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離別的理解』
《AHEAD Series 終焉的年代記》 · 川上稔 · 8465 字

兩位應已遠離
但也無法證明
●
命刻在森林中向南奔跑。
倘若赫吉有個萬一,就得在五分鐘內翻過山嶺,到南邊某條路上會合。
遙控人偶的貨櫃就停在那裏,到時便能利用它撤退。
現在,就是必須倚賴那口貨櫃的時候。
命刻負責殿後,她以蛇行路線兜了個大圈,嘗試將追兵全引來自己身後。
少女全神貫注地跑,沒踏響乾枯的落葉,也沒踩斷任何枯枝。
……赫吉義父輸了嗎?
不過,就算「軍隊」的一分子倒下了,理念和其餘同伴仍在。
這時,命刻憤恨咬牙地說:
「要是我夠強……」
她的職責是保護詩乃,以及確保地面的退路,而她也辦到了。
然而,不慎讓佐山等人進入地下也是事實。
大家應該會說那只是意外,保護詩乃纔是她真正該做的,不必應付他們。
……可是我還是追不上他們。
在穿越人牆的競賽中,命刻被風見和佐山遠遠甩在後頭。
佐山是她的倒影,這讓她有輸給贗品的感受。
不僅追不上贗品,還讓他打敗了赫吉。
命刻再次質問自己。自己的訓練量遙遙領先,就連武器的嫺熟度也不會輸給對方,還擁有絕無僅有的回覆力。
同時踏了一步。
白色武神在她的操控下,將雙手的劍慢慢舉至胸前。
那是黑色羽翼撞擊樹木的聲音。
荒帝避不了這一擊。
荒帝緊跟着彈身坐起,右手揮劍擋架攻勢。
……該怎麼辦呢。
荒帝被擊向羣木,仰着身子在林中刻出一條溝。樹木在空中翻旋,最後又砸進森林裏,撞斷無數樹幹後,全身傷痕累累、冒出白煙的荒帝終於停下,裝甲上還有幾道極深的裂痕。正面約十公尺處,有一道腳步聲。
就算被那些自責的話打得鼻青臉腫,詩乃還是願意跟在自己身邊。
……不是的。
……就那麼做吧。
「——?」
這些日子以來真的很對不起你之類的。
往後的戰場將屬於政治層面及各G之間,恐怕包含Top-G在內,所有居留地都會推出代表,共同將這件事做個了結。
她繼續說:
不準參戰、別再訓練了、還太幼稚等等,這些對詩乃說過的話,現在彷彿全指回自己。
自己明明一直丟着她不管。
「爲什麼你要這麼排斥我?」
這句話讓命刻有些錯愕。
那是劍神,自稱熱田的男子。
踩踏土巖而來的,是高過周圍林梢的白色武神。
與其以沉默來日夜欺瞞——
下一秒,奧多摩山區有個山頭崩塌了。
「——能和命刻姐姐一起走實在太好了。」
衝口而出的話,並不是用來提振自己的言詞。她對一旁臉色惶恐的詩乃說:
只要翻過這個丘到山腳下,就能抵達撤退用的貨櫃。
一名女子站在白色武神右肩上。
鎖骨之下,略偏左脅。
屆時只要將詩乃送上車,自己留下就夠了。
……不如現在就分手。
對手連看都沒看她一眼,是她現在唯一確定的事。
詩乃的呼吸紊亂,令人擔憂,但這點操心也是最後一次了。
「再見了,假象。」
換言之,那會是一場將所有真相攤在眼前的真正全龍交涉。
接着她轉向命刻,勉強擠出笑容。
不是那個意思,那是想警告她這場戰鬥會多危險。
既然「軍隊」的武力起不了作用,就表示UCAT仍然存在。
命刻不停追問着自己「爲什麼」,敵人爲什麼對她不屑一顧。
第一,熱田的機殼劍和命刻的刀迸出火花。
「笨蛋……」
『……!』
「你們還真的費了我不少工夫呢。」
聲音來自上方,從枝椏間飛躍而來。
「其實也無所謂——反正我們的戰鬥就要在這裏落幕了。」
……對不起。
堤豐踏進右腳刺出右劍,劍尖瞬時深入荒帝的左胸。
這時——
然而,要是不據實以告,命刻也無法和詩乃過着相同的生活。
「命刻姐姐!」
……我就一個人走吧。
身邊的腳步聲雖不該存在,卻在心中佔有不小地位,讓命刻配合詩乃調整步伐。
因此命刻默默地陪詩乃跑着,直到山另一頭的山腳邊,別離的那一刻。
「……爲什麼?」
詩乃趕到了命刻身邊。
等她一進貨櫃就從外頭關門反鎖,到時再和詩乃說句話就好了。
那是詩乃。她帶着白犬,氣喘吁吁地追來。
那只是暫時的,總有一天必須和她分道揚鑣。
在這句話擊中荒帝的瞬間,荒帝伸長了劍。不,正確來說,是將揮劍的動作向右延伸。
最後,機殼劍中的概念失去控制,向外噴發。
背後的聲音讓命刻嚇了一跳。
第二,劇烈的衝擊使得機殼劍殘破的機殼碎裂了。
心意一定,心情也輕鬆起來。
她擦擦稍微冒汗的額頭,擺出微笑。
「!」
聲音來自她身邊停下的詩乃。
身背長刀的女子撥了撥黑髮說:
於是命刻決定了。
堤豐從容應對,左手劍彷彿制住荒帝揮來的劍般猛然停止,右手趁隙一砍。
「你們過去所做的交涉倒也沒白費,至少做了點交流,也得到了信賴。可是未來他們要的將會是你們的贖罪——還有我們的正義。」
詩乃或許也明白吧,只是在這緊迫的狀況下,長期壓抑的她終於反彈,情緒反射性爆發了。
●
無論如何,那種反應在此刻是非常要不得的。
刻意斜砍的劍,立刻將樹幹攔腰打成く字形,失去支撐的上半部倒向堤豐。
「退開,詩乃——快逃!」
數不完的打擊聲在月下的森林中連續響起。
她將枯葉踏得沙沙作響,拼命地和命刻並肩跑着。
哭喊的對象,就是命刻剛剛那帶有拒絕意味的話。
詩乃應該不喜歡聽那種話吧。
命刻拾起頭,看見了藏在枝蔭下的敵影。
「雖然赫吉義父最後是那樣……不過該說的他都說完了,你們覺得各G居留地會有什麼動作呢?也許UCAT現在聯絡他們,還會被說聲,現在不方便表示意見。之類的給打回票也說不定。畢竟……全龍交涉的前提都被推翻了呢。」
命刻看着詩乃,她臉上已不是方纔那硬擠的笑容,而是自然扭曲的哭喊。
等會兒應該還聯絡得上龍美等人。現在自己的確該個別行動,不能太過依賴別人。
漆黑之刃掃向森林,砍進其中一顆大樹。
白色武神堤豐劈下左手的劍。
「別想逃啊,混賬東西……!」
命刻聽見了其他聲音。
堤豐挑起作爲防禦的左劍,彈開樹幹。
吼聲打響了森林,而緊接在那之後的是命刻意想不到的聲音。
「命刻姐姐。」
前些日子一直刻意避開她,往後還必須躲得更遠。
……我不是要排斥你啊!
在那些戰鬥結束以前,命刻將會和詩乃待在一塊兒。
「白費力氣!」
他橫眉豎目地高速落下,命刻立即舉刀,向劈來的機殼劍全力砍去。
下個瞬間,發生了三個變化。
命刻雖將不悅掛在臉上,心裏卻鬆了口氣。
然而這些優勢,在自己沒追上對方的事實面前全都是空談。
在戰場上,不提防背後可是——
劍身打橫,順着鎖骨裝甲的縫隙刺進荒帝體內。
沒了裝甲的保護,武神也只不過是框架和零件的集含體罷了。
劍刃如刺入豆腐般毫無阻礙,穿出荒帝的背。
堤豐的攻擊並未就此打住。
其右手順勢向內引劍,想將夾在胸部及鎖骨裝甲之間的劍,順着裝甲接縫一劍砍過頸底。
『美樹姐……!你再不收手一定會後悔喔!』
龍美沒有理會飛場的話。
堤豐右臂內側朝上,要在下一刻了結荒帝。
這時,龍美聽見一道從遠處響起的金屬聲。聲音來自北邊,位於右側的UCAT大樓。
轉眼一看,發現敵方武神就站在崩毀的白堊建築上。
那是一架白銀武神,以及3rd-G的量產型女僕配色武神。
接下來,白銀武神將挺直身體的女僕武神舉過頭頂,擺出擲標槍般的架勢。
白銀武神腳下的白色裝甲服女子也在這一刻大喊。
「要上囉!」
女子同時揮下雙手,帶動白銀武神。
高速投擲。
女僕武神對着堤豐交疊雙手前端,衝破音爆的氣牆。
名副其實的武神炮彈帶着大氣爆炸聲直衝而來。
女僕武神操控了慣性和重力,將自己化爲一顆輕型炮彈。若在撞擊前一刻回覆原有質量,質量便會即刻飄高,但框架和內部零件應該也會跟着毀壞吧。
「捨身戰法?」
他發覺前方發出現異狀,身體反射性地動作。
閃避。
無法確定,只能用消去法做出這種推論。
白翼完全張開。
『……!』
有個人倒在路中央。
孝司皺着眉端詳她那雙軍靴般的鞋。
雖只是短短一瞬,對她那樣的高手而言已是極大的空隙。
只剩敵人推擠、衝破大氣而去的陣陣轟聲。
接着孝司開門下車,在冰冷的夜風中往車後看去。
疑問的原因從正面傳來:
被黑填滿的山林裏有着點點光明。
「世界不會輕易放過你們,我們的戰爭也還沒結束——你們這些虛假的人類,就等着一面贖罪,一面和我們這些Top-G的實體打交道吧。」
在肩頭受到衝擊的剎那,卸去武神炮彈的破壞力。
這時,龍美已轉向前方,望着除了白線外什麼也沒有的夜空——
她的右小腿自小腿肚處向外彎折了。
荒帝大喊一聲,想張冀追上。
「真可惜,該撤退了。」
『龍司,上面!』
●
『……人咧?』
「——咦?」
『嗯……那麼少主早上就會回宿舍了吧,嗯——孝司,你就順道去超商買點冰回來吧,姐姐想要喫現在試賣的加洛加洛君~。』
「……爲什麼?」
操控荒帝的飛場發現自己什麼也沒砍中。
黑刃疾速揮掃。
抬頭一看,堤豐果然在漆黑的天幕中,而且背對他們,展露六翼。
於是龍美立即付諸行動,讓堤豐順着女僕武神的軌道向左偏身,想以此撥開對方,讓其撞向荒帝。
一旦遭到反擊便萬事休矣,因此飛場——
遠高於堤豐的空中有條往南延伸、彷彿要劃開星空的自線,是亞力士機翼所產生的飛機雲。堤豐的羽翼也彷彿被那條線牽動似的張開。
她的頭無力地垂下,在完全失去意識前——
駕駛是一名短髮青年,身穿黑色襯衫和藍色西裝。他手握方向盤,向着免持對講機說:
堤豐已驅動六片羽翼向後躍開。
「!」
孝司看了看四周。
以白色對抗黑暗的,是一座座沿河岸設立的路燈。
轎車怱地一震,在下坡道路肩漂亮地停下。
眼前,被斷爲兩半的森林中,已不見白色武神和龍美的身影。
「姐,我現在要回去了,家裏有沒有出什麼事啊?」
爲什麼女僕武神會像個空罐般彈向夜空呢。
接招卸勁,正是龍美的看家本領。
「——好了。」
「詩乃……」
「是骨折後從上面摔下來的嗎?」
她仍在呼吸,胸口上下浮動,衣物不知怎地滿是泥濘。
雖然不曉得出了什麼事,但是既然碰上了就不能置之不理。他猶豫着該不該叫救護車,並撥開少女臉上的頭髮。
癱倒的少女喘着氣,輕聲答道:
堤豐肩上的龍美轉過頭看向荒帝。
龍美感到不解,自己出手的時機應該分秒不差纔對。
放開揮動的劍,向堤豐擲去。
『是因爲美樹姐你的反應……都是以受到攻擊爲前提!』
「……我叫田宮?詩乃……」
車尾向右擺去。孝司無視輪胎皮的尖嘯,繼續轉動方向盤。
『美樹姐!』
●
「政治方面又會如何呢?還有……我們個人的勝負又要怎麼分高下呢?你們真的有那個臉說自己贏了我們嗎?」
接着響起的,是空鋁罐落地般的聲響。
『……!』
『這……』
『嗯?沒沒沒沒有啊,姐姐什麼也沒做喔?對了孝司,你有見到少主嗎?』
『她根本沒有恢復慣性。我們知道那對你根本沒用——所以就用來當陷阱了!』
接着,出現了一張並不陌生的臉孔。
原本在排檔上的手已握緊手剎車,猛力拉起。
龍美髮出代表疑問的聲音。
『你以後要怎麼辦!「軍隊」不是打輸了嗎?』
「下次見面,就會是在定出誰真誰假、沒有灰色地帶的戰場上了,慢慢期待吧。」
這邊的山坡鋪上了水泥,另一頭是山谷。而且坡頂只能看到一層厚厚的枯葉,更怪的是——……沒有走過來的腳印。
空中添了一抹苦笑。
另外還有一道光劈開了黑暗,爲路燈助陣。
那是個身穿厚質黑色衣物的少女。
地上的荒帝垂着左臂向前一步,像個被拋棄的孩子般望着天大喊:
「附近有人嗎……看來沒有,也沒有其他聲音。」
「…………」
「喂!」
孝司連聲答好,切斷通話。
不明就裏的問號,化成了對那人身份的懷疑。
孝司無奈地又看了看少女。
車體衝進右車道。孝司在打直後立刻踩下油門,讓輪胎在急加速下空轉,打消了慣性。
飛場立即將手裏的劍反轉緊握,架在身前。
一輛漆黑的加長型轎車,在通往秋川的上坡路段高速行駛。
這個計劃之所以會奏效,議龍美因訝異而產生破綻——
「再見啦。」
但眼前的腳一樣沾滿泥土。
光來自車頭燈。
「是啊,『軍隊』是打輸了——輸的只是擔任武力的『軍隊』,不是Top-G喔。」
她是今天接近中午時來訪的客人,不過才一回神,她就已經告辭離開了。
雖只是不經意說出了嘴,卻得到了答覆。
高飛而去。
但左翼沒有反應。翼根的第二基軸雖有動作,但與背部連結的第一基軸卻沒有升起。組件卡死,發出空轉聲。
僅餘殘響。
眼前是夜下的奧多摩山區。
堤豐引劍彈開,同時荒帝的右手也握住了剃進左胸的劍,硬是拔出。
『——!』
「……少主只有要我帶西裝過去交給門口守衛而已。他說接下來有事要忙,需要一些換洗衣物。」
眼前的結果,使得對自身技術極爲自信的龍美稍有停頓。
「你是……」
下一刻,六枚白翼全力驅動,瞬時將堤豐送出視野之外。
正當他扶着排檔準備加速時——
然後,她見到女僕武神被彈向空中的身影。
堤豐放開右手的劍,向前頂出右肩,做出抵擋衝擊的架勢。
照理來說應該是萬無一失,然而——
終章
『祈願的去向』

佐山緩緩睜開眼睛。
上方是一片黑暗。
自己似乎躺在寬廣的空間裏,枕在頭下的——
「是新莊同學的大腿吧?」
一抬眼,視線就和新莊對在一塊兒。
周圍有些許腳步聲,也有人走動的感覺。
「……地下六樓的戰鬥結束多久了?」
「嗯……大概半小時吧?我只有聽說外面好像有山崩,還有希歐和原川同學、美影小姐跟龍司學弟已經要回來了而已,然後……」
新莊向前看去。
在罩頂的黑暗下,佐山順着她的視線看見——
「出雲跟風見啊,你們也辛苦了。」
「就是說啊。你也趕快把左手治好吧,好像還有很多事要忙呢。」
佐山以苦笑應對風見的苦笑,接着說:
「……你怎麼沒趁我和赫吉交戰時出手呢?火線沒東西擋着吧?」
新莊似乎也有此疑問,稍微側首風見便對她聳聳肩說:
「因爲我覺得——現在的你們應該搞得定他,不需要我幫忙啦。」
說完,風見轉過身去。
她抓起出雲的手,硬是讓他將視線從佐山和新莊身上轉向自己。
「啊。」
煙掉了。
……以後得應付其他G和「軍隊」的殘黨,那也是當然的。
但胸痛隨之加強,讓他稍微蜷起身軀。
聽見那暖暖的話,佐山點點頭,閉上眼睛。
「其他人呢?」
趙醫師聞聲苦笑,說了聲「笨蛋」。
佐山點點頭。雖然大多應該在預料之內,不過說出來賣弄就太不識趣了。
她自書自語,並將手探進懷裏,從白袍暗袋裏拿出一包煙。裏頭只剩一根。
「……什麼嘛,是二順啊。」
「我很期待被你嚇一跳呢,新莊同學。」
聽說「軍隊」攻打UCAT,但她很明白自己發揮不了多少作用。
在左胸輕微刺痛的同時,佐山回想着很久很久以前,母親曾抱着他哼唱的歌。
……真拿他們沒輒。
趙醫師坐在木長椅上,望着被日光燈照亮的天花板。
「Tes ,據說以後會很忙呢。」
而且——
佐山暗自竊笑,將脣湊上新莊的臍下。
好香。
秀氣的肚臍隨着歌韻輕輕起伏。
佐山察覺到新莊的聲音有些顫抖,但沒多問。
……他們玩得開心嗎?
「等你起來,我會告訴你很多讓人嚇一跳的事喔。」
她唱的是佐山熟知的歌,名爲「平安夜」的聖歌。
剛開始還略爲抖動,之後漸趨平穩。
佐山彷彿是被那香氣勾動似的側過臉去,將臉頰和耳殼貼住新莊汗溼的下腹。
「——趙醫師呢?」
All』s asleep,one sole light,/獨光下 萬物眠
鹹鹹的。
四吉說道:
她度過了連加長的壽命也追不上的歲月,以換取同等的快樂。
Silent night Holy night/平安夜 聖善夜
趙醫師沒有把疑問擺在臉上,只是想把煙叼起,不過——
雖然幫不上忙,可是——
身體已經不能自由動作了。
趙醫師看向遞煙的人。自袍後的那張臉是——
再加上透過大腿傳來的氣息和脈動,讓佐山感到莫名的平靜。
那四個孩子怎麼了呢?贏了,輸了?
新莊瞇眼說道:
佐山苦笑後放松身體,希望在治療之前先睡一會兒。
「不妨抽我的吧?」
「其實……也不需要特別去旅行了是也。」
她聽見有人回答,卻分不出是誰的聲音。但她不以爲意。
向左一看,身穿戰鬥服的一光和三明,正在販賣機前苦惱着該買什麼。
相對的,過去自己玩得很愉快,現在這羣孩子應該也是。
這時——
新莊的膝頭隨驚呼聲一顫,但仍沒妨礙呼吸和心跳聲流進佐山耳裏。那是種柔和的聲音,讓自己不禁與之調和的聲音。
●
「不准你一睡不起喔。對了……」
Lovely boy-child with curly hair,/請保佑那可愛的孩子
紅着臉的她又撥撥佐山的流海,小嘴微張織出歌曲。
「旅行是無所謂,不過我們已經玩得很盡興了是也。」
她無奈地伸手撿煙,這時——
「放輕鬆……有我陪你。」
在即將落入沉眠的朦朧意識下,佐山思考着自己爲何會因爲新莊的體溫和韻律而感到安心。這感覺似乎多年前曾經有過,卻難以想起。那是——
新莊將一隻手描離胸前,撥開佐山的流海。佐山仍望着她,開口說:
Sleep in heavenly peace/靜享天賜安眠
……母親的感覺嗎?
無論如何,他們一定都幫上全龍交涉部隊那夥人的忙了吧。
新莊跟着佐山微微笑,別開視線。
「去旅行好了。」
皺了的煙落到她右邊,掉在長椅上攤開的白袍衣襬上。
他只是安靜地躺下,凝視新莊。
……我們以後該怎麼做呢。雖然贏了「軍隊」,卻還有更嚴重的問題。
新莊似乎察覺了他的痛苦,伸手淺抱佐山,像一面守護他的障壁。
四吉人在車站深處,端詳着旅遊導覽簡介。
想歸想,但說不出口。讓身體動作的餘力已逐漸耗盡。
兩眼也有些對不了焦。
「嗯,大家都在這兒,一光和三明也在。」
海水般的味道,在心中化爲珍視之人存活的證明,同時他也心想——
……你們也一樣吧。還有佐山、山德森、大城、衣笠也是。
「出遠門之前還有正事要做吧?佐山他們呢?」
她藏起心中的訝異問道:
還有——
「以前啊,在製造你們之前,衣笠教授也曾經帶我們去旅行……到關西生駒山脈的深山裏。還記得飛場摔到懸崖下,齊格菲的法術還把山莊給燒了呢……」
現代的孩子們,也對過去這羣人嘻笑胡鬧的年代愛莫能助。
眼在這聲之後的,是一包向她遞來的煙。煙是新拆封的,還有一根伸出袋口。
佐山朝真實的歌聲來源看去,並注意到新莊露出衣外的腹部。
「卻在7th-G裏那個時間扭曲的空間裏做出他們四個……」
「呃——」
她人在奧多摩車站,駛往東京的班車就要開了。
「大哥!您覺得這個東北露天溫泉之旅怎麼樣是也?」
像這樣的生理異狀,原因並不複雜。她的身體雖經過延壽及不老處理——
全龍交涉部隊該怎麼應付Top-G等G,還有所有UCAT呢?
趙醫師苦笑漸濃,對着四吉的方向說:
「是啊,真的好快樂。」
狹小的候車室裏沒有別人,晚秋的夜風在磁磚地上游走。
「你也陪着我,所以不要緊。」
「……也該結束了吧。」
……抽完就回UCAT去吧。
Sleep in heavenly peace/靜享天賜安眠
Just the faithful and holy pair,/表忠實與聖潔之聖者
不知道那邊順不順利。
「好啊。」
好快樂啊。
趙醫師看向長椅左側那亮得刺眼的自動販賣機。
……他們會因爲自己是被造來等死而恨我嗎?
「新莊同學,你就唱首搖籃曲犒賞我的表現吧……我實在累壞了。」
兩人就這麼走出寬闊的房間,也許會一路走到月光下吧。
「剛剛黛安娜小姐……把四兄弟的概念核拿給她了。」
「這樣啊?」
趙醫師含蓄地點點頭。
對於這句心裏最想聽的話,她點着頭誠摯地說:
「謝啦。」
視野逐漸發白
那是日光燈的緣故嗎,還是——
「——」
雙脣微微蠕動。不知對象是誰,也沒說出聲,只是悄悄地動。
「走吧。」
趙醫師身體微微一抖。
最後的心跳已經奏畢。
●
黛安娜站在奧多摩車站候車室中,日光燈下,木長椅之後。
眼前是趙醫師動也不動的嬌小背影。
白袍兩旁各有兩顆珠子,右紅白,左藍黑。
趙醫師的右手插在白袍暗袋裏不動。
黛安娜在紙鶴指引下帶來了四顆概念核,正好遇上趙醫師將手探進懷裏,停下動作。
之後,黛安娜將後續交給概念核們發揮,自己背對趙醫師,不予打擾。
儘管趙醫師沒動,卻能依稀感覺到她說了些話。
當感覺消失後,黛安娜就像現在這樣注視眼前的背影。
黛安娜略爲向前躬身說道:
黛安娜仰望天花板,對着白光說:
她引着微風慢慢來到趙醫師身邊,彎腰握起那仍然溫暖的手,幫她撿起煙,放進嘴裏。
「…………」
「今後,我們會對我們所知的事實,做我們該做的事……」
說完,黛安娜朝趙醫師身旁走去。
叼着煙的臉上,全是滿足的微笑。
她擦擦眼角低下頭,在下個瞬間將變調的表情拉回以往的微笑。
那是同伴們,以全龍交涉部隊爲首的人們所踏出的足音吧。
「趙醫師。」
有許多腳步聲從遠處的馬路上傳來。
這時,她發覺趙醫師閉上的眼彎成了弓形。
黛安娜也擠出笑容。
接着吸了口氣——
「——您一定也很快樂吧。」
「……感謝您爲大家做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