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她的詩歌』
《AHEAD Series 終焉的年代記》 · 川上稔 · 9642 字

一個、兩個、三個字編織成詞
那是專屬於歌手本人的詞
是有聽衆才能成爲歌曲的重要歌詞
●
大樹望着森林的畫。
美術教室的正中央有一塊被清空的區域。立在那裏的畫架上,有一幅飄出松節油氣味的大型畫布,布上畫着一片森林,不過……
「你不斷重畫嗎?」
聽到問題,站在美術教室窗邊洗手檯的布蓮西兒轉過頭來,邊洗筆邊回答:
「我在上頭加筆,然後不斷地重複上色。還不到修改階段,而是尚未完成。」
「所謂的畫……不是上完色就無法塗改了嗎?」
「會依使用的畫材和選擇的表現手法有所差異。除此之外,自己選擇的完成形態也有關。」
大樹「嗯」地點頭,望着在黑暗中,被切割出一塊方形景緻的森林。由於還在製作途中,所以有些地方上色比較隨便,但深邃的昏暗森林,正攤開在畫布那頭。
大樹一瞬間有種自己快被吸進去的錯覺,連忙起身。
「太靠近會沾到顏料喔。」
布蓮西兒用染成黑色的毛巾擦拭着手和筆。大樹對着她的背影問:
「其它社員呢?」
「春假留校、還待在美術教室作畫的只有我。因爲隔音效果好,所以我常獨自使用這裏。」
大樹點頭回應。布蓮西兒在她眼前,從裙子口袋中拿出一個小瓶子。
是護手霜。
從背後看她在手指上抹着護手霜,大樹嘆了口氣。
低頭一看,黑貓正在腳邊抬頭望着畫。
佐山用不穩定的姿勢,看着蜷縮身子的她。
「森林之所以不是樹木羣,而是森林的理由,就是因爲有人類到來。由於有人,所以林木不再只是集中於一地,而會被人細數、被人牢記。所謂森林——」
「有方法打倒那個敵人嗎?」
他非常瞭解這件事。
人狼一瞬間就下好判斷。然而,意料之外的變化比它的判斷早一步到來。
「小屋。」
「咦?那、那個,你是什麼人?」
臂上傳來一股痛楚,不過佐山並沒去確認傷口,他轉了個身。
雖然剩下的那位應該是男性,不過卻看不大清楚,因爲草稿線被粗暴地擦掉了。
它爲了攻擊少女,打算使用準備好的右手。而眼前這個跑來礙事的少年,只要貫穿他的腹部,再扔了他的屍體就行。既能用鮮紅染色白襯衫,又能以這色彩妝點一下這座樸素的森林。
少女大聲叫喊。佐山看了才發現,她的衣服——用黑白素材做成、類似緊身衣款式服裝的軀體部份被縱向撕破,那道呈一字的裂痕從胸部延伸到肚臍下方,暴露出大片肌膚。
「不用了,他已經夠老實了。而且如果他認真起來,可不光這樣就了事呢。」
佐山隨着她的視線,轉身看清狀況。背後的人狼正好把披在臉上的上衣撕破丟棄,準備起身。她確認敵人後,再次抬頭看看佐山。
仔細一看,她的右手還拿着那根長杖。佐山刻意讓腳在地上滑了一段,以便剎車。然後以抱住少女肩膀的右手,奮力搖晃她纖細的身軀。
布蓮西兒背對着大樹,獨自點着頭。
它分辨出那是上衣。
「是個設定狂啊……」
他把石頭放進個別綁起來的兩袖和衣服下方口袋裏,之後只要有東西飛進敞開的衣服裏,石頭的重量就會讓袖子緊抱着獵物,這是撒網原理的應用。
「咦……?」
「我沒興趣和你在這進行哲學問答。問題只有一個,答案也只有一個:怎麼打倒那個敵人?」
眼睛確認到的那一瞬間,佐山向前站出,新莊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當人狼心想「爲什麼甩不掉?」時,跑步中的小腿遭受到一股衝擊。
佐山的腳挖起許多泥土才停住。少女對於他剎車中的問題,沒有開口,而是用行動回答。
「啊啊,這個?剛纔被學生捉弄了一下。」
它的身體浮上半空中。
「老師,我從剛纔就一直很在意,你額頭上的是?」
「原來如此。」大樹盯着畫不放,邊站起身邊想着事情,然後輕聲說:
人狼心想:「從哪來的?」少年雖然攤開雙手,但並沒拿任何東西,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人狼還記得,那是剛纔日落前自己追趕的獵物;是自己用力撞上牆壁,跌個狗喫屎後,不見蹤影的獵物。那個獵物彷彿要遮住少女的身影般,兩手空空地張開雙臂。即使穿着背心,但白色的襯衫在漆黑的森林裏,仍然格外顯眼。
「……呀!」
●
晚了一步。
他吐了口氣,硬把少女拉了過來。
佐山看着人狼腳被絆倒,就要跌個狗喫屎;它四處亂揮的爪子,剛好擦到佐山的左臂。
她連忙用手遮掩那隨着急促的呼吸上下搖晃,冒出汗水的渾圓胸部和肚臍。
佐山確實撐住了她落下的身體。
「你、你是——」
眼前。
大樹這麼說,然後嘴角浮現一絲笑容。
半開的眼中看到一片虛空,少女的身影順着拋物線軌道落下。
佐山對她的話中之意抱有疑問,不過,他決定捨棄那份疑問。
那就是腳,只剩下那裏有可能辦到了。他衝進來的時候張開雙臂,以白襯衫吸引對方的注意力,並事先把外套鉤在腳尖上,伺機由下方踢出,讓對手比較難立刻察覺。
「這所學校有如此兇暴的學生嗎?」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看了自己的身體,發現自己正被人抱着。
少女流了滿頭大汗,在散亂的頭髮中,用那含着些許淚水的瞳孔看着佐山,然後……
「你的名字是?」
「雖然人們來到森林,但是住在這裏的人們有被稱爲隱者的人物,以及他的弟子,和尋求庇廕而來到此地的人們——隱者指的是賢者,這裏住着擔憂世界的人們。」
●
「布蓮西兒同學,在小屋裏的是什麼人啊?」
霎時,有一個人影衝進少女和人狼中間。
「是我在這個國家第一個學會的字眼,我認爲它的表象意義很棒。」
她帶着些許猶疑,把姓氏告訴佐山,佐山在口中重複咀嚼。
「這個空白的部份——要放什麼進去?」
重要的不是野獸,而是那位少女。他開始和快要跌倒的人狼並駕齊驅。
……縱使如此,也只能爭取到一點時間罷了。
大樹看向布蓮西兒,發現她也正盯着自己。
「……新莊。」
夠不到。以這種速度掉下來,少女不可能沒事。
人狼打算向飛舞在半空中的獵物追加第二擊。
「原來如此,你崇尚自然呀……我也相當喜歡植物喔~像是芹菜之類的。」
佐山無視那巨大的身軀撞擊地面的聲音,把手向前伸往掉落中的少女下方。
她說到此稍作停頓。
「——貴金屬,和它無關的武器沒法生效。」
「——!? 」
她的雙眼像是注視着什麼般眯了起來。
大樹吸了一口氣。
貓也理解這是什麼嗎?大樹邊想邊看向黑貓的視線目標,那是畫着寬廣深邃森林的一角——整張圖唯一沒下筆的地方,上頭沒有顏料,還看得見畫布的料子。
「兇暴?不——他可不兇暴喔。」
但是,可以確定那個看着女性和少女的位置,的確有人坐着。
佐山使勁蹬地,伸長手臂,伸直手指,終於抓住少女的裙子。
●
聽到最後一句話,布蓮西兒的手指停止動作。大樹並不瞭解動作的涵義,仔細確認着畫布上的空地。定睛一看,可以看見用炭筆輕輕畫出的小屋以及四道人影。其中三人相當清楚,分別是在小屋中看書的老人、在小屋前和小鳥玩耍的少女及女性。
「校園暴力嗎?那可不能原諒,等會兒我教你姐姐真傳的整治方法吧。不管再蠢的人,只要喫了一記,都會找回老實的自我。」
相信她吧,因爲她瞭解現在的狀況,光這個理由就很足夠了。
少女失去力氣的身體,彷佛撲進佐山張好的臂彎般掉了下來。
她吸了口氣。可是,人狼已經站起身走向這裏,她只好開口說:
外套蓋住它的臉,突出的鼻子吸入少年衣服裏殘留的奇特花香,使得它搞不清楚方向。人狼甩動腦袋想弄掉上衣,但它卻像緊抱着臉一般卷在頭上。
「不不,我什麼也沒說喔。」
「爲什麼這所學校都是這種怪人啊~」大樹在心中喃喃自語。
左邊,人狼的腳恰巧陷入遍佈四周的坑洞,一口氣加速它跌倒的動作。
「——你沒事吧?」
所以佐山把她放到地面上,先讓腳着地,然後一面從背後撐着她搖搖晃晃的身體,一面看着敵人。
有個類似牆壁的東西,從下方往它的臉上飛來。
回神一看,人狼已經起身,把身體傾向他們準備衝刺。下一秒鐘,力量將會往這裏撞過來。
睜大了雙眼。
「就是因爲知道自己的能力,知道自己的認知有所偏差,所以無法認真。與其說是兇暴……不如說他是無處可去的力量集合體吧。」
……糟了,剛剛應該先確認的。
……捆在臉上的上衣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鬆脫的。
佐山點點頭,先提出現在首要的問題:
「他在國中二年級的時候,雖然打到空手道無差別級的決賽,卻因爲拳頭碎裂而敗北。之後,祖父教了他職業股東的所有知識,現在成績則經常維持全校第一。說到他的問題——」(注:無差別級爲空手道比賽的層級中,不分體重的一種)
她微微睜開眼,將視線移到佐山身上。
他相信了。
它面對着飛在空中,身體彎成く字型的少女,奮力向前踩出一腳。
「你剛說了什麼?」
「等……等一下!在我的同伴來之前不要妄動啊!」
佐山揮動左臂代替回答,紅色液體一口氣從指尖向地面滴下。背後自稱新莊的少女大概是看到這個情況,倒抽了一口氣。
從她緊張的模樣,佐山重新理解到,自己所剩的活動時間不多了。
剛纔被擦到那一擊,意外地嚴重。
然而,他完全不迷惘,邊感覺着左臂的沉重,邊向前走了一步。
拉好被血染溼的左袖,重新扣上釦子,微微舉起沾到血的右手。
他彈了一下手指,鮮血化爲飛沫噴出。
「聽好了。」
他的視線放在背心的胸前口袋上,那裏有兩支鋼筆。
「瑞士制,前端是銀做的,也就是貴金屬——接下來就讓那傢伙嚐點苦頭吧。」
話一說完,佐山蹬地向前衝出。
直直衝過去。
在敵人衝刺前非得先縮短距離不可,理由在於體重差別。若敵人衝過來,在它還沒停下來前,我們就已經被擊潰了。而且我的身後還有名爲新莊的少女。
她是否能戰鬥還是個問題。雖然她拿的手杖確實就是切斷樹木的武器,但她只用過一次:切斷樹木,僅此而已。
無法持續使用的理由是出在機器上呢?還是她的身上?
佐山回想起抱着新莊時,她那滲着些許淚水的黑色瞳孔。
……答案是後者。
佐山如此判斷。她應該是個天真善良的人,所以得把她主動攻擊的機率排除在計算之外。
必須考慮的,只有貴金屬這個詞。
和人狼之間的距離大約三米,仍然是自己攻擊不到的距離。
「水銀構成的聖光」。
「原來如此。」佐山心想。他氣喘吁吁,但腦中仍在思考。
「嚐到苦頭了嗎?」
所有的事都在一瞬間發生。
「不可以……!」
「——!? 」
在大叫的同時,胸部被筆深深插入,傳來尖銳的痛楚,身體被更猛烈的火包圍。
他這麼想着。對既不恐懼也不驚訝,卻發出感嘆的自己苦笑。
從不到兩米的地方投擲,速度飛快,目標是人狼的眉心。
少年扭動身體,硬是站了起來,但是,他的左臂依然無力地下垂,而且拱着背,一看就知道他的呼吸非常急促。
順勢將右腳向正上方——人狼的下顎頂出。
可是,視野裏出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它解除爲了衝刺而保持的前傾姿勢,站起身來。
然而,佐山還是咬緊牙根,採取行動了。
佐山衝向那裏,右手靈巧地解開右邊袖子的扣子,再從背心抽出另一支鋼筆,彷佛全身撞過去一般,把鋼筆插進入狼的胸膛裏。
佐山看着人狼的動作。
但是人狼還能動。
人狼用高舉的左手從旁捉住鋼筆,此時忽然從它的掌心噴出青白色的火焰,並冒出黑煙。
一切都是預測到它會用牙齒攻擊的行爲。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並把它扔了出去。
它想起了那隻手錶有銀製的部位。還有,眼前的獵物在衝過來之前,曾經用右手重新拉好染血的左邊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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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經抬起右膝。
……真的有必要抹殺這隻野獸的感情嗎?
然後用左腳蹬地,跳了起來。
人狼將可說是銀製炸彈的手錶,咬在牙齒中間,看向前方。
然而,人狼的左臂繼續甩動着,右臂也保持起身的動作,完全沒有擺出攻擊架勢。和佐山被躲開攻擊相同,對方也無法取得攻擊的時機。
佐山舉起右手刺向半空中,人狼張開的下顎便脫落了。
雙方的條件應該是一樣的……如果佐山的對手是人類。
他就是那時在右邊袖子設下圈套的。接着裝出拿筆刺過來的動作,好扔出手錶。
動吧。爲了完成自己的惡行,他瞬間確認了插在人狼胸口上的鋼筆。
對於「繼續什麼?」的疑問,答案他早巳瞭然於胸。
他還沒達到足以認真起來的地步,不過是用簡單的圈套,換來負傷罷了。
「——!? 」
它聽見少年的聲音:
它的口中爆發強烈疼痛和高溫,視界被青白色的火焰覆蓋。
眼前,在着地後向後踏了幾步的少年對面,熊熊火焰裹住了人狼的臉和胸部。少年原想站穩身子,身體卻失去力量而跪在地上。
還可以,我還可以繼續下去吧。
他是這麼打算的。
看到這表情的佐山,稍微減緩了自己的動作。
不管是抬腿踢它還是怎麼樣,得先轉換到下個動作。
「不可以……!」
無法躲過。
對方握着的筆和自己的下顎之間,飛來了一個像是溼潤的黑石頭的東西。
人狼心想:「沒用的,當你再次把拿着筆的手伸回來的時候,我的牙齒早已咬住你的臉了。」
看見了人狼臉上浮現的感情。
在判別出是什麼東西前,它已經飛入人狼的口中了。
右手只刺到空氣。
由於人狼提起身子,導致佐山的攻擊被躲過。
對於「爲什麼這東西會在這兒」的疑問,記憶回答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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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莊迅速握住錨,看着前方。
「騙人……居然把那個敵人……」
佐山用鼻子「哼」了一聲,將右手放進背心胸前的口袋裏,那裏有剛纔給新莊看過的兩支鋼筆。他拔出其中一支。
我的惡行,究竟是否正確呢?
她喃喃自語,但是馬上重新握好手杖。她不是握住前端,而是將裝設熒光燈的側面,像是射箭般對準敵人。
人狼張大了嘴。
接下來,新莊看見了感情。
就是拿出真本領。
當人狼想着「真是懷念的味道」時,便領悟到飛進自己口中的是什麼玩意了。
一瞬間。
新莊用力握緊手杖,再不快點搞不好會失去少年。
人狼甩動左手,拋開鋼筆,左側腋下露出空隙。
只要握住錨一拉,內部的發電機就會供應熒光燈力量。這個空間附加了「貴金屬帶有力量」的概念,而發電機是由受洗過的銀板和金線圈製作而成的。從那裏接收力量的熒光燈,發出的光芒將會是——
他彎曲高舉的右手,看起來像是做好準備了。
即使夜裏也看得一清二楚的血盆大口裏,胡亂排列着微黃的牙齒。
和阻止的話語出現的同時,佐山看見了一種感情。
不過,人狼一面做出前傾姿勢,一面高舉左臂。似乎已經做好橫掃佐山,然後衝向新莊的準備了。
那是從獵物向上揮的右腕袖口中掉出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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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假動作,人狼做出準備衝刺的動作引誘佐山。
從握把中心部位的洞裏,垂下一個附錨的細鎖鏈。
人狼採取與至今截然不同的反應。
這一瞬間,人狼看到了一個東西。
人狼越過自己頭頂看着新莊的表情,確實是扭曲的。
雖然作爲貴金屬的力量稍嫌不足,但是經過反射板所彙集的光線在有效焦距內,仍具有刀刃般的力量。
佐山首先聽見了舉起杖的金屬聲,接着是新莊的聲音。
強烈碰撞。
尖牙。
獵物握着筆的右手,回到下方正準備重整態勢。
幾乎化爲青白色火炬的野獸邊仰天長嘯,邊往這裏踏出一步。
少年擺出架勢,而人狼舉起右臂。看到這副景象,新莊反射性地大叫:
盡全力擊潰對手,這是身爲惡徒的祖父灌輸他的概念。
視野捕捉到少年的動作。
不夠成熟。
……還能動啊!
有血的味道,而且是人血。
既包含這些感情、同時也不包含任何這些感情的表情,使野獸的臉變得扭曲。
少女新莊對眼前發生的一切,只說得出一句話:
在他導出「該認真了」這個答案的瞬間,他知道只要打垮眼前的敵人,挺到最後就行了。不管使用任何手段都沒關係,因爲眼前的是——敵人。
是什麼呢?
發出叫聲的新莊,看着人狼。
抗議、憤慨、死心、悲傷、怒氣,以及憐憫。
是手錶,少年戴在左腕上的那隻手錶。
佐山看見了。人狼決定不依賴雙手,選擇第三種攻擊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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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莊也正看着人狼的表情。
當她領悟到它會露出這種表情,是因爲自己,和自己手中拿的武器時——
「……啊。」
不禁發出聲音,而且突然停止拉錨。
仔細一看,少年已經採取行動,踢出右腳。
但是太慢了,不知是否來得及。
現在,人狼只要全力攻擊,少年將會隨着自己的攻擊一塊兒被毀滅。
現在,假如自己沒有拉下錨,或許會失去少年。
只有開槍一途了。
但她仍在猶豫。
她並不知道猶豫的意義爲何,只知道這是一直仍存於自己心中的一絲躊躇。
有任何其它的好辦法嗎——與爲了戰鬥而行動的少年相異的做法。
不會失去任何一方的辦法。
想不出來,領悟到自己無能的她,從視野中看見晚了一步採取行動的少年。
新莊看着他的動作,再與自己比較。
……他和我不同。
新莊如此認爲。就在此時,人狼的身體微微顫動,開始有所行動了。那是爲了揮下右手?或是其它行動而做的準備動作?新莊無法判斷。
「不、不行……!」

新莊即使大喊着,也無法拉下錨,勾在錨上的手指正發着抖。她什麼也沒辦法做,只能任憑細鎖鏈搖晃發出聲音。
「——!」
失去支撐力的鎖鏈發出響聲。
「那麼請容我直說,我判斷這是您的個人要求。」
往旁邊一看,少年打算踢出而抬高的腿,就這麼停在半空中。
聽到佐山的話,新莊想說些什麼而張開嘴巴。
「但、但是,我很在意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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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山眯着雙眼,在視線中看着她的表情說:
佐山把臉面向新莊,和她的視線交會,制止新莊繼續說下去。
削去肌肉、切斷纖維質的聲音。
針對她半是詢問的話,佐山頭靠着樹幹向上看。發現森林的影子只讓夜晚顯得更加黑暗,連星星都看不見。然後他回答:
「你最後採取了行動對吧……可是,我一看到敵人的表情,腦中就一片混亂,不禁去想有沒有什麼好的解決方法。」
空中響起彷彿拍打肌肉的細微聲音,人狼就這麼僵住不動。
他還活着,只是睡着罷了。她抱持着些許自律,訓誡自己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吉利的事。佐山將耳朵和臉頰靠着她的身體入眠,新莊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前發。
隨着「啊……」的聲音,從她圓睜的眼睛流下淚水。
「雖然只是假設,但是我想我的確會選擇開槍……你爲什麼不開槍呢?」
「聽好了——你把我和敵人的性命擺在同一個天秤上而迷惘,那是正確的。」
當少年閉上雙眼時,新莊感到有些焦急。
人狼望着昏暗森林的上空。
佐山拜託新莊用手上熒光燈的殘光照明,好讓自己進行處理。
流出鮮血、冒出血泡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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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錯誤的人能夠判斷人命輕重。」
「瞧,奧多摩到了,把手杖交給我——然後照我的要求去做吧。」
往奧多摩的電車開始行駛了。
他注意到新莊嘴巴微張看着自己。
「你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根本沒必要說抱歉。只是這件事會被拿來要求賠償損失。」
接着,人狼移動自己的右手,將尖銳的爪子舉到脖子上,奮力揮了下去。
「我想剛纔那一擊,應該是我同伴的狙擊……他們大概馬上就會來救我們了吧。」
「啊,不是,只是覺得你的動作好熟練呢。」
接着,人狼的身體被突如其來的白光從旁貫穿。
「……你還真是優秀的傢伙呢,SF。」
「沒辦法開槍?」
結果,敵人遭受狙擊,然後自殺了。
他用力咬住襯衫左肩的布料將它撕開,接着把破掉的袖子放在地上後,舉起左臂。手肘以下已經毫無感覺了,肩膀也很沉重。仔細一看,血分別從手肘的上下部位流出。
她抱着膝蓋。這套緊身式服裝,是以具備防護效果的裙子和護肩,來連接各部位的掛載點,就像現代式的鎧甲。深色的絲襪包覆着她抱着的膝蓋和清楚可見的大腿,上頭看起來似乎印着某種圖形和文字。
不過他認爲,那是自己無法辦到的思考方式。如果是身爲惡徒的自己所做不到的思考模式,就表示……
話一說完,至眺望窗外景色。
在漸漸遠離的意識中,佐山思考着,從新莊身體的體溫和節奏,所獲得的安心感究竟爲何?那令人懷念,卻無法回想起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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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莊緊抱膝蓋的模樣,與其說是遮掩暴露的身體,看起來更像是爲了縮小自己的存在。她翹起腳尖,縮着膝蓋說:
佐山認爲她一定是要否定說出自己的論調吧。
說完那句話後,她就一直垂頭喪氣。而一靠着樹幹坐下,佐山該做的事就來了——首先得讓左臂止血。
「這時候,狀況大概結束了吧?」
「實際上,果然我是錯誤的一方,而你的想法纔是正確的吧。」
「是啊,雖然老爸叫我後天進行與1st-G的事前交涉……」
不過,他卻發不出聲音,讓身體動彈的餘力已經慢慢消失殆盡了。
「嚇到了嗎?」
它的叫聲從張開的下顎和牙齒間縫隙劃過天空,那是既有着抗議意味,也算是帶着深深情感的吶喊。
可是,當這份焦急牽動身體時,新莊注意到他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佐山在內心吐了一口氣。
看着新莊點頭稱是,佐山發現她抱着自己的身體,正微微顫抖着。
之後,手指立刻放開錨。
「我以前曾在一個叫做飛場道場的地方修練過……就是離這裏再往上走一點的地方,我曾在那裏以親身體驗的方式學過。」
「抱歉。」
「沒、沒這回事,我只是沒辦法判斷哪個比較重要,所以才無法動彈。」
「你把我的選擇,歸類爲錯誤的選擇嗎?」
「我是正確的?可是,或許我會害你遭受危險——」
「笨蛋,你應該說『不會讓他們白死的』纔對啊,記好了,對外要這麼說。」
狙擊。
「你是這麼認爲的嗎?」
新莊眼睜睜看着寬十釐米左右的白光,由左往右,穿過人狼的軀幹中央。
「如果是你,在那種時候……最後還是會選擇開槍嗎?」
他讓新莊從右邊攙扶着自己,一起走到那裏。
人狼巨大的身軀依然帶着青白色的火焰,在地上躺成了大字。
「可以作爲交涉材料。」
新莊聲嘶氣竭,決定拉下錨。
「死了很多人。」
「——」
說完,新莊轉向佐山,愁眉不展地說:
過了一會兒,它的身體向後傾斜。
窗外早已一片漆黑,從反射着車內景象的玻璃窗外,可以看見山的黑影及深藍色的夜空。
車內人煙稀少,只有兩道人影反射在窗上,一位是身穿黑色西裝的白髮男性,另一位則是女侍打扮的白髮少女。是被稱爲至的男子與被稱爲SF的少女。
「我不是不開槍喔,而是沒辦法開槍。」
「爲什麼你要露出那麼不安的神情呢?事實上,像你這樣的人要生存下來可是很困難的。不管怎麼樣,既然你活下來了,你都該對自己的正當性抱持自信。」
佐山趕緊抓起住放在地上的袖子,用牙齒咬住其中一側,再用另一側繞過腋下裹住肩膀。他放開咬住的那頭,在動脈的位置打了個結,再將手指穿過繩結下方絞緊布料。
肉體毫不客氣撞上地面的聲音傳來。
少女緊握着放在膝蓋上的鐵杖。
「我應該開槍纔對吧。」
「嗯。」新莊頷首回應。
所以,佐山比她更早一步說:
佐山和新莊選擇了被她切斷的大樹樹根,作爲稍事休息的地方。
「Tes。不過我判斷,那是解釋起來相當難以理解的表現方式。」
真是天真的想法,所以才產生最壞的結果。
至聽了露出苦笑。
他打算再說一遍。就像佐山得以不用失去自己和她的呼吸與心跳,她也不想讓敵人失去同樣的東西。
新莊忽然移開視線,小聲地說:
佐山苦笑。
「是啊,覺得如何?」
佐山心想她是想不到辦法,所以才選擇讓時間流逝嗎?
●
「你的膝蓋可以借我一下嗎?用這個來賠償損失便足夠了。」
「就是因爲難以理解纔好啊,我以前也是這樣。」
人狼在這兩種聲音與噴出的血沫籠罩之下倒了下去。
他的表情改變了,讓新莊感到放心。
「是我太自抬身價了嗎……」
新莊鬆開遮住胸部的另一隻手,把雙手分別放在他的頭上和內側肩膀,輕輕地抱住他。一碰到他,新莊就發現到他的體溫很低。
新莊告訴自己,他不會有事,然後看看他的左臂。大概是因爲他用右手綁在腋下的布夠緊吧,止血的效率很好,血已經慢慢停止滲出了。
新莊把視線停在他的左手,沾滿血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隻女用戒指。
「……咦?」
伴隨着疑問,新莊看向正抱着他肩膀的右手,然後脫掉手套,中指上有一隻男用戒指。新莊露出微笑,覺得這簡直就像情侶打扮一樣。渴望戰鬥的他,與躲避戰鬥的自己。如此相反的兩人,居然在這種地方相似。
想到這點而會心一笑的同時,新莊注意到某件事實,那就是自己還沒問過他的名字。
「你是……」
當她看着佐山安祥的睡臉時,突然從背後傳來兩道踩踏泥土的腳步聲。
新莊彷佛爲了隱藏他的身體般覆蓋在他身上,她以帶着警戒的動作轉頭過去。
在距離數步的地方,有兩道人影站在黑暗之中。
一個是帶着長槍的纖細身影,另一個是帶着寬長板子的巨大身影。
巨大身影對着新莊開口,是男人的聲音:
「幹嘛擺出那種表情,不是有傷員嗎?趕快帶他走吧。」
吸了一口氣:
「在這個世界,只要沒死就有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