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最初的態度』
《AHEAD Series 終焉的年代記》 · 川上稔 · 1.3萬 字

頭一次展露於他人面前
也是頭一次讓人觀看
接下來是——
夜晚的海,映照在光下。
光源來自設置在沙灘上的照明燈,以及在各處搭起的爐竈火光。
幾個影子在光中動着、響着聲音。有人的說話聲、柴火爆開聲、竈上鐵板油花飛濺的聲音。
然後一個話聲響起,是風見的聲音:
「呃,那麼全龍交涉部隊的風見·千里想要來宣佈晚餐時間開始了。本來這是該由大城全部長或大城監督來做的,不過他們一個好像在忙着洗什麼照片,一個討厭陽光普照的地方,所以就都蹺掉了。」
身穿藍色T恤的風見在衆人中央抓抓頭。
往周圍看了一圈,竈上的鐵板上鋪滿了肉類與蔬菜。大家都已經拿好筷子、叉子和裝着烤肉醬的盤子蓄勢待發,專心三思進入備戰狀態。
位於邊緣,由全龍交涉部隊男生圍住的那塊鐵板處,這個現象更加明顯。
出雲屈起身子,一張臉貼近鐵板在其上游移着,嗅着陣陣烤肉香。
一旁的佐山一副要把出雲的頭按下去的樣子。
「不、不可以啦,佐山同學!你會被風見學姐宰掉的喔!」
我纔沒那麼暴力,只會把他修理到半死而已。風見在心中這樣訂正,看向大家聳聳肩。
「不過呢,在這個意義上,也等於現在沒有囉嗦的異常上司在場了。」
她吸了一大口氣:
「——喫吧!」
「哇」的聲音讓空氣都起了震動,風見也在大叫聲中連忙衝到自己的席位上。位置是——
「咦?爲什麼風見學姐的位子是在出雲學長旁邊呢?女生的鐵板在那邊耶。」
「如果將來,再有類似今天的狀況……」
在還會有這種念頭的時候應該還不要緊吧,所以風見也不追究下去了。
「——不,其實要說的話,這次我是有點不對。」
飛場點點頭。他垂下頭,咬了咬下脣。
出雲說着掙脫風見的手直起身子。
新莊以一副不知道該不該問的表情說出來的話,讓飛場有了反應。
「美影姐。」
「哎,不過這邊也有美影在喔……要蓋上睡袋矇頭大睡唷。」
「我說覺,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真沒想到我會輸呢。」
可是……在她的結論出來以前,新莊已經先把話說出口了:
會是誰呢?在她前方的飛場爲這個問題做出回答:
「不,沒那回事的吧……喂,笨蛋佐山,要是你快要被打中的時候,你會怎麼做?」
……希望那不是因爲心理上開始鬆懈的關係。
「安心吧飛場少年,只是因爲這男人是規格外的生物而已。」
「不過咧,雖然你嘴上說什麼會保護好之類的,在模擬戰中倒是挺快就被擊沉了嘛。」
她說出的話讓飛場看向他們這邊。眉毛略微揚起的一張臉,很快就轉變成垂下層梢的笑容。他看着讓美影消失身影的那片黑暗,左右擺動着頭。
這個問題讓大家都沉默下來。在那片寂靜無聲中,風見輕嘆了一口氣。
他以笑容看着衆人,手中的筷子伸向鐵板。
「——我、我說啊,我噎到了啦!真是的,新莊都把答案說出來啦。飛場他啊,在攻擊方面的判斷力極佳。可是咧,缺乏自己被打中時該怎麼做的判斷力。至於理由嘛,飛場他自己是知道吧?」
「學長說的是。」
「該不會是……龍司欠缺被打中的經驗?」
「如果出手的人是新莊同學,就那樣任由她打說不定也挺爽的……」
「啊,沒事,別談這種陰沉的話題,快把肉——」
「這事以後再聊吧。」
「理由是出在美影姐身上吧。」
「別介意別介意。飛場,總之呢,如果你有意說出來,就直接說出來吧。別怕,現在在這裏的這些人雖然腦袋異於常人,不過口風都很緊唷。對吧,覺,你說是不……喂,別光顧着喫肉!」
飛場垂下雙肩看着他們這邊,夾起乾癟癟的高麗菜放入盤中。
佐山這樣一說,在他旁邊的新莊就往她這邊看了看,然後閉上眼睛搗住耳朵。
「——美影姐。」
可是,在她重新整理思考以前,一旁的出雲已經開口。他對位於對面的飛場說:
出雲抓着頭說出的話,讓風見「欵?」一聲歪起頭。
「那個……對不起,你們真的想讓我說嗎?」
由於沒把真相告訴飛場他們,因此新莊沒有分配到女生帳篷。所以要在晚上入睡時再移動到女生帳篷去,不過問題是時間點——
「?」
新莊微歪着頭,把盤子放到下面,雙手放在膝蓋上。
「我覺得以覺當基準是個錯誤就是了……」
「荒帝受到的損傷會反餚到搭乘者身上。而美影姐全都自己承受下來,讓我毫髮無傷。」
飛場說了聲「是啊」,又坐下來,吐了口氣。
……這是怎麼回事?
出雲這樣對他說,然後就那樣拿起放在地面的罐裝啤酒,垂下眼去。半垂着眼簾的風見屈肘往他拿着鋁罐送到嘴邊的那隻手一頂。
「出雲學長的打擊會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強而有力,就表示……平時那種衝擊力都是由美影姐承受下來了吧。雖然武神有裝甲版和緩衝裝置可以減低不少衝擊力……但是實際上還是會承受到那種程度的衝擊吧。雖然在道場做過對打練習……」
「嗚哇我的人格被否定了嗎!」
新莊傷腦筋似的一笑,說了聲「那也沒辦法啊」。雖然風見很想說「纔不是沒辦法」,不過那也是以自己的立場做出的想法罷了。所以這樣想的風見就把自己的意見收回去了。
「嗚哇大家都不是草食性的,所以都焦了啦。這要怎麼辦纔好啊。」
「哈哈哈新莊同學,你把肉食關係說得這麼清楚纔會被宰掉的喔。」
「風見,對於那兩個以雄性來說算正常但是以人類來說算異常的二人組,你會不會有一種想要整治一番的衝動呢?」
「呃、嗯,我什麼都聽不到也看不見,所、所以……請、請自便,風見學姐。」
「你、你很失禮耶!就算我是笨蛋,也還是想當一個正常男人的啦!」
風見側身躲到出雲背後小聲叫新莊。
跟着出雲與飛場也看向她這邊,然後互相看了看,一臉認真地說:
飛場連忙抬起腰。
飛場舉手說出的話,讓揪住出雲衣領的風見轉過頭來。
這個問題讓風見想了想。在戰鬥中,會有遭受到打擊的時候。最近是已經習慣拿G—S p2來抵禦,不過在做不到那點的時候——
新莊想了想。;
……原來如此。
「但是飛場在被我打中第一下以後,卻連躲都不躲,完全把所有衝擊力接收過去,所以我就馬上賞他第二拳。那下的效果如何?飛場。」
他倒抽了一口氣,臉色一變。從疲憊般的笑容轉變成繃緊的一張臉。
「嗯,晚上我會用出去散步的方式打發時間,直到大家都入睡以後……再進入女生那邊的帳篷。」
看着這樣的他們,風見心想,這時候不正常的,會不會是想着乾脆把他們全扁倒在地的自己呢?
佐山把出雲的話接下去:
「看起來沒什麼朋友。」
轉頭過去一看,一隻手撐着柺杖的美影已經走了開去。往巖地、帳篷的方向走去。
風見看向出雲,卻看到出雲正抓緊這個機會大啖烤肉。所以風見勾起右肘一頂。
說到這裏,飛場出乎意料之外的擠出一個笑容。
風見看到被問的佐山看向一旁手纔剛離開耳朵的新莊。然後他握住新莊的手,貼上自己的面頰。沒聽到先前對話的新莊「咦?」了一聲歪起頭。
但是美影沒有回頭。她以略微垮下肩的姿勢,手搭在岩石上,緩緩屈膝把腿推上去,身子前傾,手足並用地爬上去。
「不談是不行的喔?」
新莊自己現在是女生,還不也同樣待在這邊!差點衝口說出這話的風見連忙把話吞回去,因爲飛場與美影還不知道新莊的真相。
「好我知道了,別再說第二次——那千里,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我說啊,飛場,我的打法跟平時是一樣的喔?但它卻成爲出乎你預料之外強而有力的一擊,你知道這事代表了什麼嗎——你很缺乏想像力喔?」
「在無法用G—S p2擋住的狀況下就躲開囉……我又沒有像覺一樣的防禦能力。」
「就算肉烤焦了,出雲學長也會全塞進嘴巴里照喫不誤,之後再放新的去烤就好……所以,如果有什麼能說的事,那還是說出來比較好。因爲龍司你,那個、呃——」
最近做事好像有點會顧慮到他人了。
「實際上卻是美影會代替你死去,對吧?」
「不怎麼辦吧。」
用這句話讓飛場停下動作的人是新莊。
「大腿中間的事你自己想辦法解決……話說回來,你太壞心眼了吧,覺。」
……看來是發展得挺順利的吧。
「進化的祕訣不是不在這種事上幫忙嗎?」
「……是的。」
「有多少人會在對打練習時真的打下去啊?所以你記好了。你現在的攻擊方式,會理所當然地使傷害往美影身上跑,儘管你本身並不想付出那樣的犧牲……以守護這個行爲來說,你的做法反而差點不合格。如果你爲了保護美影而死——」
新莊嘴裏咬着南瓜轉過頭來,風見以出雲的背當障壁對她輕聲說道:
「嗚噢!灑、灑出來了。千里,你做什麼啦!大腿中間冒泡泡了!」
……這就是所謂的長大了嗎?
定睛一看,出雲正在和前方的飛場交談。他們比手畫腳探討的,是白天交手時使力方式,還有哪些動作較有效率。坐在他們之間的佐山雖然看似聽而不聞,不過肯定正在運作着他的記憶力。新莊則只是一直在對話題內容的專業表現出目瞪口呆的模樣。
仔細想想,佐山雖然比以前更加敏銳,但是似乎也變得沒有那麼咄咄逼人了,出雲也變得會提起其他人的話題。
「……咦?美影?爲什麼會扯到她?」
「那下……我本來以爲我行的,不過那一拳出乎意料之外的強而有力……」
「…………」
「是。可是佐山學長,堤豐也是規格外的喔。」
接着兩人隔着鐵板握手致意。
我們都是。她在心中加上這句。就在這個時候,身後傳來有人站起來的聲音。
「喂,你別不說話啊,喂!」
「你們很吵耶!」
飛場站了起來。
他吐了口氣。
接着飛場說了聲「然後」,微微低下頭。
飛場的戰鬥經驗比他們多,風見是這樣想的。那麼順理成章的,他在負傷與其它方面應該也有着比他們更加豐富的相關經驗。
「分配帳篷的事怎麼辦?飛場也會分配在一起的吧?」
二讓女生一個人退場的笨男人是不符合生物規則的,剁掉小雞雞去·死·吧。」
「那就代表你的身手是受到信賴的啊。」
從飛場的觀點看來,他不可能讓敵人傷害到美影,但是在保護她的同時,自己卻也成爲傷害到她的原因。
另一方面,以不會說話又不良於行的美影觀點看來,對於在保護着自己的飛場,她唯一能夠幫上忙的,也只有代他承受傷害了吧。
……真是笨拙啊。
不過雖然笨拙,卻又可以感覺到一種大有可爲的細密心思在裏面。
比方說自己與出雲即使在戰鬥中都受了傷,也還是覺得只要能夠活下來就好。這不但笨拙,而且神經還很粗。
但是其他人應該並非都是這樣的吧,他們的做法,也有着一個不小心就輕易死去的可能性。如果出雲死掉,到時候自己會怎麼做呢?風見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所以風見無法對飛場現在的情形說些什麼。
是時候鳴金收兵了吧,她這樣想。
「好了,大家喫東西吧——爲了應付明天。」
以「不管什麼事都總會有解決的方法」作結。
●
一個昏暗的空間。
這是室內空間。四方是由預售式組合屋建材搭建起來的三十公尺牆壁,裏面是染着油污的壁洞式水泥空間。洞底沉浸在陰影之中,中央有個形狀細長的東西,不過也一樣化爲陰影的一部分橫臥在那裏。
從人口那裏延伸出來的通路,凌空位於廣大地洞上方的空間中。它是懸架式的通路。天花板有幾個照明燈,亮着僅能照出朦朧輪廓的光亮照着那條路。
在如橋般橫渡半空的通路之上,響着有人走在其上的腳步聲。
『是』詩乃。
她在略微晃動的鐵架道路上,身穿黃色連身裙提着籃子走着。
詩乃張開嘴巴說話:
「——那種事纔不好笑呢,亞力士。」
『但是會怕蟬,倒也的確是很像會發生在詩乃身上的事。』
傳來的是從安裝在天花板那邊的揚聲器發出的男性聲音。
『嗯,總之現在不是完全狀態。還有幾個調整尚未完成,與正義武裝相關的部分也似乎來不及,所以明天的出擊算是露個臉吧。不過……最大的問題是來不及上漆之事。』
『爲了讓衆多因爲恐懼而顫抖的民衆,在見到吾輩身影的那一瞬間就領會到正義的到來,並半是覺得這是命中註定而如釋重負。吾輩需要能夠辦到那點的外觀。』
在她的聲音落下處,工廠的空間底部,有個從照明下現出蒙嚨輪廓的巨大影子。
『正義的使者必須塗抹上比任何存在更加華麗的裝扮。以吾輩的場合來說,需要的是代表正義與自由的藍色與紅色,以及閃耀的星星記號。』
「亞力士,你爲何而戰?」
「時乃,陪亞力士多聊聊好嗎——那是新的身體。就算是正義使者,應該也會有所不安吧。」
「所以就……」
那裏有着像是把地面大洞環繞起來般的通路存在。只有天花板的四個角落有照明。詩乃往從門的方向算來右手邊、也就是西北方的照明處走去。一面用左手輕輕拍着扶手一面問道:
『正義必須是從外表就能夠讓人知道那是正義的存在纔行。』
「但是儘管彈盡援絕,也還是有人死抓着手上的武器不放……」
在片刻沉默過後,詩乃露出笑容說了聲:晅樣啊」,頭向下點去。
『爲了那個目標,吾輩將不惜一切努力與精神。』
那是一架機龍。
在他右邊的飛場點點頭又聳聳肩,於下方柴火火光的映照下這樣說:
『看來主任他們挺疼詩乃的耶。』
站在她身後的主任點了點頭。
『吾輩必須感謝救了吾輩的那些人,尤其是龍美的母親……爲了她見不到母親的遺憾,吾輩也必須要用得來的些許生命做出回禮,以爲了真正正義而飛翔的方式做爲回報。』
「正義使者的興趣是偷窺?」
他笑了笑。
「——亞力士,我也在想着類似的事唷。然後龍美跟大家一定也是。」
『No,接下來將不再有任何限制。和在概念空間內試飛、或是被赫吉大人帶去這個世界的戰亂區域進行實戰測試時都不一樣。今後吾輩就可以在正義的信念下,以自由意志飛翔在這片唯一被遺留下來的遼闊天空中了。』
「以我的立場,我只能說快點給我搞定它。但是,我也承諾只要他們能做到這點,我就可以理解內容之後追上或複製UCAT的技術——詩乃,你就轉告他們動作要快吧。」
詩乃連忙幫亞力士說話,不過——
在詩乃應了聲「好」的同時,門關上了。
「因爲怕蟬不敢在白天過來的人還敢說!害我被逼去做大家要喫的飯,真是……」
「新的身體感覺怎麼樣?亞力士。」
「我、我纔不是幼女!」
他吸了口氣。
『不管怎樣,吾輩好想快點用這具軀體飛翔在天空中。』
「有什麼讓他們察覺到的契機存在嗎?」
『正是,那是好東西。』
「哦?亞力士,原來正義使者是站在幼女那邊的啊。」
「不、不可以說那種話啦。我們要戰勝UCAT,在那之後大家也都要在一起。」
「誒,亞力士,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佐山覺得這時候應該讓飛場來說,因爲他比較熟悉那些事吧。
「是。」
「那、那麼……那個正義又是什麼?」
「……上漆?」
他把一枚代表籌碼的扁乎紅色玻璃珠塞到龍美的頭髮。
『嗯。老實說,以這個模樣打出正義的名號是沒有說服力的。明天還是以不露出真面目的造型出擊好了。』
片刻空白。
「……塗上那些以後,會有什麼不一樣嗎?」
被稱作亞力士的人話聲中夾雜着笑聲:
「嗯~爲了習慣它,沒事用一下也沒關係吧?」
「不過,一旦明天出擊以後,就等於是粉墨登場囉?」
「那、那個,主任……晚餐修正版!」
『去問問龍美就知道。可惡的命刻,要從岡山折返也該有分寸吧。』
在片刻迷惘過後,詩乃挑了個不輕不重的問題反問:
亞力士這樣說:
亞力士『嗯』了一聲。
不過那片空白馬上就被亞力士從天花板落下的話聲打破:
『是什麼問題呢?詩乃。』
「是的,索恩伯克翁身懷密令。他的工作是假裝協助護國課、監視護國課的技術、破壞掉會左右本國地脈的設施……可是卻有怪事發生。連他沒有破壞的設施都在二僅之間遭到破壞,岡山的就是那種狀況。」
然後亞力士的回答來了。在從揚聲器中發出了一句『你知道嗎?』之後——
詩乃的手輕輕搭在額頭上。總覺得自己周圍的常識最近正在扭曲。爲什麼會這樣呢?她想着,是因爲時代逐漸改變了的關係嗎?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這樣說服自己。然後——
詩乃停下腳步。
跟着她對着眼下說了聲「加油吧」。
餘音繚繞的答覆,讓詩乃一下子仰起頭來。就像是那個聲音撼動着她的身子一樣。
「你現在情況如何?」
雙手捧着酒杯的龍美「哎喲喂」地醉倒了。
在染着油污的運輸升降梯之上,有架擁有長長身軀的鋼鐵色機械。
詩乃苦笑,快步走到門前。把手中的籃子放到門邊,看向一旁。
詩乃問他:
「你也該爲強迫喫下不想喫食物的人想想呀龍美小姑娘。啊,還有——」
『嗯,這應該會是吾輩的最後一具軀體了吧。』
「是是是,這樣啊。」
『爲了貫徹自己的正義。』
白天時看過資料的佐山知道。一旁的新莊望向他這邊,但佐山沒有把頭轉過去。
這個問題得到一個強而有力的贊同聲。
詩乃說了聲「那是因爲」就欲言又止起來。自己與龍美之間思想上的差距,由自己說出來也是無可奈何的。
『休息室的雙層牀上下鋪各躺着一個人,地板上一個人,全都入睡中。地板上那個正在發言,內容是「明美,我不行、不行了」——位於辦公室的主任與龍美……正在打牌。「喫牌斷麼九」是什麼呢?還有,現在咕嘟咕嘟通過龍美喉嚨的應該是酒吧。』
「——護國課顧問,齊格菲·索恩伯克。」
亞力士說道:
『唔,詩乃真是個細心的姑娘。吾輩把同樣的話對龍美說,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是,雖然留下了一點心理創傷,不過接下來可以利用爲狗兒們送行的方式來治癒。至於帶回來的情報交給赫吉義父的情報部設法解決了,不過因爲有概念障壁的樣子……」
「爺爺他們以前也做過這種事吧?話說,你們知道護國課察覺到概念戰爭存在的理由嗎?」
抓住龍美衣領的主任轉過身去,這個動作讓詩乃連忙舉起手中的籃子。
佐山看着不放開盤子的出雲與風見嘀咕。
「……你還要喫啊?那個飯盒——啊啊,我、我回答你的問題就是了!呃、那個,讓他們察覺到的原因呢,就是護國課建造的地脈抽出設施一一遭到破壞的關係。認爲它們是遭受人爲破壞的護國課,派遣爺爺去各地巡察。然後在他來到岡山的設施時,遇上了一個人。」
「因爲義姐就是愛操心嘛……那,大家在裏面的辦公室?」
「等會再說,詩乃。抱歉,先放着吧。還有,昨晚好像出了大事是吧?你沒事吧?」
「——去你的亞力士!你在偷聽什麼啊!!」
「啊,不是,龍美姐,是我同意——」
內側牆上的門開了,光亮射來。手叉在腰上的龍美站在開啓的長方形光亮中央。她上半身後仰,把手中紙杯揚至嘴邊。
●
『詩乃啊,吾輩所期望的正義是件單純的事。那就是讓世上的人民可以不用感受到吾輩所擁有的心情,在吾輩的救助、鼓舞之下,人民自行改過向善……』
他吸了口氣。
佐山等人的晚餐時間已經接近結束。
過了一會兒以後——
「……一直以來你不是已經飛過好多次了?」
「這件事完全出自於吾輩自己的希望,詩乃不必覺得自己有責任。」
雖然大家還有食慾,但是肉已經缺貨了。
氣不管怎樣,能回來就是不幸中的大幸——因爲吾輩也很擔心。』
「別逃啊。加上那個,我現在超過三幹日圓了。」
然後風見歪起頭來。她戴上麻手套,一面打開裝了米的飯盒一面問:
「嗯——因爲我已經習慣了,所以分辨不太出來就是了。」
「…………」
『若是吾輩的神聖記憶無誤,有三人在休息室,包含主任在內的兩人在辦公室——可以讓吾輩使用正義的超採測模式嗎?』
「那就是說……以人來說的話,就是全身式的緊身衣?」
主任點點頭,拖着龍美,手抓住門,在這個時候拾起臉。
飛場抬起臉看着海。那個方向是四國,他的視線就那樣在海上兜了一圈以後又收回來。
「但是索恩伯克翁對殺過來的爺爺既不追究也不辯解就打了起來,可是沒有分出勝負。他們都瞭解對方的本事嘛,就算到現在,也是偶爾會用電話聯絡的交情。不過,當時突然有東西從天而降——就是武神與機龍。」
「記得那架武神應該就是佐山前天去領取的武神的原型機吧。」
「是的。他們接收了已經沒有生命的武神與機龍,然後開始進行研究。在應用了地脈抽出技術以後,首先就有了探測概念空間的能力——察覺到概念戰爭在這個L。w—G發動。其他G爲了避免讓自己的G成爲戰場,多半都選擇這個消滅掉也無所謂的G當戰場。之後索恩伯克翁找到進人概念空間的方法,成功在概念空間內搶到一些殘骸與裝備……這就是護國課的概念戰爭之始。」
「那、那個啊。」
在佐山另一邊發出聲音的人是新莊。
「飛場老師有沒有跟你說過護國課有哪些成員——裏面有沒有姓新莊的人?」
雖然這個問題聽起來是用平靜的語氣問出的,不過內容相當突兀。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在內容中感覺到類似焦慮感情的關係,飛場一時之間沒做答覆。
過了幾秒鐘以後,他纔開口:
「根據我聽來的,我只知道護國課領導人的助手是姓新莊沒錯,其他就不知道了。」
「這樣啊……」
「看來你似乎已經知道這件事了耶,那我可以反問一下嗎?」
飛場的話讓佐山以外的衆人都皺起眉頭,但他沒有理會。
「有時候我會聽到『軍隊』這個字眼,那是什麼?因爲我只有在跟3rd—G戰鬥。」
「是這個問題就簡單了。我們也未曾親眼目睹過,不過似乎是已消滅的幾個G的殘黨以9th—G爲中心整合起來,而且是比較新的組織——這只是我的猜測,不過我猜這個組織應該也是在十年前的概念活性化時才完全組織化的吧。」
佐山的話讓飛場點點頭說了聲「原來如此」。
這次是佐山對垂下肩膀的他發問:
「是不是有什麼令你在意的事?」
「是的。我父親生前,是從事使用祖父從朋友那裏拿來的刀,消滅怪物的可疑工作……我猜整個剛的『軍隊』多半也是他要消滅的對象吧。」
他又說了聲「而且」,繼續說下去:
當時她點點頭說了聲「說的也是」,現在也在向前方踏出腳步之餘點點頭又說了聲:
她一邊說着沒有問出的問題,一邊想着的,是她確信有地下室存在。上午茉伊拉2nd挺身救了她的時候,手指着地板。
……我在因爲小孩子般的事感到高興耶。
「大家都衆在一起,只有我一個人亂跑,這可不好耶。」
京的身體突然晃起來。而且是外力造成,出乎本人意料之外的晃動。
在她說出這句話的一瞬間。
「京小姐,你到底是在搞些什麼東西呀?」
眼前有個被布包起來、具有彈性之物壓在她臉頰上。背後也同樣有兩根像是具有彈性棒子的東西勾住她的身體,把她向前扯去。
「啥?」
「沒。」
因此他再把話題拉回來,雙腿交疊在一起。
「——如果這不是測試,就讓路。那裏有着我應該要知道的事。」
「啊……喂,你、你這是在幹什麼啦!」
「如果二姐復活,就不要擔心其他的,先誇獎她再說吧。」
「……您想要移駕到哪裏去呢?」
而且——
●
「哎,當帶頭的人也是挺辛苦的啦。」
「您改變心意了嗎?」
京加快腳步,同時心想,爲何我要做這樣的事呢?
在這樣的想法中,佐山把自己的預測說出來:
她往前走,走向茉伊拉2nd所示的地底方向。
京這樣回答對方在她的步步逼近中丟出的問題:
「怎麼可能會有啊,茉伊拉1st。別再測試我了——我已經不再避忌在這裏採取些什麼行動了,我想對3 rd—G有更多的瞭解,所以除了個人隱私以外,不管哪裏我都要探一採、看一看。」
茉伊拉2nd在那之後被送去修理。茉伊拉1st說只要把身體整個換掉就可以跟之前一樣,可是應該會需要調整或出現一點差錯吧。
……我竟說出了好像青年的主張之類的話。
……她還真的是想這樣做啊?
「——你!」·
「爲什麼您要那樣說呢?您可是在瞞着我們打探3rd—G的祕密喔。您難道不會內心有愧嗎?」
那扇門是屬於往旁邊拉開式的門。在上方的緊急出口那裏,有個用來往下降的升降梯。
「茉伊拉2nd一開始時並不在機庫。如果她是從地底下過來的,應該是從外面繞過機庫過來。而且……機庫沒有後門,所以假設有通往地底的入口存在——」
京對這個問題回以一個反應。
她轉過轉角。
這個問題沒有得到回答,飛場只是很傷腦筋似的垂下眼一笑而已。
窗子透着光亮,從裏面響着歌聲,而下方的巨大之門則形成對比似的,沒有任何聲音。
「很抱歉這樣推給您,不過……我還是頭一次做出這樣的判斷。第一次覺得把自己的全權交由別人做決定也不壞。」
她吸了口氣,踏前一步,拉近與茉伊拉1st的距離。
「由於我身任衆女僕之長,因此在決定我們要服侍的對象方面,我的判斷基準設定得很高——不過也因爲那個緣故,稍微產生了一點反動,那個……非常抱歉。」
她站在茉伊拉1st面前。
那是她很熟悉的身影。
「不,這是理所當然的權利。然後,如果你們認同我,我才更應該一聲不吭地這樣做……因爲要是詢問你們的意見,反而代表我並不相信你們嘛。如果彼此都信任對方,那麼即使有一方踏入了不該踏入的地方,之後也可以在互信的基礎上這樣說——;晅件事就保密吧』。」
升降機的扶手往一旁打開,控制檯歪起頭,問她搭乘得是否舒適?所以京伸手輕輕拍拍控制檯又摸了摸它。
京說出的話讓茉伊拉1st歪起頭。
「這是我個人的任性。」
「不過我也在思考,『軍隊』是什麼——他們在想些什麼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那個緣故的關係……這事我昨天曾經對風見學姐和出雲學長提過,我的義姐,美樹姐大概就是在八年前左右失蹤的。所以我在猜,關於那件事,果然還是那個叫什麼『軍隊』的、或是和他們差不多的人在背後搞的鬼吧。不,當然我並不是要把什麼事都推到『軍隊』身上去啦。」
「地底下囉。」
她有要調查的事。
之前在喫晚餐的時候,亞玻倫並沒有到場。
「飛場少年,我大膽的說一句,就算你打倒了3rd—G,恐怕你們也會有成爲『軍隊』目標的可能性。」
……光憑那個笑容,就可以抵消掉她之前愛理不理的態度了。
她壓着衣衫下襬避免被下降時的風吹起,同時以摻雜着笑意的聲音說:
跟着一個站在那裏的影子猛然躍入眼簾。
「——」
然後京回想起來,茉伊拉2nd在被壓扁前露出的那個笑容。
「感謝您的體諒。」
「茉伊拉土st……」
「……對於瞞着我們移駕前去之事,是否有什麼解釋呢?」
所以佐山點點頭心想,沒必要催他做出回答。
茉伊拉1st這樣回答她的疑問詞:
其實自己想表達的事,是更加簡單的東西吧。
走過轉角,應該就可以抵達建築物南側並排着花盆的地方了。以花爲名的女僕們現在應該正在樓上打掃吧,從上方傳來的歌聲就是證據。
在承受着月光的升降梯上,有個身穿白衣的黑髮女性。
她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才領會到,自己正被茉伊拉1st緊緊地抱在懷中。
……也有堤豐在監視着。
「即使知道那件事以後,會帶來痛苦與恐怖也是嗎?」
在她一面這樣嘀咕一面看着倉敷夜景時,升降梯停了。
就是在建築物西側了。
根據聽來的消息,佐山知道他們最近動作頻繁了起來。再加上今天早上天沒亮時還對UCAT發動攻擊,不過聽說被侵入者逃掉了——
「如果那就是3rd—G的真面目,我是非得弄清楚不可的吧。比起會痛苦、會感到恐怖之類的事,先把它搞清楚纔是最重要的。」
「……地下室真的有什麼存在嗎?」
「然後再去思考把那些痛苦和恐怖丟到一邊去的方法。雖然你沒說出來,不過我大致上也猜到了,3rd—G是個比我聽來的故事中更加缺乏人道的地方對吧?所以你們反而纔會那麼保護人類……但是,卻又認爲無法和L o w—G共存對吧?」
「會不會並不是碰巧呢?」
「……咦?」
這模樣可不能給別人看到吧,京這樣想,同時開口:
「是,京殿下。」
只憑着之前一直愛理不理,又沒跟她說過話的自動人偶那裏得來的不確定情報。要說她手指的方向,只是碰巧指向那裏也很合理。可是——
「!」
有一面白堊之牆。
「是、是這樣的嗎?不過,即使我會這樣判定手下那些女孩們,但我自己還是頭一次這樣,京殿下。非常抱歉,請容許我再維持這個姿勢一小段時問喔。」
她聽見茉伊拉1st的笑聲。
那並不是徵求她同意的語氣。以茉伊拉1st而言,這是很稀有的事。
「我想也是……很可能就連我們和你們像這樣在一起的事都已經被他們察覺了……就算我說跟你們不是一夥的,他們應該也不會相信吧。」
事情是這樣的,京有件事想要找他做確認。
「聽好,也要把這樣一個狀況納入考量,他們在從UCAT中樞奪取情報之後,已經可以生產武器等物品了。猜猜當我們順利完成與3rd—G的交涉之後,他們會怎麼做?那代表我們將可以完全取得武神們的技術——爲了阻止此事,就不會是光在一旁坐視全龍交涉而已了。」
「……這次他們一定也會採取某些動作。如果他們是我們的敵人,就一定會。」
佐山的話讓大家猛然拾起頭來。這件事讓他感到一絲竊喜,同時又對這份感覺本身——
「雖然我是笨蛋,不過多少還猜得出來——但也因爲是笨蛋,所以即使如此還是想試着和你們當朋友。」
在說着這些話之餘,京的內心發出「嗚哇」一聲。
「非常抱歉,京殿下,不過我把共通記憶關掉了,所以敬請安心。」
「說的也是。」
她「哈哈」地笑着說:
那是面巨大的牆壁。沐浴在月光下染成藍白色的表面,上半部分有着窗子,下方則有扇巨大的門。用窗子的大小換算,下半部的門大約有八層樓那麼高。
「這跟敬請安心有個屁關係啊!」
「確實在對『軍隊』行動與目標都一無所知的狀況下,最好是不要貿然動手。不過——至少可以肯定,他們對全龍交涉意見很多的樣子。」
「等我一下喔。」
「……你這樣除了抱怨那個寶貝大少爺是個軟棒男之外,同時也是很色的發言耶。」
要到那裏的途徑並不是位於大門另一頭的機庫。根據她白天時觀察到的,那個機庫裏面並沒有通往地底下的通道,就算有——
「讓開,茉伊拉1st,那裏有着我應該要知道的事。」
「那你要加入我們這邊嗎?」
茉伊拉1st微拉起裙子下襬行了一禮,然後面帶笑容看向京。
不過茉伊拉3rd這樣說:

在傳入耳中的笑聲裏,京感到自己被茉伊拉1st摟得更緊了。雖然茉伊拉1st的身體有些堅硬的部分——
……不過胸部還挺有料的耶。如果有模子,應該挺貴的吧……
京心裏轉着輸了有的沒有的之類念頭,同時看向茉伊拉1st。而茉伊拉1st則垂下眼睫,露出仿似睡着般的表情。這應該是代表如釋重負的判斷吧,京在心裏想着。
不管是什麼人,就連小孩也都一樣,在安心的時候會露出的表情。
……如果這是她頭一次有這種心情。
京想着茉伊拉1st活了幾千年的事,思索着在這種情況下該如何措辭。
「不,其實呢,那個,怎麼說?」
該怎麼說纔好啊?不,比起言語,更重要的是態度。
京把手伸向前,輕輕抱住茉伊拉1st的背。茉伊拉1st的身子微顫,京就當自己在哄小貓咪般撫摸她的背。
「你也喫了不少苦吧。」
除了撫摸着她的背的左手以外,京的右手也按上茉伊拉的後腦。在覺得把手指插入濃密纖細的髮絲中是種太奢侈的行爲之餘,還是摸着她的頭。
「——要是你有累積了太多壓力的時候,不嫌棄的話,就來找我發泄撒嬌吧。不然你只會一直覺得很疲憊的。」
「……是。」
茉伊拉1st點點頭,然後京感覺到她環在自己身後的手臂放鬆了力道。
……幾千年份量的發泄撒嬌,就只有這樣嗎?
你會不會太壓抑自己啊?京差點這樣問出口,不過沒有問。因爲要是那樣問茉伊拉1st,反而等於疏遠了吧。所以京並沒有放開她,繼續撫摸着她的頭。
「……那、那個,要是享受太久,會對不起我手下的那些女孩子們……」
「我已經給她們名字了啊。你們則沒有從我這裏收到什麼東西吧?因爲你們有茉伊拉這個名字。所以這是我送給你的……那個,就當成蓄力攻擊好了。」
「蓄力攻擊?」
「就是先拚命按捺住,最後一口氣噴出來的狀況——我可不是在說下流的事喔。」
「要這樣說的話,我根本就是一直在丟人現眼了吧——話說回來了。」
「——通往地底下的入口之門重達五百公斤。我等可以用重力控制打開它,但京殿下辦得到嗎?」
「不行。」
「……爲什麼?」
所以兩個人就分開了。
京皺起眉頭。而茉伊拉1st帶着一如平時的笑容開口:
隔着一步的距離,茉伊拉1st已經恢復成平時的表情行了一禮。
「讓開,那裏有着我應該要知道的事。」
聽到這句話,茉伊拉1st「咯咯」輕笑起來。然後力氣從她的體內抽離。
京說道:
「讓您看到我丟人現眼的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