:
「喔?把主人當成椅子來坐是我的要求嗎?」
至抬頭看向Sf的臉說:
在昭和紀念公園解散後,佐山一路上都沒有向新莊探究什麼。
「Tes,因爲您要我坐下……我的深層記憶裏還保留着您以前在電車裏要我坐下時,曾經阻止我直接跪坐在地板上的記錄。如果您認爲坐在地板比較好,我立刻變更設定,需要嗎?」
還有支撐這些存在的柏油馬路,以及鋼筋建築物羣。
「沒錯。他知道自己父親在2nd-G阻止八叉失敗後,是怎麼在Low-G完成這項任務的。當時他還是個小鬼。」
至先說了句:「你記好啊。」然後接着說:
就在佐山面無表情地訴說着的時候——
「那我就不告訴你——好了,接下來我會自言自語,不準聽喔?」
新莊此刻只是乖乖地讓佐山拉着手,朝新宿車站的方向前進。
他沒有詢問新莊遲到的原因,也沒有提起新莊昨晚所說的謊言。

「嗯。不過這個城市曾經險些滅亡,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不要亂詛咒人家腐爛好不好。老爸會那樣……是因爲他爸害得2nd-G滅亡。」
「你想住在像這樣的地方嗎?」
「Tes。」Sf點點頭,然後直接側坐在至的膝蓋上。
「我、我們要去哪裏?車站嗎?要回去了嗎?就快下雨了耶?」
「原來如此,好訝異喔。原來你有學習功能啊——哇,嚇了我一大跳。」
「哈哈哈,讓我一個一個回答你的大量疑問吧。什麼地方都可以通往車站,什麼時候都可以回去,應該還要一會兒纔會下雨吧——不管怎麼說,接下來我們要去的地方,只是過去的一剎那。」
這時,佐山的手忽然扶住了新莊背部。
「你也坐下吧。」
「荒王建造計劃是從一九四五年三月十二日開始。在那三天前,東京有一場活動。而老爸的爸爸不聽朋友們的勸告,參加了那場活動。」
除此之外,還有聲音、動靜,也有風景。然而——
佐山的聽覺聽見了被敲響的火警鐘聲,以及人們的聲音。
「那當然了。」
這股溼氣讓新莊不禁猜測着是否就快下雨,而環顧起四周。
「我判斷那是個很盛大的活動——還有,剛剛那句話是我在自言自語。」
「你記得荒王建造計劃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嗎?是在一九四五年三月十二日……我仔細想想後,發現沒有什麼比這個更有可能是交集。我先前在UCAT的餐廳裏有說過吧?等我確定事實後,再告訴你。」
新莊看見貘從佐山的西裝胸前口袋裏探出臉來。
「關於這次與2nd-G的全龍交涉,我總算找到了他們與我們的交集點。就是這個。」
「沒錯,沒有滅亡……那是因爲人們存活下來,並且重建了它。」
「Tes,如果您覺得開心,請您在這張集章卡上蓋章。」
「所以我纔會這麼說啊。要是2nd-G那些人能夠做出什麼補救,想必責任就會由雙方分擔……結果卻是因爲老爸的爸爸有能力做出什麼補救,而獨自嚐到失敗,獨自扛起所有責任。」
佐山首先感受到的是光。
「知道一切……?」
「沒錯,他當時就在東京大轟炸的現場,然後看到了慘狀——他看到自己居住的Low-G被烈火燃燒,瀕臨滅亡的慘狀。」
「這、這是騙人的吧?東京現在還存在啊?沒有滅亡喔?」
佐山知道答案,這裏是東京。
「實、實驗?是什麼樣的實驗?」
●
雖然只是大概,但各G透過地脈與Low-G相連的位置基本上都是固定的。可是,應該不會造成直接影響纔對啊。佐山說的近似滅亡是指——
然後——
夾雜着城市氣味的潮溼熱風。
輕微的窒息感讓新莊不禁抬頭仰望,微暗的天空隨之吹來了一陣風。
佐山說罷,鬆開了新莊的手。他從夾在腋下的紙袋裏拿出了一本書。
黑雲及煙霧覆蓋了天空,烈焰及狂風侵襲大地。
至嘆了口氣,同時低語:
這裏是小鎮?是鬧區?還是大都市?
火海吞噬了一切。
因爲有必要買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相關資料,所以佐山跑了好幾家大型書局,買了若干本書。而對繁華都會區不熟悉的新莊,則不斷被未曾見過的大型書局展露的氣勢壓倒。
對於佐山的詢問,新莊點點頭回應。
鱗次櫛比的大樓以及車水馬龍的道路,彷佛是爲了包容人潮與喧鬧聲而存在似的。
而交疊在一起的呼喚聲,是呼喚父親、呼喚母親、呼喚兒子、呼喚女兒的聲音。也是呼喚祖父、呼喚祖母的聲音。
這些聲音全部集中在這裏,但得不到任何回應。
來自破壞與火焰的笛音吞下人們的叫聲當糧食,化爲力量毆打大地,並噴出不斷上竄的火紅烈焰。
陷入火海的東京就在眼前。
「——!」
佐山的視野裏確實看見了黑影。
一片火海中,根本分不清楚傾倒的黑影是人,還是建築物。來自空中的打擊直落,奔跑、狂叫、錯亂的人們隨之蒸發爲一片火紅。
起風了。但那不是呼喚雨水的風,而是隨火焰飛舞的風。
巨大面積燃燒所產生的氣流,在披上火焰外衣後,爲了得到氧氣,開始在街道上奔竄。
這股氣流與其說是熱風,不如以炎風來形容更加貼切。
擁有與火焰相同溫度的風在東京四面八方流竄,它光是輕輕拂過,就足以讓成排民宅起火燃燒而灰飛煙滅。
東奔西走,北往南向,這一切的火焰動作都由狂風引導。
引導火焰的風爲了尋求空氣而奔走。
流經東京的所有河川擠進了試圖逃過熱度的人們,但炎風順着河牀而下,燃燒了他們。
在橋上徘徊的人們承受了熱風帶來的橫向直擊。
熱浪吞噬鐵橋,並輕而易舉地扭曲了它。沾上凝固燃料而起火的鐵橋在風帶來的狂熱襲擊下,橋拱隨之熔化倒塌,隔了一秒鐘後傾斜墜入河中。
在水花揚起前,熱氣及黑煙搶先一步竄起。
一切的一切都逃不過,也逃不了。
氣壓差形成的力量吸起多數防空壕的門,把門拋向外側,防空壕內部隨之燒成灰燼。
馬路也好、建築也好、河川也好、地下也好,所有人們能夠接觸到空氣的地方都陷入火海之中,讓人們瞬間體認到何謂焦炭。
宏昌無力地垂下頭。
「——!? 」
他腦中就只有這個思緒在轉動,停不下來。
在那前一刻,如牆般堅固的熱風掃過他眼前的街道。
空中除了揚起的黑煙、熱氣以及哀嚎之外,還有無數黑影以及黑雨落下。
「儘管知道自己無能爲力,卻想藉由讓存活者聚集在一起的舉動,讓自己有種『解救了對方』的感覺。你是抱着這樣的想法來到這裏的吧?來這裏爲沒能解救2nd-G的事實贖罪。」
朝向火流揮出拳頭的宏昌被從大地吹起,飛了出去。
「——叫吧!憤怒吧!爲了趕走你的膽怯!爲了讓你能夠面對不合理!」
彷佛巨蛇一般的它,是東京中心區域燒燬崩塌後,所產生的最強大火焰流。掀起高浪、使得成排住宅化爲火焰竄起的炎風朝向這方逼近。
宏昌自己也有孩子。火焰無視於人們擁有孩子的事實,輕易地讓人們起火燃燒。
是鹿島。
那是一條不會有車輛經過的小道。然而,在開始出現雲層的天空底下,有個身穿工作服的身影走在小道上。
或許是看見了誰吧,宏昌喊叫着「快避難啊!快逃啊!」但他的叫聲完全被風及燒夷彈蓋過,傳進耳中的哀嚎也因爲熱度而扭曲,讓人甚至無法掌握到那些聲音的距離。
到第三製作室門前,卻不敢面對過去而逃跑後,鹿島第一次深刻感受一件事。
……以前的我確實待過那個地方……
納入整個視野裏的景象只有躺在火海之中的大地,以及火屑飛舞的夜空。
那是他表示抗議、表示憤怒的叫聲。
後來,他也遺忘了身爲Low-G人的自己心中,還有個很重要的人。
這瞬間的一拂伴隨着巨響。
「——」
……難道未來我要一直僞裝自己,一直陶醉在力量之中嗎?
佐山認得這名男子。
那是B29轟炸機,以及其拋下的燒夷彈雨。
面對近在眼前的火焰,宏昌仰望天空。
「在滅亡面前,就連這樣的想法也不被允許。」
他的工作服右肩部位還留有被刀劈開的撕裂痕跡。
「使勁地嘶吼吧!」
他跑進熱氣蒸騰的小巷子,準備跑向還沒被火吞噬的街道。
面對火焰的宏昌做出了動作。他以右手握住脖子上的賢石——
……我沒辦法完全當個Low-G人。
他看見停在街上、被燒得焦爛的出雲公司卡車前方,有一名男子站立不動。
然而,儘管有這樣的想法,鹿島腦中卻浮現一個否定的念頭。
那是他一路來不斷否定的念頭,也就是他——
「沒有忘記自己的力量……」
在奧多摩的山間,有一條穿過森林的小道。
接着,宏昌發出了吼叫聲。對着從前方接二連三撲來的火焰,他用力地、用力地大叫:
「奈津……」
「好了,大城·宏昌,這裏是個分歧點——爲了負起自己無能爲力的責任,你要在這裏拋棄護身石,與大家同歸於盡嗎?還是要緊緊抓着一條小命,讓自己丟臉呢?」
佐山看着近在眼前的火焰說:
然而他並沒丟棄賢石,而是握緊石頭,堅定地握拳。
工作服右肩部位上的刀痕,爲鹿島的力量提出最有力的證明。
對於宏昌的抗議,看着他的佐山出了聲:
因爲已經遺忘了,所以直到傷害並救出奈津之前,鹿島未曾記起她的存在。
在藍光的保護下,儘管身上弄髒卻沒被燒傷的宏昌不知喊叫着什麼,不停朝着街景質問。
就在巨響以及狂熱不斷地橫掃東京時,佐山看見了。
這樣的聲音從口中泄出後——
他隨即做出動作。
「可是……」
他這麼做是爲了丟棄賢石。
佐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開口說話。
對於能夠讓自己在這裏存活下來的賢石,此刻的宏昌恐怕不會再選擇掛在脖子上,而會牢牢握在自己的拳頭之中。
鹿島一邊感受着背後捎來雨訊的冷風,一邊思考着。
「——大城·宏昌!」
對着不可能傳達得到的過去,以對方不可能聽見的聲音說:
鹿島喃喃自語,再次思考起要怎麼做的問題。
「我——」
「喔啊……!」
宏昌跪倒在熱流飛舞的無人街道上。
而火焰之風通過的街道,已經什麼也不剩。
不行!鹿島這麼告訴自己。
然而——
雖然擁有近似的外表、相同的文化,也同樣擁有家人,但唯獨最根本的自己,是鹿島無力改變的。
然而,這時他看見了眼前的景象。
像是在回應佐山的質問似地,宏昌緩緩舉高了手。
然而,宏昌一邊大叫,一邊在燃燒的街上漫無目的地不停奔跑。他跳過滾落在地上、看似木炭塊的東西,被同樣的東西絆倒,然後跌跌撞撞地繼續奔跑。
扯斷了繩子。
「我……!!」
下一瞬間,宏昌張開嘴巴:
身穿白袍的宏昌就站在只有高熱及火光的街上。
該怎麼做?
隨着吼叫聲,佐山從過去彈了出來。
幾架轟炸機不時降低高度,在東京上空距離地面極近的位置飛行。
●
宏昌伸手觸摸掛在脖子上的藍石。
那是爲了保護孩子而趴下,就這麼跟着孩子變得動也不動的人。
「那麼,你打算怎麼處置那顆石頭呢?表明你分歧的意志吧!」
「——能力不足,是嗎?」
也有同樣爲了保護孩子而蓋上棉被,但還是跟着孩子變得動也不動的人。
「既然這樣,乾脆也讓我們自己滅亡好了……既然我們的世界只有滅亡一條路可走,乾脆讓自己先滅亡,享受孤獨的優越感好了——如果你是這麼打算,那就張大眼睛看吧。」
宏昌那像是嬰兒落地時的呱呱叫聲轉爲嘶吼後,就停不下來了。
……我該怎麼做?
「喔……」
他張開嘴巴,讓身體往後仰,然後再次吼叫。
他掛在脖子上的石頭全力發出藍光。
「!」
只以視覺存在的佐山看到他的舉動,不禁笑了。
火焰覆蓋了一切,是建築物或人類早已分不清,只看得見黑影。
他告訴自己這次真的不能再讓同樣的事情發生。
「你選擇苟延殘喘地活下去啊?過去的技術員!這正是讓你能夠大步跨出去,不再害怕失敗的選擇!」
答案非常簡單,只要停止思考這件事情就好了。
左手則抱着雙親交給他的厚重防水信封。
然後他一邊吼叫,一邊迅速起身。
很久以前,鹿島讓自己陶醉在身爲2nd-G人所擁有的力量之中,想要遺忘自己沒能完成祖父遺言的事實。
跪立在地上不動的人。
他看見倒在地上的人。
燃燒過後,一切將化爲黑炭。
鹿島告訴自己應該忘記力量,否則對奈津或對晴美——
在眼前、正面,街道另一端的硃紅色波浪襲來。
「我該怎麼做?」
然而,他腦中又浮現另一個念頭。
彷彿在回答佐山的話語似地,火焰逼近了。
「唔!」
逐漸逼近的火焰照亮了四周,突顯出一切形體。
這時,一陣冷風忽然吹來。
他從思考之中驚醒過來後,發現兩腳已經停下動作。
仔細一看,眼前的小道因爲碰上就快凸出路面的陡坡,以急轉彎的角度彎向右方。
「這裏是——」
那次崩塌事件的現場。八年前,這裏成爲決定一切的原因。
鹿島就站在過去的現場。
有樣東西輕輕地敲了一下沉默佇立的鹿島肩頭。
是雨滴。
從天而降的雨溫柔地敲打鹿島及其四周,但力道逐漸加強。
雨水不停落下。
不但沒有停,雨勢還逐漸增強。
●
就算雨雲密佈,涼風吹起,新宿車站前方的廣場上依然有絡繹不絕的人潮。
不過,在忙着尋找躲雨處而移動的人羣之中,有個身影坐在石階上動也不動。
彷彿沉入喧噪深淵似地蹲坐着的是新莊。
這時,有個身影走近了她。
是佐山,他把手上的杯子遞給新莊說:
「要喝嗎?」
聽到詢問後,新莊抬起頭,露出無力的笑容說:
「啊,嗯,謝謝。那是什麼果汁?該不會是百分百海膽汁之類的吧?」
「哈哈哈,這裏又不是奧多摩地下的詭異祕密組織,這只是很普通的紅茶。」
斜坡下方因爲加了水泥堤,所以隱藏了一大半面積。
「是喔……怎麼有種失落感。」
「太任性了!我、我想使用傷害了我重視的人的這個力量——」
「畢竟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必須讓腦部補充一些糖分。還有爲了集中注意力,也需要補充鈣質,如此一來這個當然是最佳選擇。嗯,重新想一遍後,還是忍不住要感嘆我這選擇實在太了不起——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啊?」
「我會做出決定。」
他的身體只感受到顫抖。
「新莊同學。你認爲我們聽得到嗎?聽得到現在的2nd-G甦醒後發出的嘶吼聲嗎?」
「這不重要、不重要。」
「就算不知道原因,也能夠設法接近原因吧……」
「…………」
……想不透。
跟着揮出右拳,讓拳頭陷入眼前的斜坡泥土之中。
「真的可以遺忘嗎……?」
想起過去祖父在臨終前請求原諒。
聽着落下的雨聲,鹿島看向森林,再抬頭仰望天空。
「不過,看了那麼殘酷的過去……你好堅強喔,佐山同學。」
他看向被水泥覆蓋了一半的斜坡,身體一陣顫抖。
只要選擇舊路,顫抖就會隨之而來。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擋住他與眼前斜坡的護欄上。
聽到新莊夾雜着苦笑的回答,佐山思考了起來。
對於新莊的疑惑,佐山眯起眼睛點頭說:
「沒事,我只是在想,跟你說什麼也沒用吧。」
「想必2nd-G的人們也抱着跟他一樣的心情吧。而且,應該現在也還是如此纔對。」
是一直讓他感到迷惑,就算擁有了家人,也揮之不去的記憶。
這個讓鹿島恐懼自己的力量,並得到重要事物的地方。
想保護那世界,卻失去了那世界的人們產生爭執。
的確,只要找到IAI的自動販賣機,就算買不到像UCAT那麼勁爆的飲料,也能找到殺傷力頗高的玩意。
●
我是不是選錯了啊。不,可是,不對不對,但是——
這些是鹿島無法遺忘,也無法逃離的記憶。
一切的疑問、憤怒、恐懼和喜悅,都是——
「可是,大城先生的父親是不是透過那場空襲,親身感受到了2nd-G的滅亡?」
佐山吸了口氣,然後詢問新莊:
鹿島腦中浮現否定的答案。他告訴自己,除了自己之外,不可能有人接近得了原因。
走着走着,鹿島回想起過去。
想起自己在這裏造成崩塌,握住奈津殘缺的手。
在響起的雨聲之中,他移動了一步、兩步。
這麼想着的鹿島看向偏向旁邊的新路,不會帶來顫抖的安全之路。
……因爲我擁有自己的力量,所以存在。
只是,過去的鹿島曾經這麼想過:
雖然他的身體仍然在顫抖,但隨着前進的步伐,顫抖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因爲我想與過去一起走向新的道路。」
在第三製作室門前感受到的顫抖又出現了。
不過,他立刻用力地搖了搖頭,就像要甩開什麼似的。
然後以像是在告知某人似的口吻說:
你來做什麼呢?
「這裏一定是我該做出決定的地方……」
看見那表情,自己總是沒能說出安慰祖父的話語。
鹿島想要遺忘祖父,以及祖父讓他得到的自我意識。
他跨過護欄來到另一端,靠近斜坡的一端。
「佐、佐山同學?你好像開始陷入沉思的樣子,那、那個,你沒事吧?」
佐山「嗯」地點點頭接續說:
他頓了頓。
「啊,抱歉,我是在思考自己的理想形象。」
儘管故事像是捏造出來的內容,祖父描述起來卻是那麼地開心。但是,描述到最後,祖父臉上一定會浮現悲傷的表情。
「這麼認爲應該沒什麼不妥吧……他等於是見識到如果八叉出現在此,這個世界會遭遇什麼樣的下場……所以他纔有辦法想破了頭做出荒王,並且回答八叉的問題。」
看見新莊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說道,佐山不禁苦惱着該做出什麼反應。
這裏是個令人懷念的地方。以水泥修飾過的坡面經過雨淋後,硬化泥土從水泥龜裂處以及上半部滲出,讓人一窺其舊貌。
「我認爲2nd-G是俯臥的龍……他們是一羣渴望安寧,但有能力做出最佳選擇的人們,相信在六十年前的過去也一樣吧。製作出荒王和十拳的人們,肯定對於失去的東西大聲叫出了他們的反抗意識。」
現場響起了飛沫聲及叫聲。
「……過去曾經有個世界和這裏很像。」
形成雨水、橫跨在空中的雲層稱爲叢雲。
新莊說罷,恢復原本的表情。
跨過護欄後,鹿島便站着不動了。
「走上那條路之前,我必須先得到某樣東西……」
然後緩慢地舉起右手,接着搖了搖頭。
「又在想些怪東西……算了,那佐山同學呢?你喝什麼?」
「我決定選擇這個方法……」
伴隨着出口的話語,鹿島吸了口氣,並做出個動作。
……這時候果然應該買些什麼怪異飲料來,才符合理想中的佐山形象啊……
對於這一切的記憶,有件事情是鹿島能夠確信的。
然而鹿島選擇站在這裏。
雨、霧,再加上微風。
「咦?」
那是過去的事情,是別人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知道箇中原因。
儘管在雨中淋得一身溼,鹿島還是一直面對着眼前的斜坡。
「真的可以遺忘嗎?」
顫抖的鹿島輕輕吸了口氣。
祖父告訴過他異世界的戰爭故事。
想着「我在說什麼啊?」的內心,已經無法制止口中說出的話語。
「嗯——草莓牛奶。」
「嗯,但其實以前切同學曾說我意外地是個膽小鬼。」
他看向天空的視野突然變得扭曲。他心想,應該是雨水跑到眼睛裏了吧。
或許是他的表情讓新莊有了什麼感受,她低下頭說了句「對不起喔」並接下去:
想起自己看到荒王粉碎的頭部艦橋而失望。
帶有熱度的雨水。鹿島一邊淋着這帶有體溫的雨,一邊自言自語:
「我的力量……就只能讓人失去什麼嗎?」
這就是他的決定。
「——」
說罷,鹿島伴着雨聲邁步,一步一步地朝斜坡接近。
爲什麼起爭執的雙方卻願意共同保護這個世界呢?
爲什麼呢?
……是啊,沒錯。
他吸了口氣,用拿着信封的左手觸摸斜坡上的泥土。
沿着新路延伸、朝右方彎曲的護欄另一端,有被斜坡掩埋的舊路。
鹿島站在斜坡前方,像是勉強擠出字似地開口:
「可是,我不曾質疑過帶來這些記憶的力量。」
泥土滲出時,發出輕柔的聲音,彷彿溫柔地詢問着。
可能是陽光照射,使得地面帶有熱度,四周開始起霧。
然而,這些人們儘管持續爭執,卻想保護爲他們帶來新住所的這個世界。
「來討回一切!」
他的拳頭連同手腕整個陷入泥土之中。柔軟潮溼的泥土經過太陽加熱後,帶來溫暖的感覺。
鹿島一邊感受着右手傳來的熱度,一邊讓滑過臉頰的雨水流進口中。
他在雨聲中,用舌頭舔起帶有熱度的雨水後,有了這般感受。
……跟鮮血的味道一樣。
這味覺加上陷入泥土裏的右手觸感。
此刻他手中感覺到的溼滑觸感,與過去握住奈津的手時觸感十分相似。
他根本沒有忘記這樣的感覺。
八年前,和當時相同的感覺,以及隨之而來的情感,由顫抖的背脊替本人代言。
然而,鹿島不會再轉身背對斜坡了。
「我……」
鹿島以像在承受着某種痛苦的顫抖聲音說:
「我會繼續說謊的,奈津。」
對不起,鹿島想着。
對不起啊,奈津。
我想重拾起讓你變得不完整的力量。
還有晴美,對不起,你的爸爸是個大騙子。
不過,今後我不會再爲了說謊的事情道歉,我不會再說「對不起」。
「因爲我已經做出決定。」
決定要繼續說謊,並以自己的力量保護一切。
他鎮定地仰望天空,以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口吻說:
他從斜坡拔出右手後,張開了嘴巴。
「好了好了,話說回來,我根本還沒有生理期這種東西。」
所以,鹿島朝向天際張開嘴巴,跟着放開嗓門。
鹿島腦中浮現這想法的同時,轉頭看向右方。
「反抗者、戰鬥者,會以他們的聲音或意志發言或放聲大叫,就像大城·宏昌那樣。」
「對、對不起。」
她領悟到佐山的體貼,以及自己否定了這份體貼的意志。
……那個人也會像大城先生的父親一樣,做出決定嗎?
爲了不讓佐山看出內心的動搖,新莊勉強露出笑容詢問:
他一副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似的模樣抬起頭,然後露出認真的表情詢問:
聽到新莊的話,佐山動了一下眉毛。
「喔……」
他以訝異的表情與口吻詢問:
「還沒有……?」
他讓身體朝向天空延伸,讓空氣經過肺部、喉嚨以及嘴巴,最後放聲大叫。
「我現在是在問你要不要來呢?」
……我又沒有說謊……
身體感受到的顫抖像彈開了似地消失不見後,他更加用力地吼叫。
「對、對不起,我有點不舒服。」
新莊得到了許可。因這個事實而感到安心後,她整理了一下。
●
……我選擇的不是2nd-G,也不是Low-G。
他以右手將八年前的感覺連同泥土一把抓起後,看向新路。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2nd-G今後一定也會那樣吧。」
「因爲話題比較敏感,我就說得婉轉一點,你是生理期呃啊!」
新莊猜測此刻自己臉上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他找不到理由制止想出聲的意識。
自己又是如何呢?
「對不起喔,我還是個小孩子。不過,這是有點小原因的……還有,我想這也正是現在讓佐山同學覺得不開心的理由。」
然而,他的內心並不感到慌亂。
然而,她得到否定的答案。佐山一邊重新整理歪掉的領帶及衣襟,一邊說:
「這因人而異,我想應該沒有什麼一定的標準吧。」
儘管「嗯」地點了點頭,新莊還是知道自己不禁臉紅了起來。
「那、那個啊,佐山同學,我有點不舒服……先自己回去了喔。」
看見眼前的佐山微微皺眉,新莊知道了答案。浮現在她臉上的,是泫然欲泣的表情。
所以,新莊一副加強防備的模樣抱住自己的身體,視線與佐山交會,跟着深呼吸一次。
新莊確信他會做出決定,因爲她知道那人瞭解自己的力量。
「——」
新莊朝佐山慌張地揮手說:
怎麼會在這種地方談論這樣的話題?
新莊發出「啊」的一聲,並領悟到她的發問代表着什麼意思,以及佐山的想法。
「……我是不是很奇怪?」
所以他決定了。
全身已恢復感覺的鹿島,此刻感受到自己沉重的呼吸,以及急促的心跳。
「……那麼,我想再次邀請你參加明天的全聯祭,如何呢?」
……不行啊……
「……」
「——」
在陰暗雲層覆蓋的天空下,人潮擁擠的新宿裏,新莊因爲佐山的詢問而顫抖着肩膀。
「那、那個啊,我明天要參加訓練,所以那個……你跟切好好玩吧。」
「對、對不起,因爲你的話好像一點都不婉轉,所以就忍不住……」
「藏起2nd-G的力量,走向Low-G之中——」
「嘶吼聲……?」
「不要這種表情嘛。就是,你左手臂的傷已經好了對吧?所以……所以就算切離開了,你還有運可以陪你……你一定不需要切了吧?」
「新莊同學。」
聽到「祭」這個字,新莊臉上瞬間浮現喜悅的表情。
咆哮聲貫穿了叢雲低垂的天際。
「……」
「就是,我剛剛不是說要你跟切一起參加全聯祭嗎?那個啊,我這樣說可能不太好,但是……就算切離開了,你也不要緊吧?」
還有——
「你說的原因,就是你昨晚告訴我的謊言嗎?」
新莊看向身旁,發現佐山抬頭看着她。
心理的拒絕反應使她全身緊繃地起立,然而——
鹿島不禁想出聲。
「!」
新莊起身往後退了一步。
聽到新莊的詢問,佐山開始思考。
……就讓我前往兩者皆非的地方吧……
新莊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說道。然而,佐山聽到她的話後,又動了一下眉毛。
她一看手錶,發現時刻接近下午五點四十分。
瀝青鋪成的新路向前無限延伸着。
聽到佐山的話,新莊屏住了呼吸。
「確實,看了剛剛那樣的過去後,想要立刻轉換心情並不容易,但是緊張過度也不太好喔?新莊同學。」
新莊反射性地動了。
佐山「嗯」地點點頭,然後順着吹來的風把頭髮撥向後方。
「嗯……」
她想起兩件事情。
然而,她立刻一副發現到什麼似的模樣抖了一下肩膀。
「呵、呵呵呵,漂亮的一擊,新莊同學。老實說,這個梗我用了兩次,所以理所當然會得到這樣的報應,可是——」
幾秒後,佐山與頭頂上的貘一起做出擊掌動作,然後又與它一起轉過頭說:
佐山抱住腋下的紙夾說:
鹿島做好決定了。儘管覺得自己任性,但他內心沒再出現否定的想法。
那是吼叫聲,近似嬰兒呱呱墜地的聲音。
聽到佐山一副沒勁的模樣說道,新莊立刻發問:
鹿島扭轉身體,讓身體反折,用力地往後仰。
自覺奇怪的新莊,以像在確認的口吻問道。
「你討厭切嗎?」
「我想如果再多透露什麼,是不行的……只是,佐山同學,我想趁現在問你一個很唐突的問題,你願意聽嗎?」
才說到一半,佐山就遭到新莊的膝蓋攻擊。看見不禁彎起身子的佐山,新莊着急地說:
「你的這個提議是很不錯,可是……」
「啊。」新莊察覺到自己說了什麼,但是她心想——
就在她尷尬地重新坐下時,佐山的聲音從旁傳來:
新莊放鬆肩膀,並喘了口氣。
「那、那這樣,你有沒有什麼能夠轉換心情的話題?」
「只要是你提的問題,我當然願意聽。」
昨晚大城所言有關鹿島的往事,以及方纔看到的過去。
新莊靜靜地點了點頭。然後,她一邊轉頭面向車站的方向一邊說:
「……嗯。可是,我只能說這麼多了。」
……那麼——
她想不出答案,這個事實帶來的情感讓她不禁全身顫抖。
他臉上浮現「怎麼了?」的表情,新莊這才察覺到自己的舉動。
新莊好不容易地擠出深藏在心底的話:
「可是,正因爲這樣,所以一下下就好,真的一下下就好,拜託你陪在切身邊。」
新莊的話到此爲止,這已經是她目前的極限。
她看向佐山,發現佐山臉上浮現些許驚訝的表情。對於這點,新莊感到抱歉。
所以新莊轉身背對佐山。然後兩腳一用力,便跑了出去。
「對不起……我們下次再聊!下次喔!」
說罷,新莊立刻看向手錶,加快了原本只是小跑步的速度,飛奔而去。
雖然佐山站起了身子,但不可能追得上新莊。
新莊穿過抱着大包行李的兩名女子中間,往擁擠的人潮中跑去。
這時,空中有某樣東西掉落在新莊的夾克上。
落在肩上的當然不是燒夷彈,現在會掉落的是——
「……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