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敗北的理由』

那便是

不停喊痛的困窘希望

亟欲貪求之物

●

看到約爾絲的動作，風見在巖坡上拔腿狂奔。

全速衝刺。

她解開了X-Wi的揹帶，將昔日的可靠戰友擱在地上。畢竟它現在擁有「想飛就摔」的優異性能，根本派不上用場。

而現在的自己極爲弱小，想必連帶來的長槍也拿不動了吧。

所以那把槍也被她擱着，只能當作她與約爾絲之間的障礙物。

就連裝甲服也讓她感到極爲沉重。

附帶一提，裙甲已在不久前被出雲拆下，現在被他當頭盔戴着。

……就算能保護頭部，腦子也早就爛光了吧……

讓風見感到不解之處在於，失去了力量的自己仍保有正常速度。

雖能感到裝備的負荷，但自己的身體一點也不重。

出雲也是如此。防禦力雖被反轉，但還能舉起武器和奔跑。

看來逆轉的對象只有被賦予的能力。

……既然這樣，現在我用的力量就是我自身的能力羅？

風見所能做的，是擔任類似誘餌的角色。

之所以用「類似」形容，原因在於她毫無攻擊力可言。

沒有攻擊力的虛張聲勢，無法分散對手的注意力。

因此約爾絲一心對付出雲，正準備出手。

而自己和出雲也是一樣。

風見暗自祈禱過去發生的事別再重演，補充道：

打倒她就能讓出雲不攻自敗，所以佯攻的她纔是重點。

若攻擊風見，出雲便會在下一刻攻來。

……幹麼特地挑出來講啊……

隨後——

所以他們會同時行動。

……所以呢？

如果所有附加能力都會被反轉，那麼自己會不會看漏了什麼呢？

向前奔去。

距離七公尺。少女在出雲隨後衝來的足音中，展開攻勢。

出雲以彈起的劍將光擊回——

而且——

……真的逆轉了。

然而畫出大弧的劍鋒——

沒事沒事，自己還穿着防護褲襪，平時也有充分運動，線條一定很漂亮。

一旦視覺受阻，攻擊就會延遲——因爲看不見對手的反應，無法選擇最佳位置下手。

她挺胸深呼吸，靜下心後對身後的出雲使個眼色。

下一刻，已逼至眼前的風見開始了動作。

……風見！

而她實際上也這麼做了。

裝甲服就像件連身泳裝，因此就算拆下裙甲，也只會露出裝甲服下半部。

若經逆轉——

「……！」

他們打的算盤，多半是讓出雲在風見閃避的同時進行攻擊。

正面突襲的風見沒有攻擊力。

即使有風見阻礙，真正危險的還是在後頭的出雲。

……那麼——

約爾絲。

不過，即使放棄攻擊，風見還是有法子將約爾絲的注意力拉向自己。

若攻擊出雲，風見又會從中作梗。

約爾絲揮動的手憑空發出光團，直線射向出雲。

安撫自己後，風見轉向前方。

該期望什麼，該先從誰下手，約爾絲已打定主意。

厚重的刀刃明明劈向正前方——約爾絲所在之處，卻只削中空氣。

這裏是個能力遭到反轉的空間。她心想。

約爾絲原來擁有的概念是「期望落空」，他人對約爾絲所期望的全會落空。

說着，風見釋放了自己。

在約爾絲出手前一刻，風見衝到她的眼前。

約爾絲短持鎚杆，舉至右上。

「就算是神，一次也只能思考一件事，只能有一個期望。然後是第二個警告——」

約爾絲聽了眉頭一皺。

「怎麼樣，說說看與神爲敵是什麼感覺吧？你們根本不是對手嘛。」

風見嘴角微揚地回答：

「……好，來想點辦法吧。」

「覺，你還好吧？」

接着少女轉向一步後的出雲。

「你當真？」

光卻發出沙塊粉碎聲消散了。

這時，約爾絲看見風見的手沒有完全扭轉——

「你說呢？不過我可要先警告你——你的期望有個弱點。」

一碰就會凍結周圍的光。

那麼，出雲絕對會爲了避免讓風見遭受攻擊而儘快出手，而且他將用更爲準確、更爲有效的攻擊方式。

對出雲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這個叫風見的少女吧。約爾絲心想。

於是風見沉下腰來，抱着決心對約爾絲說：

能順應期待達成任何事的她，目前尚未遭受攻擊。

不會失手的攻擊竟失手了。

「我同意。」

「不要太亂來喔？」

「——沒問題。」

……說不定，那真的是個辦法。

風見挺起腰，讓身子前傾。

「——！」

「喔喔……！」

「放心吧。」出雲柔聲說：

出雲直盯着風見少了裙甲遮掩的臀部看。

少女更跳至敵人雙眼的高度，妨礙攻擊。

「我要先攻喔。」

「最近的神都不給神諭了，但是廢話倒還挺多的嘛。」

那就是——

卻因爲約爾絲的一句話而失準了。

而自己的確如他們所說，無法同時期待兩件事，並列思考是不可能的。

不過露出平時被遮住的位置，實在——

她扭轉了撐地的手，準備閃躲。

她以快速的側翻進行迴避，且伸展了全身，彷彿要全力撲來。

●

至於出雲的責任就是在這時痛擊對手。巨劍重重一劈——

……像這種時候，一定會挑背後出手吧。

哪怕只是些微的攻擊，依然可能對出雲造成致命傷。

出雲答覆後，風見點點頭。

又想遮眼？約爾絲架起武器，等着接招。

……就能實現自己的期望……

明白這點後，風見吸了口氣。

至於風見，也會設法阻止自己避開出雲的攻擊，看準關鍵時刻一決勝負吧。

風見應聲，而她也感到自己喘得果然比之前厲害。

這忽然蹦出的疑問，揪緊了風見的眉。

她闖入約爾絲緊盯出雲的視線前方——一個能夠遮住出雲的位置。

爲了不讓對方察覺自己有所發現，風見趕緊藏起原先的表情。

「我挑的全都是能欣賞你屁屁的位置。」

她隨即凌空側翻移身，避開約爾絲的攻擊。

「————」

「真希望它打不中我。」

「！」

想要有光，就能產生光。

風見帶頭進攻，出雲緊跟在後。

「現在我要先攻，所以——先把拿來對付我的期望準備好吧！」

而這瞬間，消失的光在周圍降下霜霧，凍結了出雲的劍。

「什麼沒問題！」

「！」

反而撐地翻起。

驚訝的同時，約爾絲已經中招。

風見以倒立姿勢背對着約爾絲壓來。

力道雖大，但也不是支撐不住。

然而，風見並不想壓倒約爾絲。

她雙腿勾住約爾絲的頸肩，向下一仰。

就像用腳掛在約爾絲脖子上。

是一招夾頭翻摔。

但約爾絲跨腿沉腰，挺住了這一招。

「……！」

然而風見動作仍未停下。她鐘擺似的在約爾絲兩腿間搖擺，並在下個瞬間——

「想順勢翻上來，完全遮住我的視野嗎！」

可以想見，自己的頭將被風見起身抱住，出雲也會在那一刻朝原被風見蓋住的軀體揮劍。

即使期望避開出雲這一擊，在被風見抱住頭而看不見的情況下，可躲不過第二擊。

事實也依此流程進行着。

風見拋擲般甩手——

「！」

她迅速起身，要遮住約爾絲的視野。

少女雙臂向前高揮，緊縮腹肌而起，接着抱住約爾絲的頭，遮擋視野。

那表示她將一切交給出雲。見到她的信任，出雲心想——

……我不好好表現一下怎麼行呢！

●

有沒有不至於製造創傷的攻擊？

「痛……」

約爾絲吸口氣說。

約爾絲輕輕搖頭說。

「哎呀千里，真是千鈞一髮啊。」

劍緩緩落下。

約爾絲睜圓了眼。

視野受阻的約爾絲只能在扯下風見和閃避出雲之間選擇。

是風見的左拳，而且從側邊掃來，也就是反手拳——

……慘了！

「……你怎麼拿得起來？」

●

……不管怎樣，一定不會平安無事！

下一刻，出雲決定自己絕不能傷害這名少女。

「不知道我家外孫——」

這樣下去劍尖必定會貫穿風見，絕對會。

是長槍。

「想攀關係呀？作夢吧你。」

「還要讓我看不見你撿起長槍嗎？」

所以那也不成，只是，自己又該怎麼做呢。

「例如——立刻敗給我之類的。」

出雲發現自己手上的巨劍已指向風見的背。

敗。

接着，約爾絲將能夠化解危機的言語說了出口。

同時，約爾絲感到出雲也有動作。他利用風見的身體當掩護微彎低腰貼近地面，接着——

直接命中。

出雲顫抖着問。

出雲抬起頭，看見了一樣東西。

風見知道出雲單手持劍從後攻來。

「我忘記自己替這把槍加了重錘——原來加重的量反而讓槍變輕了呢。」

打擊雖痛，被槌飛的出雲兩眼仍盯着風見。

他雖然想收招，手仍舊自顧自地轉動劍柄，砍向風見。

「痛痛痛痛痛喫蘿蔔了啦！」

「我早點這麼期待不就好了嗎？」

感覺身體不受控制，內臟在裏頭翻騰。

但是還沒完，約爾絲的期望仍束縛着自己。

於是出雲立刻照辦，在握起右拳的同時豎起食指——

她雙眼緊閉，身體微微蜷縮。

他拾起了放開的劍，準備補上一記。

她眯眼微笑，距離近得氣息能拍在彼此臉上。

總之，自己一定得攻擊風見，這是神的期望。

她當着出雲的面嘆了口氣，然後搔搔頭苦笑着說：

堅硬巖地帶來了不同於打擊的全面性傷害。

所以，他的右手先放開了劍柄。

但是UCAT的裝甲服對於出雲而言堅韌得誇張，而他目前的防護力當然也擋不住這一擊的反饋——

同時攻擊。

手裏仍抓着長槍的風見躺在一邊，頭部似乎遭到撞擊——

「很簡單呀。」

●

轉向出雲。

應該是她兩腳夾來，借慣性仰身時從地上拾起的吧。

「你對女生的屁股做什麼啊！」

自己的身體已順應約爾絲的期待，擅自動了起來。

之後，約爾絲聽着風見說：

「你真的是我的外婆吧？」

「沒錯。」同時，風見背後傳來出雲的踏步聲。

出雲全身都受到衝擊。

只是短短一句話，一句能夠終結現況的話。

「我要上羅，千里！」

她是這麼說的：

「單手灌腸——！」

攻擊以萬全的時機、速度及力道完成了。

就像是夾頭翻摔的中途動作。

起身遮眼不只是要擋住出雲——

證據就在右手。五指已握起拳，揮向風見的身體。

該如何以一個期望妥善迴避呢。

腹肌鬆開，帶動橫隔膜，讓胸腔吸入空氣。

肺裏怎麼吸也吸不了氣，難以呼吸。

判斷力真夠敏銳。出雲在心裏誇獎自己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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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都給我倒下嗎？」

……嗚喔……

才一這麼想，風見就聽見約爾絲說出期望，爲其後的期望起頭。

而身穿白色戰鬥風衣的約爾絲就站在她的另一頭。

的確有。

仔細一看，槍上的確有個重錘。

「爲什麼？」

視線之中，風見驚訝地回過頭來。

她的腳和左手再次抓緊約爾絲的頸子，而舉起的右手多了一樣武器。

期望必會成真。

那樣嬌弱的身體若喫上自己一拳，斷幾根肋骨或許還只是小事。

風見右手握着槍尖舉在她頭上，眼看就要刺下。

自己則是握拳甩手，要順勢挺腰抱住約爾絲的頭。

出雲突然理所當然地渾身無力。

「咿呀！」

「我問你……」

風見用左手扣住了約爾絲的頸和背。

「肯不肯爲我攻擊這個女孩呀？」

若是前者，出雲便有機可趁；若是躲開，馬上還有下一擊等着她。

但是一拍之後，出雲看見她淺豎兩層，閉眼點了點頭。

防護在這概念空間不僅無效，還會加劇傷痛。

下個瞬間，出雲和風見撞上了地面。

如此便不會讓風見意外死在自己劍下了。

不過，至少他保住了心愛的人。

「因爲你……對我而言，根本是個失望集合體。」

約爾絲的眉角降了幾分。

「我的世界、女兒和其他無法如願的任何事，最後都指向了你。而且……」

「而且？」

「說起來還真是悲哀。」

約爾絲苦笑漸濃，對趴倒在地、連呼吸都有問題的出雲說：

「你應該不知道，我的女兒在我離開她時說了什麼吧？」

出雲沒回答，只想起身。

「繼續趴。」

約爾絲輕輕一跳，靠近出雲就是一腳。

跳過風見並踢出的這一腳，準確地命中出雲的左腹。

狠狠一踢。

出雲左側肋骨發出聲響，整個人也向右滾了三圈多。

在巖地上滾動的他，就連壓過沙礫都會感到痛楚。

而胸部壓中隆起的石塊時，那痛楚更是尖銳得難以言喻。

肋骨斷了，意識也痛得朦朧起來。

可是出雲仍然——

「——」

嘗試起身。

約爾絲朝他右腹再補一腳，再將他踢翻。

可是，約爾絲的確期望他的失敗。

「……！」

那是短短几個字。

失去了平衡。

「然後，千里在撿長槍時，把上頭其中一個重錘丟給我。於是我就把它裝在X-Wi上減輕重量——再趁千里反手打我那時交給她。」

是因爲自己稱他「外孫」嗎？

「啊……看來還不用我說，你已經開始擺起來了呢。」

神的期望就要奏效。

聽見約爾絲這麼一喊，出雲短暫地閉上了眼。

她已將呈炮擊狀態的槍尖指向約爾絲臀部。

「當然……不是那樣。」

落地後滾了四圈。

但約爾絲又喊出了自己的期望。

「對不起啊，外婆，我的確失敗了。」

「那就……擺個勝利姿勢來看看嘛，外婆？」

出雲又說：

他舉起奇蹟似的還握在右手上的巨劍，朝約爾絲踏出一步。

「再動也沒用——你已經註定失敗了。」

那麼——

風見舉槍攻擊前之所以用左手扣住約爾絲的頸和背——

她不明瞭，只知道再不設法脫困，自己將喫上一記重擊。

「敗北萬歲灌腸炮——！」

「這是——」

約爾絲在背後發出的黑色光芒中猛然回頭。

反轉之力產生的黑色羽翼，從約爾絲背後張開。

最後扣下扳機——

出雲剛說完，事實已經產生。

爲的是迴避攻擊還是什麼，她自己也不明白。

「千里。」

約爾絲轉過頭去，果然看到風見就在眼下。

「——給我敗呀！」

但是將巨劍定在空中後，出雲卻說：

……都沒差啦。

原來渴望向前、向上的飛翼，現在正確實地要求向後、向下。

約爾絲喫了一驚。

「失敗吧——讓我期望落空的外孫啊！」

「——住手！」

他毫不猶豫地將劍劈下，並且由衷地說：

出雲跟着停手。

出雲勉強擠出笑容，但約爾絲皺了皺眉。

踢得他騰空飛起。

「外婆，媽跟你說了什麼，我的確不知道。可是——」

「可是媽是這麼對我說的——總有一天，我們的生活會再也不需要任何防護。所以，在能夠過那種生活之前，她會好好保護我。」

現在，黑翼已隨約爾絲背部動作鼓動。

這時，仰躺的他又聽見了約爾絲的話。

出雲的動作沒有停下，巨劍直線劈來。

「現在的我，怎麼樣？」

●

「——對外婆動手的我，在做人方面算是失敗了。」

而應答則是約爾絲背後傳來。

「抱歉啦，外婆——我要停的是『失敗』。」

約爾絲的身軀向後一搖——

他說了「外婆」。

少女雙手合十，對約爾絲輕輕一拜。

出雲呻吟道。

動作看來有些生澀，不過——

……不是因爲要攻擊，而是要把左手上的X-Wi掛在你背上啊。

因此出雲說道：

「千里的X-Wi，我剛纔拿劍劈你之前順便蹲下用左手撿起來的，你真的沒看到啊？沒想過我爲什麼只用右手揮劍嗎？」

是羽翼？

同時約爾絲跨開雙腿撐住飛翼的下降力，架起右手的巨鎚。

強忍劇痛的出雲沙啞地說道，接着——

X-Wi重量約三公斤，被重錘減輕後幾乎沒有重量。

他也不知自己爲何有此舉動。是因爲讓她期望落空，還是因爲被她稱爲「外孫」呢。

或許是肋骨刺進了肺裏，出雲在吸氣前就嗆水似的咳出血來。

他出聲呼喚。

「————」

「沒錯—這種事的確是惡媳婦的工作呢，覺。我纔是該做人失敗的那個。」

那是神的期望，所以出雲註定失敗。

「你在拿我尋開心嗎？」

「大……概是吧。」

「……！」

約爾絲在出雲發問後大喊。

出雲繼續說下去：

「————」

這時出雲強忍全身劇痛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