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多重的風聲』

比流泄的風更快

意志奔馳，事實飛逝而過

最真切的是交錯而過的聲音吧

●

被森林包圍的廢校操場上，布蓮西兒用兩手立起掃把。

她踩着月光映照的影子，身體向着後方的體育館，腳邊看不見黑貓的身影。

「不知道他有沒有好好跟哈根老翁和法夫那報告今天的事？」

彷彿在回答布蓮西兒的喃喃自問似地，吹來了一陣風。

風從東邊吹來。雖然吹得餘緩，但是強度足以讓人感覺到空氣流動。

布蓮西兒按住頭髮，承受着厚實的東風。

「這風不怎麼……」

布蓮西兒沒有說完最後一個「強」字，因爲她發現四周的森林在騷動。

傳入耳中的騷動聲並非樹葉作響的聲音，而是被吹動的樹木們緩緩彎曲，動搖整座森林的聲音。那是與突如其來的強風有着不同重量的風。

森林裏傳來鳥兒的尖細鳴聲。

布蓮西兒環視四周。在她的視野裏，鳥羣從月光籠罩下的森林中彈開似地飛出。

「……鳥羣竟然會被趕出來，那一定不是1st-G的狹窄大地和風之精靈做得出來的風。」

森林保持彎曲的姿態，以騷動聲表現出來東風帶來的壓迫感。那是如浪潮般的聲音。在這股聲音中，被風喚醒的鳥鳴及動物叫聲一陣陣劃過，着上了高音的色彩。

整座森林有着準備從東向西走的感覺。布蓮西兒站在被森林包圍的操場上，陷入了所有騷動聲在她四周繞圈子的錯覺。

然而，騷動聲並沒有朝她逼近。

聲音緩緩地，像退潮般漸漸散去。無論是風聲、森林的摩擦聲，或鳥獸的叫聲都一樣。

緩緩地消失了。

看着罵人的布蓮西兒以及捱罵的黑貓，法布尼爾改發出笑聲：

「死去的佐山和那個齊格菲應該知道是什麼行動吧？」

布蓮西兒用左手提起黑貓的嬌小身軀，右手抱着掃把，然後看向法布尼爾改。作爲兵器的法布尼爾改外裝上，並沒有做出表情的功能。然而，布蓮西兒嘆了口氣說：

「我、我又沒有……」

看見布蓮西兒做出傾頭的動作，法布尼爾改說：

「但是，對我來說這纔是你的名字。被我的侄女古特倫撿來、在我弟弟雷金的研究所長住下來的小小女主人啊，或許我們讓你做了痛苦的選擇。古特倫也好，雷金也好，都和那個齊格菲──」

「就是那隻小鳥啊。因爲你的胸前太單薄了，所以纔會忘記──啊～！竟、竟然用勾脖子這種新招數！！」

在月光的照射下，它全身泛着藍色的光芒。

布蓮西兒在聽到最後一聲鳥鳴後，嘆了口氣。

法布尼爾改說出不算肯定，也不算否定的回答。

「請別說了。說出彼此都知曉的人名，比自言自語更慘喔。」

「唉呀，抱歉。」

它只花了三步便走近布蓮西兒，並且在距離布蓮西兒眼前三公尺的位置準確地停下動作。它輕輕地壓低身子，隨其動作而流動的空氣掃過操場。

「我因爲擁有這個身體，所以在那之後維持了六十年的時間。聽說在UCAT會利用稱爲魔術的術式，或是進行人體改造來壽命。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像你一樣得到了孤獨……」

心想該是黑貓回來了的她回頭一看，一個超乎期待的龐然大物躍進她的眼簾。

「法夫那他……只是想利用您而已吧。」

「是吧。不過，你聽我說。就算你現在覺得大家麻煩，也不可以恨大家，布蓮西兒。因爲遠離大家和厭惡大家是兩回事。」

「不會啊，我覺得這樣很好。在我看來比以前好太多了，開朗是件好事。」

對於法布尼爾改的話語，黑貓比布蓮西兒更早有了反應。黑貓用柔軟的前腳拍打布蓮西兒的胸口說：

喃喃自語的哈根突然變得吞吞吐吐。

「我會一鼓作氣地往上飛高，所以請您退後。」

「哈、哈根老翁您……認爲我已經把1st-G給忘了嗎？」

聽到哈根說出最後一句話的語調中夾雜着笑意，布蓮西兒不禁感到安心。

這時，有道聲音從法布尼爾改頭上傳來：

高亢的聲音在風中響起，當聲音達到一定程度時，布蓮西兒說：

布蓮西兒倒抽了口氣說：

「我只是很少有機會認真而已。相反地，哈根老翁卻老是得認真，應該很累人吧？」

一個巨大白色身影從體育館長了出來。那是法布尼爾改。

布蓮西兒教訓完黑貓後，向法布尼爾改敬了一個禮，並讓黑貓趴在她的肩上。

「小鳥……？」

法布尼爾改往後退了一步，布蓮西兒與黑貓一同點頭示意。

「不，我是擔心內褲被看見。」

布蓮西兒低頭看向掃把。她沉默不語地從背心口袋裏取出帶有鎖鏈的青石後，將鎖鏈纏繞在掃把柄上，並用右手連同鎖鏈握住整顆青石。

「因爲世界就快陷入負面概念了。當然……這應該是對外說辭吧。」

「啊，好險──哇！」

法布尼爾改回答了問題，它以哈根的聲音與語調說：

法布尼爾改應該是在概念空間裏移動了一步，它的頭部在頸部上方垂直晃動，右前腳像受到推擠似地踏出外面。右前腳的鐵爪陷入操場的地面，發出沉重的金屬聲。接着，法布尼爾改的左前腳、右後腳、左後腳以及尾部依序移動到外面來。

「哈根老翁……」

「漂、漂亮的一擊……」

布蓮西兒視野中的機龍在月光下現身。

布蓮西兒自嘲：「我在害怕嗎？」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背後的空氣流動。

「應該是吧。還有──」

「這個名字……我早就拋棄了。」

黑貓在布蓮西兒的懷裏抬高了頭，看着法布尼爾改說：

那是白綠相間、全長超過三十公尺、肩高七公尺以上的巨龍。除了臉部的主視覺元件發出紅色光芒之外，法布尼爾改身上沒有其他會強調自身存在的部位。

法布尼爾改把臉部轉向布蓮西兒。

聽到自己被呼喚，法布尼爾改的視覺元件正確地移向布蓮西兒。

「沒，他應該是想讓我動動身體吧。好懷念呢，你還記得嗎？法夫那被帶到這兒時的事情。」

巨大細長的頭部已經完全伸出外面的世界。

強風以放射狀擴散，掃過操場。

在點頭的同時，布蓮西兒以左手握住掃把柄，使力往下拉。她擺出彷彿在與天空拔河的姿勢，用右手臂纏住掃把。

「是的，我就是學不乖，又撿了掉在地上的小鳥。」

「沒禮貌！」

「是有什麼隱情嗎？」

法布尼爾改持續從包圍體育館的概念空間裏，移動到概念空間外。從外面看不見概念空間的內部，所以，法布尼爾改現在從距離體育館不遠的半空中露出臉來，準備連接到外面的世界。

「咦……？」

「您很久沒出來外面了嗎？哈根老翁。」

「布蓮西兒。」

「最近老是在開會哪……還有，只要我一離開，概念空間就會在幾個小時內消失，所以要出來外面越來越難了。今天也是跟大家說我要送你，所以纔出來的。」

「的確，我能夠理解大家的焦躁心情。在齊格菲他們的同伴，也就是前護國課的那個佐山，薰老人死去後，UCAT的動作變多了。這是爲什麼呢？」

「其實，如果有人能夠像你一樣長壽，一直陪着你就好了。在你的眼裏，不管是任何人，甚至包括我，都是急急忙忙地隨便決定方向吧？」

然而，微笑一瞬間就消失了。

她除了手臂之外的力道同時放鬆。

布蓮西兒邊說，邊向前移動了一步準備接住他。而黑貓則從反方向撞上她的膝蓋。

「小心。」

布蓮西兒對自己的發言點點頭後，繼續說：

她忽然察覺到自己正用力握着掃把。

掃把噴出的藍白光芒急速失去了顏色。取而代之地，強風開始以掃把爲中心滿溢整片操場。

「你差不多該回去了吧？看你來的時候，好像很急的樣子。」

法布尼爾改輕輕苦笑，跟着微微抖動身軀說：

機龍的動作顯得穩重確實，金屬沉重的聲音撼動着地面。

「我走了。」

「…………」

「這個嘛……」

「我也不知道。我們，不，就是站在UCAT那邊的法佐特應該也不清楚纔對。UCAT有所隱瞞。我覺得在毀滅我們的G之後的這六十年間，UCAT一定採取了什麼行動。只是，我們偏離了戰爭的主流，忙着重建自己的世界，當然無從得知。」

然後稍微壓低身子說：

「沒，我沒這麼想。只是，我覺得你似乎不滿意現在總部的狀況。」

布蓮西兒一邊看着操場上揚起的枯葉，一邊詢問機龍：

「那麼，我回去了。」

「那時候的他被培育爲居留地的下任首領，卻在得知自己國家的歷史之後，透過我們的安排逃了出來。那個穿過概念薄弱的Low-G，半死不活地好不容易來到這裏的小鬼……現在竟是二代們的領袖。」

這時布蓮西兒總算能夠發自內心微笑。

「……我不喜歡那樣子互相爭論，可能是我還保有長壽族的本性吧。」

掃把劃出一道帶有輕微弧度的軌道，奔向天際。

黑貓一邊說着，一邊從布蓮西兒的小腿滑落。

她無法控制眉梢往下垂，就是使不上力氣來。

撞擊聲並不大。黑貓沒有發出哀叫聲，而是「呼」了一聲。

「老頭子纔會這樣說話耶，哈根老翁。」

布蓮西兒說罷，露出了微笑。至少她自覺露出了微笑。

「您應該覺得我很奇怪吧。不過，做這種事情，並不是出自我的本意。」

「喔～原來如此，這樣很好。布蓮西兒……不對，叫你奈茵好了。」

掃把刷的部位發出藍色光芒，從地面緩緩浮起。布蓮西兒用雙手按住它避免浮起說：

是黑貓的聲音。當布蓮西兒抬頭看時，黑色身影已經往下跳到法布尼爾的鼻頭。正當他打算在法布尼爾改的鼻頭停下來時──

「布蓮西兒，你現在是要出去呢？還是要回去呢？」

在那之後的動作瞬間就結束了。布蓮西兒讓身體如向前彈出般緊抱住掃把柄，到了下一刻，不再受到按壓的掃把以被踹了一腳似的衝力飛向天空。

因爲腳底打滑，一頭往下滑去，眼見就要斜向撞上操場時──

布蓮西兒加重右手的力道。與握緊青石的力量呈正比般，掃把刷的部位噴出了藍白色光芒。這裏是四周不會有人們投來注意目光的土地。

「我這巨龍不會因爲可愛魔女的風而受傷的。」

「──法夫那他們雖然那副德性，但是他們會這麼着急，多多少少也是在替我着想吧。他們想在我還活着的時候，把事情解決。」

「哈哈，說的沒錯──我的身體已經撐不了多久了。我想大家都察覺到這點了吧？我說的不是機器的壽命，而是我自身的壽命將盡。」

「……！」

布蓮西兒承受着上方吹來的風，俯瞰腳下的景色。

腳下已看不見森林的模樣，就連廢校也只有幾公分大小，而且變得越來越小。

不過，在月光下，她看見劃開森林而出現的廢校操場上，有一個藍白色身影。

「…………」

掃把在上升軌道前進着，布蓮西兒保持緊抱住掃把柄的姿勢閉上眼睛。

目的地是東邊。布蓮西兒想着這個方位，以消失在風中的聲音喃喃說着：

「朝吹動森林的風吹來的地方……前進。」

●

法布尼爾仰望向月亮高掛的天空。

布蓮西兒在直達天際的大氣裏，留下一道藍白色雲彩後，往東邊的天空飛去。

目送布蓮西兒直到這道雲彩消失在風中後，法布尼爾改嘀咕說：

「接下來……」

接着把臉轉向操場西邊的角落。西邊角落有一間位在體育館相反方向的校舍旁，因爲腐蝕而少了屋頂的體育倉庫。在月光的投射下，於夜晚形成的影子固定在那裏不動。

法布尼爾改把深紅色主視覺元件移向影子之中。

「接下來，換聽那邊說話好了──躲在那邊的你們！」

就在機械的聲音響起時──

凝聚在操場西邊的黑暗之中，出現了三個影子。

那是人影。

站在最前頭的，是一個身穿沙漠黃顏色的夏季薄大衣、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

男子當作頭巾纏在頭上的大手帕底下，有一張曬得黝黑的方形臉，面容帶着鷹勾鼻和凹陷眼窩的阿拉伯人特徵。不過，男子看向這邊的眼窩上，只有幾乎不見眼白的右眼而已。

「然後，你又要重複一樣的話嗎？要我們加入你們的旗下？」

隨着讓人聽了不舒服的聲音傳來，命刻的頸部扭向正確的方向；扭向了無法獲救時應該扭轉的方向。

「很遺憾，我的答案還是跟以前一樣──我們會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我們沒有與來歷不明的人並肩作戰的意思。」

赫吉的話還沒說完，法布尼爾改便已展開射擊。

「那是因爲你們有太多謎了。你懂我的意思吧？赫吉。」

兩人被介紹後，命刻先點示意，詩乃則是敬了個禮。赫吉開口說：

赫吉忽然收起了笑容。

兩名少女走在男子的左右兩側。

命刻臉上不帶任何表情。然而，她的面無表情並不像布蓮西兒那般，只是壓抑着情感。

法布尼爾改改變突擊姿勢，準備往前踏出一步。

「逃出來之後，布蓮西兒在獨處時好像經常唱着這首歌。這是Low-G的歌，歌名是『平安夜』吧。」

命刻的衣服不僅是胸前，就連被光彈貫穿的背部也都支離破碎。

「原來是含賢石的概念兵器，機殼劍啊……」

右邊的高大少女年紀較長，這位無論眼神或嘴角都顯得銳利的少女瞪着這邊。對照之下，左邊少女不僅身材嬌小，眼角也稍微往下垂着。

大量的物體在空氣中飛散，命刻的身軀以後腦勺着地。

它放棄繼續以沉重的動作移動，而是往右邊跳躍。在用力踩踏的腿部關節裏，驅動部位等位置的輸出帶及木管汽缸在瞬間完成重組，從正常狀態切換至短距離移動狀態。

它先採取了動作，張開四肢做好準備，並且拉高尾部。

確認命刻已經沒有反應後，法布尼爾改把視覺元件的目標固定在赫吉身上。

法布尼爾改使用所有面向前方的視覺元件看向命刻。

少女看着小鳥，眯起眼睛並稍微揚起眉毛笑了，不由得發出像在嘆息的聲音。

赫吉被詢問後，依舊保持笑容地看向左右兩方的少女，輕輕張開雙手說：

命刻沉默不語。她用沒拿機殼劍的左手，把衣服沒破損的殘餘布料拉近胸前。

交疊的振翅聲在夜風中響起。

「你訓練得不錯呢，赫吉。你收起笑容時，她已經偷偷解開絲綢袋的袋口了。」

Just the faithful and holy pair,/表忠實與聖潔之聖者

這是突擊姿勢。法布尼爾改以這姿勢詢問：

如此對比的兩人跟隨男子朝這邊過來，看着他們接近的法布尼爾改忽然聽到一種旋律。

法布尼爾改以全身的聽覺元件，捕捉逐漸消失在森林裏的鳥鳴。

「你稱作魔人的少女死了。你派出這種小朋友來，有什麼目的？還有，你知道些什麼？我們只知道1st-G是怎麼崩壞，但是你們這些以『軍隊』自稱的人是──」

「沒錯，本來一直沒人能學會使用它。不過，我們『軍隊』裏面有個優秀的指導員。像這樣的少女也能夠在瞬間拉近距離，發揮如此驚人的破壞力。」

──是命刻。命刻披着如破布般的衣服，站在操場上形成的破碎坑洞前方。垂掛在她右手上的是──

法布尼爾改用後腳着地，在操場上劃出一條圓弧線。

隨着彷彿樹枝折斷似的聲音響起，壓低身子的法布尼爾改在自己方纔站立的位置上，確認到兩點異變。

「回家去吧。」

是小鳥的身影。

赫吉依然用右手捂住嘴巴。過了沒多久後，他捂住嘴巴的右手連同左手輕輕舉高。

「你沒通知一聲就前來哪，情報販子，自稱『軍隊』的赫吉啊。」

法布尼爾改詢問：

Lovely boy-child with curly hair,/請保佑那可愛的孩子

走在左邊的，是讓長髮隨風飄逸的少女。她披着黑色披肩，底下是白色襯衫搭配黑色連身裙的打扮。

Sleep in heavenly peace/靜享天賜安眠

「我這樣做已經十多年了，今天第一次聽到你這麼稱呼我，太讓人驚訝了，哈根。」

「算了。總而言之，今晚我也爲貴G帶來了情報。」

Sleep in heavenly peace/靜享天賜安眠

法布尼爾改聽過這首歌曲。

聽到法布尼爾改的發言，赫吉再次用右手捂住了嘴巴。

他的眼底沒有笑意，聲音從捂住嘴巴的右手指縫間傳出：

Silent night Holy night/平安夜 聖善夜

「話說回來……」法布尼爾改這麼切換話題後，繼續說：

「──！！」

法布尼爾改先看向赫吉，再看向左邊的少女說：

另一點是──

赫吉露出笑容說道：

左邊的少女微微張嘴，在月光下唱出一首歌曲。

「你身邊帶着兩個怪人是幹什麼的？」

這時，夜空裏有好幾個小身影飛了下來。

「沒有飼料可以喫喔。所以，喏。」

月光下，小鳥們的翅膀呈現藍色的陰影；它們便是方纔在風兒吹動下飛出森林的鳥兒。迷失所在的鳥羣紛紛聚集在少女高舉的右手上。

每發光彈的速度皆快過人類的反應速度，而且全部命中目標。

不過，他立刻舉高粗壯的右手遮住了臉，呼吸三次後放下右手。當他放下手時，臉上已經恢復了笑容。

命刻保持這樣的姿勢讓身體轉了兩、三圈，最後以俯臥的姿勢停下來時，可能是彎曲的頸部已回到原位，使得肺部的空氣通過喉嚨流向體外，發出「咳」的一聲短短呼氣。

它的臉持續面向發光位置，以像在旋轉尾部似的動作跳開。

黑色的翅膀以及陰影在藍黑色夜空裏飛舞。聽來零落的振翅聲瞬間越過法布尼爾改，逐漸消失在背後的森林之中。

「她的表情一副想說『我沒興趣』的樣子。」

法布尼爾改使用了軀體的右側部位。那是內藏於穩定性最佳位置、長達一公尺、以人類爲攻擊對象的機關槍，突破封條的機關槍暴露在夜晚的空氣之中。填充在機關槍內部的書本子彈消耗了三頁，三發直徑兩公分的光彈幾乎同時間射出。

走在右邊的，是把黑髮綁在後腦勺的高大少女。少女的黑色薄大衣底下，穿着與身邊男子相同的服裝。她的左腰上掛着絲綢袋，裏頭裝了像棍子般的棒狀物。

「原來你這麼喜歡探討人家的祕密啊。對吧？哈根。」

它看得一清二楚。承受一擊而飛遠的命刻儘管俯臥在地，右手卻放在左腰的位置，抓着伸出絲綢袋的長柄。

「原來如此……」

All9;s asleep,one sole light,/獨光下 萬物眠

「很美的表情吧？她將來肯定能夠成爲冰山美人吧？嗯？」

男子被微風吹動而掀開的大衣底下，是背心搭配西裝褲的裝扮，他大步地走向這邊。

聽到法布尼爾改的話語，名爲赫吉的男子嘴角浮現笑容。鼻下蓄有白色兩撇鬍須的男子頂高滿是鬍渣的下巴說：

劇烈的撞擊。

法布尼爾改確認到命刻只看了它一眼，就別開視線。

「她們就像我的女兒一樣。這邊比較高的是命刻，矮的是詩乃，我想差不多該讓她們學習怎麼工作了。很可愛吧？嗯？」

少女閉着眼睛唱完歌后，忽然輕輕舉高右手。

「只要你們答應，不管是我們的來歷還是目的，都會說給你們聽的。」

身形高大的少女就像被車子撞擊似地飛向後方。少女的身軀浮至超過其身高的高度，飛向後方的距離更比這高度多了好幾倍。

對大型機龍而言，這距離需要走上幾步路。

「別看她們這樣，她們可是萬夫莫敵的魔人。而且……」

法布尼爾改仍然保持備戰的姿勢說：

法布尼爾改一看，發現男子等人已經停下腳步，彼此之間約有二十公尺的距離。

「！」

不久後鳥鳴消失，沉默緊接而來。

「說旗下真令我意外呢。嗯，你這麼說太令我意外了。我的意思是以平等的地位合力阻止這個Low-G的全龍交涉。我們彼此的願望是一樣的吧？不是嗎？嗯？」

瞬間，右側視覺元件捕捉到一道微弱的光芒。

在保持幾步路的距離下，法布尼爾改面向三人。

「──好幾個G的成員混成的軍隊吧？照我看來，赫吉你是9th-G的人。然後，那兩名少女應該是2nd-G或這個Low-G的人……」

法布尼爾改以貓兒跳躍般的動作，朝左方跳了約莫十公尺遠。

少女指向法布尼爾必背後的森林。

「我跟你的交情沒有好到可以讓你直呼我的名字……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哪個G的人。話雖如此，你這個情報販子卻會帶來完整的正確情報和武裝。和你這樣的人，我只想在工作上保持親密的關係。」

「今天算是給你特別服務。在進入主題之前，先告訴你我們的目標。嗯。」

少女發出聲音的同時，鳥羣逆着月光飛起。

一點是方纔站立的位置附近的地面上，有一處約五公尺深的圓球狀碎裂痕跡。

「爲什麼……被我殺死的少女還活着？」

射擊的目標是右邊的少女──命刻。

「如果你那笑容是發自真心，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沒辦法就是沒辦法。」

「哼。你們想在阻止全龍交涉之前，先集合全G的餘黨，然後組成反叛軍吧？」

聽到法布尼爾改的詢問，赫吉閉上眼睛搖搖頭說：

「很接近，但不是。你猜錯了。我們的目標是──」

赫吉吸了口氣，跟着張開眼睛，並露出笑容向法布尼爾改敬了個禮說：

「……消滅全G的概念。」

「什麼……!? 」

「沒什麼什麼的，就是我說的那樣，哈根。我們『軍隊』希望消除多過支撐我們現狀的概念，就是這麼回事。」

「……爲什麼!? 這麼做會連自己的G都捨棄啊！」

「不管是這麼做的理由、這麼做的意義，以及這麼做的價值都存在。全都存在。」

赫吉說道，他的表情像熱度散去似地失去了笑容。

「──明晚，保存在島根IAI總公司旗下UCAT的聖劍格拉姆，將會運送到東京公司的UCAT。飛機應該會正好飛過這附近吧。」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個情報？雖然我們會拿回1st-G的概念，但是我們並不希望概念像你們說的那樣消失……我們可是會變成敵人的。」

「這我當然知道。所以我說今天給你特別服務，這是我們儘可能的優～待。」

赫吉臉上沒有笑容，他把視線往下拉說：

「反正，就目前來說，不管你們是抱持什麼樣的想法，我們都無所謂。不過，至少要避免概念被存放在UCAT。如果到時候你們成功拿回格拉姆，我們再交涉吧。」

「要交涉什麼？」

「首先，我們會在不把Low-G列入考量範圍的情況下，把真相告訴你們，並提出要求。這是爲了把這個Low-G的世界變成真正真實的世界。」

「真正真實的世界？」

「沒錯。」赫吉答道。他輕輕舉高右手，彈了一下手指頭。

在赫吉的指示下，命刻往後退。她以赫吉的右側爲自己的固定位置，一邊看着這方，一邊大步伐地往後退去。

在這同時，赫吉等人也開始往後退。往後方的黑暗之中退去。

法布尼爾改一邊迎着東風，一邊喃喃自語：

在沙漠黃的薄大衣完全陷入黑暗中的前一刻，赫吉的聲音響起：

對於響起的詢問，赫吉先回以笑容。

赫吉丟出的回答是帶有笑意的高喊。

「再見了，哈根。下次見面時，我相信彼此的立場會有所改變的。」

不知何時，四周已開始吹起東風。

他與追上的命刻慢慢地沒入後方的黑暗之中。

「等一下！回答我，赫吉！真實的世界是什麼意思!? 」

法布尼爾改確實聽見了赫吉的話語。

在它的視野裏，早已不見三人的身影。

「格拉姆明天會被移送……啊。」

「意思很簡單。只是要讓應該繼承我們一切的人，真正地繼承一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