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今後的處境』
《AHEAD Series 終焉的年代記》 · 川上稔 · 1.7萬 字

針對一己的野心稱作自我嗎?
針對他者的野心稱作希望嗎?
感覺到也不是那麼堅不可摧的信念
●
當京醒過來的時候,眼中盈滿硃色。
橘色、橙色、夾雜著紅色的黃色,從視野中央到周圍,全都是那類的顏色。
過了一會兒以後,她感受到自己身體的感覺。自己現在正仰天躺成大字形,眼前所見的是林中羣樹的枝葉與天空。
就連片片交疊起的綠葉,也都染上了朱意。
……是夕陽嗎?
京這樣想,然後轉動眼珠打量起周遭。
跟著她就看到一塊陰影。人形的陰影,是男的,長著她認識的臉。
「——喂,笨蛋!」
她之所以會猛然彈起身子,當然是有理由的。第一,本來以爲自己是躺在地上,其實卻是近似於被他斜抱在懷裏的姿勢。第二——
「你流血了耶!」
直起身子轉過去一看,看到他背倚著沙土,坐在崩塌的山崖下。
看起來呈硃色的金色長髮凌亂地披散著,額頭上掛著黑色的東西。在那一瞬間,京想起國中時腦門被硬球砸中的那位學長的下場,連忙左右甩頭。
他的血色比那時候好看多了。
仔細再看看,他的右腕正朝向微妙的方向扭曲著。肯定是構成前臂的兩根骨頭斷了一根。
「混帳……」
一看就知道自己是被他護住了。她右腿小腿肚外側也能感覺到擦傷的痛楚,不過跟他比較起來只算是小巫見大巫,塗點口水就沒事了。
京環顧周遭,確認並沒有其他人在。看了看塌掉的山崖規模還挺不小。至於崩塌的方式,要說的話則比較接近是朝向概念空間內側斜斜塌下的形式。
……這小子也挺有氣魄的嘛。
京想著。啊啊,這樣好像是在比較誰比較不幸一樣。
「即使我在這裏還有該做的事也一樣嗎?」
斂眉直視著她的亞玻倫還以顏色。
抓住衣襟的手用力。你行的,京說給自己的心聽。把以前在接受企業面試時沒能說出的話傾吐出來:
這個臭小子腦袋還挺硬的嘛,京身子震得後仰,不過馬上就又挺直。
「如果是我,就會用那些錢養這裏的自動人偶們。」
「離開這裏,京。既然你都這樣說了,就去外面的世界一決勝負。爲自己的名字努力。」
他垂著看來彷彿十分疲憊的眼睛,不過卻在嘴角掛上了笑容。
她揚起頭。
京大暍一聲:
「那有什麼用——只是一種感傷罷了,而且是把你的感傷硬推到別人身上。」
剛纔那個問題恐怕就是他的真心話吧。他在迷惘,不知道該對什麼負起責任。
我行的,沒問題,京這樣想。
「我的名字叫做京。是我父親爲我取的名字,有著聚集衆人的意思。你這臭小子還不是有個叫做的亞玻倫的太陽神之名,而且還擁有對應那個名字的力量嗎?讓女僕們也得到那樣的名字、相信自己的力量……你敢說那是沒用的嗎!? 」
「後來還發生過許多事。我無意把事情美化,不過有一件讓我忘也忘不掉的事。那就是我名字的意義——我要當一個無愧於這個名字的人!就算父親已經不在了、就算從來沒有人期待我那樣做……我也要爲自己的名字賭上一口氣!」
不管父親是怎麼想的。
但是在痛感的另一頭,對方也一扭頭往這邊瞪了過來。
「一樣纔怪¨」
說得好天真啊,京這樣想,不過這卻是她的真心話。
「不用擔心,這傷馬上就會好的。」
京說出若是想跟對方交朋友就不會說出的話:
但是產生的撞擊聲卻不大。
亞玻倫輕笑著啐了一聲。
他們倆就這樣頭抵著頭僵持住,他以咬牙切齒的聲音放話過來:
「要無愧於那個名字是嗎?要賭上一口氣是嗎?你太天真了!」
「會有點痛,忍著點。我幫你固定。」
只有嘴角掛著笑容的他這樣說:
搶先採取動作還以顏色。
京爲了叫人過來張開嘴巴,但是——
說著她往前看去,看到亞玻倫正用他的黃色眼珠看著這邊。
「喝啊!」
她「哈」地笑了一聲。
京甩甩頭,感到全身都是力量。
「我父親十年前就已經死掉了!爲了救外人死在那裏!」
所以這纔是推心置腹之言。解除客套,也不去考慮之後要如何相處。
……都沒人知道了。
「——不重要纔怪。」
「我就是要戰勝那種感覺!」
強而有力。
但是她饒不了自認爲不幸的人。雖說有著類似的處境——
「你白癡嗎?人不是靠喫飯養活的,是靠滿足感。」
「比起沒有感情無藥可救的人類,還不如讓具有素質,有可能得到那些的機械活下來不是嗎?既然如此,把世界變成那樣的神現在在那裏?」
「不過呢,是我的話就會這樣做。反正我早晚會到外面的世界去求職,一定、一定會。我要成爲深受期待的人,去我想去的地方,在那裏工作,得到認可,失敗時發牢騷,或是踢走上司、或是捱揍、或是討對方歡心,反正不管怎樣都一定要賺到錢,然後——」
……我可從來沒有認爲自己是不幸的。
雖然勝負並不是只靠氣魄決定,不過有時候倒還是靠氣魄決定的。要能夠忍痛注入力氣,沒有氣魄是辦不到的。
「——就算你不養她們,這裏的自動人偶們也可以自給自足。她們原本就是除了少量燃料以外就不需要用餐的一羣人,而且你打算怎麼養在這裏的所有自動人偶?你能夠賺到足以支付她們每一個人薪水的貨幣嗎?」
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讓他面朝自己。在他睜大眯細的眼睛同時,她也窺視著那對眼睛。
「你也是一樣的吧?京。對救過你的人抱怨。」
耳中聽到的話語是——
感覺好差勁。
「爲何你不離開?機會只有現在喔。接下來這個基地會進入備戰狀態,到時候你就無法離開這裏了……根據你說過的話,你現在不是正在求職,也就是正在尋找要加入的組織嗎?」
「你這個體弱多病的要什麼帥保護什麼人啊,笨蛋!」
他如此斷言。
一個頭槌伴著這個問題砸了過來。
「那你是想當她們的主人羅……!?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要忽視我這個3rd—G的最後居民,無視於我的選擇自行其事是嗎!? 你如何負起責任?只要什麼都不做就不會有任何變化,可是在自動人偶們知道變化以後,你要如何對她們負起那個責任!」
「那不重要啦,你不必去管那種事。」
「既然你說自動人偶是伺候人的,那麼就算只是一點錢,應該也會成爲她們伺候人的紀錄吧。光是疊上一枚硬幣,機械的記憶就會發出貨幣的聲音,那個聲音的數量,就是她們伺候主人已經有多久時間的證明。而且不僅只是存在於腦袋裏而已,更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記憶證明。」
京有自覺這是在挖別人的舊傷,不過這也是她在對過去的自己所說的話。
「那是她們的主人要做的事!」
「那已經不是存在於你我腦內,而是君臨在現今種花的機械頭上!有一天枯萎的花將會成爲傷痕刻印在她們的記憶之中,而我會告訴她們,不要害怕花會枯萎。因爲就跟你們爲了創造自己的過去而使花開放一樣,花也爲了留下種子而創造出你們的過去——在那裏的人偶與花都有著相同的滿足。如此一來我也會因爲增加了3rd—G的感傷而滿足,我可無意向否定滿足的你請示該怎麼做!」
「戚傷有什麼不對?機械也會回想過去,也會需要對自己的工作有一份驕傲感的證明吧。如果那個戚傷是不對的,那麼相對於那份感傷的無情想必就很讚了是吧,亞玻倫!就那樣什麼都不做、不放入感情,也許不會失去什麼,但也不會有驕傲,也沒有會讓人想到心痛的過去!可是,3rd—G的人類不就是因爲那樣纔會滅亡,只留下機械的嗎!? 」
「我的父親和你的父親不同。我的父親爲我命名、管理,最後把剩下來的一切都推到我身上就離去了——而我甚至已經無法實現自己名字所代表的意義。因爲3rd—G失去了太陽,也沒有需要國王的人們存在了……給予名字這件事本身,也包含那樣的事情在內。」
「不管是錢、飯、東西、地位、問題或答案、要去哪裏或要回哪裏、要做什麼或要破壞什麼、要跟誰在一起或分開——全都有相同的滿足!!」
「這裏有什麼勝負好分的?你是愛上被自動人偶們奉承的感覺嗎?」
「我要做到能夠讓自動人偶說出這種話——承蒙您的照顧。不是以客人的身分,而是成爲一個能夠辦到某些她們辦不到的事情的人類!不行嗎!」
虛假的表情。京無視於那個表情,抓起他的右腕。
她說下去:
「你是指給自動人偶取名字的事嗎——那種東西,有跟沒有都是一樣的吧。」
「你對自己的名字挺有信心的嘛。」
怒吼的京知道自己正氣血上湧不能自制,但來不及了。
所以京張開嘴巴。爲了把自己散掉的氣勢抓回來,腦袋中已經不存在算計之類的事了。既然對方已經說出自己的心底話,那她也只好說出真心話:
對方撐住了,身子也沒有後仰。
「誰管你責任不責任的啊。你的世界會不會毀壞,關我什麼事。」
京的頭在零距離的接觸下往前頂去,靠擺動著頭的動作把亞玻倫彈開。
京說道:
「回去吧,京。回去向你的父親報告,說你已經幫聚集而來的許多人取名、給予她們力量,但是被一個沒有良心的男人阻止你繼續做下去——這是個足以用來對父親哭訴的藉口吧?跟我的父親不同,去對那個願意理解你的父親哭訴吧。」
他提出的問題讓京動搖,再加上注入自己氣魄的頭槌,加乘效果讓她受到兩倍的傷害。
他輕輕這樣對她說。猛然回過神來轉過頭去的京,因爲他還活著的事放下心來鬆了口氣。但是爲了避免被他發現,馬上就又對他撂話:
痛的感覺傳了過來。
「然後?」
「就是因爲你這個臭小子不做,纔會給外人找到插手機會的吧!」
「那個——」
所以她馬上迎頭往他的額頭撞過去。
當他們還在山崖上的時候,亞玻倫曾經說過在外圍邊緣附近的概念比較薄弱,不知道現在又算是什麼狀況呢?至少跟先前相比,這裏離原本的邊界更遠了。
那是因爲——
「臭小子,你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是吧?失去世界、失去老爸,你就不知所措了。」
說到最後,她一個頭槌過去,感受到撞擊力。
一記頭槌過來。
「京,你是那個世界的居民,屬於牆壁的另一邊。相對的,一牆之隔的這個世界,對你來說是再也不會扯上任何關係的地方。與其和這樣的東西扯上關係,不如優先關心與自己未來有關的地方。」
「好啊,我就到外面去分個勝負。不過要先等到在這裏面分出勝負再說。」
震得她眼花了一下,讓京對亞玻倫稍微重新評價。
自己是受到理解的呢?還是未曾受到理解的呢?
「碰」地一聲在她腦袋中震盪著。
「混帳,那是對要幫你的人說的話嗎?」
「不需要。那樣做是沒用的,不必了——會礙事。」
「啊啊,因爲我本來還以爲說不定可以得到一聲謝的嘛。」
相當痛。
「你這外國人連什麼叫聖誕夜都不知道嗎!我在家裏算是個很不聽話的小孩,不過也總是想著要找機會坦率地和父親聊聊。所以就拿聖誕禮物當藉口買一小瓶酒給愛喝酒的父親……那天足聖誕夜,父親要去工作,不過那時候他笑著答應我,說他不會暍太多。然後在那時候,他頭一次告訴我爲什麼會給我取這個名字。還有他接著要去工作,所以等他回來以後再慢慢講——可是那就是最後了!」
「我會那樣乾的!如果你是無情的主人,那我也一起當感傷的主人!」
在她這樣大叫出聲的一瞬間,從頭頂、山崖的邊緣那裏——
「那是真的嗎?京殿下!!」
突然,在茉伊拉1st的話聲中,有多達數十個人影從山崖上冒出來。
一下子有許多人動起來的聲音交疊在一起。相對的,京則停住了動作。維持手還抓著亞玻倫衣襟,把他揪過來的姿勢,抬頭往山崖上看去。
在硃色的光線下,以茉伊拉lst爲首的女僕們齊聚在那裏。雖然沒有看到茉伊拉2nd的身影,不過今天被她命名的女僕們都到齊了。
京維持著跪立的姿勢看著她們。
「……你、你們在做什麼?」
「是。我們是來援救亞玻倫殿下的,可是亞玻倫殿下說想先跟京殿下談談。」
這個回答讓京的視線落下。
隔著她所抓住的衣襟,轉開視線的青年肩頭正微微抖動著。
……這個臭小子!
「你剛剛看起來一副要昏過去的樣子……是在裝蒜?」
「嗯。哎,算是吧。」
「而且還……故意誘導我的思路?」
「京,你疑心病真重。我只是單純希望你有話直說而已。」
「是喔,那還真是叫人訝異呢。」
她點著頭,同時從心底湧出不同於先前的感情,要用顏色來打比方的話,那是一種屬於黑色的感情。
京張開嘴,想著要說什麼話,吐出了非常容易理解的句子:
「給你死。」
「飛場,你啊——如果與3rd—G的戰鬥結束了,你要做什麼?」
過了數秒以後,從話筒那一頭傳來一陣聲音,他又開口:
「等、等等,你冷靜點,京。」
被問的出雲想也不想就回答:
飛場「嗯」了一聲。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我就盡我所能地想辦法來加工改造這裏吧。反正在現代日本求職中的大學生認知中,那正是理想中的企業型態。尋找目標、尋求工作地點的人,與打破不景氣是息息相關的喔。雖然我這個只會照本宣科、沒經驗的人沒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就是了。」
沉默又到來,過了一會兒以後他抓著頭。
「說真的,現在到底是怎樣啊。」
「那麼,兩位,現在就再次確認兩位是我們的主人了。」
「不,是美影姊自己希望這樣做。」
就像是來迎接他般的,女僕們從崖上走下。手朝著下方,以重力控制壓住崩塌的崖面與其內部,同時踩著小跑步迅速下來。
「啊,不,我、那個——」
「——你還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用力地。
「不過如果是現在就難說了。當時父親不在了——爺爺本來是想讓她當自己的繼承人,但是差不多在一年以後,她就突然消失了。」
……咦?
「……也許是那樣吧。不過,出雲學長也有這類狀況嗎?」
「美影姊——你現在在寫日記對吧?因爲今天我沒辦法幫你朗讀了,所以我想在明天早上,和學長他們一起去岡山的路上念給你聽,好嗎?」
「嗯,差不多十年以前,是爺爺帶過來的,美影姊差不多是又過了三個月以後纔來的吧。爺爺說過要把她當成自己的孫女。」
「有——前晚,3rd—G的堤豐曾經擄走人對吧?事情是這樣的,其實我曾經以下落不明的形式,失去過一個姊姊。」
「那是在害臊嗎……」
被他笑了,這個事實讓京知道自己忍不住羞紅了雙頰。因爲現在是黃昏,所以應該不會被發現吧。於是她轉向茉伊拉1st,抬頭挺胸,轉著一個念頭。
「不,我對學長有些尊敬了。兩成,不,差不多一成半。」
「不過感覺起來似乎不只那樣而已。還有什麼其他理由嗎?」
「有啊。我啊,總是對千里想著一些很色、不能宣之於口的事……你那是什麼眼神?難道不是那樣的嗎?」
「好。」
出雲說了聲「不」抓抓頭。
飛場一答「沒有」以後,出雲就這樣回覆風見並掛上電話。
「美影姊怎麼了?啊啊,日記,她每天都有寫那個。可以叫她來聽一下嗎?」
「沒有,只是呢,有種挺不可思議的感覺——我家老頭子和你爺爺、還有佐山的爺爺居然全都認識。」
●
「看來是痊癒了——因爲3rd—G的人類很長命嘛。」
「你聽到了嗎?千里。哎呀,剛剛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把女用澡堂整個包下來讓美影進去洗澡……她挺成熟的耶。」
「秀氣地給你死。」
「好玩……?這可是會死人的戰鬥耶?」
「你有詩人的資質耶。」
但是這樣說道的京察覺到一件事。
在他說完這幾句話以後的好一陣子,他都以點頭回應著對方的聲音。
出雲「喔」一聲發出彷佛讚歎的聲音。
「雖然是女性,但是劍法非常高強,我根本完全不是對手。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要衝到她懷中用這雙手揉她的咪咪,可是連一次都沒有成功過。」
沉默,少年微垂下頭。
仔細一看,他額頭上的傷幾乎也都不見了。京伸手摸了摸剛剛與他用頭槌對撞的自己額頭,卻沒有摸到血。那就代表在他們倆有來有往的以頭槌對撞以前,他額頭上的傷就已經消失了。
「——什麼都不做也是一種選擇沒錯,比起讓局面更壞的選項是好多了。但我還是想設法做些什麼,所以我就來設法對這個浪費掉的世界做些什麼吧。」
「抱歉。所以你認爲她的失蹤,說不定是3rd—G幹得好事羅?」
飛場點頭,但是握起右拳。
「唔嗯,連你動作這麼快的人都不行,可見相當有實力。」
亞玻倫從作聲不得的她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輕甩了甩右腕。
「——啊?啊啊,千里,別放在心上,是小卒子的抗議。話說回來,其實我們倆也可以不用交談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你看嘛,像平時晚上在牀上的時候——再說下去要殺了我?明天在路上要把直升機砸到大地上?哈哈哈,你在害什麼臊啊。」
在「喔」的一聲中,出雲從下鋪探出身體。身穿黑色球衣的他,隨意地對窗邊的少年舉起
「那很簡單啊。到了那個時候,美影姊一定已經再次變回能夠進化的體質了,所以我會把神碎雷交給你們,過著平穩的生活。」
「我戰鬥的理由大致上就是那樣沒錯……出雲學長呢?」
……哎,船到橋頭自然直羅。
「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
出雲無視在窗邊半垂下眼簾這樣說的飛場。
「對不起,如果我更可靠一點就好了——那就這樣,我明天早上會打電話,不過要是在那之前有什麼問題,請麻煩風見學姊打手機——別怕,風見學姊是我的學姊。她比我更了不起,所以相信她也不要緊,她也答應過我不會做出讓美影姊不舒服的事——那,再把電話轉給她好嗎?」
「啊、啊啊」點著頭的京想起來了。可是,根據她昨晚從茉伊拉lst那裏聽來的話,3rd—G的人類雖然長壽,不過新陳代謝的速度和Low—G的人類幾乎是一樣的。
經過了幾秒鐘沉默的時問以後,飛場皺起眉頭。
……這是怎麼回事?
「那無所謂啦。不過看了早上的戰鬥以後,你還是沒那個意思嗎?我是指和我們聯手的事。」
「我還沒有把第二個污點告訴你們的意思,抱歉。」
……那他的傷爲什麼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痊癒……?
「名字是——美樹。你認識嗎?飛場·美樹。」
「當然是因爲好玩吧?」
「可是?」
他說出的輕浮話語讓飛場停下動作。
出雲對他這個反應輕笑。
對著笑意加深的茉伊拉lst、以及並列在她身後的期待笑容,京這樣說:
「怎麼了,千里?會寂寞嗎?啊啊,問我飛場說了什麼啊?他是說就算對方沒講話,他也知道對方在講什麼……這小子的個性相當偏激,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中耶。」
他看向飛場,而飛場皺起眉頭。
「確實足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可是——」
心中疑惑的她,抓起亞玻倫的右手。他的右手本來應該有骨折,可是——
「消失?她叫什麼名字?說不定可以用IAI的情報網調查出來。」
一馬當先的茉伊拉lst面露笑容,一下看看京、一下又看看亞玻倫。
她吸了口氣。
京慌亂地這樣說,眼睛一轉,看到亞玻倫轉過身去背對著她,肩頭起伏著。
「我認爲就是因爲要戰鬥、就是因爲沒有概念核,美影姊纔會沒有繼續進化。我只是想和美影姊——」
後來又聊了一陣子,在出雲點頭差不多點了七次以後,他看向飛場。
飛場的話讓出雲滿意地點點頭。
「怎麼了?你好像有話想說。」
這裏是有著雙層牀的學生宿舍一室。入口附近的鐵櫃名牌上,寫著的是「世界的中心·佐山」與「常識人·新莊」。
這樣一個聲音在狹窄的長方形房間響起。
「……你之所以會戰鬥,是爲了美影的進化嗎?」
「死亡就發生在一瞬間,即使是我,也無法使它停下腳步等待。」
「學、學長!我會把一切都破壞掉喔!」
「你姊姊失蹤?」
飛場有些過意不去似的抓抓頭。
這個事實讓京感到背後一陣發顫。並不是由於恐怖或驚愕,而是對於現在正被自己抓在手中的事實感到無法理解,一種面對未知時的感情。
「可是好玩就是好玩,沒辦法啊。而且在這種地方說謊也沒用吧——我也是有想過很多的喔?雖然戰鬥經驗也許沒有你那麼多就是了。」
「哈哈,不,等等,你還真是個危險分子呢,京。女孩子講話還是秀氣一點比較好喔。」
「——啊,是,就算沒有出聲我也差不多可以理解。那是一種感覺,她現在應該是在想著這種事吧之類的——啊,好,我轉給出雲學長。」
「不要全部說出來,把心中想的事化爲言語以後反而會削弱。」
少年丟出手機,出雲接住並用帶著睏意的聲音說:
「哎,能夠和美影一起玩不就好了嗎?仔細想想,這可是你久違的女性室友吧。」
心裏琢磨著這件事的她,看到亞玻倫站了起來。
吐了口氣,出雲把手機放在地板上的充電座上。
飛場沒有回答,只是露出困擾般的笑容。
他對著手機另一頭的通話對象發話:
「啊,可以幫我跟風見學姊說一下嗎?當美影姊用柺杖走路的時候,請不要幫她,摔倒的時候也不要扶她。還有,雖然用筆談會比較輕鬆,但是可以的話也請儘量不要那樣做。這樣也許會比較浪費時間,但是幫忙看看美影姊的發音狀況·」
沒有骨折。
「怎麼了,京?我的手怎麼了嗎?」
「不,是你——有死人的資質,冥府萬歲。」
「斯巴達式的耶。」
從人口往前看,可以看到在夜幕漸垂的窗前,有個人影坐在窗邊的桌子。那個人影是個個頭不高的少年,額頭上綁著白色的頭巾,身穿黑色T恤與制服褲。
苦笑從出雲的口中泄出。
「不過對我來說,從母親那裏得到的保佑、能夠讓我使出全力的現場、與千里之間的羈絆、和笨蛋學弟妹以及同伴們之間的信賴,總之光用嘴巴說完全不可信的那些事,目前全都在那裏。不過在一般狀況下,那些應該是在社團活動之類的地方取得的就是了。」
「你把概念戰鬥與社團活動相提並論……?」
「以現場這個定義來說,不管是在教室裏還是打工的地方都是一樣的吧。不然怎樣?相對於學校或打工,你該不會以爲只有自己所在的現場纔是特別難熬喫力吧?」
出雲看著飛場。
「如果你是那樣想的,就給我去向在上課時從學校裏看著窗外畫畫的那些人道歉。去向打工時站在收銀臺前、機車上堆著披薩四處奔波的那些人道歉。還要附上脫光衣服五體投地的照片——必須是在室外拍攝的喔?」
「不、不要室外啦——啊,最好連室內也不要。」
「是嗎,你不喜歡裸露玩法啊?那就給我記好了。」
出雲說道:
「不管現場在哪裏都一樣。不管去什麼地方都會分勝負成敗,會有人因爲意外死去、退縮——所以飛場,我的意思就只是要儘可能的試著樂在其中而已。就這個意義來說,世界上並沒有什麼都不用做就快樂和平的現場。要說起真正和平的地方……」
「在哪裏?」
「就是和心愛的女人一起睡的時候。就某種意義來說,戰鬥中也算。像你,將來是要和美影睡在一起的吧?」
「那是不可能的啦。是說學長,你真是太糟糕了——我對你有三成尊敬了。」
出雲說著「很好很乖」點點頭。
「不過飛場,根據我剛剛從千里那邊聽來的……你好像每天都跟美影一起洗澡是吧?」
「請、請等一下!有時候也會有要擦身體、在浴室中站不起來的狀況耶?」
飛場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不過出雲還是維持著坐在牀邊的姿勢,伸出手製止他,叫他別慌張。
「我沒有責備你的道理·而且根據我剛剛聽來的,美影的身體還沒有成形對吧?」
「是的……」
飛場緩緩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環抱雙臂。
「可是那是橫濱耶?晚餐要在那邊喫的對吧?」
大聲叫道的飛場站起來。
「嗯,我有託最近在橫田打工的社團學長平行輸入外國的教科書。和美影姊一起看了以後,又要對美影姊的問題努力做出正經八百的樣子玩羞恥遊戲。像是貼到我身上來、突然脫掉身上的衣服比較起跟敦科書上的不同,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有什麼事嗎!? 」
「張嘴、吐氣。」
「是這樣的嗎?可是詩乃也有工作吧——亞力士,詩乃呢?」
「發、發生什麼事了嗎?」
「請、請不要說奇怪的事啦。」
「不要說出去……你看到、聽到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飛場歪起頭「啊?」了一聲,看著眼前的出雲拿起手機。
「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真相吧——對佐山與新莊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
「風見學姊應該知道是怎麼回事。聽說前些天風見學姊和新莊學長在校內百貨購買泳裝——兩個人都是買女用泳裝。」
「……啊,千里嗎?新莊的事是不是還沒對飛場說過?」
「別放在心上。倒是飛場,明天我們就要到瀨戶內海合宿,我在此任命你和佐山睡同一個帳篷——加油,是你的話,應該是可以設法突破困境的。」
原本瞄準命刻腳背揮下的龍美木刀,呼應著她曲身的姿勢向上撩去。
清脆的聲音響起。
「不告訴你。」
那個聲音像是透過擴音器發出來的,但是並沒有響遍周遭。是具有指向性的聲音。
椅子被他的腳踢動,在腳輪的滑動下就那樣直撞上一邊的櫃子,發出低沉的聲音。
目標瞄準她的腳踝揮下。
「——!」
「啊,沒有,出雲學長……」
「…………」
「如果詩乃有準備,那就享用她準備的吧?」
命刻準備站起來。
龍美回了一聲「這樣啊」,垂下雙肩。
冷硬的聲音靜靜地響著。
胸前頂著一個東西。
「可以纔怪啦¨」
「那睡新、新莊學長的牀還不是一樣!」
置身在黑暗中的,是兩位女性。
出雲點點頭說了聲「這樣啊」,沒有再追問下去。
出雲說了聲「放心吧」,站起來一拍自己的胸膛。
「那現在如何?」
事情一如這句話的發生了。
出雲的話讓飛場眯起眼睛,屁股往椅子邊緣挪了挪。
「你怎麼回答?」
「怎樣?現在你知道我有多正常了吧?」
「請等一下!在學校風紀崩壞的同時,這裏變成魔窟了嗎!? 」
利用站起的動作整個人往上彈跳,用手中的木刀往龍美一揮——
「啊——對、對不起,在別人的房間做出這種事。」
出雲反問一聲「啥?」飛場連忙小聲對他說:
出雲「啊啊」一聲頭向下點去,看著飛場,以認真的表情說:
那堅硬、不算太尖銳的東西,是龍美木刀的前端。
龍美的身子已經在命刻眼前彎曲了起來,向上跳去。
「!」
「美影姊第一個學到的進化就是那個喔。」
「喂,飛場,怎麼了?」
飛場從出雲的視野範圍內消失。
命刻吐了口氣,聽到龍美說了聲「不然怎樣」,不過她當作沒聽到,以下巴往工廠的方向指了指說:
浮在半空中的身子,隔著輕輕抵在胸骨上的木材武器,另一頭的人笑著做出忠告:
本來坐在牀邊的出雲把屁股向後挪,低下頭手架在大腿上託著臉。飛場問他:
命刻躲掉這迅速的一擊。
飛場手上拿著某種白色的東西從陰影處冒出來,用雙手把那個白色的東西拉開。
「喂,最好不要深入接觸那邊喔?因爲有出現證據的可能性。」
跟著飛場以一副察覺到什麼的認真表情環顧周遭,縮起雙肩。
「被打飛出去之後要卸力!」
「學校裏不是在傳嗎?佐山學長和新莊學長兩個男生在交往。女子校刊社發行的日報『薔薇尊』還開始連載小說,校內重度男同志投票的第一名是佐山學長,今早我還親眼目睹到他們兩個人抱在一起之類的。」
龍美身穿黃色的連身裙,外面披著一件白色的線衫外套。從垂在臉側的頭髮下彎起眼睛笑了笑。
她站起身來半垂下眼簾看著對方,對位於前方隨意拿著木刀向後退的女性龍美這樣說。
「不過……佐山學長和新莊學長是怎樣啊?」
●
置身在半空中的命刻什麼都無法做。
在她還來不及照著做以前,那個已經來了。
一屁股坐倒在地面上的是比較年輕、有著銳利眼神的少女。身穿白色丹寧衫與牛仔褲的她啐了一聲。
那是一股力道。緩緩注入木刀前端、幾乎令人感受不到痛楚的力道,於迅雷不及掩耳的時間內連續加速,在讓人感受不到痛楚的狀況下——
「不會太早了嗎?」
「……是關於佐山學長他們的事嗎?」
飛場的話聲到這邊就斷掉了,過了幾秒以後還是一樣。
地點是夜幕已垂的森林之中,位於亮著點點燈光的工廠後方廣場。
她們倆都有著一頭黑色長髮與修長的身材,手上都拿著木刀。不過其中一個現在正摔倒在地面上。
飛場苦笑,出雲也苦笑。
命刻的木刀從中央被切斷。身體、衣襟化爲碎布四散,風颳著她的面頰。
「等一下,有一點敦我有點在意……我先確認一下。」
「沒有。不過呢,看來我們會共處好一段時間,所以就告訴你好了。」
在維持著歪頭姿勢的飛場面前,出雲對著手機小聲地嘰哩咕嚕著,點了好幾次頭。過了一會兒以後,他才緩緩地把手機放回充電座上。
龍美對著空無一物的空氣發問,跟著就傳來一個聲音。
「感覺是比較材料太糟糕了……」
「能夠那樣就太好了,因爲她肯定做了一大堆來。」
在泥土地面向下挖掘鋪設出來的五十公尺見方廣場上,有著兩個人影。
出雲一語不發,也沒有點頭。
「這樣啊……」
「雖然是真的很想攻下中華街,不過今天詩乃有準備了。」
「BOY你冷靜點……因爲對她來說,那確實是在學習。控制自己,飛場。話說回來,那就是說美影接收到你的心意羅。」
由於又過了幾秒之後還是沒有動靜,所以出雲扭過頭去。
不料龍美突然搶到命刻腳邊。
「……這次又照舊了,龍美。」
「她會笑嗎?」
眼前的龍美不見,視野所見的是天空。
「因爲剛剛美影姊也在場,所以我沒辦法說出口……她的女性性徵方面完全沒有成形。我猜原因是出在她在還沒有相關知識時就停止進化的關係。」
跟著飛場移動到位於雙層牀陰影處的櫃子那邊。
『在吾輩之上睡覺。』
「啊啊,本來放在上面的東西好像掉下去了……」
「……是這樣的東西從櫃子上掉下去。」
說到這裏時,飛場一拍大腿說了聲:「啊,對了!」
在飛場握著女生內褲大叫的同時,通知熄燈時間已到的鐘聲也響了起來。
「哎,能夠露出那樣的眼神,看來你足拿出真本事了呢,命刻。你差不多該去搭電車了吧?往橫濱的電車十點開,那差不多八點半就要從這裏出發了喔。」
「這是學長命令,你今天睡上鋪。我不想感染到佐山菌。」
「女生的內褲啊。」
「對於沒有被我當成敵人的人,她的態度是中立的。至於觸碰她也不會讓她戒備,能夠讓她展露笑容的人,大概就只有我、我媽、爺爺和奶奶了吧。」
「總之呢,根據我看來的跟我聽來的,她是個挺不錯的女人哩。本來以爲她更加依賴你的,不過倒也會把千里說的話聽進去。」
「那個,有時候她也會問我……『如果我是真正的女人,飛場會開心嗎?』這樣。」
「請、請不要說得理所當然一樣!爲什麼會有這樣的東西啊!」
只是在吸了一口氣後——
一時間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不過在身子轉了一圈,總算理解到發生什麼事之後——
「……!」
她的背已經重重撞在隔出廣場的土堤草坪上。
她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躺成大字,全身放鬆力道。原本位於肺中的空氣突然消失,在她想到要吸氣以前,胸腔已經因肌肉鬆弛而擴張。
氧氣自然而然跑進來。
在吸了口氣以後,視野也清晰起來。
龍美在哪裏?命刻這樣想。
她可以靠龍美的位置判斷出自己被打飛多遠。
但是她的這個想法落空了。
因爲龍美就站在她右邊。
「脫離常識的女人。」
「這種程度的事,你應該也辦得到纔對吧。」
「…………」
誰辦得到啊?雖然心裏是這樣想,不過現在已經連說的力氣都沒有了。這種事已經爭論過多次,通常都是自己輸。
龍美對著默不吭聲的她眯起眼睛,然後手伸了過來。
「今天的訓練,敦了很不錯的東西喔?你懂嗎?」
命刻「啊啊」一聲點點頭,伸著自己的手。兩人的手指相觸。
在下一個瞬間。
「——」
而那也代表了行使力量的自己,最好要離那個人遠點。
她自己很清楚,那與別人無關,就算是龍美也一樣。
「沒問題的,命刻。爲了你們的世界,你可以取得更進一步的力量,然後也絕對可以把它運用自如吧。」
她揮開龍美的手,轉過身去,爬上土堤。
「我說啊」她這樣說,叫命刻用心聽好她接下來要說的話。
「——」
「笨·蛋!」
「等等,龍美,不要用自己的妄想推論——」
「可是我甚至連在訓練中都沒有攻擊到你過……」
在命刻擺好架勢以前,龍美已經來到她的眼前。
「因爲那是你的期望。」
「如果你死掉,要算在詩乃身上嗎?爲了別人而戰,說穿了就是那麼回事喔?因爲有那個人,自己才能夠戰鬥。可是也因爲有那個人,自己纔會死掉。如果沒有那個人,自己就不會死……有時候事情也是會變成那樣的喔?」
……因爲和我交手,知道我有多拚命,所以才推論出來?
「——!」
「現在未能把力量運用自如的你,一定可以成長到驚人的地步。」
「啊,那的確是不行。不過我上禮拜去看的『阿爾卑斯少女大戰機械獸』的作品氣氛,說不定倒挺合適的。」
命刻沒有回答龍美的問題。
月光下,她帶著一個平靜的笑容,在土堤的中段那裏抬頭看著這邊。
龍美說道:
命刻按著頭跪倒在地,面前的龍美嘆了口氣手叉在腰上。
龍美則一如平時地站在自己眼前,正當命刻爲了這個事實吸了一大口氣的時候。
「很簡單。光從拚命這件事來說,就代表你覺得自己死掉也無所謂吧?那你爲何會有這種想法呢?一般說來人不可能會爲了自己而死,那麼如果是爲了別人……以你的情況來說,那個別人就只有詩乃了吧?」
但是爲了遮掩充斥在自己心中的驚訝,命刻硬是讓自己做出聳肩的動作。還用鼻音「哈」了一聲,對龍美送去否定的反應。
說完後從她的背後傳來嘆氣聲。
「放心吧,我不會告訴詩乃的。而且說起來,沒有和你交手過的話,是不會了解你有多拚命的。」
龍美的聲音響起:
龍美封住了她的藉口,然後維持著笑容歪起頭。
命刻從來沒有辦到過。
命刻在一瞬間失去了語言能力。
出現這個聲音的原因很簡單。原本應該躺在土堤上的身體,被龍美的手一瞬問拉起。剛剛聽到的踏足聲就是自己站立起來的聲音。
在話聲中,從拳頭與她的頭之間爆出巨響。
……她怎麼會知道?

「詩乃沒有察覺到你的想法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是如果她察覺到,她就會阻止你出戰,會說不希望你爲了她那樣做。可是——到了那個狀況的時候,與其說她是擔心你的安全,她不想負起那個責任的比重應該更重吧。」
「所以你就可以安心地把自己的傷歸咎到她身上羅?你好卑鄙呢,命刻。」
●
「是啊,雖說帶著小白一起去,可是今天的任務——」
龍美啓齒,在月光下雙手微微一攤。
……爲何而戰?
「你沒必要採取和我一樣的戰鬥方式啊,可是如果你再繼續採取硬喫法布尼爾改炮擊的打法,那今後會有危險。要是在那之後擊中赫吉大人或詩乃怎麼辦?」
「亞力士閉嘴。現在是女上的私房話,所以也不可以竊聽!」
……讓以力服人者就那樣直接掌握權力,不會有什麼好事。
「果然還是沒辦法像青春電影一樣?」
「……!」
「詩乃……不是個會逃避責任的人!」
連一聲「啊」都來不及叫,龍美的手已經舉到她頭上。
命刻回了一聲「是啊」。
……我應該離詩乃遠點。
痛感從腦門直貫尾椎,使得她膝蓋一軟。
所以——
這個動作就是借力打力的訣竅。
光是這樣,就讓位於上方的命刻感到自己縮起身子。
所以命刻始終一語不發,沉默地踩著土堤的草坪走了起來。跟著——
……因爲天生習慣用蠻力了嘛。
眯起眼睛的龍美看著她說道。
像是要蓋過龍美的話般,一陣輕風吹過。
但是命刻卻也知道一件事。
「軍隊」遲早會與UCAT衝突。以結果而言,那就代表行使自己力量的他們,最後會掌握這個世界的主導權。
「我想我果然還是沒有辦法採取像龍美一樣的戰鬥方式。」
龍美的話聲傳了過來。
這個問題馬上得到回答。
相對於此,可以感到自己內心焦躁的命刻,伸手把頭髮撥往腦後。
「她是個會爲別人著想的孩子!纔不會因爲不想負起自己的責任就……!」
「——」
「去把詩乃叫起來喫晚餐吧,然後我動身前往倉敷。詩乃歸詩乃,她有別的任務。」
所以命刻看向龍美。看著收起笑容,以無力表情看著這邊的劍術老師。
『失望——!!』
龍美吁了口氣。
「命刻是在實戰中才能發揮實力的人嘛。」
「命刻,你是爲了詩乃而戰的吧。可是……」
「你怎麼會知道那種事……」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所期望的事,其實足微不足道的東西。」
「你好好想想,越是有力量的人、越是想要力量的人,就越是難以把自己的力量運用自如——就連並沒有期望擁有太多力量的我,只要能夠把自己的力量運用自如,就有這個水準了喔?」
所以她發問,先叫了聲「龍美」當開場白。
她張開嘴巴,不過在她的話說出口以前,龍美的話聲已經傳過來了。
在話聲中,龍美的肩頭一動。
『失望……』
「詩乃不會有問題的啦。有問題的反倒是擔心著詩乃的你喔,命刻。」
「你擔心詩乃?」
然而龍美卻說出了另一種理由,她察覺到自己有著這種想法的理由卻是——
「要振作點喔?你最近好像都沒有進入狀況的樣子耶?」
從土堤上回頭一看,發現龍美動也不動。
手握成拳,往下——
龍美所說的話是事實。
命刻反射性的叫起來。
「你那是什麼臉?我戳到你的痛處了?那你要發火就發火吧?轟隆隆地爆出來。」
從命刻腳下響起自己的踏足聲。
「就算是像黑幫義氣電影或怪獸電影一樣也不行。」
「爲何你會把我在拚命這件事,聯想到詩乃的事上頭……?」
「那部電影啊,因爲音速彼得和巨大化的克拉拉使得結局變成一場爛仗,所以評價只有D——扯太遠了。有話就直說,不要拐彎抹角。」
「——如果你想聽,我就說給你聽羅。」
沭浴在輕輕吹拂於概念空間中的夏日夜風中,龍美啓齒:
「是你希望我說出來的吧?所以你並沒有阻止我說話的權利喔,命刻。我要說,而你要聽到最後。有意見的話就去絕望吧,可以再加上鬼吼鬼叫的擬音。」
如果「軍隊」在勝利後擁有得到世界的權力,那麼讓「軍隊」中距離強人印象最遠的人行使那份權力,應該是最妥當的吧,這是命刻的想法。
「老實說我從以前就這樣想了喔?是不是該讓以個人身分出『軍隊』任務的你們做個區分了呢?命刻,你是爲何而戰?希望你能給我一個青春電影般的回答。」
笑容繼續製造出話語:
龍美用先前伸出的那隻手輕輕劃著螺旋。
「重點是仔細觀察對手,妥善運用力量。看好對手,只要能夠在幹鈞一發之際接下對方的攻擊,應該就可以看得出來接下來該怎麼做了吧?雖然我是先接招再把你打飛出去的一方,但是你也可以在躲過攻擊以後利用對方的動作給予迎頭痛擊的吧。」
「這次會把護衛赫吉大人的職責交給你,並不是因爲信賴或義務之類的東西——而是理所當然該這麼做。你明白的吧?像剛剛那種程度的招式,你當然做得到。」
「你對詩乃是這樣想的吧——在不久後的將來與UCAT決戰,當這個世界屬於我們了以後,你要把一切都讓給詩乃,自己消失。」
可以聽到身後的聲音繼續傳來:
她的話讓命刻動了起來。
她動得突然,但是龍美似乎早已料到,悠然後退。
但是她把龍美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
……右邊!
她不是用視覺,而是用感覺踩上土堤,把手推出。
隨即從手上傳來碰到什麼東西的感覺。
用力揮出的右手被什麼東西包住的感覺。
手被抓住了。然後——
「咕!」
動彈不得。手腕被固定住,踏出的腳步馬上被伸出來的腳擋下。
但是手伸到目標那裏了。那是——
「這應該是你的攻擊第一次打中我吧?」
對著發出問題的方向一看,看到自己正與龍美在土堤中段面對著面。龍美的右手在眼前抓住自己伸過去的手,再過去就理所當然的是她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足以令你的攻擊打中我的怒火,是爲了誰發出的呢?」
在龍美的話聲中,命刻看到眼前的天地翻轉了過來。
被摔飛出去了。當她想到這件事的時候,月亮正好映入她眼中。藍白色的月亮好像在發光的石頭一樣。當她腦中出現這個想法的同時——
「……!」
她重重摔到地面。而且並不是摔在土堤附近,而是距離約二十公尺左右的下方廣場中央附近。遭受到衝擊的身子咳了起來,龍美的聲音從遠方傳過來。
「你沒救了啦。爲什麼掉以輕心?別忘記做好卸力動作跟放鬆肺部啊。」
她沒有餘力回答。在直起身子以後咳得更厲害了,一旁的龍美用小跑步衝了過來。
然後——
「確實,後半段是硬把我聽不下去的話倒給我。」
命刻低語:
藍白色的圓弧。看著那泠泠的光華,命刻點了點頭。
「龍美也有敵人嗎?」
往頭上看去,那裏有著月亮。
可以聽到含著笑意的聲音。
「嗯,有啊。然後我呢,就是爲了詢問而戰鬥的。」
不過命刻又說了聲「但是」,站起來向龍美髮問:
「只有我的敵人才知道喔。」
……如果我死掉,她應該也會那樣做吧。
「走吧——出任務了,去護衛赫吉義父。只要那裏有戰鬥,說不定就可以一點一點搞清楚些什麼。」
「……問什麼?」
「這個問題很簡單。」
她纔開口說了一個字,頭就被打一下。
「會嗎?那傢伙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耶——關於全龍交涉部隊的意義。在他知道以後,還會成爲我的敵人嗎?」
「——痛苦嗎?」
自己都覺得自己腦袋實在是太單純了。連驗證都沒有好好做,就在龍美可能只是一時興起的誘導下做出選擇。選的還不是一直以來都在一起的詩乃,而是未知的敵人。
「但若是要把不尋常當成日常,就非得領會那份痛苦不可嗎?」
但是那隻狗本身又如何呢?如果它並不是爲了詩乃才那樣做,又如何呢?
「要不要現在就說說看?」
「抱歉,不過龍美跟我是訓練夥伴的關係。戰鬥時所需的對手叫敵人,是足以取代詩乃在我心目中地位的敵人。」
她肯定地回答:
「詩乃是爲了讓你們認同她而努力的喔……不是爲了你們,而是爲了她自己。」
「要我找到自己戰鬥的理由,就需要對手吧……向對方追問、探討起我的意義也不動搖,完全不在乎地笑著的人。」
「把這個問題放在心中多想想,每當你戰鬥,傷到對手又傷到自己、傷到自己重要的人,但是又得以活下來的時候——能夠活下來究竟是好是壞?看你覺得比起傷害對手,自己活下來會比較好的想法,是不是已經不正常,算不算是自私自利。」
「你不太讓我說教對吧?詩乃個性坦率,對她說教也沒意思;但是你會頂撞,所以說起敦來比較好玩。」
說到這裏時。龍美怱地抬起頭來,與她對上視線。
「應該有吧?比方說那個,喏,全龍交涉部隊的……佐山那個姓。」
我這是在否定我是爲了詩乃而戰嗎?
還是根本什麼都沒想,一切都只是剎那間的反射動作呢?
以前曾經有隻狗。
希望會那樣。但是在隱隱約約如此希望的同時,卻又有種那會是一種痛苦的感受。
「繼續戰鬥下去,我有一天也會說些諸如此類的屁話吧。」
目前可以知道的,只有詩乃一直到現在都忘不了那隻狗,用花與水供著它,然後會靠賢石的力量喚出它的身影抱住它。
不過龍美又說了聲「可是」。
對於那個傷腦筋般的笑容,還一無所知的命刻只有點頭的份,說了聲「這樣啊」。
「……我也會有那樣的敵人嗎?」
「在那之前,我自己多少也能找出一些屬於自己的戰鬥意義嗎?」
她收回視線,與龍美對上視線。
「沒有可說的對象。而且……」
「來來來,站起來。然後用腦袋想想,其實你是有選擇的——好好想想你是自己期望戰鬥呢?還是爲了詩乃而戰鬥呢?不管是哪一邊,都不能說是好是壞。因爲事實上,如果你選擇的是自己戰鬥,那說不定會變成一個人自作主張去死的狀況。」
說著命刻想到一件事。
所以命刻一點頭,消去了臉上的不善神色。一看龍美,發現一如平時眯著眼睛的表情已經掛在她臉上。命刻對著那張臉發問:
……啊啊。
……但是也不希望因爲受傷害詩乃哭泣。
跟著她原本的表情因爲笑容而放鬆。
她不知道那個答案,就連詩乃應該也都不知道吧。
她決定了。
「——看我的心情。」
那隻狗爲了救詩乃,代替詩乃喪命。
「不過……你爲什麼突然提起這種事?」
「你沒必要在這裏就給答案,急什麼。」
「我——」
……它是否因爲那樣做,感到自我滿足了呢?
「我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