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意志的證明』

思考應該表現什麼

說不定就代表着

自己渴望看見什麼吧

●

布蓮西兒持續飛行約三十分鐘後，進入滑翔狀態。

在高速下俯瞰的景色，有好一段時間持續一片黑暗，但現在重獲光明。

目前，城市的燈光在下方展開，光幕的西南端有港灣，所以缺了一角。

「神戶、大阪，還有堺（注：位在大阪東南方，面向大阪灣的都市）吧。」

布蓮西兒喃喃說出俯瞰的城市名稱，並以右手指尖輕輕敲打操縱用的青色賢石。在速度減緩的同時，確認了掃把下端伸出一片垂直的安定翼，接着在防風圈內坐起身子。

布蓮西兒現在的姿勢接近跪坐，她的腳尖仍然觸碰着刷子部分。因爲刷毛髮出的光芒已恢復爲藍白色，所以她輕輕敲打賢石，讓光變成看不見的頻率。

「──低速飛行很耗費燃料耶。」

她嘆氣道。接着伸手拍落三角帽上的凝霜，再次俯瞰下方的景色。

下方的光線越來越少，山區的漆黑逐漸逼近腳下。

她保持俯瞰大地的姿勢，對緊抱着掃把柄上端的黑貓說：

「你看，森林耶。」

布蓮西兒等了五秒鐘還是沒回應，便傾着頭把視線拉到前方。

往前一看，才發現黑貓全身緊緊抱住掃把柄上端，而且動也不動。

不知爲何，黑貓的身體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

布蓮西兒懷疑地定睛一瞧，看見黑貓全身結了霜。原來是凝霜反射着月光。

「真漂亮。」布蓮西兒喃喃說道。這時黑貓的身體忽然從掃把柄上脫落。

黑貓失去平衡往下方掉落，布蓮西兒看着黑貓掉落一瞬後，才「啊」的一聲急忙伸手抓住黑貓的尾巴，把黑貓拉上來。

掃把下降着。

腳下能看見與廢村隔了些許距離的兩櫃大型建築物。那裏是學校，有校舍和體育館。布蓮西兒朝着體育館的方向下降，同時開口說：

「不過，就算是作了惡夢，你也不用害怕。因爲有我在啊。」

齊格菲從櫃檯裏頭看向這方說：

「啊，沒有，不是啦。我是因爲覺得冷，想上廁所──喂，別把我吊起來玩！啊～！要是尿出來就太丟臉了啦！」

「嗯，應該是美術社社長布蓮西兒·希爾特飼養的吧。今年的春假期間，應該只有她會進出美術教室。」

「應該是從你那個位置的牆壁產生共振，所以聽得見樓上的聲音。三樓美術教室和二樓音樂教室的聲音會分別傳來。」

「對對對對對對啊對啊對啊！我好像被用力拋向天空，然後被冷凍……那是夢？」

布蓮西兒吸了口氣，繼續說：

風見沒有理會出雲，她一條一條記錄手邊帳簿的借貸方。

「……有聲音？」

「是。可是奇怪了，你剛剛一臉超級無敵開心的表情在睡覺呢。」

「今天有打過一場了吧？」

「把另一半的概念核封在武裝用的動力爐裏──這個動力爐的力量等於是1st-G的宿怨，就算被破壞了，還可以用剩下的運轉用動力爐的力量打倒敵人，或是消滅敵人。」

「雖然現在放春假，但是從上一期到現在，資金的進出很頻繁──啊，覺，你不用像機器人一樣那麼認真貼收據啦，眼神超可怕的。」

「對了……」

「如果雷金老師的法布尼爾是哈根老翁的法布尼爾改，說不定會是不同的結局。」

鑽進準備室的狹窄入口後，可看見裏頭的窄小空間堆放着書本以及捲起的大型地圖。

風見邁步走向桌子。出雲爲了在她踏響的腳步聲中化解尷尬氣氛，開口詢問：

接着，世界改變了。

她聽見聲音。那聲音念出機龍持有的概念核所制定的，維持1st-G世界觀的念條文。

在這一瞬間，布蓮西兒腳邊的黑貓身上也纏繞着青色光芒。

被布蓮西兒抱在胸前的黑貓說：

齊格菲的聲音從櫃檯飛過四間教室大的空間傳了過來。風見從衣笠書庫這端的盡頭，回頭看向另一端的盡頭。她在準備室的入口，同樣以響亮的聲音說：

風見無視出雲的抗議，縮回用力彈向左側的手。雖然齊格菲從櫃檯裏投來目光，但風見輕輕揮手告訴他沒事，接着站起身子說：

·文字擁有賦予力量的能力。

聽到齊格菲回答得如此自然，風見一下子找不到話語回應。

「相對地，哈根老翁的法布尼爾改是把……」

「啊，等等，總部快到了。」

「你有沒有聽到從剛剛就一直有像是鳥叫的聲音？」

就在這時，此許光芒纏繞上了布蓮西兒項鍊中央的青石。

布蓮西兒讓掃把稍微偏向右下方，朝山裏前進。

對於出雲的發言，齊格菲點了一下頭說：

「怎麼了？很吵耶。你又作惡夢了吧？」

她把黑貓拉高到眼前一看，發現黑貓瞪大眼睛看着正前方，兩邊的嘴角上揚到最高點固定不動。她皺起眉頭，上下搖晃着黑貓說：

「怎麼了？」

「每次經過這裏都不見人影，我想應該是廢村吧。」

「你在幹什麼？很危險耶。」

她一邊緩緩放鬆右手的握把，一邊讓刷子部位朝向下方，花了點時間讓掃把慢慢垂直立起。

●

出雲詢問的對象是齊格菲。

布蓮西兒發覺黑貓的身體在顫抖。

掃把緩慢而確實地降低高度。然而腳下只見一片漆黑的山地與夜空，難以確認上下移動的高度。爲了確認水平線，布蓮西兒看往流向背後的大阪夜景。

「沒、沒、沒、沒命了！救命啊！」

「你說什麼？」

說着，布蓮西兒用單手抱住黑貓。

布蓮西兒緩慢下降在夜晚的學校操場，地上仍有幾處水窪。

「嗯……果然還是在大地上最舒服。」

未點燈的住家坐落在山間森林裏，形成一座村落。

「喔，不知道怎麼搞的，漿糊的味道挺吸引人咧……這該怎麼說呢，會上癮？」

「這時候齊格菲卻乘人之危破壞了一切──王城遭到毀滅，指揮系統也癱瘓了。雖然雷金老師爲了保護1st-G而與機龍布尼爾同化，把一半的1st-G概念藏在法布尼爾裏，但是雷金老師做的聖劍格拉姆卻被齊格菲搶走……」

她聽到懷裏的黑貓回答：「沒有。」這時腳下的景色已是一片黑暗。

這時風見忽然抬起頭，她身邊的出雲發覺後出聲詢問：

隔了一會兒後，黑貓才抖了抖身體，「哇啊」一聲舞動四肢說：

操場上掉了一地枯葉，校舍和體育館也沒有玻璃窗。

「你會怕啊？放心，哈根老翁不會被打敗的。」

體育館的大門已傾斜脫落。從門的縫隙看進去，可以發現裏頭的地板已腐朽，表面的木板剝落，處處可見的大凹洞。設在籃球場兩邊的籃板一塊歪了一邊，另一塊掉落在地板上。

「爲什麼？改型有什麼不同嗎？」

「對啊，和今天這場比起來怎樣？」

四角形的人工物體並排在她的視野裏，那是排列在一起的住家。

「呼。」

聽到聲音的同時雕刻在項鍊上的文字發出光芒。

「那麼，爲什麼UCAT不告訴人們任何有關概念戰爭的事情呢？」

「因爲她討厭我。」

腳下一片漆黑的景色中，陸續有陰影出現。月光照射下的山坡面以及樹木逐漸現形。

「你很清楚啊。」

在這之後，兩人不約而同地彼此伸展起全身變得僵硬的筋骨。

布蓮西兒笑着說罷，往體育館的方向走去。

「我剛剛聽到在這世上最自私的發言……」

風見與出雲兩人在夜晚的衣笠書庫裏整理帳務。

●

布蓮西兒從正門進入這棟荒廢的體育館裏。

「改型是爲了達到防衛目的而經過強化的機龍。它擁有兩個動力爐，分別用來運轉和推動武裝。雷金老師同化的舊型法布尼爾只有一個動力爐，所以藏了半個概念核的動力爐一被聖劍格拉姆破壞，就只有死路一條。」

風見一邊嘀咕「奇怪了」，一邊朝衣笠書庫西側走去，那裏有一間準備室。

布蓮西兒呼了口氣，並取下用鏈子纏在掃把上的青色石頭。最後，她輕輕拍了一下掃把說：「辛苦了。」

當布蓮西兒再次看向前方時，那裏出現了一座要塞。

「我現在心情很好，所以不跟你計較。」

當掃把刷吹出的風直直掃向正下方的地面時，黑貓便以有如從掃把柄脫落似的動作跳下地面，接着布蓮西兒也下來，完全停止掃把的動力供給。

「因爲他們想當英雄吧？比起讓世界陷入一片混亂，他們選擇自己暗中解決一切……這點和1st-G的國王完全相反。國王堅持絕對要保護1st-G，對吧？他配置了防衛用的機龍，還把概念核分成兩個。」

「快到了。」

「今天的戰鬥根本是騙小孩的把戲。1st-G真正的力量並非由文字發動的魔法──而是以文字爲靠山的純粹暴力。」

「1st-G的實際戰鬥力強不強啊？我記得存活下來的餘黨是『市街派』吧？他們擁有多大力量？」

「……G裏還有可以毀滅的地方啊？真是奢侈。」

出雲選了安全的字眼。

「反正曾經住在這村子裏的人，還有住在那邊那個大城市裏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我們的G遭到毀滅。如果他們知情，說不定會稍微反省一下。」

腳下的廢村緩緩向後方流去。布蓮西兒一邊看着這樣的景色，一邊說：

「可是，怎麼會是鳥叫聲？是我聽錯了嗎？」

「這話能信嗎……」

布蓮西兒一邊卷着強風，一邊下降在廢校的體育館前。當高度低於五公尺時，她開始用同時握住掃把柄和青色賢石的右手執行降落動作。

這裏是廢棄的學校。

風見才問完，又抬頭看向上方。果然還是聽得見鳥叫聲。

布蓮西兒喃喃說道，她的視線集中於在月光裏浮沉的森林深處。

「怎麼了？你是不是想到什麼奇怪的──呃！！混、混帳！我又還沒說什麼！」

●

體育館裏頭的地板和舞臺已被拆除，變成了木頭地板的停機棚。停機棚裏有幾個櫃子並排着，上面除了掛有戰鬥用的掃把、長型火槍以及刺槍武器之外，還堆放着整理過的出動用揹包等物品。

停機棚中央有一臺大型貨梯，通往同樣木造的地下室。電梯旁有個設有坡道的洞，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布蓮西兒一邊朝通往地下室的坡道前進，一邊與在停機棚內巡迴的大型人種士兵打招呼。

「我好久沒來了，沒問題吧？有沒有被人發現？」

大型人種的老人點頭說：「沒問題。」跟着輕輕舉高手轉過身子。

布蓮西兒也稍微舉高手走向坡道。她把視線移向坡道旁的貨梯，電梯表面刻着代表鋼鐵意思的文字。

但是，上面的文字被削掉了一大塊。

那是擁有巨大爪子的腳印。布蓮西兒對腳邊的黑貓說：

「因爲哈根老翁很喜歡看月光，所以動不動就跑出去。」

布蓮西兒說完嘆了口氣。她一邊看着爪痕，一邊走下坡道。

進到洞穴裏，因爲天花板上寫了代表光線意思的文字，所以內部顯得明亮。另外，也有止滑的文字覆蓋在地面上，所以腳底能夠確實附着在地面。

她途中經過一個平臺後，坡道便往更下方延伸。

洞穴盡頭連接到原本作爲校舍正面玄關的大門。嵌入大片玻璃的大門表面寫着「堅固」，因此即使是透明的玻璃，也看不見大門背後的模樣。

布蓮西兒推開了大門。

●

地下室的空間相當寬敞。是使用木材和木板擋起來的五十公尺見方空間。發出淡淡朱紅色光芒的天花板有七、八公尺那麼高，爲了讓地面的搬運電梯能夠往上升，還在天花板中央設置了隔板門。

而現在，有好幾個身影聚集在電梯搬運臺前方。

聚集的身影包括人類，以及非人類。

左右兩方分別有五十道左右的身影，有的站立着，有的面對面彼此交談。他們交談時顯得聲勢十足，幾乎算是喊叫了。

左方的身影以體格健碩的年輕人居多，右方以身形纖瘦的老人居多。

布蓮西兒聽着隨地面震動傳來的聲音，她腳邊的黑貓開口說：

「那不是保護蓋，是變向噴嘴。」

「你們不會懂的，你們和這個Low-G的人類是相似的種族。就算在這個G的概念底下生活，你們的身體機能也會正常運作，甚至有可能融入社會。只不過，得先克服一天當中有一半的時間必須接觸水分這個問題就是了──木精啊，你不會懂得我們的痛苦。還有我們總得在最前線作戰的痛苦，你們也不會懂。」

在天花板發出的硃紅色光芒照射下，法夫那的手指動作形成了巨大的影子映在地上。

「所以我們纔要戰鬥，你不懂嗎？」

聽到法夫那最後說出的稱呼，少女停下了腳步。

一道聲音在衣笠書庫裏響起，那是齊格菲的聲音。

那動作就彷彿要用雙腳刺進地面似的，並不自然。

「不過，我說老年人們啊，你們知道榮譽是什麼。所以即使你們被擠在狹窄的地方，也能夠賴着榮譽過活。」

從少女腳邊傳來的高亢叫聲，打斷了法夫那的響亮聲音：

「你要到裏面去啊？哈根大人在睡覺喔。」

「我們的掃把也有碎花圖案的保護蓋耶。」

單手拿着杯子的齊格菲站在桌子旁，坐在椅子上的風見抬起頭看向他說：

「我要的是1st-G到現在仍然與我們同在的事實！如果你們有不必把這個世界變成1st-G的方法，說出來無妨！」

另一方，法夫那的對手之中有一名年輕人站起身子，高高地揮手說：

「若你是想替我們打氣，那就老實一點說出來如何？」

他那已經不是對着其周圍的人，而是對着整個大廳說話的聲音高高響起：

布蓮西兒一邊嘀咕：「真麻煩。」一邊回頭過去。

與法夫那對峙的年輕人咬緊了牙根。

●

「因爲如果不把這個G變成跟1st-G一樣，我們就無法在這個G生存！沒有在把這個G同化之下所得到的權利，算是真正的權利嗎!? 被壓迫在狹窄場地裏所得到的優厚待遇，究竟有什麼意義？」

從她背後的人羣中，傳來了特別響亮的聲音。黑貓垂下耳朵說：

出聲的是跟少女一同前來的黑貓。它豎起爪子，擺出備戰姿勢。

「快去吧，長壽女，等會兒我也會過去聽你報告。」

「現在我們可是在這個G的影子裏啊。在UCAT居留地的時候也一樣，大家被擠在一塊狹窄的土地上。那裏的天空又矮又封閉，與外界的交流也被斷絕。」

「──1st-G是個很難移到其他概念世界的G。因爲他們內部的種族差異太大，如果不是在1st-G的概念底下，很多種族就無法生存下去。」

說罷看向正面。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衆多的祖先、我不知道有國王統治的國家、我不知道有限的大地、我不知道沒有月亮的夜晚、我不知道能夠飛翔的天空、我不知道因爲戰敗而毀滅的那一天，而且我也不知道應該守護什麼。所以，我不知道榮譽是什麼東西！」

法夫那指向腳下。

法夫那拍了一下手掌繼續說：

「你的任務不是去監視一個叫什麼齊格菲的人，然後伺機暗殺他嗎？這項任務已經邁入第三年了，到現在還只是定期報告而已。你該不會是被對方的花言巧語給騙了吧？不管怎麼說，你小時候和那個齊格菲──」

老人的沉默被法夫那當成是一種回答，於是他挺起身子。

法夫那用帶有笑意的語調繼續說：

「背上的羽翼都立起來了……他是想威嚇對方嗎？」

「最近的小鬼都喜歡一些莫名其妙的機鼻藝術（注：Nose Art，指飛機，特別是戰機機鼻上的各種彩繪。除機鼻上的彩繪之外，機身、機尾等部位的彩繪亦被稱爲機鼻藝術），把傳統都給忘了。這六管小號成何體統？」

「那些激進派和保守派的代表們又在爭論了。」

「那真是失禮了，布蓮西兒。我以爲你是爲了找回你失去的那個名字，所以纔在奮鬥……」

法夫那依舊以帶着笑意的語調回答，然後把視線移向少女說：

「他們是因爲鬱悶。如果我也是負責事務工作的人，一定也會和你一起在那邊大喊。」

「1st-G被毀滅的時候，你根本還沒出生。被毀掉的不是你的世界，而是我們的世界。你是──」

法夫那說道。

「所以我們纔要打勝仗，如果沒有讓這個世界擁有與1st-G同樣的概念，像我或是一些種族的人甚至要正常呼吸都有困難，因爲這個G的概念不能支撐我們的心肺功能。你們指的自由，有包括對我們這些人來說的真正自由嗎？」

人羣的左邊有一個異形身影。那身高將近兩公尺的黑色甲殼身影，擁有呈現銳角的頭部，頭上有三根角和金色長髮。他身上穿的不是如布蓮兒所穿着般的貫頭衣（注：指只在一塊布料的對摺處中央挖一個洞，從頭上套下的無袖服裝），而是肩部固定型的露背夾克襯衫。穿着此類服裝的原因是──

布蓮西兒答了句：「說的也對。」然後看向入口處旁邊。那裏有幾個櫃子，上面掛了幾支私人用的掃把。看着掛成一排的掃把，布蓮西兒皺起眉頭說：

「真有精神。他從和平派跑來這裏的時候，還一副快要死掉了的樣子呢。」

說着，布蓮西兒把兩人騎來的掃把掛在櫃子上。

並開口發問：

法夫那無視於對方咬緊牙根的反應。

「──我們要的是找回1st-G失去的世界吧！我們要從UCAT那兒拿回格拉姆，讓概念核變成我們的東西。只要解放概念核來對抗這個Low-G的負面概念，然後再把這個世界同化成1st-G就好了！」

那身影是黑衣打扮、身邊帶着黑貓的少女。法夫那對少女丟出話語：

「Low-G不可能會允許！他們一旦答應讓我們收復失地，就必須也接受其他G提出同樣的要求。你認爲Low-G會允許嗎？」

「那是因爲Low-G的概念環境，最不適合像他那樣的種族居住了。」

「我敢打賭，你的聲音早就吵醒他了。」

「我是在你離開這裏後，才被撿到的貓耶。如果你還留在地下，我就不可能在這裏了。」

「法夫那，你的演講很精彩，不過你忘了一件事。」

「這──」

「我們什麼都沒有，可是我是1st-G的人，我也希望自己一直是1st-G的人……那麼我們該怎麼辦纔好？要怎麼做，才能夠擁有像你們那樣的榮譽？」

他以彷彿要把坐在身邊的人們撈起般輕輕彎起兩手手腕，跟着握緊前端的巨大手指。

當年輕人的身子快要往後退縮時，有人出面支援了他。是坐在他旁邊的老人。

法夫那張開被甲殼包覆的兩隻手臂說話。他揮動長長的手腕說：

法夫那打斷了老人的話。

聽到這般腳步聲的法夫那把雙手交叉在胸前。相對的少女則是瞥了他一眼說：

儘管紛紛做出肯定回應的身影們注視着法夫那，法夫那卻傾着頭說：

「因爲最近說出這句話後，總會有很多鬱悶的事情發生。說話拐彎抹角的，抱歉啊。」

──他背上有兩枚羽翼，羽翼的形狀有如被甲殼包覆的手臂。兩片黑色羽翼各自朝向天花板延伸，呈現V字型。

說到這裏，黑貓保持備戰姿勢輕笑，繼續說：

法夫那稍微壓低身子，然後伸出頭直視老人的眼睛說道：

然而──

他停了一拍，繼續說：

他看向大廳的入口處，那裏有個身影正打算繞過他們往裏面走。

法夫那眼前的老人儘管眉頭深鎖，卻沉默了下來。

「聽好。在這個Low-G裏，人們根本不知道發生過概念戰爭。所以消息全被封鎖，報復和公開情報的行動也全部遭到UCAT、各國軍隊及政府破壞……我問你，現在我們在這個G的什麼地方？」

「……只有哈根老翁可以這麼稱呼我，你想侵害哈根老翁的權利嗎？」

「聽好，我相信自己是1st-G的人，而且這個事實正是一切的開始。」

「爲什麼在1st-G時，他們就能夠生存呢？」

「你錯了！我們要的是在這個Low-G的權利吧？我們從UCAT拿回格拉姆之後，應該要拿着格拉姆與和平派會合纔對！在那之後，我們要管理1st-G應行的概念解放，並同時進行對我們有利的交涉！」

「但我是1st-G的半龍。」

「逆侵略？不對吧，應該說是收復失地。你別忘了，祖先留給我們的大地可是被他們摧毀的。爲了得到取代這塊大地的土地而戰，是理所當然的吧？」

布蓮西兒在視線前方看見了他──法夫那環視着對手們高喊：

一頭白髮的老人用手按住年輕人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後，面向法夫那。

「你們懂嗎？並非在這裏的所有人都能夠像你們一樣，在這個G的概念底下生活。我們所謂的自由，說到底就是要把這個世界變成跟1st-G一樣。」

年輕人繼續說：

法夫那像一個一個確認每位對手的表情似的，環視全場一遍說：

「法夫那，我們不是爲了戰鬥才聚集在這裏。我們的最終目的是拿到格拉姆，進而得到與Low-G平等或以上的地位，除此之外沒有更多要求。而且，就算非得選擇戰鬥手段，我們也不希望率先展開戰鬥，你說的純粹是逆侵略的理論！」

年輕人的聲音迴盪，坐在他身旁的身影各自輕輕點頭。

「不要再說了！」

「是法夫那的聲音。」

老人用手指向法夫那，點了一下頭說：

●

「什麼？」

「我們有執行任務，法夫那！你們今天會開會，不就是因爲我們的任務成果嗎？你們是根據我們看見的『王城派』戰鬥狀況，而召開會議的吧？你們只需要開開會，但我們可是確實地在執行任務！」

「──我們要的是什麼!? 」

「──哈，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啊！這不重要，倒是你那邊進行得怎樣啊？奈茵。」

「靠文字的力量──雖然目前還沒深入調查，不過有可能是文字的力量也發揮在基因排列上的緣故。1st-G的世界也一樣，大氣和天空裏都住着精靈，這些精靈代表着文字的意思。」

「這就是概念和居住者相互契合的意思吧。」

說話的是坐在風見旁邊的出雲。

「被這個G喜歡上的傢伙就算想要去其他G，也沒辦法離開吧？」

「是啊──1st-G原本就是一個力量很強的G。但是他們強化種族，並且不停和其他G戰鬥，最後總算有能力建造出以陸戰爲主的機龍。在他們研究的成果下，製造了兩架稱爲法布尼爾的旗艦機龍。但是，1st-G的機龍有一個缺點。」

「缺點？」

「當乘坐者進行同化時，1st-G的機龍會產生強烈的排斥反應，絕大多數的乘坐者都會在這個階段死亡；就算熬過去了，也無法恢復原本的模樣，必須以機龍的模樣度過一生。」

「所以到了現在，還有機龍存活下來……就是那個叫做法布尼爾改的大怪物。」

「嗯，兩架法布尼爾當中，整備成王城用的那一架是我殺的。不過，在兵器研究所接受改造的那一架則逃過了1st-G的崩壞。」

「爲什麼……要製造這種東西？是1st-G的領袖太好戰的關係吧？」

齊格菲搖搖頭說：

「他很討厭戰爭。1st-G的國王因爲概念戰爭失去了王妃，所以他爲了保護1st-G直到崩壞時刻都不受任何人侵害，製造了防衛用的機龍。然後他把抽出的概念核分成兩個，並且打算利用支配世界構造的概念封閉世界，進入守衛狀態。」

「這是……放棄參加概念戰爭的意思嗎？」

「嗯，沒錯。因此──」

齊格菲說到一半沉默了下來。他把杯子湊近嘴邊喝了一口後，換個話題說：

「看佐山怎麼決定，你們自然會慢慢知道後來的經過吧。」

●

在1st-G的基地地下大廳最深處有一大片隔牆。

布蓮西兒從隔牆旁的出入口走進最裏面。

雖然法夫那的聲音依舊從她的背後傳來，但是關上出入口的門後，也就聽不見了。

相對地，四周一片黑暗，腳邊的黑貓逐漸融入黑暗之中。

「所以法夫那他們纔會這麼激動啊。拜託你處理一下好不好，哈根老翁。」

「您可不能跟大家這麼說喔。」

託着腮的老人嘴角微微上揚，緩緩張成彎月形說：

「那是棄小鳥於不顧的那個人的錯。」

聽到哈根這麼說，黑貓拍了拍布蓮西兒的腳：

在陰暗之中，老人的身影微微泛着光，使得其後的模樣透了過來。

「…………」

「不是啊，你跟我說這麼沒有自主性的話，我很困擾耶。」

「棄小鳥於不顧的或許是那個人，不過，是我們沒有解救小鳥。」

「──也害了那隻鳥。」

「……你什麼時候出現的!? 」

「還有，你是爲了什麼而戰呢？法夫那！」

「沒錯，棘手的東西。那是過去曾經擁有，但無法再次得到的東西。而且是他們自己從前拿來說服大人的東西。」

「討論的結果是，在我們的意見達到一致爲前提下，請哈根大人做出最終判斷。」

哈根保持仰頭的姿勢回了一聲：「是啊。」

「不難理解法夫那爲什麼會那麼激動，因爲他是法佐特的兒子。」

布蓮西兒的眼前有一架鋼鐵製的巨龍。

「嗯，你們不是在那邊討論了嗎？」

「我知道的。不管怎麼說，是我帶着大家來到這裏，然後使用帶來的概念核做出這個概念空間……我必須以勉強算是前指導者的一員、以及現任保護者的身分領導大家。雖然很麻煩……」

「說的也是……要是能夠和冥界的人好好交談，真不知道該有多好。這樣或許就可以減輕大家的宿怨。」

「他會顯得幼稚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他就像個小孩子一樣，想要說服無論做什麼事情都需要理由的大人們。但是……當總是習慣隨隨便便拿個理由採取行動的大人，遇到小孩子認真主張幼稚的正義時，最後總是會被打敗。大人們不是輸給理論，而是輸給更棘手的東西。」

身長超過三十公尺的機龍目前保持俯臥的姿勢。機龍全身以白色及深綠色爲底色，活動部位則披着黑色。而且，機龍身上的所有武裝幾乎都處於解除狀態。

「您的弟弟雷金老翁和侄女古特倫公主都被那個叫齊格菲的人殺死，最後也沒能夠保護國王。您心中對於這件事的怨恨都跑到哪裏去了？」

「你該把這個疑問放在心裏。」

哈根抬高了頭，看着隔開大廳與這個房間的隔牆說：

布蓮西兒等到眼睛適應燈光後，才把視線移回下方。

哈根露出苦笑，一副困擾的模樣皺起眉頭說：

他用爪子輕輕敲打頭殼，喊了一聲「哈根大人」後，繼續說：

「我的使魔會向您詳細報告──『王城派』呢」

「這我不能答應你呢，小同伴。」

布蓮西兒這麼回答後，法夫那與哈根都回過頭看她。她點頭做出回應說：

「──失去生命的不只我的家人而已，所以我決定不照私心採取行動。當所有人都認同的真正機會到來時，我纔會採取行動，現在我們越來越接近這個時機了。別焦急，法夫那。太焦急會有所失。」

「──法佐特的兒子個性非常率直。」

他沒看向布蓮西兒，而是向哈根敬了一個禮，然後開口問：

「……我覺得與其他說還年輕，不如說太不成熟了。不僅滿口幼稚的理論，還把那些理論當成是正義。」

「有的。UCAT的全龍交涉負責部隊雖然尚未組成，但已經開始參加實戰。另外，聽說全龍交涉的中心人物將在明天拜見與UCAT聯手的和平派代表法佐特。」

「……剛剛的發言，我是該笑？還是該當作沒聽見？」

「要不要和我交換啊？拿我這個『法布尼爾改』跟你換『鎮魂之曲刃』。我還是和住在冥界的人聊聊往事比較輕鬆。」

「這裏還真冷。」

「棘手的……東西嗎？」

那是個身形高大的老人。他有着一頭灰色波浪發以及同樣灰色的鬍鬚，身上也套着深綠色外套。

然而那不是山，是擁有好幾個表面的構造體。整體是由七座被塗成白色的山所組成，分別是頭部、軀體、四肢以及尾部共七個部位。

仰頭看着老人的布蓮西兒敬了一個禮說：

然而，布蓮西兒毫不在意視線地看着老人，老人也以他的身影詢問：

在落下視線的布蓮西兒眼前，有個巨大如山的影子。

「沒辦法交換的。機龍一同化，就變不回來了吧？而且在這個Low-G裏，能夠做出冥界的概念太弱了。就算用曲刃打開冥界，住在冥界的人也只能出來一下子而已。」

視覺元件有了動作，哈根把臉轉向布蓮西兒的背後。

「法夫那。」

她點頭回應黑貓的話，然後看向上方。高高的天花板只有中心處有一盞燈光，上頭刻有「燈火」文字的小吊鐘，發出硃紅色的光芒。

「……這兩個人是誰比較大啊？」

「對啊，跑哪兒去了呢？我確定這份怨恨還在，只是不知道在哪裏耶，法夫那。你一定很希望是在我的武裝動力爐裏吧？還有──」

「是的。這是從和平派那邊得到的情報，應該錯不了。」

「布蓮西兒報告──哈根老翁，我剛纔見到您回來。」

「不過，這裏不是大家的空間，而是私人的房間……」

「怎麼了啊？布蓮西兒。」

機龍各部位的外掛點裝上了黑色僞裝外殼，除了位於背部和四肢的常備刀刃，以及如摺疊羽翼般的散熱器之外，表面找不到可以攻擊的部位。機龍的基本武裝多爲內藏式，而各類裝甲板上的開關口全都貼上了標示整備完畢的黃色封符。

「喔～你總算恢復平常的說話調調啊，說來聽聽。」

「事實上，法佐特在那個UCAT的居留區做了很多努力。他接受在UCAT的概念管理之下生活，換得狹窄居留區裏的安全。雖然大家會抱怨他要求得不夠多，但是在UCAT管理的居留區裏，和平派的性命其實是掌握在他人手中。」

布蓮西兒點頭說：「原來如此。」她腳邊的黑貓嘆了口氣說：

法夫那動作敏捷地把兩隻長長的手腕交叉在胸前，然後託着腮說：

「布蓮西兒，我看，等會兒我再聽你那隻貓的報告吧。你還有什麼其他情報嗎？」

布蓮西兒「嚇」地一聲抬高頭，看見機龍背上有個人影。

布蓮西兒眯起眼睛仰頭看向哈根。

這裏是與隔壁同樣寬敞的大廳。

聽到布蓮西兒的發言，哈根加深了苦笑。

哈根託着腮，看向上方說：

哈根輕輕點頭繼續說：

「這麼急啊？看來法佐特的想法也漸漸地完全傾向Low-G了啊……」

「看明天法佐特怎麼行動再下結論，這樣好不好？布蓮西兒，我記得法佐特明天會和UCAT進行事前交涉，對吧？」

「聽說他們決定在三天後投降，有使者傳來消息說他們會就此結束一切行動。」

「請繼續談論有建設性的話題。」

「哈根大人，我說啊，我這麼講或許不禮貌……」

「不是，如果我動手……就算是手下留情，也會不小心殺死他們吧？那可不行。」

布蓮西兒回頭一看，發現一個黑色甲殼的身影站在黑暗之中。她和黑貓慌張地跳開一步，擺出備戰姿勢。

「嗯，的確是這樣沒錯啦……抱歉哪。」

哈根說罷睜開眼睛。在黑暗之中，他忽然喊出一個名字：

哈根沒有停下來，他就這麼繼續發問說：

「您怎麼決定？」

聽到法夫那的詢問，哈根探出身子，並頂出下巴指向隔牆的方向說：

「不過，法佐特好像在那個UCAT的居留地裏受了很多苦。」

法夫那嘆了口氣。他挪開托腮的手，單手按住頭部。

「稱自己的父親爲鬥敗狗的戰士啊……他現在正在和大家爭論不休吧？你覺得怎樣？他太年輕了嗎？」

哈根看向布蓮西兒繼續說：

「這是您身爲負責人的職責吧。」

「法佐特他們之所以能夠在那裏生活，是因爲他們有逃出時帶出來的物品和知識可以作爲交涉材料，還有……UCAT的溫情吧。」

「我。」

「爲什麼您要延後下結論的時間呢？我們本來就是聚集在您麾下，然後在您的率領下，一直努力到現在。」

黑貓仰頭看向布蓮西兒說：

雖然老人眯着眼睛動嘴，但聲音並非從他的嘴巴，而是俯臥在布蓮西兒眼前的機龍背上，那個看似排風口的黑色開口傳來。

哈根聽了，搔搔頭說：「你又用這麼形式化的說法。」然後「唔～～」地低吟一聲。

在黑暗之中，法夫那從感覺變成了實體出現在布蓮西兒眼前。

「沒禮貌！你在說什麼啊！」

「剛剛。你不用那麼緊張，黑暗本來就是我的屬性，我可是能穿梭黑暗的半龍。只要是在黑暗之中，我就能在想得到的範圍內移動自如。」

看見布蓮西兒抓起黑貓嚴厲責罵，老人──哈根露出苦笑說：

「是嗎？果然因爲他們是同伴？」

「如果我們那時不害怕世界崩壞，說不定能夠解救更多人。」

布蓮西兒沉默不語地注視着機龍，這時忽然有聲音從上方傳來：

法夫那看了她一眼後，垂下肩膀嘆了口氣說：

布蓮西兒點頭說道，然後看向法夫那。

哈根閉上眼睛。法布尼爾的各部位發出小小聲響，遮光板擋住了視覺元件。

而且，只要布蓮西兒一有動作，機龍的各部位就會傳來聲音。微微反射着光芒的聲音真面目，是以保護材料包覆的輔助視覺元件。那是機龍的視線捕捉布蓮西兒的聲音。

「要是概念空間被撤除了，大多數的人都撐不過半個月吧。」

被詢問的法夫那抬起了頭。他與哈根四目相交後，緩緩開口說：

「爲了我們本該擁有的東西──爲了把它奪回來。」

聽到法夫那的話語，哈根「嗯」地回應一聲。

他沒有躲避法夫那的視線回答：

「既然這樣，我會好好記住你說的話……絕對會。」

●

佐山與新莊走在晚間的學校用地上。

二年級普通校舍的正門及後門都被鎖上，無法進入。

讓貘坐在肩上的佐山試着轉動了兩、三次門把。

「果然打不開……如果有像孝司那樣的技能就好了。」

「孝司是昨天來接你的人嗎？」

聽到新莊的詢問，佐山在快要點頭的那一刻，改變了主意。他轉頭看向身旁，覺得在身邊的應該是──

「你問得很自然……爲什麼你會知道孝司的事？」

被佐山這麼一問，新莊隔了一會兒後，慌張地左右揮手說：

「啊，不是啦，是姊姊告訴我的。她說有很厲害的人來接你。」

新莊停止揮手，探頭看向佐山的臉。

「……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你該不會懷疑我是姊姊吧？」

「沒有，剛纔的驗身已經幫我解開這個疑問了。雖然你和你姊異常地相像，不過你確實是個男孩子。」

「你希望來的人是我姊嗎？」

「談論不會來的人也沒幫助──不管怎麼說，如果不能進入校舍裏面，就沒意義了。剛纔屋頂傳來奇怪的聲音，我還以爲裏面有人。」

聽到佐山最後說了句：「今天還是先回宿舍吧。」新莊垂下肩膀說：

四周有了動靜，彷彿呼應佐山的話語似的。

是一陣風。

「佐山同學，操場後面那個像塔一樣的建築物是什麼？」

「明天中午我有點事要外出，等我回來後一起去買日用品吧，我帶你去附近的商店。不過……如果你拖到明天才整理行李，就不會知道缺什麼東西吧？」

聽到佐山的話，新莊微微眯起了眼睛。佐山無法確定那是不是笑容。

佐山這麼告訴自己。雖然他明白在新莊·切這個獨立人格面前，這樣會顯得失禮，但是其他思緒不斷纏上他的心。佐山會如此在意，就表示他認同「她」的存在。

「原來你這麼認真啊，佐山同學。」

佐山不由自主地對自己這麼說，他臉上的微笑化爲自嘲的笑容。就在這時──

風逐漸馴化，佐山感覺得到新莊的身子在他懷裏有些僵硬。

「還有其他地方，想聽嗎？那邊的巨大手掌──啊，喂，不要拉我！」

佐山在強風之中觀察着，他看見一陣煙霧從二年級普通校舍升起。

腳踩碎石的腳步聲響起，西風的殘渣介入佐山與新莊之間。

「我們是室友，爲你做這點事情應該無妨吧。只要在你願意，而我也願意之下，我會實現你的願望，就是這麼回事。這是我所相信的佐山家禮節。」

佐山看見被風吹動的新莊按着頭髮，縮起了身子。就在這時──

停止動作的新莊看向佐山，在他舉起的右手後方，有一張眉尾往下垂的臉。

「!? 」

「喔～是名勝古蹟啊。」

這是新莊·運的頭髮和眼睛。但是──

「嗯，這段期間在學生宿舍裏只能使用蓮蓬頭。如果時間充裕，走出學校正門的地方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澡堂，你可以去那裏洗澡。」

新莊的視線落在佐山伸出的手上，他輕輕舉起右手準備握住佐山的手。

……我有辦法改變嗎？

在這同時，風以質量的形態撞擊佐山的肩膀。

那是甚至會瞬間奪走聲音的強風。

「嗯。那時候當然發生了從上面跳下來的人，撞上從下面爬上去的人的意外。哈哈哈。」

佐山在心中自問：「不知道會一路改變到什麼地步。」

佐山認得在他眼前擺動的黑髮以及瞳孔的顏色。

「嗯。我想到最近自己的日常生活開始改變……包括你成了我的室友這件事。」

聽到新莊的話語，佐山傾着頭心想：「他在說什麼啊？」

「不過……我不是在想會改變到什麼地步。我想的是，自己會不會選擇主動改變。」

但是，那煙霧看起來就像沙子。

卻放棄了。

首先說出針對新莊詢問的回答：

那陣風不是以聲音，也不是以迴音，而是以威壓的形式從西方突然襲來。

「嚇了我一跳，沒想到你會突然抱住我。」

還有──

「我想多散步一下耶。」

●

沐浴藍白色月光的黑髮隨風飄動，底下的黑色眼眸直直地仰望着佐山。

「我不會對你有任何要求。我會要求我自己必須以表現禮節打基礎，以加深信賴做應用。佐山這個姓以惡徒自居。因此，如果不以刀鋒相向，就認命地付出──否則就不能奪取。」

「呵呵。不過，我還不習慣這裏的環境，很多事情還要請教你，像是道路、商店、還有一些人們──浴池現在不能用對吧？因爲在放春假。」

「這不是可以笑着帶過的事吧！」

新莊露出看似不安的表情微微傾着頭詢問：

「……我覺得有必要跟你長談一番。」

佐山與新莊，日常與非日常。原本不相容的彼此漸漸重疊在一起。

就在佐山的心中如此嘀咕時，與他並肩而行的新莊傾着頭，仰望佐山說：

隨着「啊」的一聲傳來，新莊的纖細肩膀完全落在佐山的懷裏。

「不過，你還有五箱行李沒拆封。」

新莊點頭回應，然後稍微垂下眼簾，帶着微笑走到佐山身旁。

聽到新莊的詢問，佐山重新認真地看了新莊的臉。

「那、那個，已經沒事了。」

「沒什麼好在意的，人類的身體其實挺強韌的。」

「的確是這樣沒錯。可是，好令人驚訝喔……佐山同學，原來你也會說出正當的理論啊。」

「喔，那是探險社在去年校慶時做的攀巖彈跳臺。那上面放了好幾條救命繩下來，可以用救命繩綁住腳自力攀爬上去後，再從上面跳下來。」

兩人並肩而行。

佐山揮動右手，弄平皺起的襯衫袖子後，朝着新莊伸出右手說：

佐山這麼思索着時，不自覺地喃喃說起話來。

「你不需要刻意用一副很愉快的樣子來解說啦。」

「因爲我想那陣風吹過應該會很痛。」

一股與不安相似的鬱悶情緒，突然湧上了他的心頭。

「規模好大喔……」

但是，他對着新莊點了點頭，並在嘴角浮現微笑說：

聽到佐山這麼說，新莊把雙手交叉在胸前呻吟着。佐山見狀說：

月光下，在佐山的視野裏，新莊的臉就在伸手可觸的位置。

……這是錯覺。

他看見校舍側面的逃生階梯樓梯間，今天早上他也看了那個位置。

「──你不會是在想『不知道會改變到什麼地步』吧？」

風緩和下來，然後漸漸消失。

「嗯。最初只是爲了作個紀念，結果收集到了一千多人的手印，最後變成一個單純的恐怖藝術。原本打算撤除掉，結果挖土機翻車，聽說車身還沾了手印呢。哈哈哈。」

「當你覺得疼痛的時候，如果我想保護你，就讓我保護你。當你覺得一個人太孤單的時候，如果我想跟你說話，就讓我跟你說話。當你決定把煩惱往身上攬的時候，如果我覺得你很重要，就讓你一個人清靜。當你不想待在這裏的時候，如果我會爲你着想，就讓我討厭你。」

「────」

這時，新莊可能是發覺了佐山的視線，開口問道：

險些被吹落的貘慌張地抓緊佐山的肩膀。

「是嗎？」新莊嘆了口氣，改爲指向在學校餐廳大樓旁邊、有如牆壁般的藝術品說：

他忽然做出了動作。伸出把因強風而皺起眉頭的新莊拉近自己，抱住了新莊。

「是、是這樣說沒錯啦，可是……」

心中抱着疑問的佐山聽到新莊更進一步的詢問：

「……沙子？應該不是吧？屋頂又不可能有沙子。」

……與我完全相反的存在。

佐山詢問：「這樣如何？」

「────」

「沒那種事。」

「──你是男生，和你會感到疼痛是兩件不相關的事情。」

「……你這樣不覺得累嗎？佐山同學。」

新莊拉着佐山的西裝衣角，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可、可是我是……男生耶？」

「怎麼了嗎？」

「那個呢？」

新莊纖細的手指頂着佐山的胸口，用黑色眼睛仰望着他說：

……那是……？

「當你想要與人親近的時候，如果我看見了你，就讓我站在你身邊。」

佐山仰頭定睛細看風中，他看見如霧般擴散開來的白煙忽地消失在天際。

這時，佐山突然把視線移向二年級普通校舍的方向。

不知怎地，佐山覺得每次看到那個位置時，自身的現狀都有所改變，不禁露出苦笑。

「……！」

月光讓步行的兩人影子落在地面上，走在佐山身邊的新莊忽然指向校舍旁的操場方向說：

在佐山懷裏留下纖細肩膀觸感的新莊說：

隨着顯得慌張的聲音傳來，新莊在佐山懷裏微微掙扎着。佐山鬆開手臂後，新莊便自力解開束縛，退後了約一步的距離。

一陣強風猛力襲來。

「喔，那是很久以前的學生們製作的畢業紀念物。學生們在粘土板蓋上自己的手印，再以燒窯的方式製作成大板子，算是這個學校的名勝古蹟之一。」

「的確……我是這麼想了。」

「我是把我的禮節和信賴寄託給你，難道你認爲自己是個行事隨便的人嗎？」

聽到佐山的詢問，新莊注視着他幾秒鐘。

新莊張開嘴巴想說些什麼，卻放棄了。然後──

「不是。」

新莊搖頭說罷，放鬆了肩膀的力量。眉尾往下垂的臉上浮現的笑容化爲苦笑。

然後伸出手握住佐山的手。

那是觸感柔軟的右手。佐山珍惜地握緊新莊的手指並點點頭，然後夾雜着安心的嘆息聲說：

「──那麼，多多指教。新莊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