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天空的指引』

飛吧

在誰都無法責難的空中飛吧

●

戰鬥悄悄在夜空中展開。

空中有條白線，從位於東京中央的調布一直西行到國立、立川一帶。

在離地約一公里、尚可勉強目視下方夜景中一粒粒光點的高度，有把刀曳着筆直白線，斬斷漆黑的夜空。

那是一架藍白色的機龍。

機龍在大氣之壁中不斷搖晃，時而乘着氣流輕巧地躍動，切開天空朝西前進。

前方只有逃不過銳角機鼻砍劈的晚間冷風，所有因此產生的風聲都被遺落在後。

眼下的東西向無人高速公路上，有塊巨大物體爆炸後的黑色焦痕。

藍白機龍檢視自公路上蔓延到周圍草地的巨大痕跡，接着搖搖身子，彷佛在對那附近其他的小焦痕敬禮。

他繼續飛翔。

要從調布前往國立一帶，必須將路線稍稍朝右，也就是朝北挪動纔行。

藍白機龍也許是看見了概念空間通道，有如躍動般改變了路線，轉向西北。

前方有着雲朵。低空的雲由初秋的風和夜間寒氣混合而成，更底下則是都市熱氣與冷風交流的產物。

有如海上浮島般的寬闊雲朵在星光下散發淡藍色彩。機龍飛至雲端，推進器噴發的熱氣流將背後的水汽集合體紛紛吹散，四散的雲絮隨風而逝。

藍白機龍稍微向右傾斜，沒有改變方向，只是傾斜。

機龍右翼伸出由白光構成的刀刃。這把刀是提昇機體前臂光學武器集束率而產生的，全長與本體相近，可謂龍之光爪。

宛如從行船上用手掠動水面一般，光爪不斷將雲掃開。

在空中展現其光芒後，藍白機龍迅速收起右爪，向左傾斜，改用左側光刃切斷雲朵，接着同樣收起了左爪。

這都是測試武裝的動作。

降低高度。

承受氣流的機翼，不需要額外出力就能夠穩定機體，而推進器只爲了加速一途而設，所以自己才能夠將機體轉往期望的方向。

但山德斐洛並不擔心，反而加速疾行，縱身衝進那羣橫掃大氣的黑線之中。

龍說話後沒多久，希歐跟着出聲：

『……瞭解。我會搜尋記憶內容，推測敵人的武裝和攻擊模式。原川——』

敵彈已流向背後，山德斐洛扭身調整姿勢，接着推進器提升出力，補回翻轉時流失的速度。

加速的衝力壓縮了山德斐洛前方的空氣，接着破碎。

然而，某片被星光映照着的雲產生變化。

這時，黑色中型機龍硬是擺動身體。

對方正在減速，山德斐洛解釋其後隱藏的訊息。

在扭曲落下的風聲中，山德斐洛做出一項決定。

那就是加速。

爆炸音隨之響起，黑色碎片四散。

數枚覆蓋在黑色機龍左腳基部上的大型裝甲板遭到破壞。

數枚超近距離炮火由機翼下方流過，機龍接着拉抬身體，閃過正面攻擊。

『它是想穩定機體，提昇炮擊精度。』

……連同座椅傾斜全身就好了嗎？

話說回來，龍本來就是種能在空中自由來去的傳說生物。

那是一架長約三百公尺的中型黑色機龍。它在空中舞動，勾出弧線。

這並不是盲目攻擊，目的在於擊毀那羣炮臺，以製造出安全地帶。

操縱方法很簡單，只要躺在座椅上，就能感到某種力量固定身體，不需要安全帶。之後，只要雙手分別握緊左右兩旁伸出的防護杆——

「它傻了嗎，龍減速有什麼意義？」

所有指向後方的小型炮門，都在折起的後腳和尾部固定後，變得更加穩定。

上下左右合計三十二道黑色光線掃過大氣，朝山德斐洛直奔而去。

原川穿過眼前飛來的黑色火線，繼續前進。

基本上，左右兩舷各有六十四發光彈，上下側各有三十二發。左右方彈數雖多，卻是八方向的擴散炮，分別有四十八發左右散開、十六發指向上下。

瞄準。

『咦？』

黑色中型機龍不停在後方圍出彈幕通道，同時減低速度。

在一連串的動作當中，藍白機龍開始發動攻勢。

原川從思考中回神時，他已接近敵機的尾端。

激起滿身雲沫，竄上藍白機龍正面。

……原來如此。

想不到能夠做出這麼誇張的動作，他還以爲山德斐洛和飛機類似，但似乎不太一樣。

希歐靜靜地說，原川也靜靜地聽。

他直衝向前，微躍起身子，將機鼻朝向敵機龍尾基部左側。

『那是導向飛彈，動力方面已準備周全。』

來自左右的擴散炮以扇形縱向散開，來自上下的則是左右橫展。雖然對方想在四方製造彈幕之壁，限制藍白機龍的行動——

目標是那興瞄準我方的小型炮臺。

在機龍右側距離約三百公尺之處，飛濺而起的雲沫與機龍並行。波濤不停湧向空中，走勢不滅反增，越衝越高。

『那個，山德斐洛……你瞭解敵人的弱點或裝備嗎？』

現在需要的，就只是經驗而已。

藍白機龍穿過伴隨音爆生成的白霧，強行突破黑線攻勢。

山德斐洛上方的彈幕壁也跟着落下。

此時一發迎面而來的炮火，衝向袒露的機腹。

大動靜到此爲止，該處的炮臺陣已噴出濃煙，失去反應。

『剛剛調整完畢了，限制器由希歐負責。』

「……！」

他的兩翼基部不斷射出一對對如鉤拳般畫出弧線的白色雷光。

原川在持續迴避的同時喘了口氣。

身體的重心位置會帶動機龍的移動。就像騎機車過彎時左右傾斜車體，或是加速時向前壓低身子一樣。

「————」

『同感。』

「那就抓牢一點吧，希歐·山德森，那種動作我也不想做太多次。」

「不過正後方還是死角呢。」

『你應該看到了吧，剛剛底下的高速公路有同型黑色機龍的殘骸，還有……藍色機龍的。』

『……原川大哥！』

中型機龍高聲嚎叫，急速下墜。

但原川的雙眼與山德斐洛的機械視覺相連，捕捉到了所有的光，甚至能預測其行進模式。

希歐發出疑問的同時，縮於機腹的一雙前腳已蓄起光芒。

由於小型炮臺設置於中型機龍全身各處，當機龍有任何小動作時，就會隨之震動。在高速狀態下自然瞄不準目標，炮火再多也沒用。

中型黑色機龍開火，將一道道黑線射向藍白機龍。

即使在黑夜之中，仍能見到中型機龍全身各處都蓄有黑色光芒。

那是某種波浪。

所有副炮都完成了射擊準備。

希歐的聲音響遍整間駕駛艙。

『原、原川大哥，剛剛那樣轉讓希歐有點頭暈耶。』

攻擊來得巧妙，似乎避無可避——

這些擴散炮火併不可怕，因爲對方也害怕自毀，不會朝正後方擊發。

藍白機龍的動作有所改變。他不再專注於迴避，而對黑色機龍的炮臺灑落如雨般的連射。

藍白機龍微微抬高機鼻向上爬升，有如仰望夜空一般。

以數公尺爲單位的裝甲板在空中飛舞，最後撞上彈幕壁而粉碎。

「沒問題——打贏以後，就去向那些指引我們獲勝的人道個謝吧。」

山德斐洛一個翻身，來到冒着煙的中型機龍左側。

『那、那個，雖然你們兩個男生好像很聊得來，可是……還是得快想點辦法。』

進入能攻擊炮門的位置，等於進入敵人的射程。

它吼叫着衝進雲海，接着——

瞬間，某種物體躍出雲端。

像剛剛抽出光刃般的細微動作，也只要動個念頭，山德斐洛就會讀出他的意念，確實呈現他希望的動作。

右、左上、底下、右上、向前，甩開一切。

她已和山德斐洛合而爲一，掌管能源輸出，而原川則負責操縱。

雷擊帶着撕紙般的聲響燒穿大氣，銳不可當地衝向黑色機龍後方。

他們離中型機龍還有五百公尺，眼前整片黑光彈幕直撲而來。

「我知道。山德斐洛，除了剛纔的刀劍之外，還有其他武器嗎？」

連續射擊。

點點星光映入眼裏。

「！」

小型炮臺的直線狙擊火炮，由四方擴散彈幕圍成的通道中來襲。

下方雲層則是被下彈幕壁削穿、擊散。

製造上彈幕壁的擴散炮臺就在那裏。他衝向龍尾基部左右兩側的左炮門，接着——

『我還沒有敵人的情——』

『那些都是爲了人類幸福而戰的夥伴——我不想讓他們的努力白費。如果你還保有一點點對那些殘骸的記憶，我們就從中着手，和他們一起戰鬥。』

少年聽見山德斐洛的呼喚，點點頭說：

黑色機龍大吼一聲，不知是喊痛、抗議，或只是爲了泄憤。

它對着身處彈幕結界中的藍白機龍射擊。

由於身在空中，必須改爲二度空間式的移動，不過方纔貼着雲端飛行時，原川已學會如何維持水平。

就相對速度而言，那是必然命中的極近炮火。

只見原川緊握右防護杆，硬是向右一倒，山德斐洛跟着照辦，以鼻尖爲軸在空中側身。躲過了。

今晚沒有月光。儘管底下就是夜景，但是從空中瞭望的夜空盡頭，星光仍明亮皎潔。

但仍然找得到狹小的縫隙。圓頂形的擴散炮基部，與炮門約有一公尺寬的間距。

那裏就是死角。

接近至二百公尺時，山德斐洛左右搖晃一次，調節白己的位置。

接着，他一口氣衝向目標，在猛烈風聲中毫不留情地攻擊。

「……！」

雷擊接連落下，敵機的裝甲在山德斐洛的突襲下不斷剝落。

同時彈幕的天蓋也高速落下。

但藍白機龍仍不停破壞目標，朝難以辨識的彈幕光源持續灌注雷擊。

雷光帶着衝破大氣的響聲連成一束，所到之處皆是連串光爆。

結界之壁不停降下，而下方彈幕的彼端出現了夜景特寫。

緊接着——

「！」

中型機龍左舷頂部發生爆炸，上方彈幕消失了一半。

雖不是完全消失，但已能見到充滿星光的夜空。

藍自機龍立刻朝那缺口加速。

山德斐洛運用高速巡航型機龍的所有機能奔向天際，他在鑽過不少被炸上高空的擴散炮碎片後，來到中型機龍上方。

黑色中型機龍仍未放棄。

山德斐洛發現敵機背部已經開啓，大量黑色導彈衝出開口，畫着弧線急速追來。

由彈道看來，就算這波攻擊能夠命中山德斐洛，大部分仍會砸中它自己。

面對這捨身攻擊，藍白機龍並未選擇迴避。

「爲了追擊的人，爲了在彼方等待的人——我們只能拖住敵人，各個擊破！」

兩架小型機龍從夜空落下，逐漸靠近。

她面對巨響，以目視推斷雙方距離已拉近至一公里。

山德斐洛改變軌道，在街道上方飛向夜空。

「哎呀呀。」

那麼現在自己該做的——

黛安娜雙眼炯炯有神，望向右側天空。

那是曾經擊沉「黑陽」的長炮，如今已藉由和「白創」等機龍合一而進化，只爲了打倒同樣經過進化的黑陽。

所有變動在打擊之後仍繼續進行，鐵橋往南大幅彎曲。

「黑陽」只是單純地指向西方。

話沒說完，聲音已經到來。那是七架機龍被一刀兩斷時發出的七重金屬聲、七次爆炸悶響，以及一道甩開一切、奔向西方天空的風聲。

小型機龍的面部裝甲因這一擊而碎裂，在空中翻了幾翻。它的飛行軌道雖因此歪斜，卻毫不減速地朝國立北側的住宅區落下。

站在掃帚上的黛安娜看看四周，尋找剛剛將機龍打飛的人。

也是藍白機龍朝西方天空奔馳的聲音。

趕緊衝刺。

由雙向通行的鐵橋與水泥底座所構成的中央線，在龍的衝撞下往南歪斜。鐵橋脫落、水泥底座在擠壓聲中破碎，表現出衝擊的力道。

接着她從懷裏抽出紙片，拋向空中。應該在空中翻動的紙片，竟然——

炮聲和海浪破碎聲有些雷同。

金屬罐落地般的聲響後，它的軀體已完全彎折。

一切到此爲止，小型機龍的腹部裂開，朝北方天空露出內部的金屬傳動及循環系統，白煙和仍想動作的骨架從裂口噴出。

機龍朝高掛空中的北極星奔去，被JR中央線貫穿的國立和立川就在眼前。

黛安娜不禁苦笑，這時兩架機龍從她右側——北方的天空衝來。

她正在國立與立川之間的高架中央線上，立川車站大樓就在她正面約二百公尺處。

中型機龍的背部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

「真是麻煩呢……」

「怎麼可以一直盯着女性的臉看呢？」

他就在那裏。兩人應該有着同樣念頭，而且丈夫還以自己的方式表達體貼。

『我已經將你的所有感覺轉換爲雙向回饋，應該不會有差異。』

他再次加速，輕輕上下襬動機翼，彷佛是在道謝。

黛安娜將手伸進她波浪卷的銀髮中，飛快抽出紙製的掃帚，朝空蕩蕩的腳下一丟。

雖然不太瞭解，但是不必擔心自己因此改變，倒也是件好事。反過來說，山德斐洛也因此感到不曾有過的氣流觸感和寒冷，覺得有點癢。而骨架外露、僅有少數裝甲包住的身體——

……這也難怪。

歐鐸雖然不停地施予打擊，「黑陽」卻無視於碎裂的裝甲，繼續西行。

「——要來打倒它的長炮操縱者，正朝這裏飛來呢。」

黛安娜輕輕一跳。

下一刻，黛安娜看到夜空中綻出火光。

黛安娜在同一時刻落下，原先她腳下的高架鐵路早已面目全非，呈現弧形的鐵橋連着被挖起來的水泥底座，向南偏了大約五公尺。

仍在衝刺中的山德斐洛停止炮擊、奮力旋身，高速掠過中型機龍旁。

她還記得歐鐸的吶喊：

如歐鐸所言，「黑陽」正在逃，逃離追着它的某物。

「!? 」

黛安娜以微笑回應所有的視線和動作。

十幾分鍾前，黛安娜和歐鐸等人爲了與「黑陽」對峙來到這裏，並築起防衛線。她用紙做出與概念空間同寬的結界，準備正面對決。

替打擊佐證的金屬聲響起，黑色機龍轉了一圈，背部撞上高架鐵路。

她以視覺辨識出那些火花究竟因何而開。

「……親愛的？」

幾個拖着青煙的零件瞬間越過藍白機龍身旁，接着再度被機龍追過。

另一架機龍依然健在，它夾帶狂風快速逼近，但是——

「————」

「黑陽」犧牲子機，打開突破結界的通路。

黑陽揹着歐鐸，加速離開。即使受到美國UCAT機龍炮擊，或被她的紙所傷，「黑陽」仍然選擇西行，將所有對手都交給子機應付。

「那是——」

她的五感已和山德斐洛同化，四肢和臉都不像個人，但感覺竟和平時的自己無異。

共有三架。

那不像是爆炸，更接近某種壓力在它臉上迸裂，導致衝擊聲。

黛安娜心想，黑陽應該已經知道了。

……好像沒穿衣服喔……

希歐正緊緊攀附在飛翔於夜空的速度感中。

火花共有七朵，當它們綻放至最完美的一刻時，一陣風倏地鑽過空中。

儘管失去操縱者的暮星炮只是普通的長炮，但「黑陽」仍然對它感到畏懼。

那是飛翔於孤傲高空的聲音。

無人民家的燈光上空，有幾個黑影。

響徹夜空的爆炸聲在追過藍白機龍的當下，立刻被黑龍殘骸壓垮市街的破壞聲蓋過。

伸手摸臉的感覺，就像平時彎起手臂用手指碰觸的感覺一樣，但眼中所見卻是機龍微微彎曲前腳，用銳爪輕觸臉部裝甲的樣子。

那是一羣黑色機龍。十數架體型較小的子機編成一隊，在空中以固定縱橫間隔佈陣。

卻被來自左上方的打擊毆飛。

沒想到，「黑陽」竟決定先往西移動。

「……！」

就像是削過眼前地面上的無人夜景一般，下降中的山德斐洛將軌道拉平，背後傳來黑色彈幕擊中中型機龍的巨響。

朝下加速的同時，藍白機龍張開了嘴。

連擊與爆炸火光震撼大氣。

說完，她又將雙手探入發中。

西方，位於奧多摩的日本UCAT裏存放着暮星炮。

雖然看不見負責駕駛的原川，卻能以聲音對話。

但黛安娜的對手不是它們，而是另一羣數量相同的小型機龍。

但他毫不猶豫，筆直衝向敵羣。

黑色彈幕以拋物線直落而下，而山德斐洛則加速衝進彈幕和黑色中型機龍間的空隙。

十餘架小型機龍正在空中俯視着黛安娜。

「————」

掃帚就像一座固定在空中的橋，接住了她。

「！」

希歐的全身也能感到原川的操縱。

直徑超過二十公尺的光柱貫穿中型機龍的背，衝破腹部。

他的咽喉深處有種白光，那是龍炮。

黛安娜在橫貫東西的鐵軌上奔跑。

她喊了一聲，但未見其人，只聞其聲。西側的車站大樓空中，不斷迸發金屬火花。

戰鬥到此爲止。

黛安娜眯起眼睛望向頭頂，新敵人在夜空中曳着弧線而來。

但現在，她的身體正在空中高速行進。

高速飛離，在其中一架機龍臉上炸開。

不伸如此，南架鐵路遫破壞所產生的巨響，打亂了空中黑色機龍們的隊形。

他選擇了下降。

「———嘿。」

那是「黑陽」爲了黛安娜等人所準備的機龍。

山德斐洛對這一點作出說明：

夜景一望無際。

「哎呀。」

岩石碎裂般的聲音同時響起，高架橋被撞向一旁。

變動的最前端，是一架以背爲支點彎成ㄑ字形的小型機龍，而它已面臨柔軟度的界限。

空中所有氣息都給予了回應，出現數種爲了加速或攻擊所做的準備動作。

機龍在淒厲的獸嚎中爆炸。

這幅夜景中，浮現幾個影子——黑色機龍子機羣已佈下陣勢，準備迎擊山德斐洛。

兩個車站周邊雖然繁華，但其他部分多半是住宅區或公園。

「你想逃嗎——你想逃嗎，『黑陽』！！」

山德斐洛從黑色中型機龍正上方翻身落下，硬壓着機鼻朝下加速，似乎想拿自己作餌誘導黑色彈幕。

……好快……

她的感覺也以山德斐洛爲準，獲得某種程度的加速。但由於處理速度的影響，感官同步資源似乎大多分配到負責駕駛的原川身上。

現在，原川原來的感覺大約已被加壓十倍，而希歐約是五倍。

若將音速換算爲時速，大約是每小時一千二百公里。雖然現在的行進速度大約等於音速，但在原川眼中時速只有一百二十公里，希歐則是兩百四十公里。

眼睛根本追不上。

於高空飛行時，會因爲作爲對比的地面十分遙遠而感到緩慢，但現在——

『——要、要衝進市區了！！』

她能看到眼下近得幾乎要撞上去的街道，於遠方橫跨左右的高架鐵路，還有橋上空的幾個黑影。

纔剛見到高架鐵路不知爲何朝己方彎曲，下一刻便已近得伸手可及。

原川瞬間要求山德斐洛拔刀，希歐也在下個瞬間准許。

接着，劃過左右空中的光劍傳來某種應手的感覺。

共有七次，右三左四。

霎時，他們已逼近高架鐵路。

爆炸聲從後方追來，但原川的聲音搶先傳進希歐耳裏：

「這算是連續一招定勝負吧。山德斐洛，你就再長點肉吧。你現在太偏向競速型了，如果能再靈活一點應該會比較輕鬆。」

『……美國UCAT的機龍會變形，山德斐洛不能變嗎？』

「你看看自己的身體吧，希歐·山德森。山德斐洛的框架幾乎是單軸、採用引擎固定系統、身體窄小，完全是高速巡航型的樣子啊。」

『我在進化過程中捨棄了變形機構。雖然那樣能藉由切換模式，將高速、機動性、格鬥性能等發揮到極限，也是最能夠接近敵人的型態，可是——』

『可是什麼呢？』

『耐久度會顯着地下降。主結構框架太過脆弱，爲了保留變形的可動空間，裝甲也得變小、變薄。這樣的確很適合攻擊沒錯，卻保護不了乘員。』

希歐心念一轉說：

至今一直抑制着能量輸出、名爲「恐懼」的限制器，在此刻消失了。

她重新檢視爲了不被甩落而緊抓着速度感的身體。

身體正使着多餘的力，那是對原川操縱她的身體高速動作而產生的抗拒反應，宛如自己緊緊抱着對方，不想被甩開一般。

原川的加速指示獲得允許。來自背後的推力，讓希歐感到自己就像是被人抱在懷裏一樣；她對加速做出回應，在自己心中回抱對方。

『……你還好嗎，原川大哥？』

她相信自己，相信自己能將一切交給原川。

這時，希歐不經意地想起黛安娜在基地說過的話。

希歐點頭時，在高速流動的景物中清楚地看到一名女性，黛安娜·索恩伯克就站在竄過眼下的高架鐵路上。

希歐吸了口氣，替山德斐洛的氣冷系統注入冷氣，冷卻身體和意志。

「那很好啊，希歐·山德森——對了，山德斐洛，幫我個忙。」

聽原川這麼回答，希歐回想自己是不是用了什麼奇怪的詞語。這時她瞭解到一件事，一件料想中的事。

不應該去緊抓、忍受、委身於速度感，只要放心地抱住它即可。

「嗯……」

——其實希歐並沒有抓着原川大哥呢……

『什麼忙？』

總是帶着笑意的雙眼正堅定地仰望着他們。

『咦……啊、那個，不用留給希歐那麼多啦！』

真要說起來，她是屬於被抱着走的一方，因爲她自己並沒有加速。

同時，山德斐洛啓動了至今未曾使用的後燃器。

「是啊，雖然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打爛，不過還過得去。」

「……你在說什麼鬼話啊，希歐？」

『那個——』

「把我的感官強化功率慢慢降到五倍。別看我這樣，我在社團慣例的『超速照相敢死賽』可是連續拿下四屆冠軍呢，多出來的處理效能就留給希歐吧。」

『我們走吧，原川大哥。』

『基本上是那樣沒錯。』

流逝而過。

不過我應該做不到那種地步吧？希歐在心裏苦笑。

『……老師!? 』

……所謂的女性，就是要貼心地引導遲鈍的男性一路前進，再交出最後一步的主導權纔行。

希歐的視線已來到國立北側的住宅區上，接着拐出弧線，將軌道指向立川車站一帶。一切都在高速中進行，速度這個字眼已失去意義，反而令人恐懼。

『那是說……希歐很難上手的意思嗎？』

『希歐也很開心呢。』

那是山德斐洛最不樂見的。

『這樣啊。』

名爲UCAT的組織正爲了守護世界而戰。黛安娜、羅傑、在奧多摩建築物裏錯身而過的人們、剛剛通訊過的少年佐山、藍色機龍的駕駛員們、還有其他許多人，大家一路奮戰至今，未來也將繼續下去。

『那個，原川大哥……你現在開心嗎？』

「已經在路上啦，希歐·山德森——答案就快到了。」

希歐想問原川是不是還緊抱着她，不過這個問題應該會惹對方不高興，所以她決定換個方式詢問：

這時原川加快速度。儘管轉眼間就衝到了立川車站北出口前，但希歐卻不知怎地不再害怕，並在高速中聽見——

「說不開心是騙人的——好久沒有飆得這麼爽了。」

『我和原川大哥保持同一個速度就好。』

希歐鬆了口氣。發現他並不討厭現在的自己和這個充滿速度的兵器，使希歐如釋重負。因此少女回抱自己體內的他說：

希歐調整呼吸。

……還在戰鬥呢。

爲了確認某個事實，希歐出聲了：

「如果將骨架固定住，雖然能變得堅韌但重量也會增加，換言之無法兼得……因此你爲了不被敵人甩開，纔打造了這副固定框架的高速型身體，沒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