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心意的一邊』

失去的是一方

得到的的是另一方

可有兼容雙方之處

●

戰場動了起來。

時間是清晨，地點是尊秋多學院從正門伸向內部的二線道馬路。

從學校正門入內，一旦進入因爲屬於概念空間而空無一人的校地內，首當其衝的就是一條長五十公尺的直線道路直伸向前庭，在那裏形成一個向左彎去的九十度轉角。

在那裏向前疾奔的人，是扛著金髮美影的艾格伊奧，以及身穿紅色套裝的蓋吉司。

在他們十幾公尺後面，有兩臺機車駛到校園正門前面。兩臺都是大排氣量的車種，有加裝整流罩的那臺由個頭不高的飛場駕駛，沒有整流罩的那臺則由出雲與風見搭乘。

跑在前頭的蓋吉司，對在校門前一個急轉彎追過來的出雲他們開口。

她揚起手中的賢石鐵板叫道：

「——施加追加概念！」

在下一個瞬間，她手中的小鋼鐵板進裂，世界也與之相呼應般的起了變化。

——人心相通。

她「哈哈」笑著。

「——這本來是半開玩笑地用人與機械同化機制的相關概念改編出來，不過對人類應該有效吧。」

然後她繼續說下去：

「爲了彼此理解而喜悅吧，血肉之軀的人子！」

●

與出雲共乘的風見聽到了話聲。

……是什麼概念!?

她的意識在一瞬間運轉起來，不過五戚並沒有感覺到異常。重力、聲音、風、光、物質的外型與質感都找不到有所改變之處。

然後他們的後輪也得回控制。

另一方面，從他們右邊過來的飛場催動油門，硬是以一個貼地過彎繞到他們前面。

在前庭與道路的交界之處圍著低矮的白色石墩，再過去有數十公分的落差。要是往那邊飛出去，不但會往下掉，最後還會掛在棒球場後方的網子上。

在這樣的想法中，從身後緊緊摟住她的自己身子一下子往左邊歪去。

「我跟覺該不會是——」

跟著風見發現自己穿著籃球鞋的腳被放在現在這個身體的右腳上，然後就那樣踩下後輪煞車。機車彈開碎石停了下來。

「說的也是……不過話說回來，覺果然挺高的呢。視界高得叫我意外。」

「喂，看前面啊千里！」

「我、我嗎!? 」

風見轉動著脖子看看自己，然後把自己理解到的一切化爲言語衝口而出：

「總之太麻煩了，我來騎吧。只是我們體格差距太大，所以能掌控到什麼地步也是個問題就是了。」

「總之去追他們就對了！這裏是我們的地盤，不能讓外人大搖大擺的來去自如！」

「啊——沒想到會用這種形式傷害到自己！」

被自己命令的感覺也好奇怪，風見在頭轉回前方之餘這樣想著。

「不要放開油門！」

以極貼近地面的姿勢甩尾切進他們與石墩之問的飛場，硬生生插入兩者問僅僅一公尺左右的空間。

風見完全沒有抵抗，像是要把自己打橫拋出去般的向左一歪。

「我們也過去吧！」

栘向後方的重心，施力在後輪上。超越輪胎摩擦係數極限的施力讓後輪空轉。後輪打橫滑行，撇出一個呈銳角的貼地過彎。

「當然。你是學弟、負責暖場的角色、前鋒、咿咿嗚嗚鬼叫的戰鬥員。放心吧，就算你被幹掉，也還有我們可以出場。有道是：飛場·龍司在我們之中也只是小卒子等級的角色。」

這次由在自己體內的他催動油門。機車搖搖晃晃地向前駛去，準備追上從遠方傳來的飛場機車排氣聲。然後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嘀咕著：

不管怎樣，風見用手臂圈住自己身體的腰際。那種戰戰兢兢的動作，讓喘過氣來的出雲用自己的嘴笑了出來。

「——喔，覺，再來怎麼辦呢？」

她一放開手，就看到喘著氣的自己像是在投降般的搖著一隻手。真難拿捏。

風見照著從身後傳來的自己聲音去做。在手腳直接固定在機車上的同時，身後的自己也緊緊抱過來。貼上背部的體溫與柔軟，讓風見有些驚嚇到。

在回過頭去的視界中，她看到自己點點頭啐了一聲，環抱起雙臂。

「……不知道爲什麼，好像從剛剛起風見學姊就在用男性的口氣說話，而出雲學長變成人妖了耶？」

她看到穿著裙子跨坐在駕駛座上的自己歪起頭。

「機車龍頭與迎面而來的風景……」

從身後傳來的略高聲音讓風見全身都毛起來了。

車體劃出一道宛若剜痕的弧線，從石墩上回到水泥路面。

……是否爲人……

「再追問下去的話，我把這邊喀喳喔。」

她的聲音讓自己身體裏面的出雲說「好好好」伸手製止，同時走下機車。風見繞到後座，看到自己的身體在前面坐下。纖細的身體和龐大的機車真是不搭調呢，風見這樣想。

飛場無視於他，看著前方催動油門。不過出雲也不在乎。

她深吸了口氣，壓低身子的重心，向後用力。

風見說著「很好很乖」，一如平時從後抱住位於前方的人。不過這次——

然後前方約二十公尺處有兩個奔跑中的自動人偶。照他們的跑法看來，將會通過普通科校舍旁邊，經由碎石路跑到好幾棟相連學生宿舍中。在前頭的飛場回過頭來說：

「啊、啊啊，可能是因爲骨架纖細的關係吧，頭昏昏的。」

機車在與前庭交界處的石墩上一鼓作氣地跑起來。

「不要悠哉地打開襯衫胸前的扣子揉胸部！」

「！」

在疾馳的速度中，撲面而來的大氣流向改變了。

「總算是應付過去了！」

「咦？太用力了？」

「——嗚啊！千、千里，熊抱！」

「覺！這要怎麼弄啊!? 」

車身壓低，做出要轉進左轉彎道的姿勢。但是來不及了，右側即將狠狠撞上從右邊外圈繞過來的飛場。

風見「嗚哇」地慘叫出聲，她根本就沒有機車駕照。

……糟了！

「出雲學長。」

他們與跑在前頭的機車，也就是飛場之間已經拉出幾公尺的距離，不過調整好姿勢了。

當機車駛上碎石路的同時，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後面響起。

「啊啊，相反地千里的身體就輕輕柔柔得好詭異，讓我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了……」

機車的前端正朝向轉角的出路。所以——

「你沒事吧，千里！」

「不是，你在說什麼呢？人家是千里啦——嗚呃！連自己都毫不留情地打下去嗎！」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穿梭而去。

出雲與她交換過來，相對的，飛場與美影卻沒有交換過來。

她這樣一說，出雲就默默握住離合器打檔。

「就是說我們交換身體了。」

風見歪起頭，但很快就爲自己的疑問找到了答案。

一開始是驚訝，不過臉上隨即多出幾絲陰霾。

一催動油門，排氣聲便中止機車的震動，把自身彈向前方。

「雖然有點不習慣，不過也只能相信彼此了……！」

她連忙扭頭往後面一看，發現自己就在那理。爲了確認在她身體裏的人是不是出雲，風見試探性地問了一下：

疾馳著。

聽到這話的飛場表情一變。

在視界的左右兩側，可以看到平時見慣的出雲雙手向前伸去，握著龍頭兩側的把手。

「我纔不會用那種討好人的笑容說話呢！你別鬧了——不對，慘了！不知不覺就像平時那樣毆打到我自己了！我沒事吧！」

眼中所見的影像，不知道爲什麼跟先前有著微妙的差異。一直到剛剛爲止，眼前所見的明明就是出雲穿著襯衫的背影，但是現在所看到的卻是——

「你們也請快點轉彎！不然我彎不過去！」

再這樣下去不但會擋住飛場的路，還會直接衝進運動場。

把風見他們拋在身後的飛場追著艾格伊奧。

「我先走了！」

「飛場！」

……咦？

「去吧！等我們重新準備好以後也會馬上趕過去！」

「那個……在我身體裏的人是覺嗎？」

慘了，風見這樣想。就在她考慮著要不要先道歉再說的時候。

「……坐起來的感覺好不舒服耶。大腿附近有種，這個、怎麼說好咧……你說呢？」

那會是什麼？她這樣想的心察覺到一個異常之處。

交換過來的條件是心意相通，以及——

「嗚哇你沒發現到嗎!? 我跟他交換身體了啦，因爲剛剛的概念——和心意相通的人互相交換了精神啦！」

這樣叫道的風見用出雲的身體看著前方。

風見聽到身後的自己叫了聲「做什麼」，飛場隨之露出訝異的表情。

必須在電光石火問做出判斷。風見回想出雲平時是怎麼轉彎的。

……其實我可以對自己再多些自信的吧？

●

向左彎去的九十度轉角。正面是前庭，位於右邊的飛場做出要左轉的動作壓低車身。

地點是穿出棟棟相連的校舍之處，位於尊秋多學院西北側的幾棟男生宿舍一角。對方目前正朝著西方，穿梭在男生宿舍之間。

跑在眼前的是扛著美影的自動人偶，百臂巨人三人組之一。飛場曾多次與擁有武神輔助的蓋吉司，以及大型巨人寇託思在空中地面激戰，不過還是頭一次見到體格近似人類的他，之前只有從祖父那裏聽過他的名字而已。

與蓋吉司分頭行動的艾格伊奧，扛著美影奔跑著。

飛場知道艾格伊奧要把他引到某個地方去，但還是死追不放。

在體格、力量、運動性方面，他確實比不上艾格伊奧。不說別的，現在衝入前方學生宿舍西側入口的艾格伊奧，正以與機車媲美的速度，身輕如燕地沒入走廊的昏暗之中。

……那就是自動人偶的實力嗎……

非人但近似於人的存在，而且確實超越了人。

然後飛場思索著，美影是否也是一樣。

會是一樣的嗎？

飛場接著想到的是過去的事。美影的往事。

十年前的那個聖誕夜，被父親帶回來的她，在次日突然醒來。

那時候她關節等部位構造的外觀，比現在更像人偶，心智則與幼兒沒兩樣。

雖然原本對非人者有著幾分恐懼，不過在聽過祖父的話以後，他的心態就改變了。

……她有一天會變成人。

就跟那句話所說的一樣，她最初的五年是與進化這個詞彙一起度過的。一開始時是母親在照料美影，不過在目睹了美影的進化之後，通常就變成他在推輪椅了。

……只要自己希望，就會逐漸接近人類的自動人偶。

美影希望成爲人。

往來於祖父的道場與住家之間，也有去其他地方，體驗各式各樣的事物，得到各式各樣的事物。得到屬於人類的五感，以及非人工物的肌肉、皮膚、指甲、頭髮等許許多多的東西。

那時候在祖父的道場中，還有個被祖父收留的少女。跟著比自己年長的她接受鍛鏈之餘，飛場也與美影在一起，同時相信著美影有一天會變成人。

雖然還無法自行走路也不會說話，但是有一天一定可以，那時候他是這樣想的。

想著美影的肋骨卻像是代替他斷掉的事。

在破碎的金屬音中脫出集裝架躍往半空的，分別是一把大劍與一把長槍。

龍的武器已經不在衆人面前，代之以空中留下兩道白線。

在空中畫出弧線，悠然消失在南方天空的兩道水蒸氣，留下出發時的隆隆餘音。

在場的人除了大城以外，還有原本就待在機場的整備員與開發部的人，他們遠遠地圍觀起邢兩個集裝架。在這段時問中，集裝架的震動也越來越劇烈。

「有人在叫你們？」

接下來的話沒有化爲聲音。

大城回問。不過一會兒以後就自己一擊掌說：

想著自己額頭上留下一道不深的傷痕，但肋骨的傷不見的事。

『有人在叫我們？』

操作盤上跑著啓動的字樣，報上它們自己的名號。

「應該是吧。」

下一個瞬間，寄宿著龍的兩把武器已經跳躍起來。

看到這裏，緊張戚從大城肩頭卸下，嘴裏嘀咕著：

從地底升起的輸送用升降機上，兩個白色的集裝架震動起來。

大城也不整理被風吹得亂飄的白衣衣襟，反倒在衆人面前豎起右手的大拇指。

用來結束戰鬥的力量，也是屬於她的。

「是你們的主人——在龍的遊樂場叫你們。」

『很難笑。』

被她保護了。美影喚出武神的事是其一，然後在同化時，他們所受的傷幾乎都由美影承受的事也算。

「我……」

當他恢復意識的時候，先前的盔甲武士已經倒在地上。

在周圍衆人紛紛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點頭表示同意時，大城突然收回視線，看到操作盤上又出現同一個問題的文字。

一切都是因爲自己沒能力保護她的關係，飛場這樣想。爲了戰鬥而追求力量的美影，現在中止進化成人，追求屬於自動人偶的力量。

想著在那之後美影的進化就中止的事。

●

他催動油門。

他點點頭。

在開發部青年的話聲中，超過三公尺的薄型集裝架上的鎖彈開。而且是兩個一起，就像是存表明它們是一對一樣。

「開關鎖——」

雖然一直以來始終奮戰不懈、多次戰勝，但還是無法動搖他受到保護的起點。

「看天空——」

由白與黑組合出的流線型外表迫不及待飛往天空，想要置身在清晨的大氣中。周圍接連響耙鐵片撞擊般的聲音，劍與槍垂直地頂天而立。

「龍會追隨駕馭自己的主人嗎？」

在UCAT的長距離跑道旁的直升機場中，發生兩個異常狀況。

……該怎麼做纔好？

大城他們知道的只有突然發生了氣浪，以及響起了類似割破紙袋般的聲音，還有不少人被氣浪震倒。

在他說完這句話的一瞬間，雙刀像是在點頭般的輕輕互撞一下。

然後他個頭不高的身體由位於身後輪椅上的美影承接住，失去意識。

V—Sw說，緩緩轉了轉身子。旁邊的G—Sp2也同樣轉著身子顯示字樣。

那個動作讓本來依附在它們身上的鎖頭碎片四下飛濺開來。

上午七點二十七分。

所以她的進化纔會停止，飛場如此相信。

自己的視點高高在上地俯視著手足殘破的對方，身體化爲巨大的黑色盔甲武士。

那是希比蕾在最後階段沒有放上直升機的三公尺長集裝架。

然後過了一會兒，它們刀部側面與上方的裝甲板伸展開來。

飛場在剎那問被轟飛，感覺到額頭裂開與肋骨斷掉的痛楚。

想著他被那架盔甲武士往地面射出，抬頭一看，美影掉了下來的事。

走出祖父道場的時候，眼前站著一架綠色的、像是巨大盔甲武士的東西。

「嗚哇，好狠！！」

「雖然搞得聲勢浩大了些，不過倒是省了搬運的麻煩呢……」

飛場想著。

在這樣的聲音中，飛場已經衝入學生宿舍。

『那我們過去玩囉！』

『G—Sp2·Contact——0K。』

「是有人叫你們該起牀尿尿了嗎!? 」

飛場回想著。

在像是要下降般的把身子略微一沉以後，反彈似的躍往上空。

響起一道金屬聲，雙方的操作盤上亮起相同的文字。

然而當成姊姊仰慕的少女有一天突然消失了蹤影，美影哭了，然後那個在五年前來了。

『早安。』

『V—SW·Contact——0K。』

劍與槍抖了一下身子。

在把火箭推進器展露於外的動作中，操作盤亮起綠光，各部分的啓動訊號如血脈般亮起。

「我……！」

用機車帶著自己一起衝向艾格伊奧衝入的昏暗走廊之中。

……那時候是她保護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