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久遠之地』

那是過去的路徑

沒有任何事物循途而返

只能追憶

●

雜亂的動作，填滿了日本UCAT的地下空間。

以重建工程爲主的動作在各樓層間往來，使整個地下空間立體地搖晃着。

然而，在這樣紛紛擾擾的地下空間中央一帶，仍有一處安靜的場所——開發部。

寬敞房間裏的人清一色穿着白袍，偶爾會在接到內線呼叫後離開，約一小時後纔會回來。

坐在開發部底側牆邊大桌後的白袍女性，對這些來來去去的人們做出感言：

「大家還真辛苦呢——心理上也是。」

彆着「月讀·史弦」名牌的年長女性將雙手疊在腦後：心想——

……只是，你們的確不必因其他G忙着對付UCAT或對外封鎖，就一定要跟進就是了。

沒有任何人輕舉妄動，只是維持原狀。他們抱着複雜的心情上班幹活，不打算率先表態。

「大家一定都很迷惘吧。在一起那麼久了，實在沒辦法說翻臉就翻臉，可是看到其他G那麼認真，自己也會有種是不是該那麼做的感覺呢。」

這就是目前弛緩的開發部整體給月讀的感觸。

在月讀眼中雖有種回到從前的氣氛，但另一方面，某個久違的動靜終於在今天重新出現，爲當前注入一些新的氣息。

動靜——

來自於開發部中段的某個隔間，以兩名男子爲軸，還有些喧噪。

此刻，那裏仍舊不停傳出小卻強硬的話聲。

「所以說嘛，鹿島，你只要專心鑄劍就好了啦！越耐操越好！」

「這什麼話啊，熱田？我三天前纔出院，今天第一次回來上班，有點同理心嘛。我可是肋骨斷得亂七八糟，住了一個半月的院耶。」

於是鹿島順應他的要求，將筆電擺在地上繼續轉他的檔。

「可以啊，今天要轉檔的影片有672GB耶，不特別認真一點怎麼行。」

「你可不可以認真一點啊？」

鹿島嘆口氣。

話一說完，所有隔板後的白袍與工作服身影都站了起來。

熱田一聽，咬牙切齒地啐了一聲。

「啊？你該不會要說自己還在復健吧？」

●

「你是怎樣，突然說這些嚴肅的話，想找我打架啊？」

「嗯，可以這麼說。」

「當然知道……這些都是我精挑細選以後才從家裏拿來的耶！」

「——好吧，開始講點正經的。」

「唔啊！電子零件弄得我的牙齒好酸啊……！」

衆人大喊：

「抗議是不會有什麼好處的，要是脫離了UCAT，不也就無法繼續管理八叉了嗎？」

「簡單來說——就是我們又陷入和過去一樣的狀況了吧。』

「那事情就單純多了。雖然其他G是將概念核交由UCAT管理，自己住在居留地——」

「做給自己喝就好了吧？」

轉頭一看，抱着胸的月讀就站在一邊看着他們。

熱田抓住一段空氣，往下挪去。

「你不在的這段期間，沒有武器能用的我可是沉默狀態耶！」

用指紋辨識系統把幾個重要檔案上鎖後，鹿島才轉向正面。

「是啊是啊，還在復健啊。奈津替我看護了那麼久，我都得到奈津假症候羣了（注：奈津假音同暑假）。而且出院這三天以來根本是奈津大放送狀態，一不小心就拍了一堆影片呢。」

鹿島苦笑着環抱雙臂，扭動椅子轉向月讀。

鹿島以衆人都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連量產都不可能了吧！」

「喂，鹿島，妖怪來罵人了耶？該怎麼說呢，是開發狂妖婆嗎？」

坐在椅上的鹿島感受到衆人的共識，「嗯嗯嗯」地頻頻點頭。

「可是，Low-G毀滅Top-G的罪名又該怎麼算呢？」

「你們兩個很有精神嘛。」

「驕傲個屁啊！而且我根本不是說那個！聽清楚——」

鹿島緊盯筆電，以病房爲背景的奈津隨即出現在熒幕上。

「喔喔，就是盡情地砍，沒錯吧！」

「——但是2nd-G不一樣。八叉現在封印在十拳之中，而我們又是UCAT的成員，所以八又是由我們管理，直接住在Low-G裏的我們也沒有生活方面的問題。」

「——我還沒辦法照那張傳真的請求去幫忙，不過你要是肯跑這一趟……」

「我雖然不曉得這隻紙鶴是做什麼的，不過這份傳真，好像是今天早上從山腳的便利商店傳來的。」

四道腳步聲在燈光下移動，走在最前頭的白袍女子說：

『老婆：「那麼今天就是熱田先生的影片紀念日囉。」』

「我們必須先做好覺悟，因爲我們沒辦法否定自己的過去。既然如此，爲了面對過去、開創未來，我們就選擇屬於我們自己的戰鬥方式——繼續幫助全龍交涉部隊吧？」

「不、不准你直呼奈津的名諱——！」

白袍上，寫着「月讀·京」的名牌亮晃晃地反射着燈光。

他仰視正面熱田和月讀的懷疑眼神，說道：

這時，一道來自隔板後頭的聲音，壓下了因兩人互揪領口而逐漸升高的室溫。

「影片先擺到一邊！擺一邊！」

嗯嗯，這個可不能分給別人看。自己和奈津之間這段不經意的沉默，讓自己整顆心裏全是閉上眼的她，恨不得現在就對着熒幕猛親啊。

「你該吐槽的是更前面的部分吧，大白癡！」

鹿島用筆電打開自己在住院時撰寫的附圖企劃書，回答月讀的問題：

「有啊，首先就是把你那句話中間的多餘部分砍掉。」

「喂喂喂，你自己就有聽人說話嗎？把我剛說的重複一次看看？」

「真羨慕你的腦袋能那麼單純……」

「——這是躲不掉的。愈是追查空白期，就愈會發現我們的先人和當時的UCAT有多密切吧，所以我們現在能做的——」

京旁邊身穿女僕裝的金髮女子轉向背後兩人，開口說道：

「喂，白癡鹿島！把頭給我轉回來，你幹麼對着熒幕猛親啊，死猴子！」

「哈哈哈，看不到這影片的你實在太不幸了，更別說體會這種臨場感呢。」

「我倒是能把剛出爐的新型機殼劍實驗品借你玩一玩喔？」

「後半段是騙人的吧——！」

「……怎麼啦，熱田？你的臉怎麼這麼怪啊？原本那張怪臉都要無地自容囉。」

月讀轉動視線，看到一頭染金的短髮冒出隔板頂端。

鹿島抬起頭，對熱田咧嘴一笑，伸出表示友好的手。

「你、你你你你這渾蛋！誰是你的影友啊！啊？」

「地板比較冰，散熱效果的確很棒……這主意實在太棒了，熱田！看來你也開始瞭解一些影片編輯的相關知識了呢。想不到你肯踏進這個圈子，我實在好開心啊。」

鹿島推高眼鏡坐回椅上，周圍卻不知怎地嘆息連連。

「——你到底有沒有認真聽人說話啊！」

熱田撥開鹿島的手大聲駁斥，但鹿島卻一臉認真地伸手指向熱田眉間說道：

熱田「嘿」地輕笑一聲，也看向月讀，過了一會兒才轉回頭來。

聽見熱田的問題，鹿島將手伸向桌面。

熱田將朝他遞來的手機塞進嘴裏咬碎。喀滋作響地咬了三下後，整支手機潰不成形，接着他突然弓起身子——

牆和天花板都是一整片白，沿天花板鋪設的日光燈全都亮着。

「什麼叫做一不小心啊！」

「差事？」

「喂喂喂，先給我等一下——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做進退取捨？」

「再說啊，熱田，晴美的影片就要開始囉，你到底有什麼好砍的啊？」

「哎呀，真想不到呢？是什麼東西的開發企劃案呀？」

「你看，連我太太都認同你了呢，真是太好了。」

「你一個被罵就夠了吧？再怎麼說，我在休養的時候也沒忘了工作呢。」

然後，鹿島喊了聲「熱田」，讓站在隔間入口的男子皺着眉轉過頭來。

「很遺憾，早在空白期以前，開發部就是由我們2nd-G主持的——和月讀部長的先生曾是開發部的一分子一樣，有許多2nd-G人從很早以前就和UCAT共存了。」

「影片影片影片晴美奈津。」

「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啊……算了，你剛剛不是吵着要新武器嗎？我就姑且給你一件有趣的差事做做吧。」

「這又是什麼話。哇！好可愛喔。該砍的是前後兩段纔對吧？」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你啊？你爲什麼要說到爆青筋呢？而且啊，我剛剛已經寄了封信給奈津，說你受到晴美的感動，也開始拍影片了呢。」

這是條長約兩公尺，寬約四公尺的地下通道。

眼前是條全白的通道。

他對兩肘搭在隔板上的熱田說：

「獻給全天下日夜拍攝孩子成長曆程的偉大父親！尊爵，維影命！」

「原本是想說既然都封鎖了，就應該順便省一點電的，可是茉伊拉lst她們的意見可多着呢。」

這時，鹿島掛在腰間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拿起一看——

熱田揮刀般地抓住飛到眼前的紙甩向一邊，鹿島則在此同時以雙手拉開紙鶴的翅膀說：

●

鹿島在皺着眉的熱田面前翹起二郎腿，毫不遲疑地說：

鹿島一面回答，一面不停地將自家攝錄的影片傳進筆電。

桌上有疊堆了一個半月的郵件，最頂端是一張傳真，以及一隻白色的紙鶴。

鹿島右手撥弄紙鶴，左手拿起傳真，射向熱田眼前。紙張沒有受到一點阻力，直挺挺地劃過空氣。

「我親愛的影友，請多指教！」

「怎、怎麼能這麼說呢？奈津親手做的補品絕對會大賣的！」

「喂喂喂喂喂，雖然裏頭的礦物質含量應該很豐富，不過那麼硬的東西對下巴應該不太好吧。別忘了賠我一支啊，機子本身五千八百圓，加上賠償我太太寄來的簡訊全毀的費用，一共是十七億八千萬圓。」

「佐山先生、新莊小姐、真的很抱歉——儘管在概念空間內開燈實在很花錢，我們也想盡可能地節約能源，可是爲了警備……」

西裝少年——佐山聽了她的話，輕輕點頭說：

「不用擔心，茉伊拉1st。這裏的電費有我們來付。」

「喂喂喂，別太寵她啦，我已經說過要用長期貸款來付了耶。」

「這只是替我們和3rd的友好關係做個實證而已——要是這裏太暗，害得妳不小心摔掉了Low-G和3rd-G相系的證明該怎麼辦呢？」

茉伊拉lst點頭附和：

「京殿下，佐山先生說得沒錯……您就當作是一點小小的賀禮吧。」

「好啦好啦。」

京兩手搭在腦後繼續走着，跟在後頭的新莊用手肘輕頂佐山腹側，低聲說道：

「佐山同學，我想這種話還是別說得那麼直接比較好……」

「真是抱歉。」

茉伊拉lst-G和京出聲苦笑，回答那兩人的對話。

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呢？想着想着，新莊摸了摸自己的下腹。

……真的是一樣米養百樣人呢，要是我也像她一樣，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想着，雙肩也垂了下來。

然後她看見牆上的字。

「BF2，地下二樓了啊……」

「你們之前有來過這裏的地下一樓吧，就是資料室。」

上回只是單純地爲了尋根，這次則是爲了全龍交涉及查明Top-G毀滅真相而尋找母親的過去。

……就像是升級以後，能在地城裏探得更深的感覺呢。

「會是什麼啊？京小姐的話好像引起了一些怪怪的反應耶。」

奇怪的是，新莊看不出周圍有什麼物體動過。

「……說到沙丘，最有名的應該是在鳥取吧？」

京挺直身體，苦笑着聳聳肩。

『我是』、『亙姆納比』、『的』、『使者。』

「不準說，小心被附身。只差一點而已了。」

『你們』、『終於來了。』

……貘……

但是多了些聲音。站在門前的京笑得稍微彎了腰。

新莊不解地退後一步，只見佐山從地板上拾起某種東西。

說着，京已來到門邊。

茉伊拉lst笑着說：

「說說看我的名字嘛！」

一段不短的沉默後，茉伊拉lst才輕咳一聲，繼續說：

這時，茉伊拉1st忽然從圍裙裙襬下拿出寫上「全龍交涉部隊旅途導覽」的旗子。

「別傻了，那種東西纔不會知道什麼答案，知道的是——」

「佐山、新莊，不要理他，也不要回話，小心被附身喔。」

這時，有種動靜附和了京的點頭。

來到一行人左邊的男子不停說着「看過來」，還不知怎地擺出怪姿勢並脫去西裝外套。

腳下的石頭。

在沙地底側待命的自動人偶將手伸向沙坑，彎腰邀他們嘗試，可是新莊假裝沒看見。

只能感到有些東西移動過的餘韻。

接着又有些聲音。石塊在白色的合成樹脂地板上翻滾、排列，沙礫也延着地面擴散。

然而茉伊拉1st和京，都無視那名一身白西裝的男子，快步通過。

「該不會……就是剛纔那個白衣怪人吧？」

而且，全都是自力移動的。

她往背後那扇通往地下的門輕敲幾下，一雙銳眼直盯新莊。

「新莊同學新莊同學，那就和千葉縣浦安市被東京吞了一塊的道理是一樣的喔。（注：東京迪士尼樂園位於千葉縣浦安市）」

這些話讓京前傾上身，走得更快。

「現在，出現在兩位右手邊的，就是出雲UCAT裏廣受好評的『抒壓沙丘室』。」

那是個體格魁梧的年長男子。他站在滿是沙石擺設的通道間，笑容滿面地高舉雙手。

「？」

沒頭沒腦地認同之後，京伸手指出衆人的目的地。

「那麼，你們覺得儲存裝置又是爲了什麼才設在這裏呢？」

「——咦？」

京看到新莊詫異地抬起臉來，滿意地點點頭。

「排成了字……」

京一腳踹中男子身體，使他整個人狠狠撞上左側水槽。

京放慢速度，一步一步地朝門走去，同時引肩回頭說：

京從懷裏掏出某種遙控器並按下按鈕。

原本擺在通道邊的石塊已在不知不覺間包圍了他們，爲數衆多。

皺眉的佐山將拾起的石頭雙手捧高，細細端詳。

那是——

接着，新莊看見了過去。

「喔，原來是這樣…」

「喂喂喂喂！京，妳這樣不會太過分嗎？看過來！看過來！」

「石頭？」

才走離三步，背後就傳來男子轉身的聲音和彈指聲。

於是新莊左右掃視——

「——新莊·由起緒。」

男子在玻璃上撞出悶響和裂痕，魚羣倉皇逃離，而京已經轉過身來對兩人說：

「那一條很不錯吧？我們打算中午就把牠端上桌，兩位想怎麼料理牠呢？」

她接着要說的話，足以讓新莊打個冷顫。

京搖搖頭，輕咳一聲說：

能夠就近觀賞水中世界的美景，讓新莊「哇」地驚呼一聲。

「照理來說，應該是保管8th-G以及其他G概念核的概念核儲存裝置吧？畢竟格拉姆和6th、10th-G的概念核原本就放在這裏呢。」

「裏面是概念創造裝置……？」

「佐山同學！佐山同學！我的心靈好像有點受傷了耶！」

那是一扇通往地下三樓的大門，而且——

彷彿是在索求瓦姆納比的使者所擁有的過去。

兩個變化隨後發生。

下一刻，她背後的地板喀嚓開敔，白西裝男帶着幸福的哀嚎消失在深淵裏。

「這樣啊。」新莊點點頭，望向一張笑臉僵在那兒的茉伊拉lst。

新莊也察覺氣氛不對，跟着佐山走過男子身邊。

通道上也有許多沙雕和石雕擺設，而且整條地下二樓通道上隨處可見。

花了三秒自我介紹的沙石，又在苦笑的京和新莊佐山之間排出新的文字。

「只差一點？」

佐山頭上的貘，向瓦姆納比的使者伸出一雙前腳。

周圍仍然不見其他人影。

「其實接下來都是機密區域喔？只是剛纔那個怪叔叔不知道爲什麼幫忙打開，我們3rd就暫時借住在裏面的空房間裏了。還有……」

『嗨。』

「剛剛我不是說這裏和日本UCAT的設計差不多嗎？所以妳就把這件事和那個名字聯想一下吧……你猜這後面有什麼？」

一是京背後的門打了開來，露出裏頭的設備；至於第二個則是——

「……怎麼會有這種機關啊？」

「「這個嘛……只靠我自己一個人沒辦法瞭解那麼多吧？當然是有人幫我囉。」

那是個經過挑高的寬敞房間，沙地上還有幾個沙浴用的坑。

『我是』、『瓦姆納比』、『的』、『使者。』

「喂喂喂喂！這樣可以嗎，這個，怎麼說呢……你們是怎樣！」

新莊轉過頭去，見到的是附設水底隧道的大型水槽，裏頭有些說得出名稱的魚。

思考這問題的涵義後，他點了個頭，選定自己要說的話。

「哇啊……」新莊轉頭偷看，但她已遠得聽不見物體墜地聲。

聽完，新莊徐徐調整呼吸，卸下裝了資料夾和筆電的揹包，抱在胸前。

「……他們是來迎接我們的嗎？」

這時，站在新莊右側的佐山忽然有些動作。

「你們覺得裏面會是什麼呢？」

「啊、佐山同學！鯛魚！有鯛魚耶！雖然顏色很淡，可是那真的是鯛魚耶！」

突然間，新莊手指着的鯛魚被由上伸來的網子逮個正着。

這時，背後又——

曾幾何時，通道前端多了個人影。

「他、他們是誰啊？」

「現在，出現在兩位左手邊的，就是出雲UCAT的小型水族館，很適合闔家遊覽喔。」

京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就她方纔所言，答案只有這麼一個。

「這、這樣好嗎？那個東西大概是出雲學長的……」

「喂喂喂，京！難得有老朋友的產物也就是他們的孩子來玩的耶——」

文字浩浩蕩蕩地快速完成、消失，接下來寫的是：

「哈哈，因爲你猜對了，所以他們很開心呢。」

「哈哈哈，新莊同學，喫了牠也算是一種超渡喔？學到新知識了嗎？」

沙石排出了問候語，接着寫出自己的名字。

『抱歉』、『寫錯了』、『別在意。』

「很好，這樣就能拉開一點距離了，我們快走。」

「……應該是吧？雖然我媽媽被調派到出雲UCAT，不過那是因爲媽媽的媽媽，也就是外婆那羣人原本就住在這片土地上……然後媽媽以她在巴別塔看到的東西爲基礎，在這裏製造了概念創造裝置，一定是這樣的……」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可是這裏和日本UCAT地下的設計好像差不多喔。」

●

佐山所看見的，是個黑暗、深遠且狹窄的空間。

……我是在門後的概念創造裝置裏嗎？

這是個陰暗寬廣的樓層，地面及天花板全被機具覆蓋。地上設有白色的控制檯、操縱器，還有以十數公尺爲單位，可能是作爲某種加工或管理用的大型白色外殼機械，以及連接這些機械的大小管線。而且——

……還以爲是牆壁呢，原來是……

數十公尺單位的貨櫃或儲存槽，默默佇立在黑暗另一頭。

各類物品的放置密度相當地高，還有許多聯通扶梯縱橫其間，簡直就是座機械叢林。

然而，在垂掛的電纜藤蔓底下，有一條縱貫叢林中央的主通道。

一座控制檯就設在這通道中央，也就是等同於這樓層中心的位置上。

其長約四公尺，外觀就像是較長的系統廚房。

上頭有幾個增設的控制器、書架和——

「連餐具都有啊？這裏還挺舒服的嘛，新莊·由起緒。」

佐山聽見了耳熟的聲音。那名坐在控制檯邊的椅子上，離佐山較近的人是——

……趟醫師啊……

她在控制檯上拄肘托腮，眼皮半張地看着控制檯。

「我都把四兄弟帶來給妳提取概念覈資料了，可別浪費掉啦。」

佐山接着聽見的，是對這句話的回答。另一道女聲從控制檯後響起：

「趙醫師，真的很感謝您的幫助。如果能夠順利得到7th-G的資料，再來就只剩一小步了。」

這聲音也相當耳熟。

……新莊同學？

同時，佐山看到趙醫師眼前有位白袍女子，捧着冒煙的咖啡杯信步而來。

「沒偵測到時間的概念——妳是這麼說的吧？」

仍趴在臺上的由起緒摸着杯子說：

儘管新莊什麼也沒說，但在佐山眼裏，她無庸置疑地就是新莊的母親。

由起緒苦笑着輕敲檯面。

「一些G的概念核已經不在他們手上了，如果要光靠推論憑空構築那些概念，可不是普通的難喔，過去的戰鬥記錄什麼的全都要列爲參考呢。交涉反而是最輕鬆的。」

由起緒輕輕揮手說：

「這個嘛，若包含巴別塔的事，他們顧己i我們的理由共有三點。第一是巴別塔，第二……就是從『他們的世界沒有巴別塔相關記錄』所得出的事實，也就是——」

「……啊？」

「機械內部沒有風化，仍能正常運作。不管怎麼看，那都是人……或者是說和我們同等體型的智慧生命體所建造的。重力經過操縱，牆壁也能當作地面，大概是爲了有效運用內部空間才這麼做的。」

「……我勸妳最好不要想太多。別忘記，我們是爲了有朝一日正概念遭到負概念抵銷時能有效運用新的力量，才着手建造概念創造裝置的。」

不過，這裏是個爲了作戰而設置的場所，這點是不會變的。

「好好喔。」

由起緒又輕笑幾聲，並從控制檯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

「可以抽菸嗎？」

「……要喝咖啡嗎？」

由起緒轉動椅子，兩手扶在控制檯上輕笑着說：

『還記得』、『可是』、『年輕』、『沒變』、『奇怪』、『有加工……！』

他們出入巴別塔的目的，想必就是爲了完成概念創造理論及這個裝置。

一聽，石塊們全都滾到了由起緒背後去。

「說得也是。」由起緒臉上笑意加深。

昨晚，貘曾在衣笠書庫深處，讓這位女性的身影閃過佐山眼前。

「他們應該也對追溯自己G的歷史不遺餘力吧，只是……」

「我們也不是沒有所謂的正概念呀。只要向還沒歸順UCAT的每個G進行交涉，讓他們把概念核借給我們不就好了嗎？」

「由起緒，這是……」

「妳想把巴別塔裏的負概念搬出來嗎？還是要一個人把機具往外搬？」

說着，由起緒轉向趙醫師。

所以這只是個人態度不同吧？佐山將感想收回心裏，向前看去。

……現在，新莊同學是抱着怎樣的心情來看這段過去呢？

趙醫師回了句「還好啦」，接着瓦姆納比的使者們排出：

白袍女子的黑色長髮，在陰暗中的微弱燈光下輕輕搖擺。

低頭一看，拳頭大的沙礫和石塊在由起緒腳邊堆了起來。

「要是Top-G還保有巴別塔的資料就好囉，起碼那傳說是Top-G建造的嘛。

「是的。」由起緒翹起腿，轉向趙醫師。

原以爲在空白期間，UCAT的氣氛會因爲籌備對抗Top-G而更爲陰沉呢。

「真不愧是第一線人員會有的意見。話說回來……妳是要講什麼呢？」

由起緒在趙醫師拖長語尾後趴上控制檯「啊：」了一聲，一會兒後纔開口說：

「說得還真輕鬆。」

那是大學層級的物理參考書。

「佐山翁居然有辦法把那麼無拘無束的他們帶來這裏，實在很不可思議呢。另外，他們還會幫我的忙喔。」

「概念核瓦姆納比不僅是他們的集合意識，也含有遺傳及型態調控的藍圖。對8th-G而言，瓦姆納比就像是人類的DNA一樣呢。」

「可是，我對神的興趣非常濃厚喔……我很想知道概念究竟是誰做出來的呢。」

「您知這Top-G爲什麼這麼顧忌Low-G嗎？」

「我會不會是想要成爲種啊？」

這是怎麼回事呢？而且——

「就是那些石頭還記得自己去過的所有G裏的一切吧？」

「想找碴啊？」

「這種話等妳當上種再說吧，傻瓜。」

「他們自己離開居留地跑到這裏來的嘛——你們已經混熟啦？」

「巴別塔的年代實在太過久遠了……您知道我們在表層檢測和其他測試之後，得到什麼結果嗎？」

「話說……薰那個笨蛋跟幾個10th-G人合作，和那邊聯繫過了，可是——」

「來喫飯吧，這是知識的食糧喔。」

由起緒苦笑着趴上控制檯，兩手輕點着自己的杯子。

眼前，趙醫師的嘴正搭在杯緣上。她喝了口咖啡，吐口氣說：

「不知道可不可以請淺犧幫忙呢。」

一聽，由起緒輕笑幾聲，無力地將頭偏向一邊。

……還真是悠哉啊。

這句話使得佐山的意識體抬起了頭。

「啊……我也好想過過看被書包圍的生活喔。比如說在黛安娜的房間，或是像那樣子的地方也好。」

「他們能適應任何G的生活，也會被有效利用。聰明的8th-G就是因爲這點，纔沒有參加概念戰爭。由於他們的概念核瓦姆納比就是他們的集合意識，所以他們可能是認爲讓族羣生存下去纔是最重要的，住所可以隨時視需要更換吧。」

……Top-G沒有聖經神話？

由起緒的兩眉勾出些許弧線。

由起緒吸了口氣，看着沙石們所遁入的黑暗，手擺在兩膝上。

應該得在這之後安撫一下吧。在佐山思考該摟肩還是腰時，趙醫師又對由起緒說話了。

「他們是8th-G概念核，瓦姆納比的使者……我一把貨櫃打開，他們就跑出來了。」

新莊·由起緒。

由起緒伸出右手，豎起三根手指。

「真的好驚人喔，那一顆顆小沙礫都是擁有思考能力的生物，還能借着串聯意識來建構出極爲強大的運算能力……就像是把3rd自動人偶的共通記憶往運算方面加強那樣，想不到世上會有這種生物呢。」

趙醫師昀疑惑使得佐山無形的心臟震了一下。

由起緒「嗯」地回答後慢慢起身解釋：

「四海爲家啊……和那些死巴着自己世界不放而滅亡的人完全不同呢。」

「是沒錯呀。」

「Top-G好像希望我或淺犧去他們那邊參觀一趟呢。」

「他們的世界……沒有聖經神話。」

她聳聳肩說下去：

「然而，用無機物製作的東西都還好端端地保持待機狀態，而且有的還和這些相當類似，只是設計上更爲精簡，恰到好處……如果能把裏面的機具直接搬出來，相信概念創造裝置一下子就能完成了。」

略爲上吊的眼尾、微笑的嘴角，都和新莊有些神似。

……Top-G顧忌Low-G的原因？

「是啊。我想這些孩子應該是矽基生物那類的生物，而且我祖父教過他們我們的語言，所以能夠溝通呢——啊、趙醫師您很清楚當時的事，這些您都知道了吧？」

「淺犧還不是抽得很兇。」

「那只是碰巧而已啦，我和淺犧到現在都不清楚自己爲什麼能進去呢……不管他們再怎麼關切這件事，我們也無可奉告啊。」

「佐山翁到底是怎麼把浮在虛空世界中的他們給帶回來的呢……算了，一定不是什麼正常的方法。」

「雖然表面上指名的是你們這世代某些人的組合，不過背後的理由已經很明顯了。進入巴別塔還做出這種裝置的你們，讓Top-G提防得很呢。」

「不就是因爲巴別塔和妳嗎？要是能創造概念，他們就會失去握有正概念的優勢了。」

「不過，Top-G現在一定很沒面子。明明是他們自己做的東西，卻得靠我們調查……而且還會成爲決戰的關鍵呢。」

最後一句話帶給佐山某種不壞的感受，也讓他不經意地得出一個感想。

「放心啦，諭命一定會看緊他的。」

「諭命爲了準備妳和淺犧要的資料，一直都泡在衣笠書庫裏。最近這幾天啊，至也會在有空的時候被抓去幫忙呢。」

「所以說，他們和其實是單一生物的4th草獸不同，每個個體都擁有自己的個性，但是能串聯意識這點，讓整個族羣也能算是單一生物——就像人類身體和單個細胞間的關係那樣。聽佐山說，在8th-G就連一顆行星也算是一個生物……」

這時，笑臉底下傳來一些細小的聲音，來自地板。

「那些應該是公園和住宅區，只不過用的大多是自然建材，幾乎都風化掉了。」

「這裏是很重要的研究裝置喔？」

……他們不知道該怎麼進去？

沙石們就這麼頂起參考書，消失在黑暗深處。

「是的。」由起緒回答。

這個動作讓佐山的意識體和由起緒看向同一處。

「而且妳還說過，裏面有城鎮規模的空間沒錯吧？」

「真是個不知工作爲何物的丫頭呢。」趙醫師也苦笑着回應。

由起緒仰望天花板，縮着盾說：

「啊。」由起緒放下提起的肩膀。

『好的』、『由起緒』、『好』、『人』、『好人。』

這和報告書上所寫的一樣，而「到現在」也就是代表他們已經出入巴別塔別塔不知這一次了吧。

「……其他G的人好像也曾藉助過8th-G的運算能力呢，據說3rd和5th等G的武神和機龍就是請他們幫忙設計的。他們是一羣和善且沒有戰鬥力的孩子，而且……他們都記得以前經歷的事。您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若真是那樣，那又代表什麼？

由起緒的身體略爲前屈，彷彿要答覆佐山的疑惑般微笑着說：

「替他們仲介的10th人和佐山翁都忙着交涉，沒時間觀光，纔會沒注意到這件事。您仔細想一想，要是我們Low-G的神話體系都是因爲和其他G接觸所造成的，那麼聖經裏的故事應該會是Top-G曾發生的事實，甚至說那必定是形成Top-G的要素纔對。換言之，所謂的Top-G——」

「本應是構成聖經神話的世界，卻和我們的世界沒多大差別……」

趙醫師驚訝得沒再說下去，由起緒則是尷尬地笑着說：

「如果他們的世界是聖經神話的來源，那麼只要調查歷史，就能找出巴別塔的相關記錄；如果神話不是傳說而是現實，那麼那些事應該會確實記錄下來，現在也能製造運用了那種力量的產物——除非整個文明和文化都不存在了，否則技術是會不斷延續下去的。」

由起緒補了聲「可是」，繼續說．．

「Top-G希望我和淺犧過去一趟……可是對Top-G而言，巴別塔只是舊時代的遺產吧？爲什麼他們會想和能進去那裏面的人聊聊呢？倘若巴別塔的知識在Top-G裏是段曾經實際存在的神話，他們現在應該能建造出更爲優秀的巴別塔纔對——說不定還會在知道我和淺犧進入巴別塔後立刻舉兵攻打我們呢。」

「可是他們沒有那麼做，就表示——」

「沒錯。」由起緒站了起來，微笑着將杯子拿到腰前。

「我認爲，Top-G其實是個沒有聖經神話的世界，還出於某種原因導致跟我們相比有所缺陷，所以才找不出上古時代的記錄。巴別塔過去應是自己所建，但他們就連重新造塔的線索都遺失了。因此，他們畏懼我們……害怕他們沒有的聖經神話，會成爲擊敗他們的助力——再怎麼說，那都是Low-G所擁有，但Top-G卻缺少的東西之一呢。」

這時，由起緒將最後一根豎着的右手指彎下。

「不僅如此，我們還有另一個Top-G所沒有的東西。」

「那是……另一個神話嗎？」

「不是。」由起緒搖搖頭，垂眉微笑。

「其實我對那個也不是很懂，恐怕——現在還沒有人瞭解。不過，我知道一件事。那很可能是全G之中只存在於Low-G的東西。」

「……我們這個負概念的G真的會有那種東西嗎？」

「有啊。」由起緒的笑容有些改變。眼眯成彎弓，眉梢也擡回平時的位置。

「我就是想弄明白才投入這份工作的，那玩意兒說不定和Low-G的存在意義有直接的關聯呢……」

佐山聽見的下一句話充滿了自信。

……價值？Low-G有那種價值嗎？

佐山的意識在囈語中清醒過來。

自己是否能夠找出足以對抗Top-G的真相呢？

……Top-G沒有聖經神話。

「就算我們是負概念的G，但神仍賜予了我們一個獨一無二的——特有價值。」

這個想法讓佐山忽地感覺自己似乎碰到了些什麼。

「看來，追查新莊·由起緒的過去，的確是引領我們求得Top-G毀滅真相的關鍵……」

他即將從短暫且難得的夢境中醒來，回到現實。

「就讓我們找出她去過哪裏、做了什麼吧……」

還有一點。既然由起緒察覺了這麼多問題——

這時，佐山的視野跟着他的疑問逐漸黯淡。

新莊·由起緒的確是爲了某個目的纔到Top-G去的。

她的所作所爲就如同絲線一般，將每個即將揭明的過去串聯起來。

在昏睡般的黑暗中下沉之餘，佐山心想——

——那她爲什麼還是要到Top-G去呢？

而且由起緒說，Low-G擁有其他G所沒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