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目送的背影』

行人行路背無眼

未見我從來路來

花開花謝奈何我不賞

●

山林間有座工廠。

工廠在月下浮現出高對比色調，令人感受不到其污痕以及老朽氣息，反而有種潔淨氛圍。

兩名男子站在能一覽整座工廠的砂土廣場上頭。

一個是吐着白色氣息的高大清瘦男子，頭頂包着穆斯林用的布巾，將白霧送往遠處。

「嗯……山裏果然有夠冷、實在有夠冷啊，主任。你吐的氣也非常地白。」

「我是在吸菸啦，赫吉。話說回來，我們這樣真的妥當嗎？」

聽了老主任的話，赫吉一手抿着嘴，一如往常地地點頭說：

「嗯，應該沒問題。就物量而言，消耗八成左右就能打進日本UCAT地下六層。到了那裏，要怎麼用那些概念核就隨我們高興了。沒錯，隨我們高興，不對嗎？嗯？」

「我不是說那個……我指的是我們的正義。」

老主任將煙吹往空中。

「雖然我是因爲私怨纔來幫你的，不過搞那些機器也很有意思就是了。可是赫吉啊，我還沒探過你的底呢。」

夜風吹過，將老主任吐的煙高高卷散。他將連身工作服的領子立起後說：

「比方說這世界的戰爭啊，至少在這個國家裏都是政客在操弄的。我成了家，女兒也快大學畢業了……但不管哪個人，都沒發覺我還沒忘記那場我所知道的、讓我失去家人的戰爭啊。」

「戰爭還沒結束。那——那不正是你我的共通點嗎？嗯？」

「那好吧，例子就舉到這裏爲止……你的戰爭爲什麼還沒結束啊？」

老主任再次朝天吐煙。

煙霧不斷擴散，最後全都在空中消逝。

「說到現在，關於命刻、詩乃、龍美和亞力士的戰爭，你還是不打算提嗎……你犧牲了自己的過去，是打算將他們的戰爭帶到哪兒去呢，赫吉？」

「赫吉啊，我有兩個問題，不過你不必回答。也許在明天出征後我就知道答案了。其一要問你的戰爭是什麼，其二嘛——」

原以爲開發部會回收G—Sp2，但它們卻還在這裏。

赫吉繼續說：

武器上的白色裝甲幾乎完全不剩，內部框架也斷了，就像被扭轉過似的向外突出。

「好……政治家將大機龍改造爲破壞世界的工具，而她成了最後的零件——機龍的心臟。」

風見看着出雲在被單下的左臂，而該處並未鼓起。

「——很多很多事啊，主任。對吧？嗯？」

取而代之的是兩三口青煙，之後他才說：

自己沒辦法安撫它，還將它當作一般的武器揮舞，最後害得它碎成這樣。

「——六十年，我等了六十年。六十年前，我的父母、姐姐，還有其它許多人爲了保護我而過世，之後我就過着爲了生存而賣命打拚的日子。如果活下來的是父母和姐姐，那他們應該能過得更好吧，爲什麼要讓非得活得這麼辛苦不可的我活下來呢？這種念頭我不知有過多少次。」

赫吉吸口氣又說：

這次他吐的不是煙，而是立即消逝於空中的白色氣息。

赫吉的背影沒有立刻回答。

「他們四個擁有絕對的正義，比我們的正義更深、更廣，但是那卻在關西大地震中被這個世界摧毀了——完全的正義，還有他們四個的戰爭將會何去何從，全都會在明天的戰場上揭曉。」

老主任眼前一步遠的背影聳起肩膀。

「對不起……」

……難道開發部認爲G—Sp2與V—Sw屬於我們嗎？

「很濃喔。」

「有的。我們的確有降服這個Low-的正當理由。」

低語後，風見將臉頰貼上牀沿。

故去的白霧下傳來老主任的聲音。

在黑暗與月光的交界處，有張椅子擺在黑暗那側上。

老主任問道：

「我好像說太多了，不是嗎？嗯？」

「命刻、詩乃、龍美和亞力士他們又是爲了什麼。」

風見望向自己腳邊，髮絲因而搖動。至於溜下臉龐的物體，她沒有想擦的意思。

……我根本就沒資格用它啊……

白色的牆壁、天花板和窗邊的牀，都無聲地沉浸在黑暗裏。

言語全都在空中消散而去，只有赫吉的聲音在隻字末留的夜空中響起。

赫吉「呼」地朝空中吐出一口氣。

「王承諾迎娶將軍之妹爲妻，併爲了慶祝而御駕親征，和3rd並肩作戰。可是，那卻成了反叛的開端——王遭到政治家背叛，無法離開那個差勁的世界，最後迎接死亡。早一步回來的將軍則被政治家關進牢裏，而將軍的妹妹、王后她……」

他向前走了一步。這遠離老主任視線的一步，已足以遮住他的表情。

出雲沉睡着。

窗外景象比平地略高——這兒位於地上二樓。

「那種正義真的存在嗎？那只是概念戰爭之後在這個Low-上發生的事吧？其它G的人應該與你們毫無關聯，你真的認爲足以說服他們的正義存在嗎？」

「啥啊？」

於是老主任從懷中掏出煙盒，並點燃了自己嘴上的煙。

她的目光略過出雲。停在牀邊的兩道影子上。它們分屬原爲兩公尺前後的巨劍及長槍。

「王后？怎麼啦？我還在聽，所以赫吉啊，你就快說吧。」

「該躺在那裏的人明明是我……」

「感謝你的傾聽啊，赫吉——這些話對年輕人而言只不過是說教，不過對你可就不同了。怎麼樣啊？你跟……命刻與詩乃的戰爭，和我的一樣嗎？」

「……不一樣吧。嗯……不一樣。」赫吉喃喃地說。

他的右手也在外頭，與牀邊立柱上的點滴相連。大型點滴袋約剩三分之一，裏頭的液體正一點一滴地落進下方軟管裏。

風見想起其中裝的都是概念核，別開了眼。

片刻之後，赫吉垂肩說道：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主任。」

「是啊。」赫吉點點頭，對老主任垂首笑着說：

「7th-？」

他的手探進大衣口袋。將煙和字句同時吐出。

兩把武器內的鋼製概念核防護筒也清晰可見。

「因爲戰爭對我而言可不是兒戲啊。」

少女——風見就坐在那鋼管椅上。

這裏是個既黑暗又寂靜的房間。

「然而？」

「太有趣了。邪惡的先鋒竟然會在這時候露出疲態——那一定代表這個世界也認同我們的正義，不是嗎？嗯？」

「他是舊UCAT裏負責9th-的現任UCAT實戰部部長阿夫拉姆·梅薩拉，也是將我的妹妹薩哈娜慈當作大機龍札哈克而殺害的男人，聽說之後他還娶妻過着幸福的生活……這就是我的戰爭啊，主任。」

「偶爾一次也無所謂嘛，反正到了明天，我們的怪關係和這個世界都要結束了。」

「那個世界的政治家打算摧毀其它世界。但是王和將軍另有打算。與其摧毀其它世界，倒不如將所有的概念核都納入自己的世界，再把其它界的居民都收容過來——共創一個終極世界。於是，他們爲了這個計劃製造了能構築一整個世界的大機龍。然而——」

赫吉將煙從嘴邊拿開，彈進夜空。

出雲的睡臉露於被單外。

「我雖然在戰爭中失去了身邊的人，可是……卻也在戰爭期間和他們緊密相連。如果戰爭再也不會爆發，那麼我和家人在戰爭中共度的那段寶貴時間又該怎麼辦？我給孩子的，全都是我在那時得到的東西，那全都是我在戰爭中學到的耶——所以我要再次發起戰爭，用現在這雙超越了父母姐姐的眼看看戰爭，好明白爲什麼在那場戰爭中我會被留下。」

「對不起……」

「她的母親理解我們，但也否定了我們。嗯——主任啊，最後我就跟你講個好消息吧。」

「如果那樣算無聊，那我的故事就更寒酸啦。可是……」

「……沉默是金，感想我就不說了，主任。」

赫吉話中帶有笑意。老主任仍舊望着天空，簡短地回答：

風已在不知不覺間停息，白霧被拋向夜空，逐漸擴散。

赫吉轉過身來，用挾着煙的手遮住嘴邊的笑容。

●

希比蕾在出雲負傷後立刻趕到戰鬥現場，但一光及三明已逃逸無蹤。

話音持續地響着。

她看着在眼前牀上的隆起處。

當G—Sp2飛進那無法相互理解的戰場時，一定感到很困惑吧。

「當將軍決心進攻其它世界時，從最差勁的G來的敵人卻妨礙了他。某個敵人雖想和將軍同歸於盡，但只讓彼此各丟了一隻眼睛，將軍的妹妹則和那個世界一起消滅了。」

「————」

老主任的問題讓赫吉停頓下來。

「只是新莊·運切就回不來了。」

老主任繼續說：

然而在這個猶如陰暗水底的房間裏。投入窗口的月光也只落在窗邊一角。

「以前……有個很棒的世界。雖然大地全都是沙漠，籠罩在兩極的火與暗之中，卻也因此充滿了熱現象概念，和其它世界的交流也相當頻繁。那個世界提供了其它世界動力、所需的計算以及其它東西，可是……卻在概念戰爭爆發後成了最大的攻擊目標。那個世界的技術和知識被視爲高度危險，也被當成了誘餌。不過——」

說完，赫吉忽然望向天空。

「那個敵人是——」

「是嗎？」赫吉無奈地嘆氣。

「？她是全龍交涉部隊其中一人吧？爲什麼呢？」

「那四個人的戰爭啊……那本來是他們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不該牽連進去的事啊，主任。無處可去的我們獲救後本應再次發動戰爭，可是……仍然辦不到，我們不過是一羣只能帶着他們拚命逃離那個大阪的廢物罷了。被帶走的龍美能夠回來，也只是僥倖而已吧。」

「可是？」

老主任將視線從天空移開，轉向一旁，只見赫吉的手指已朝他伸來。

「很無聊吧？雖然扯到了概念和世界命運等有的沒的，不過最根本的起跑線還是爲了替殯命的摯友和血親報仇雪恨。不是嗎？嗯？」

「爲什麼、爲什麼你想要知道呢？嗯？」

「很有趣吧？我們打算秉持完全的正義大舉進攻，可是UCAT好像已經開始起內訌了。全龍交涉部隊因不明理由解散，交涉人們四散各地，還有些人被7th-概念核的保管者攻擊了呢。」

「……就算我組成了新的家庭，心情還是很鬱悶。我不會爲了保護孩子而死，就連死的勇氣都沒有。就算想找個人回答我的問題，但這個世界也早已將戰爭視爲過去。六十年、六十年了，不管哪個人都不再留念我身邊的人，還這樣跟我說——我們不該再挑起戰爭。」

「真是值得慶幸啊。嗯，非常值得慶幸。」

比氣息還白的煙被吹上空中。

不過包覆着它們的機殼已經破碎，長度短了許多。

赫吉頭也沒點地吸起煙來，口中的煙不時從齒縫間泄出。

幾秒後，赫吉以手挾起香菸遮住了嘴，轉過頭來：

沒有答案。但是，現在這房裏任何破碎的東西，都只會讓風見更加自責，彷彿是故意擺來教訓她一樣。

「…………」

她感到一陣不快，而且心裏仍有幾絲懸念。

……如果覺沒有先到我家去，而提早趕去UCAT會怎樣呢？

如果換條路到UCAT呢？

「如果——如果佐山沒有解散全龍交涉部隊，大家還聚在一起呢？」

……真差勁。

風見輕聲說出對自己的感想。

那和G—Sp2的損壞一樣，責任全都在處於現場的人身上。

因此風見將臉埋進被中。

她將嘴貼在上頭，對着另一端的他問道：

「爲什麼……爲什麼要讓我活下來……」

就戰鬥力而言，出雲和自己在旁人眼中可能不相上下，但他身上的固有防護概念其實已讓他略勝一籌，和利用X—Wi飛行的自己並不一樣。

而且他還是IAI社長的獨生子，自己只是個普通家庭的獨生女。

風見不信人命有分貴賤，但就能力和立場看來，對IAI而言，在概念戰場上所需的——

「其實不是我……？」

風見又吸了口氣，隔着被子感受出雲的體溫。

……討厭……

她縮起身子。將置於膝上的手緊緊握住，喃喃自語：

「我討厭……這樣子……」

因此布蓮西兒退了一步，和其餘四人一起走出停車場。

「……唔。」

「佐山——」

她抓着窗緣，重新調整姿勢。

她想起自己因佐山提出解散而發火並被任命爲代表的情景。

因此風見點點頭，低聲說道「抱歉——」

飛場也是如此。他讓美影坐上前座教她打檔，手摸着美影的臀部，不過那無關緊要。

少女閉上眼睛，眉頭深鎖，咬牙切齒。

只要能平平安安、開朗地笑着就夠了，但是自己連這點都做不好。

「……？」

他教導希歐如何使用離合器，自己則是在邊車和後座處推車。

希歐大概正在捱原川罵吧。

布蓮西兒和貓徒步走在前頭，但飛場似乎說了些什麼。讓她皺着眉轉過頭來，一定是她不知道飛場家的位置又想先走，所以被飛場挖苦了吧。

風見吐出的長嘆重重地落在地板上。

風見立起身子，想探個究竟。

「——！」

她仔細一看，飛場和原川都還沒發動機車。

輕聲撞擊後的景象，風見已不得見。

她眼裏看着形體破碎、有如警告標示般的武器們，以及還沒睜開眼的出雲。

如果全龍交涉部隊仍完好如初，應該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有精神真好。

「追尋過去這種事——和你們不一樣的我根本做不到啊」

接着她退後一步，回到自己原來待着的椅邊，回到被缺損包圍的地點。

包括了走出醫院大門的原川、希歐、飛場和美影……

風見不禁後仰身子，但希歐的視線並未採來，因爲她無法立刻找出位置。

在那之前，風見還看到希歐因爲太過分心而打歪機車龍頭，和飛場的車撞在一起。

希歐的視線找到這扇窗了嗎？

風見側頭向外窺視，雖然她擔心會被看見，但基於反射原理，即使在暗處的自己看得見外面，但人在月光下的希歐應是看不見病房內的。

風見望着他們，輕輕點頭。

「？」

見她垂着眉毛，眼神疑惑地數着窗子，風見鬆了口氣，稍稍後退。

「布蓮西兒也來了……」

她心裏想的只有一件事。

「……？」

希歐感到不解，而原川則伸手指向機車前座。

她看向病房，尋找風見所在處。

纔剛這麼想，頭上頂着貘的希歐忽然回頭。

風見獨自坐在椅子上，右膝靠到胸前抱着。她感受着自己的存在，同時慢慢吐氣。

也許是保持同個姿勢太久，回頭時身體有些不聽使喚。

……看來沒有我也不要緊呢。

當時自己一副喫定人的嘴臉，現在卻落得這副德行。

「…………」

窗外有些聲音，一樓傳來說話聲。

風見對他說過的話提出感想。

光是想到又多個人替自己操心，風見的心情就更沉重了。

「爲什麼我會平安活下來呢。」

接着，她看到眼下醫院前的停車場上，有五道人影。

那是爲了不讓排氣聲打擾到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