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同意的理由』

一、二、三

即便能刻數時間的流逝

自己的鐘聲仍未敲響

●

天空極爲明亮，所見之處盡是一片白光。

一座白沙建築，就在如此的天空下矗立着。

那是座四四方方的城，寬逾數百公尺，高達二十層以上。

城堡由經過概念操縱固定的沙構成，並抽取地下水儲存其中，藉此滋養庭園及大地。

城前有條長約一公里的紅磚大道，左右設有人工河。閃閃發亮的生物在流速緩慢的河中悠遊，幾個有翼的剪影正在白色天空中飛翔。

被人工河相挾的大道上熱氣蒸騰，扭曲了光線。

在不停晃動的景象中，有道向城移動的視線。

視線頗高，卻幾乎不因步伐而上下襬動。

其下，是一襲纏着白布的服飾。

從布料下伸出的雙臂相當粗壯，右手還握着一把長度不下三公尺的長槍。

走動中的視線一語不發，只是筆直地接近城堡，這時右側突然——

「——大哥！」

視線轉向人工河畔樹蔭處傳來的聲音，樹下有個纏繞橘色布匹的女性。

視線之主站在原地等着面帶微笑的女性快步跑來，並說道：

「薩哈娜慈……妳都要成爲王妃了，怎麼還一個人在這裏閒晃呢？嗯？」

「大哥也是啊，堂堂9th-大將軍竟然一個隨從都沒帶，你到底在想什麼呀？」

「沒關係、沒關係的，薩哈娜慈。我擁有調動軍隊的力量，要是平時姿態不放低一點，可是會惹來那羣政治家的恐懼的，對吧？」

「怎麼了嗎，赫吉義父？我正爲了今晚而集中鍛鍊呢。」

「這可就難說了。」

「能那樣就好囉，他還說大哥是他唯一打不贏的人呢，男人還真是會自說自話……我會好好等你們回來的，所以你們一定要平安無事喔，否則又會被議院的人說閒話了。」

「沒錯。」

「若是將最下層G的記錄統整起來，偶爾會得出耐人尋味的報告呢——例如當最下層G再度成爲戰場時，發現舊戰地的自弦振動崩潰串有時並沒下降等等……有人猜想Low-崩潰率可能會自動回覆。」

「嗯，看來到時候非得不計代價將他平安送回來不可，嗯——也好讓你們正式完婚。」

「那就夠了。只要不必擔心無水之苦，9th就能發展得更強盛。」

「說的也是。等大哥把我的英雄從Low-平安帶回來以後再公佈答案，到時候……」

赫吉注意到命刻充滿疑問的視線，於是刻意重重地點頭。

「戰鬥可是我的職責所在喔？嗯？我以前不是說過了嗎，一旦戰爭結束——」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他說——若想將一切都納於正義之下，必定需要札哈克的幫助，所以也希望大哥能助他一臂之力呢。」

薩哈娜慈對感到疑惑的視線主人微微笑，並後退一步，抬頭窺探她彎腰思索的哥哥。

「你想岔開話題嗎，義父？」

她朝視線看了看，接着望向城市。

階梯匠的大地上，也不例外地有衆多建築。

聽見這覆誦式的反問，薩哈娜慈點點頭，對着兄長說：

說完，視線主人將目光從妹妹身上挪開，轉向滿是白光的天空。

「我只是在反省昨晚的不成熟而已。『期望落空』約爾絲——我居然完全刺不中她，實在是太嫩了。」

「嗯……」

「我以9th-大將軍的身分向妳承諾，我們一定會平安回來，以求所有G和平共處的一日到來。不過話說回來……薩爾巴想找人談的Low-祕密究竟會是什麼呢？」

在廣場中央流竄的銀線，軌跡始終如一。

「不過他應該沒跟大哥分出勝負吧？」

「他以9th-歷史爲鑑，預測我們毀滅全G後，各G殘黨一定會不斷攻擊這個世界，好比說5th那羣機龍恢復記憶後會怎麼樣之類的。現在他也說要先以攻擊Low-爲重，正在想辦法阻止議院那些人的私兵聯合10th地下勢力攻擊10th呢……」

「還好大哥肯爲了我放棄那場決鬥……也因爲這樣，軍隊和王室也結爲一體了喔。」

當反光撫上他的臉，就要與眼睛同高時，年長男性皺起眉頭，睜開一隻眼睛。

「其實根本就不需要保護他吧？嗯？雖然薩爾巴貴爲皇帝，實力卻比我還強呢。」

「……嗯。」

這時，命刻的聲音再次傳來：

「他的確贏了。」

「不管怎樣，等到大哥跟薩爾巴從Low-回來以後，札哈克的智能系統應該也完成了吧，這樣就能夠封住議院的嘴了——薩爾巴其實也很辛苦喔，所以才說只要到Low-找出『可能性和毀滅』，就不需要和議院多說什麼了。」

「當妳阻止我們時，面對的可是自己的親哥哥呢。既然軍隊最高階家族之女袒護了立於王室頂點的男人，只不過是軍隊最高階級的我怎麼可能贏得了你們呢，沒錯吧？嗯？而且一旦我們遠征Low-後凱旋歸來，薩爾巴的實力就不再只爲我一人所知。若多重複幾次，總有一天人們將會明白，他絕對足以讓我爲他效命。」

「不是爲了詩乃嗎？」

赫吉輕聲苦笑，手拄在嘴邊。

「那我就不清楚了，只是薩爾巴因此做出假設之後，就想找個人私下談談。他還說——我們正面臨極大的可能性和毀滅呢。」

遍佈大地的城市各朝左右延伸到視野盡頭，直往地平線而去。

大致說來，工廠就位在高尾山谷地的入口處。周圍林木已染上點點紅黃，傍晚的淡薄陽光傾泄於羣木及工廠之上。

「他是想先來個下馬威，打消他們的反抗心……再解開Low-裏的謎吧？對不對？」

這時反光朝廣場周圍飄去，有個男人就躺在附近佈滿青草的土堤上。

「現在的我，開始覺得那已經無所謂了。既然她遲早會離開，乾脆趁現在一走了之也許還比較好。」

聽了哥哥的問題，妹妹輕笑一聲。

視線之主咧嘴哈哈大笑。

剛開始，她的脣還隨着次數細動，但數字在超過三位數後逐漸消失，只剩手腳動作。

他望着天空，不經意地摒住氣息。彷彿對眼前那片遼闊天空感到陌生。

視線主人對着少女和彷彿被少女擁在懷中的城市說：

「天曉得，不過應該那很重要吧。所以大哥，你一定要和他好好談談喔，畢竟在這個城裏站在他那邊的只剩下我而已。幫幫我的英雄嘛，我親愛的大哥？」

「薩哈娜慈，像這種時候就要說『的確如此』喔？嗯？小心被綁上火刑臺喔？」

「真是的……至少你也爲了他做做樣子嘛。院裏的人之間還有些傳言，說大哥可能是不打算保護他纔不替他設置護衛呢。」

「哎喲。」薩哈娜慈笑着說。

「可能性和毀滅？」

這一喊讓光的軌跡走偏了，但動作在擾亂後仍然繼續。

在傍晚的褪色天空下，有間灰色的工廠。

過了一會兒，年長男性坐起身子，對背後散落的葉片毫不在意。他緩緩望向前方，看到製造銀光的手正毫不停歇地揮動。

「嗯，那個圍繞着最下層G的謎好像已經流傳很長一段時間了呢。」

少女的動作不曾紊亂，只有周圍景色慢慢改變。

「不太可靠啊，的確沒錯。嗯，這都是我隱藏可靠一面所招來的結果。這陣子，我正嘗試勸說3rd和我們連手，攻打最近不太安分的Low-，不過那些傢伙卻完全不知情……話說像這樣一個人在各G間奔波，讓我回想起小時候那場巡禮呢，嗯。」

「沒錯，而且是薩爾巴下令續建那個停工上千年的東西喔。還當作是世界大業呢。現在已經納入這個G的一半概念而保持待機狀態了，不過智能開發方面不太順利，還沒辦法自律行動，只能做一些簡單的環境循環。」

「詩乃沒和妳在一起嗎？」

●

這是一座城市。以沙建成的屋舍及建築的雜錯排列之中，有幾片由深色樹木及淺白枝葉所構成的陰影。在城裏反射光芒的長條物體則是河流。

大道和河流在遠方階梯前畫下盡頭。

「……？」

「由英雄統治的世界啊。可是——如果他是英雄，那我又算什麼呢？」

廣場也被夕陽照亮，還有種顏色反射着周圍的陽光。

「詩乃她……跑去田宮家了——還以爲我都不知道呢。」

聽他這麼說，少女向城市展開了雙臂。

白色升煙在城市裏隨處可見，人們搭乘的交通工具也反射光線展露自身色彩。

持刀的是一名長髮少女。她在晚秋空氣中汗水淋漓，不斷重複着向前踏步揮刀的動作。

「可是議院裏的人反而會先抱怨喔？說現在的大將軍感覺不太可靠呢。」

赫吉見命刻沒有回答。便朝揮動的銀光聳了聳肩。

「命刻。」

一把在廣場中央揮舞的刀刃，閃着陣陣銀光。

「放心，他留不住我的。我若留下，人們就會期望我得到與戰功相符的地位或從政，然而在我眼中，薩爾巴纔是真正的王——因爲代表王室的他，確實在決鬥中擊敗了代表軍隊的我，和那些拿舊習俗當藉口逃之夭夭的政治家完全不同。」

「英雄啊……妳擋在我面前時。也是這麼形容他的呢，嗯。」

「就拿和平當我的賀禮吧。雖然往後大哥應該會率軍毀滅好幾個G，但是隻要能確實平定他們，最後一定能換來和平的共識。」

接着，視線主人說出了那藍黑色物體的名字：

這話說得頗爲無力。赫吉雖什麼也沒講，但命刻已再次開口：

少女的話在空中一字字地消散。

「——她身上有種特別的防護概念。嗯，只要看不穿概念的運作方式，任何攻擊都對她起不了作用。要是不改變想法。再怎麼練習都只是白費心機。」

一聽，薩哈娜慈露出苦笑，並慢慢望向視線主人背後，對方也跟着朝同一方向看去。

「龍美和約爾絲呢？」

他身穿白色大衣，頗有歲數，看起來像中東人士。

然而，位在所有物體彼端的卻是一道影子，有如一道圍起所有事物的高牆。

「就是呀。」薩哈娜慈點點頭。

視線主人點頭同意妹妹的話。

「光是改變想法就能打倒她嗎？」

「也就是說我的想法還不夠成熟呢，那我就把這個練習當成爲了今晚而做的吧。」

一直到模糊不清的各個遠方角落，那些升煙及反光依然可見。

太陽逐漸落下，刀刃反射的光也隨之射向不同位置。

「就會找個地方隱居消失無蹤，沒錯吧？要是他知道了，絕對會慰留大哥的。」

工廠後方，是一片盆地型的廣場。

赫吉「嗯」地點點頭，交叉雙臂後思考了幾秒鐘。

「的確是。嗯，就是那樣，命刻。看妳爲了讓負面想法轉向正面而專心練習揮刀，我纔想要配合妳啊。」

「……我應該怎麼看待我親愛的大哥呢？」

「並非如此。」

那位於地平在線的物體，比一直延伸至該處的城市還不知厚上多少倍。與其說它圍起了整座城市。反倒更像是一道單純地橫跨全世界的牆。

「打造了數千年的世界龍札哈克啊……只要那建來改造世界的大機龍吸收了各G概念核，就能夠將這裏變成一個含有各種概念的世界。」

聽了妹妹的話，哥哥瞇起雙眼，望向遍佈遠方的城市、人民的安身之所。

「我再說一次……詩乃已經跑去田宮家了，還以爲我沒注意到。」

她的口氣似乎是在試探赫吉會怎麼回答，於是赫吉也只以「這樣啊」短短回應。

因此，揮着刀的命刻輕卸肩膀力氣，微微張口說：

「算了，那也沒關係。」

「怎樣沒關係？」

「……既然詩乃遲早會孤單一人，不如趁現在離開我們，早點記住該如何做自己想做的事還比較好。」

赫吉給予重複的回答：

「這樣啊。就算因此被她討厭也沒關係嗎？嗯？」

命刻並未立刻響應。幾秒後，她閉上眼睛說：

「沒關係。」

話一出口，她立刻睜開雙眼開新話題，不讓人有追問的空間。

「話說回來，約爾絲好像爲了晚上的事先去睡了，那她又是爲了什麼而戰呢？」

「這個嘛，其實很簡單。嗯，反正我這個人話特別多，就來聊聊她吧。」

赫吉將手從嘴邊移開，抬頭望向天空。

「她本來是10th-的王族，從概念戰爭時代一直活到現在。我先問個問題，命刻……妳知道約爾絲爲什麼要用從Low-武器複製來的概念兵器嗎？」

「不是因爲個人興趣嗎？」

「她可是10th-的王族啊，用10th的武器纔是理所當然的。」

「啊。」

赫吉站了起來，拍了拍沾在臀上的草屑。

「她之所以會選擇那麼做，就是要用這個世界的武器傷害這個世界——『期望落空』約爾絲。她在概念戰爭中失去了丈夫，戰爭的結果也讓她的期望完全落空，但武器是不會讓她失望的，嗯。」

「……有事嗎？嗯？」

赫吉向前一步，走向長滿青草的土堤頂。

赫吉一面踏着堤頂的土，一面想着命刻母親死前所做的賢石。

「她的好友不僅幫助Low-毀滅10th-，甚至還嫁給了劊子手之一，在這個世界生活並因此死去。雖然她原以爲一切都會隨着好友丈夫的死而逝去——」

赫吉對此感到十分滿意，便背向她以手掩嘴。

「也就是說，她想嘲笑自己曾經保護、信任的事物……全都期待落空嗎？藉此告訴自己，過去失落的其實一點兒也不重要——」

「————」

聽了咋舌聲，赫吉笑着離去。

赫吉轉向右方的工廠，並走向這片廣場的出口。

……這就對了，這纔像我們平時的樣子。

命刻的回覆因揮刀而顯得急促、不平。

這時，他的右後方傳來命刻的聲音。

詩乃和命刻等人絕不能在今晚的出征中喪命。

「…………」

「……我會試着在今晚的戰鬥裏想出來的，命刻。」

訝異止住了命刻的呼吸，卻沒停下她的刀。

「那麼，義父你……現在想成爲什麼呢？還是期望也落空了呢？」

無論是知識、技術、能力、土地、還是自然，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地貧乏。

「這個嘛……」赫吉望着天說。

表示自己也明白這點後，命刻再度默默地揮起刀來。

「然後她的女兒也像她好友那樣死了。」

「啊……」赫吉搔了搔頭。

那一刻，非得要等到今晚出征後，用命刻自己的手找出來不可。

「對，所以基本上他們只能待在居留地裏，而且每個人心裏都有些不滿。例如爲什麼他們從10th-的崩毀中存活下來，卻必須待在那種地方等等。」

「刀可別停下啊，命刻。」驚歎聲令赫吉說道。

「哎呀，這還真是稀奇。妳想讓天下紅雨啊？嗯？」

……這個世界在任何層面都比不上自己的G。

但聲音再次傳來。

而且大多都遭到嚴重污染。

「是啊。」仍揮着刀的命刻出聲同意。

「別想有下一次了……！」

「那麼，那個女的到底是爲何而戰呢？」

「這個嘛……」

「約爾絲想擊潰她的外孫和等同於G本身的10th-概念核，並以此表示——那些人從她身上搶走的東西全都不如她，令人失望透頂。」

「義父。」

赫吉登上堤頂，聽着背後規律的揮刀聲繼續說道：

「資料上說，全龍交涉部隊的出雲其母親和祖母都是10th-的人，卻遭到Low-大氣侵蝕而早逝沒錯吧？」

「義父——謝謝你肯在這麼忙的時候陪我這麼久。」

赫吉仰望着只剩幾絲薄雲的夕陽天。對於約爾絲戰鬥的理由，他十分明瞭。

「會是誰呢

「畢竟？」

……既然如此，那她上了戰場也足以沉着應戰了吧。

「然後——」

「——她想讓自己對過去居住的世界和這個世界的期望，全都落空吧。」

「然而，當女兒嫁給好友的兒子時，她的期望再度落空了。嗯，她的女兒在產子後曾回去居留地探視，但據說約爾絲卻不肯見女兒一面。」

「我想成爲什麼呢……」

對於那顆出於頂尖專家之手的賢石，赫吉瞭解得並不多。就算仍藏有什麼力量，也不是他能夠激發出來的。

「能決定約爾絲怎麼想的只有她自己啊，命刻。那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事，不是嗎？」

赫吉輕聲呢喃，看着硃紅的雲朵再度前進，並對着同樣硃紅的天空靜靜地說：

「對於大氣中有精靈寄宿的10th-居民而言，沒有精靈的大氣和真空沒多大差別，而且這個世界的歷史累積的所有廢氣都還沒淨化，充斥在這真空當中呢。」

待她動作平順、不再紊亂後，赫吉又說：

……我又做了些什麼呢。

命刻揮着刀說：

「這是很常有的事啊，命刻。嗯，無論是對神還是人——他人的心都一樣難懂啊。」

「沒錯，就是那麼難懂。所以她纔想不到繼自己的好友之後，下一個嫁給Low-男人的……竟然是自己的女兒。」

「約爾絲的朋友，還在概念戰爭期間嫁給了這個世界的男人呢。」

命刻在筆直揮刀聲中回答：

赫吉接着說：

赫吉感到自己與約爾絲有幾分相似，不禁掩嘴苦笑。

「成爲約爾絲外孫的人，似乎已經決定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了，所以她對孫兒並不抱任何期望。既然外孫決定要活在奪走她的家園、朋友、女兒的世界，就不值得期待。」

……那能力雖強，但是和製造者的其它作品比起來，實在過於單純。

「有。那個，呃……剛纔你好像睡得很舒服，是夢到誰了嗎？」

我已經記不得了。因爲那是一場很久、很久以前的夢啊。畢竟……」

命刻雖擁有強力的復原概念，但那並非毫無弱點。只要連同她胸前的藍色賢石一併擊毀，她就會當場斃命。

「那是我還想成爲英雄時的夢……夠老了吧？」

「……！」

「不、不過你這麼說，就表示出雲家……」

說着，赫吉又踏出腳步，命刻的揮刀聲仍然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