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延續的地點』
《AHEAD Series 終焉的年代記》 · 川上稔 · 9957 字

動作將延續
爲了繼續行動
也爲了擾亂對手
●
希歐望着一整片林立的長方體石塊,心想日本的墓碑真是特別。
……在美國會有刻上名字的石碑跟作爲象徵的十字架呢。
日本墓碑上刻的只有家名,長方石塊上也不見任何宗教徽記。
因此,希歐開始想像這形狀背後可能的意涵。
她環顧四周,身邊盡是墓碑,墓碑後方有山丘、天空、半掩日光的雲朵以及幾絲清風。這裏除了他們倆以外,似乎一個人也沒有。
「——啊。」
希歐一個恍神,將立於午後陽光下的墓碑林看成一座座雕像。
這時她想到,雖然這些墓碑不是刻成人形,但確實有人長眠其下。
……是爲了讓人有那種想像,纔會刻成這種隱晦的形狀嗎?
希歐向前看去,發現自己離一手提着木桶的原川已有段距離。她小跑步跟上之餘,仍細心地不讓手中花束過度晃動。
「——原川大哥,你的墓也在這邊嗎?」
「是啊。不過正確來講,那並不是我的墓。先把你家的找出來吧。」
希歐說聲「好」並左顧右盼起來,立刻發現了一個特別醒目的基碑。
「原川大哥,這個兩手伸向天空哈哈大笑的銅像是……」
「哦,雖然我不太清楚那有什麼意義,不過那個墓碑在這一帶算是着名景點,底下刻的應該是大城家沒錯。銅像後腦勺有個十元硬幣投入口,投幣後會播放天鵝湖或東京小調呢。」
希歐點點頭,發現身邊的寬大墓碑前擺着怪東西。
「那、那個,有一本不太好的書面向那邊打開耶!」
就在一絲不安掠過腦海時,她發現有隻手臂環過自己腰間。
「混帳東西!原川,光明正大的色狼絕對不會說謊!」
學生會長看看身邊微笑的羽翼少女,再看看原川,接着輕咳一聲說:
她正在流血,而且出血量足以積在塞進裙子的襯衫內擺裏。
「這、這個、那個、原川大哥……」
對此作出反應的,是學生會長的聲音。
「那個啊,覺,原川剛剛說的是你『們』耶?」
「原、原川大哥!希歐完全不懂現在是什麼清況呢!」
藍天之下,風見在滿是墓碑的戰場中來回奔波。
其間發出的衝撞聲有如玻璃碎裂一般。
……那是——
希歐想盡快擠出點話來,在心底翻找着各種詞彙。
他們雙手都持着黑鐵色的物體。
「啊啊,煩死了!!」
少年「啊」了一聲,驚愕地停下動作,先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粉碎的墓碑。
兩人回頭一看,少女猛然落在出雲家墓碑上。她右腳蹬向墓碑頂端,發出尖銳聲響。
踏腳的墓碑粉碎後,她雙腳一滑,宛如跌坐於空中一般,同時「哇」地大叫,兩手在空中急促甩動,右手握着的長槍槍頭順勢迴旋,將附近的銅像頭一舉打飛。
「啊、糟了——」
敵數衆多。這個由墓碑陣列形成的戰場,被東西延伸的數條祭拜步道分割成好幾部分。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左側排列整齊的墓碑間竄出。希歐眼中所見在心中化爲言語,最後編織成由口中流泄而出的話音:
「那個——」
希歐立刻明白她口中的「那個女孩」所指何人,但是——
下個聲音傳進耳裏。他才向後轉,墓碑列中又竄出數道腳步聲,以及——
風兒要白己別爲他擔心,並踏土地面。
話剛說完,帶翼少女也在空中失去平衡。
目標喫了這記上回槍,浮上離地三空尺的空中。
那是原川的手。他將希歐拉近自己,並望向學生會長。
「她果然就是那個山德森!? 」
比起迎戰,她優先選擇掩護原川兩人安全逃離。
原川兩人朝西逃開,而風見和出雲則負責阻擋美國UCAT的追兵。
「怎麼啦,希歐·山德森?」
風見使盡全身力氣將高舉的槍尖向前甩下。
一名少女由前方墓碑行列中蹦出,背上的羽翼散發白光。
戰場瞬間擴張。
在連續炮擊中,風見心想——
這時希歐想起昨晚的事。
若敵人排成一直線就能趁機開火,將步道一口氣掃得清潔溜溜。
希歐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少女朝天振翅飛過她頭頂,在空中翻了一圈。
希歐做出了結論。她再次轉向原川,一面晃動雙拳及花束一面說:
她語帶訝異地確認,同時左側的基碑列中發出近似烤乾豆的爆裂聲,而且不只一次,無數個同樣的聲音一口氣朝這兒飛來。
聽見對方呼喚自己的名字,讓希歐感到安心,接着她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想過要問些什麼。
「撐得漂亮!幹得好啊,V—Sw!」
「原川!快帶她走!!他們的目標是那個女孩!」
類似的情況已有過數回,最嚴重的是方纔穿過夏季制服毛線薄外套命中腹側那一擊。線織的布料被開了個大洞,這件衣服已經不能穿了,而且底下還有種既癢又溫熱的怪異觸感。
「——那、那邊有好奇怪的天使耶!」
「——那羣人好像是爲了自由和正義而戰,卻想要強迫那女孩接受他們的自由和正義!原川,如果你看不下去就快點逃吧!爲了讓你順利離開——」
「知道……在你們學校唸書好像很辛苦呢。」
「啊,我也不知道這是爲什麼,不過那好像是IAI老闆·出雲家的墓,員工或董事好像會定期來供奉點什麼。那個白癡會長以後也會被人這樣祭拜吧。」
風見繪着投擲的反作用力向後跳開,吐了口氣,甩開額上的汗水,往前揮動雙翼飛向空中出雲人在哪裏?他在追趕羅傑嗎?還是又在夢裏玩親親了呢?
「Tslamoslamento o!!」
那聲音清脆非凡。
當劃出拋物線的頭到達上升軌道頂點時,希歐清楚地看到後腦勺上的確有個十元投幣口。
原川雖能理解剛剛的聲音來自何物,但意識尚未趕上。
……爲什麼我們要自相殘殺呢……!
兩人猛烈衝撞。
「——就讓你看點精采的!」
她將槍尖由左下朝正上方揮擊,打飛一名從左側墓碑後竄出的藍色裝甲服男子。同時她站穩腳步,抵銷擊飛人的反作用力。
希歐背後傳來原川的叫聲,使她轉頭看向少年。身穿學生制服的高大少年——學生會長,將左手握着的巨大白劍甩向墓碑側面,想撐住它。
……「目標」又是什麼意思呢!?
希歐也轉過身去,看見數名身穿藍色服裝的男子正疾奔而來。
這時風見眼前出現另一個敵人。
奔跑、穿梭、開火、迴避、跳躍,風見不停地重複這些動作。
她用槍尖拖曳空中的敵人,直接往站在前方、手持機關槍的裝甲服男子扔去。
隨着一聲驚呼,成爲踏腳石的墓碑基部鬆動。
原川聽見希歐出聲而停步,回過頭不解地問:
這名新登場的藍色裝甲服男子將機槍槍口對着她。在她高度集中的視覺裏,槍口正以慢動作逐漸縮小。
墓碑猶如砂雕般粉碎,化爲無數碎石。
原川心裏也明白這點,卻仍毫不在意地替希歐尋找父親的長眠之地。少女盯着他的背影不斷走着,突然間——
「白癡會長?」
過去從月讀那兒收下的藍色防護賢石仍持續散發光芒,要不是它,傷勢極可能更爲嚴重。
「這是正常反應,希歐·山德森。」
「昨天把你趕進壁櫥時,不是有四個笨蛋跑來我家嗎,他就是其中一個。你知道什麼是學生會長嗎,希歐·山德森?」
儘管周圍都是墓碑,她仍能振翼引身側翻切換位置。若遭遇槍擊則躲進鄰近步道,若發現敵人疏於防範,便立刻躍進他們的所在之處。
擁有羽翼的少女大聲呼喊。
「這、這個我以後再解釋,現在我只有一句話想告訴你。」
灰色的大長方體有如金雞獨立般地傾斜,眼看就要翻倒在地。
曾祖父交給她的手錶上,指針剛過下午兩點。
敵方的槍彈在G—Sp2的機殼上彈開,擦過風見的臉頰。若不是她將G—Sp2架得貼近自己,那麼這顆子彈早已直擊鼻樑上端。
她這才瞭解,自己只是希望原川有所反應,因此慌張地說:
原川說出那名字後,背後有聲音傳來。那是長槍少女爲了調整姿勢猛力揮動光之翼的聲音,以及她的嗓音:
他看向從右側跑來的藍衣男子羣。
「這、這下糗大——什麼嘛,這不是我家的墓碑嗎?那就算了——有A書耶——千里,你還好吧!」
學生會長吸了口氣,舉起巨劍。一陣金屬聲之中,劍刃展開、改變型態。
「他們真的開火了!」
「啊?」原川將視線轉回前方,和希歐一同看着眼前的景象。
話音剛落,白色羽翼振翅高飛,挺槍而戰。
「就是啊。」
在答案浮出之前,另一道聲音喚醒了她的意識。
自己和曾祖父被某物追趕,而某物的真面目只有曾祖父清楚。
笑口大開的銅像頭,就這樣在希歐眼前飛向白雲朵朵的藍天。
「解決!解決他們!!」
此時,同樣從墓碑間衝出的魁梧少年想撐住這塊大墓碑。
但少年打算支撐的目標,卻因爲他施力過猛而碎裂。
他將心裏的話分成四段連續演出。
「學生會長!? 」
「——這一切實在太荒謬了,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們嗎!? 」
風見就在這狹長的步道上戰鬥。
原川露出有些無奈的神色,將視線轉回前方繼續走,同時不忘檢查左右墓碑。希歐看着他的背影,緩緩地吐了口氣。
……如果曾爺爺來了,就要和原川大哥分別了呢。
在她的視野裏 ,道山裝身影從右側墓碑羣間悠哉地走出。
他就是人稱歐鐸上校的男性。
昨天探視進地下避難的人們時,已聽說了這位在前天夜裏在民航機上與機龍戰鬥,昨天攻擊日本UCAT總部的男子,就是名爲歐鐸的英國監察。
……那個使用重力術之類招式的傢伙就是他了吧。
風見由當下氛圍察知歐鐸的危險程度 無視腹部痛楚凝視着他。
在列列石林、蕭蕭風聲中,歐鐸看着眼前的少女
「你想、你想把我擋在這裏嗎?」
「知道就好。」
歐鐸聽見的是英語。
他暗白點點頭。祖國的語言也在這塊末開化的土地主開花結果了嗎?當初是由誰傳入的呢?
祖國萬歲!

少女架起長槍,她的右腹有塊紅色的污漬,任誰都能一眼看出那是血跡。
若兩人如此對峙下去,出血將會擴大她的弱勢。
失血不但會造成肌力下降,還會爲傷者帶來恐懼並擾亂集中力,只要繼續等下去,敵人就會自滅。
但歐鐸仍挺身向前,少女因此挑眉:
「你不打算拖延時間嗎?」
「我豈會——我豈會給輸家找藉口的機會?怎能讓你說自己是因大量出血而無法動彈、無法集中、心生恐懼,而這都是出於敵手的等待?」
歐鐸露齒而笑。
「所以、所以我怎能讓你找藉口呢?我雖然不會給你藉口,但還是會施捨你一點慈悲。我會讓你輸得心服口服,讓你就此死亡或成爲行屍走肉,讓你徹底放棄——這就是我將賜給你的慈悲。」
「美國的自由與正義是來自恐怖和暴力嗎?」
在她兩手中左右橫躺的白色長槍,槍尾和槍尖背部各抵在兩旁的墓碑側面。
她這才發覺,那惡魔在自己心中佔據了一席之地。她相信那個惡魔仍追逐着自己,只是——
在漫天飛砂彼端,少女已緊急止住強烈的加速。
血液從右臂上的繃帶間流下。
希歐心想,要追捕她的,除了殺害母親的惡魔之外還會有誰。
她背上的羽翼正爲了全力拍動而甩向後方。
「既然你要認真打,我就不必擔心你找藉口了。」
但她無從推測。周遭一切都無法確定,是她唯一確信的事。焦躁與不安令她感到有些暈眩。
他吸了口氣,現出嵌於手肘附近的藍色賢石環。
西方,正是先前希歐·山德森和一名少年所逃離的方向。
但歐鐸卻發現自己的力量並未擊中少女,而是砸在少女面前的地上。
少女鼓動雙翼,左腳蹬離地面、壓低身子突擊,但歐鐸的力量仍能及時對處。
「這隻手——這隻手不是我的慣用手,所以難以控制力道,但仍是我的主力。」
「哈」地吐出一絲乾啞的急促氣息後,身體更覺沉重。她注意到這點,一顆心更加緊繃。
在她幾乎喘不過氣時,遠方又傳來烤豆聲,這回她明白那是什麼聲音了。
聽她這麼說,歐鐸看看自己的右臂。
「!? 」
少女說完,將長槍使勁抵住地面站直身體。
接着他看到了原因。
少女將槍尖對準歐鐸的頭部,然而——
「——!? 」
她會選擇這個距離,是因爲——
「告訴你一件事。我啊,看過你和黑色機龍戰鬥的樣子——而且昨天被龍炮擊中的自動人偶,也將你那招的運作方式透過共通記憶告訴了我。」
他抽出褲袋中的左手,對一臉錯愕的少女說
少女動也不動,槍尖朝下指向歐鐸。
歐鐸讓自己沒入風中,躲過來自上空的攻擊。
原川說完,希歐才發覺自己真的被抱了起來、腳尖微觸地面,讓她趕緊踩穩雙腳。
少女開始落下。她擺動翅膀,爲突擊灌注強烈推力。
「被石頭——被石頭擋下來了嗎?」
「那些傷是……」
「!」
朝歐鐸直奔的衝力,讓她躍上歐鐸頭頂。
希歐吐出尖叫般的氣息並向後一看。
伴着金屬聲的力量朝少女頭頂落下。
「沒那麼容易!」疾奔的少女將槍尖指向自己正下方的地面。
她將長槍平舉於胸前,有如抓單槓一般。
從幾絲窄佈下露出的部分,令少女神色一變。她睜大雙眼,眉心略爲緊縮。
在陌生的土地上,被捲入陌生人的戰鬥,還有人莫名其妙地說她是別人的目標。
歐鐸雙眼緊盯槍尖,它正如少女所言那般闔上前端,成爲無法炮擊的尖刃。
他立刻做出判斷,將右手舉至肩高。
少女的直線衝刺,就這樣——
……爲什麼連其他人也……
他彈響手指,但攻擊對象不是少女,也不是地面。
去向、原因、對策,毫無頭緒。
希歐雖想繼續奔跑下去,但雙腳無法動彈,拖得她差點跌倒。
「簡單、簡單至極。只要在世人將累積的白由與正義耗盡之前,把恐怖和暴力這供給源消滅即可——如此一來恐怖和暴力便因此消失,世人就會停止消耗僅存的自由與正義,並將之奉爲主央、井死守護!」
「……!? 」她停下了動作。歐鐸亦同。
「原、原川大哥……」
那個方向的天空中,有股熱浪般的氣流波動。那是——
兩人無視彼此之間的致命近距離,同時望向西方。
「正是、正是如此——至少對我而言,自由和正義仍躲不過能量守恆定律。人們所消費的自由與正義,必須由某些人用恐怖和暴力換取。」
「不要拖拖拉拉的,希歐·山德森,腳步踩穩。」
然而,這個想法只是平添焦慮。
歐鐸舉起左手,少女也挺起長槍。
「我不會開火,因爲我不想讓你找藉口。讓你有機會說什麼打不倒碰不到的對手、說什麼自己對於槍炮束手無策、說什麼對手持有概念核而居於優勢、說什麼對手太過棘手——你就什麼都別說,乖乖承認自己『敗給女孩子和人偶』吧。」
……槍聲。
歐鐸右側的大氣被金屬聲的打擊推擠,空氣瞬間壓縮,筆直衝向地面。空間中因而產生真空地帶,吸入周遭大氣。
接着歐鐸動了。
希歐奔跑時雖保持着呼吸,但吸不進多少空氣。緊張使她的胸口緊縮,無法向外釋放力量。
「有趣嗎?有趣吧——我童年所得到的,就是壓迫、重壓、劇痛,還有被棄若敝屣、將自己從世上抹滅的感受。所有人都不稱呼我的名字,只叫我惡臭,當我是不該存在、人見人厭、只配在地上爬的東西。那時的回憶,讓我選擇了相同的力量。」
歐鐸反射性地彈響右手指。
整條手臂上交疊着無數裂傷和腫痕。彷佛被雕刻刀削過的線層層縱橫,新生皮膚厚厚隆起。
「這樣一來,你的右手就不能用了吧。」
飛向歐鐸的少女,也因爲背上的羽翼而受到氣流捲動,但是——
但少女仍看着歐鐸。她雙頰盜汗、臉色發青,卻豎眉而笑。
墓碑回到原位、安上底座的同時,少女弓身挺進。
「那不是石頭,是墓碑——至少是些無法和你並肩作戰的人們的墓碑。」
「——!」
浮上心頭的字眼讓她的身體更加萎縮。
在貫透地面的炮擊反作用力及振翅加速下,少女飛向空中。
歐鐸彈響了甩向少女頭頂的右手指,同時少女背後爆出一股振翅之風。
「那美國要如何用自由與正義填滿整個世界呢?」
希歐越想越奇怪,平常絕不會跑得這麼難過。
他豎眉咧嘴,從齒縫間擠出笑聲。
歐鐸說完,眼前的少女壓低身子。
「!」
歐鐸揮動右臂,似乎想把血甩淨,繃帶因而鬆脫、隨風而去。
……怎麼會這樣呢!?
擋下她直線衝刺的墓碑仍受到慣性作用,一側由底座浮起、逐漸傾斜,發出呼吸般的聲響。
對於揹負羽翼、持有可炮擊長槍的人而言,這位置也許太近了點。
「假動作——你還滿容易上當的嘛。」
金屬聲迸裂開來。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纔有意思啊!!」
槍尖在金屬聲中展開,她順勢將槍柄抵住腹側,有條紅線從她右腳滑下。
歐鐸製造的金屬聲也幾乎在這一刻砸中地面。
「很好、很好——就是該這樣,和我的妻子有得比。」
「大氣——大氣也會被我的惡臭貫穿!」
少女架式的改變,正是超加速停止的原因。
聽歐鐸這麼說,少女輕笑一聲高舉雙翼,然而——
「某個我認識的笨蛋一定會這樣說:要是有人想用自由與正義填滿整個世界——那就先打倒我。」
狂風中的西裝外套右袖,有條寬大的裂口自手肘延伸到袖口,底下的襯衫也已扯碎,露出被撕裂的繃帶。
歐鐸俯視少女,任由血液在凹凹凸凸的傷痕上流動。
「前天夜裏黑色機龍想繞到你上方時,你攻擊飛機挪動了自己的位置;昨天用龍炮攻擊八號時,你也攻擊了空間的『頭』來削掉龍炮,沒錯吧?也就是說,你的力量出於某種原因,只能朝對手的頭頂攻擊。換言之——你沒辦法攻擊正上方的對手。」
「……!」
突然有隻手自左後方伸來抱起她。少女吸了一大口氣,但這與她的自主意願無關,而是出於驚嚇。
「粉碎、粉碎殆盡吧!」
接着少女在空中一個翻身、舞動雙翼,在歐鐸上方五公尺處呈倒立姿。
「嘿咻。」少女轉動長槍,將推斜墓碑的長槍轉至墓碑相反側,撐住它們。
「惡臭——敵意的惡臭。我的惡臭包含了所有憎惡、嫌惡、惡意,能夠察覺對方的敵意,並將白己的敵意物理化,從頭打趴敵人,讓他就地躺平。」
希歐不停奔跑。
距離八公尺。
「你是——你是想從極近距離,以必殺且必中的一擊決勝負嗎?」
心裏雖閃過一絲不安定感,但她仍以抱住自己的手爲支點,鼓起力氣。
繼續使勁。
站直後,她不禁喘了口氣,焦慮的汗水頓時流個滿面。
「對、對不起,原川大哥。」
原川沒有回答,默默抽離抱着她的手。
「——————」
接着推了推希歐的背。
眼前的公墓主步道,是條朝西的下坡路。
接着,希歐終於聽見了原川的聲音。
「跑吧,希歐·山德森。」
有如呼吸節奏般的話,讓希歐向前踏出一步。
但她暫緩了腳步,而這浮上心頭、使她停止動作的原因是——
……要是我現在跑走了……
背後那個人會不會就此消失呢?
這個想法使得希歐轉過身來。
只是,她的想法並未成真,原川的背影就在她眼前。
在幾近她正後方的位置,有個穿着學生制服的身影。
原川仍然存在的事實,令希歐如釋重負。
就在這一刻,原川的背影突然朝希歐這一端歪曲。
他倒下後,另一側出現了藍色。
……要是你再不快走,我就——
羅傑對着打呵欠的出雲問道:
「啊、原來如此,所以你平常就老是那樣羅?哈、哈哈哈哈……」
羅傑決定無視那積極的矛盾夢話,背向出雲、推高眼鏡。
那是一道抗拒的吶喊。
……風?
但他仍繼續詢問出雲,以確認答案。
羅傑對自己的處理方式感到相當滿意,推高眼鏡看着出雲。
歐鏎正對着撲來的風牆。
羅傑向前踏出一步,嘟噥着:
他的反擊將敵人撞飛至右側。
由於完全不會造成傷害,就阻止手段而言,比那些沒用的武器還有效得多了。
「快走!!」
近似爆炸的大氣震波忽然襲來。
……他是日本UCAT的人嗎?
「——喂!」
他藉由風的流動觀察到那看不見的尖牙,以及龍朝他撲來的樣子。
接着聽見了一段夢話。
像是某物將大氣推擠開來,雖看不見,但確實存在。
他繼續思考。
出雲用白色巨劍的刀背輕敲肩膀,巨劍的面板上顯示出『有點硬哦』的字樣。
「……!!」
但要是有個萬一,將一切託諸現場判斷並非良策。
他皺了皺眉毛說:
轟然巨響搖撼地面,使得四周的墓碑都喀喀有聲。風瞬間吹過地表,敲響山腳下的林木,吹散墓碑前的供花。
……爲什麼會這樣!?
「那當然是我的小小夢境啊,哈哈哈~」
……這傢伙就是希歐說的惡魔啊?
「是啊,我看你擺好架式,就先自己睡着準備接招了。」
東方天空中,有條往上攀升的白蒸氣線。
在風中,出雲正獨自搓揉着空氣。
「……那你剛剛對空氣搓啊搓的都是演技嗎!? 」
由於那名少年仍可能只是一般民衆,所以羅傑下令不準開槍。
她張開嘴,將心中無法以言語表達的情緒,隨着肺部中的物體激發出來。
他眼前的少女也望着風的來源,也就是西方。
羅傑卸開架式,舉起雙臂。
這是原川最後的吶喊。
在兩人擺出戰鬥架式、自己讓風送走最後的砂那時,勝負應已分曉。
他幸福洋溢地以立姿睡眠,巨大白劍落在腳邊。
那風和自己身邊的無異,卻有着形體。
羅傑面對面看着仍不知在搓些什麼的出雲。
現在必須儘快追上希歐·山德森。
他幾近無意識地動作,緊抱希歐。
身穿西裝的羅傑,在距離出雲五公尺處看着。
他勉強移動腳步,想拉開與出雲的距離。
「……龍?」
原川感到四周有風吹過。
他的周圍仍吹送着由西而來的風,使得公墓步道上塵埃飛揚。
「!」
直至這時,希歐才發覺自己又能動了,接着她採取第一個行動。
少說有數十公尺大的「它」竟沒壓倒任何一塊墓碑。
「爲什麼你這麼快就從夢砂的睡眠裏……」
在風的觸感中,意識稀薄的他聽見希歐哭喊,並感到某種力量正抓着自己。
那是裝甲服的藍。追逐他們兩人的裝甲部隊之中,有一人已衝上前來,用長長的槍身由下往上揮去。
滿天花瓣多如飛雪,而天空中還有着某種形狀。
「難道你是——」
……笨蛋,不是叫你走了嗎?
「雖然好像有點問題,不過問題總算是解決了——任務完畢。」
「——」
他的話在「纔行」兩字出口前就已停下,原因只有一個。
想歸想,卻無力說出口。
當原川覺得那只是個可笑的幻覺時,龍朝他張開了由風形成的嘴。
「出雲·覺……」
西裝兩袖中,各有個小小的圓筒。
原川垂下視線。
「被男人叫我的名字,實在沒什麼好開心的耶。」
羅傑轉頭看向手的主人,那人正是——
羅傑右腹側中拳,呼吸一緊,但雙腳仍撐住無力的身體。
「——完全沒有反省過的樣子呢。」
「這人中招的樣子還是這麼好認……」
他齜牙咧嘴地閉上眼。
「———!!」
「不好意思,我早就灑好了砂等你上門,在準備戰鬥時你就已經睡着了吧。不過你現在應該也聽不見了。」
兩人四目相對。原川那彷佛擲地亦能有聲的強烈目光,將希歐的視線筆直推回。
希歐看着原川兩膝無力地彎下。
「啊……」
然後,他從模糊的視野中目擊到希歐背後的怪異景象。
但原川硬是拉回身衝撞高舉槍支的敵人腹側。
想到這裏,原川回頭看看希歐。
賢石之砂的有效範圍不只砂礫本身,更能影響周遭空間。不必等砂沾上身體,光是接觸佈滿砂塵的空間就能使人陷入睡眠。
「哈哈哈哈——喝啊!」
意識終於化爲虛無。
「…………」
少女的哭聲劃破天際。
接着他看似精疲力盡地兩膝一軟,癱倒在地。
不只是希歐·山德森,她身邊那名少年也頗令人在意。
最後一聲時,出雲反手握劍回敬一記上鉤拳。
他苦笑着說。
「——」
「要趕快——」
鳴泣般的細微西風,從空中緩緩吹落。
這時羅傑感覺到,西側天空颳起了一陣風。
「——!」
「因爲這種架打起來太無聊了嘛。」
「答案很簡單,因爲我有一項特技……不管是站着還是怎樣,都能當場睜着眼睡着。」
「……你、你幹什麼啊,千里!不、不要啦,這裏是公共場所,不能這麼明目張膽,至少找個有點隱密又不會太隱密的地方啊……!喂、住手啊!來就來吧!」
羅傑發現自己的右肩上有種東西……是某個少年的手。
灑滿午後陽光的公墓步道,成了他們的戰場。
裏頭空無一物。
……夢砂的效果至少能持續三十分鐘。
一到下午,西風就會吹過位於山頂的公墓。西側的羅傑正處於上風處,對以砂爲武器的他而言情勢極佳。
聽了出雲的話,羅傑認爲這傢伙真是個白癡。
他只是將手繞上纏於背部的力量。
裝甲服男子背部着地、滾了幾圈,原川踉蹌站起。
他轉過頭來看向希歐。
那並不是噴射機產生的飛機雲,而是一種純粹因爲高速移動而形成的冷卻現象。
白線筆直朝東延伸,最後消失。
「……!」
歐鐸放下左臂,往大夥兒趕往的西方快步走去,眼前的少女現在幾乎只是個障礙物。
他完全不掩飾右臂所受的傷,也不打算止血,更無視少女回頭舉槍所發出的聲音,只是邊走邊大聲喊道:
「羅傑!羅傑——那是『黑陽』嗎!? 快給我抓住它!!」
吞沒吶喊的西側天空仍不停吹送着風。
同一時刻,不見天目的蓊鬱森林裏,有三道影子在溼滑的風中走着。
其中撥開長草領頭而行的影子屬於六腳草獸。
緊跟在後的兩道身影,分別是西裝少年佐山,以及身穿獵裝的新莊。
新莊一面走,一面抬頭看着泄下無數細小光線的綠色屋頂低聲呢喃:
「這就是4th—G的居留地啊……」
「與其說是森林,不如講是高密度植物區還更爲貼切吧。」
新莊點點頭向佐山表示同意,繼續撥草而行。
路上盡是高溼度的空氣、茂盛蒼鬱的雜草,以及林蔭,但這無形的道路總有盡頭。
佐山和新莊在跟着帶頭草獸之餘,還不停地撥開身邊的草。
「啊!」
新莊突然輕聲尖叫,並連忙跑到佐山身旁。
「前面有個池子耶,佐山同學。」
聽新莊那麼說,佐山向前望去,森林開闊處有片低矮的草原,中央是個直徑約百米的水池,裏頭還住着個巨大黑影。
那是個上半部被削斷的彎折巨木。
還有——
『承諾。』
森林中的佐山朝長於池中央、粗約三十公尺、倒向東方的的巨大影子窺去。
草獸轉過身來,背對着陽光普照的廣場及巨木橫躺的池子。
牠輕搖着身軀,一副很愉快的樣子說:
『穆可奇、正在等。』
「那就是木龍穆可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