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佐山的起點』

瞭解自我者的特權

在於得到限制自我

不再需要仰賴他人

●

含放着花苞的櫻花行道樹，在晴空下排列。

被行道樹夾在中間的道路前方，有一面環繞着廣大土地的水泥牆。

位於牆壁西側的入口設有石制門柱，上頭刻着「尊秋多學院」五個大字。

掛着「春假中」假期行程牌子的大門沒人進出，就這麼開放着。

穿過大門，中央大道的兩旁依舊種了許多櫻花樹。

櫻花花苞滿滿地延伸至此。繼續向前走，右手邊可看到半公頃大的綜合運動場，左手邊則是可當作禮堂的白色武道館。

位於正面盡頭處的並不是校舍，而是教職員大樓。

校舍以教職員大樓爲中心，向四方坐落着。雖然仍算同一所學校，但是除了主要的六棟普通校舍外，其它則是分成各專門科系使用的校舍。像是考慮到環境，而環繞在樹叢中的校舍，或是備有貯窖的研究設施，甚至還有附設柏油試車跑道的校舍。

學生宿舍則在這些校舍的環繞中林立。

該校使用的校地遍及全市四分之三的土地，校內有數座商店街、農場以及工廠，許多市鎮上的居民生活於此。

而所有的設備，絕對都會有一個記號。

IAI——代表出雲航空技研的記號。該公司正是維持這所學院的幕後Boss。

不過由於正值春假，所以校內人煙稀少。

即便是位於西側靠近正門的普通校舍，狀況也是大同小異。

緊鄰教職員大樓北邊的普通科二年級校舍裏，有一個人影。

那是站在二樓逃生門樓梯間的少年身影。

●

明明是春假，他仍然穿着學校的制服外套，還把襯衫的扣子扣到衣領處。

（……就是那位老人家吧？）

爲什麼大樹要凝視自己的臉呢？他稍作思考。

「你這麼聰明真是太方便了。那是在某個場合用過的藉口嗎？」

「連休假也不回家這點都一樣。」他補充說明。

「不過……」佐山望着紙片喃喃自語。

佐山打開逃生門，大樹連忙離開扶手，衝進被開啓的門內，並隨着佐山關上門的動作，一同進到校舍。

「對你這種充滿獨創性的學生提問，老師我還真是個笨蛋呢……不對，你這種個人特色在和人相處時不會出問題嗎？」

「上學真的這麼無趣嗎？」

「沒有啦。去年聖誕節的時候在一羣朋友裏面……等等，不對啦！」

相較之下，佐山看了一下手錶。現在兩點五十分。

「只要消息不外漏就沒關係，你打算毆打誰？能讓大樹老師生氣，也是十分不簡單呢。」

「和你說話果然很累人啊。」

「大樹老師，我在這邊。明明放春假你卻留在學校，想必很閒囉？」

「大樹老師，你會求他人同情就表示這輩子完蛋了——或許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程度。」

「當時似乎做了相當過份的事……然後每當報紙上頭出現他的名字時，他都會這說——」

「因爲你不管對什麼事都很認真。」大樹補充說明。佐山聽了微笑說：

「放心吧，我對所有人都是這種態度，將來也打算繼續維持下去。雖然有點任性，但我可不想讓人說成是個翅膀剛長硬，就拽了起來的男人——雖然這樣會讓大樹老師徒增辛勞。」

「職業股東啊。」

「我可是每天都有仔細照鏡子呢。真是的，你居然問我這種廢話。」

「這句話你不妨也說給其它老師聽聽吧？啊啊，還有，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不過你下學期的導師還是我。」

「是啊，換個西裝，然後去拿類似祖父遺言的東西。」

「什麼事？有疑問就儘管直說吧。」

已定型的後梳髮型兩側，各帶着一撮白髮；而頭髮下有着銳利的眼神及表情。

一位穿便服的年輕女性從門縫中探出頭，綠色的雙眸在短短的茶色瀏海搖曳下，望着佐山剛纔站的位置。此時佐山對狐疑地歪着頭的女性說：

正當他拭去指上的灰塵時，逃生門輕輕地打開了。

他的雙眼看着天空。

「大樹老師，我想我該回宿舍了。」

大樹點頭接着說：

「IAI局長，大城·一夫啊……」

「那是個人特色。你要是懷疑這點就算你輸了，大樹老師——那，你還有其它疑問嗎？」

佐山聽到老師驚訝的話語，只是將手放開牆壁後使勁地甩動，讓衣袖上的布料啪啪作響。

那是封邀請函。簡短的字句後面記載了IAI的地圖及邀請人姓名。

那是一片晴朗的天空。除了潔白的薄雲外，上頭還有盤旋在上空的飛機。

佐山聽完，停止動作。

佐山注意到，大樹正抬頭盯着自己的臉瞧。

「他們似乎做了高達八米的雙足步行機器人，結果卻大大失敗。關節部位的耐力太脆弱，光是行走就從膝蓋部位開始斷裂……即使有新發現，沒有運用它的技術也是毫無意義。」

佐山和大樹並肩走在走廊上，教室的牆壁上貼着去年最後的校內新聞。那是第一宣傳部發行的週報，以前往IAI採訪的報導爲主要內容，還刊載了IAI的錄取率等幾條新聞。

「——那項計劃似乎和當時仍被稱作出雲航空技研的IAI有所關聯。戰後祖父以當時的門路及許多發現爲基礎，介入財經界，從事職業股東的工作。」

大樹在比佐山低一點的視線高度上看了看報導，停下腳步。

「接着是最後一個問題……你有照過鏡子嗎？」

【佐山·御言先生——爲了完成貴祖父已故佐山·薰氏所預留的權利轉讓手續，冀求您能於三月三十日下午六點，前來奧多摩IAI東京綜合設施。】

「不，與其說是稀奇，不如說是有趣吧。」

「嗯……」

他們邊走邊談。

「那我還是別問是誰在那之後引爆舞臺了吧……」

說完，大樹半閉眼睛走進逃生梯，抓抓頭說：

「你真是個複雜的孩子呢……」

他用戴着表的手，從懷裏拿出一張紙片。

佐山說到祖父在二次大戰時脫離戰火，參加了某個研究計劃。

「我可是被其它老師硬塞了像你這麼獨特而優秀的學生耶，你好歹同情我一下吧？」

「不，那是在會長選舉中獲得壓倒性勝利的出雲幹得好事。他爲了提高命中率，還特地用鐵管代替槍管發射，做出根本無法想像是即將升上三年級該有的行爲。」

「身爲職業股東（注：同時擁有數家公司的股份，然後出席各家公司股東會議，做出杯葛議事，妨礙公司決策等行爲，藉此從中獲得利益者）的祖父，在IAI究竟持有多大權力呢？」

聽到這番話，大樹皺起眉頭轉向佐山說：

隔了一會，佐山微微搖頭說：

少年舉起左臂，袖子因而掉了下來。留有白色傷痕的左拳中指上，戴着女用戒指；而在露出的左手腕上，戴着一隻銀製手錶，上頭的長短針指出現在是下午兩點半。

他從正面和大樹的綠色瞳孔對上了視線。

「抱歉，老師已經快抓狂了所以請你別講下去了。」

佐山點頭稱是，然後交叉雙臂稍作考慮。三秒之後——

「我對校園生活並沒有怨言。雖然不管是學生會選舉還是考試，都沒辦法使我認真，只能得出學校很狹隘的結論，卻不能因此就說校園生活無趣。我理所當然會覺得學校很狹隘，但我想學校還是有它的樂趣存在。」

「沒錯，我不過是當上這個學院都市的副會長罷了，跟能夠從暗處強力痛擊日本經濟的祖父相較之下，算得了什麼呢？」

「只是發現罷了，看這裏的報導你就會知道是件難事。」

聽到最後一句話，大樹只能垂下肩膀苦笑。

「哦～就像是雖然看到靚妹，但不懂得泡妞技巧也是白搭吧……」

佐山指着另一篇報導。報紙上的照片裏，有一座倒在寬廣柏油路上的巨大機械山。

「然後準備外出？」

大樹再度跨步前進，佐山也跟着她的腳步。大樹問道：

「我可以問你爺爺的事嗎？」

「啊啊。」大樹聽了點點頭，把身子靠在逃生梯的樓梯間扶手說：

大樹稍稍停下談話，倚着身後的扶手往後仰望天空。

「那第二個問題。如果在春假毆打學生，你覺得算是校內暴力案件嗎？」

「……那個時候是你趁對方光着身子跳舞時，用沖天炮射他屁股的嗎？」

●

佐山轉頭一看，注意到身後是安全門和牆壁。鋁門雖然擦得很乾淨，牆上卻沾滿了沙塵。他帶着好奇心走近牆壁伸手碰觸後，牆上的沙子因此掉落，並留下痕跡。

「我從來沒認真過耶……也完全不想使出全力。」

「在太陽系外發現極可能有生物居住的星系反應……哇，感覺好厲害喔～」

「可是實際上……那根本不足以測試我本身的能力。副會長選舉時，對手在最後被逼到絕境，甚至爲了博得支持而脫光了跳舞，卻仍然不是我的對手。」

「你明明只是個沒什麼發言權的新進教師，還能成功選到優秀的學生啊？看來很努力嘛。」

「是是。下屆學生會的顧問也是我，光想就讓我覺得不安啊……」

佐山無視大樹存疑的反應，聳聳肩說：

「……咦？」

「不是嗎？你不但在校內選舉中當上副會長的位置，成績也很優秀吧？」

「——基本上，在學校發生的事情，都老是在我認真前就結束了。我記得以前曾被祖父罵過：『別在這種小地方當上老大就心滿意足啊！』呢。」

「你的爺爺是個很厲害的人啊，我們當然沒辦法跟他比。」

「好，第一個問題……你爲什麼還是用那種態度對老師說話？」

「說我很閒……你也一樣吧？竟然在這種地方眺望天空享受青春。話說佐山同學啊……」

「但是——」大樹皺着眉頭呼了一口氣問：

「『佐山這個姓以惡徒自居』，對吧——我曾經在週刊上看過一次喔。」

佐山點頭應允，沒什麼好隱瞞的。

「橫田（注：位於東京多摩地區西部，一般稱它爲橫田基地，是美軍在東亞極爲重要的空軍基地之一）的美軍也和我一樣全年無休嗎？喜歡高處這點，也和我一樣呢。」

「——我露出笑容有這麼稀奇嗎？」

「認真？我只是——」

「算得上相當了得啊。」

佐山把手放在大樹肩上，表情認真地點頭說：

「別問比較好。大樹老師，你也漸漸學會做人處世的道理了嘛？」

他是在祖父去世時，第一個趕來參加葬禮的中年男性。他的身材高挑、滿頭白髮，在IAI時總是穿着白袍。是一個跟佐山講過幾次話，還要求佐山稱呼他爲老人家，並樂在其中的男性。

「沒錯，祖父是個徹底的大惡徒。他讓自己變得更惡質，以便對付視自己爲敵人或壞蛋的巨大對手。然後……這也是我不想認真起來的原因之一。」

「原因？」

「若我要貫徹『佐山這個姓以惡徒自居』——我還不夠成熟。爲了讓我能執行必要的惡行，祖父徹底訓練過我。不過，我只學到這個方法，祖父就過世了。」

「所以……你並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惡行，是否真的有所必要是嗎？」

「嗯，畢竟我還不想死，所以或許會有使出全力的時機到來吧。可是，我認爲在無法判斷是否必需這麼做的情況下使出全力，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佐山一邊說，一邊將右手放在左胸上。

在他把手伸進上衣，緊壓胸口的同時，大樹沒有轉過來看他，直接說道：

「你也是有你的辛苦之處啊。」

佐山點頭同意。

「……那，還可以問你父親的事嗎？」

「爲什麼？」

「因爲去年當你的導師時，我並沒有問。雖然——」

她垂下眉梢。

「我想……這還是身爲教師該問的事……」

佐山點點頭，輕輕壓着左胸，呼吸一次之後——

「不用擔心，事情很單純。比起這個，我反而想問大樹老師你掌握了多少情報？」

大樹被這麼一問，微微抬起頭，交叉雙臂說：

「佐山同學的父親是你祖父的養子，然後和你母親一塊進入IAI工作。可是他卻在1995年底的關西大地震中去世。你母親則是，呃……帶着你——」

大樹說到一半突然閉上嘴巴，佐山不禁苦笑。

「在我說『不用在意』前，得先修正一下你手中的情報，父親是參加IAI派遣的震災救援隊時，身陷二次災害之中全軍覆滅時去世的。」

他在聽到大樹的聲音時，全身的感覺也跟着恢復了。

「你們不可能不曉得世間如何評論自己，即使如此，你們仍舊我行我素，實在值得尊敬。」

「姑且容許我不忽略你剛剛的發言而問你吧，你是說誰極端？」

「沒辦法，自然而然就變這樣囉。就算加入其它室友，對方也會有所顧慮：而且在宿舍裏，我的定位早就是大姐頭了。之前還發生過學弟只是擦肩而過，就向我道歉的事呢……」

身體狀況已經毫無疑問地漸漸恢復正常了，佐山接着點頭說：

「我們剛剛去市中心了，爲了買全連祭要用的新樂曲和衣服之類的東西。果然待在東京的邊陲地帶，會連文明都忘了。」

「你可不能變得像他一樣白癡喔？因爲他濫用IAI小開的權限……」

雖然風見這麼對他說，但是出雲只是把頭靠在她的腿上，一動也不動。

太陽還高掛在天上。

他舉手打招呼，然後把車騎到佐山的身旁。

出雲聽了這番話，只得露出苦笑點點頭說：「說得好。」

大樹頷首垂肩，和佐山視線相對，充分咀嚼過話中含意後說：

記憶中，星期六日偶爾會聽到這個聲音，不過這還是頭一次在特定地點聽見。雖然佐山懷疑究竟是誰在彈奏，但是從有條不紊的音色來看，應該不是學生。

「我記得佐山你是……要去IAI吧？」

從可以當作捷徑的二年級普通科校舍深處的樹上，傳來雛鳥的啼叫聲。

上頭坐着一位穿着茶色薄外套的健壯青年，和抱着揹包、留着一頭中等長度頭髮的少女。身穿白色無袖上衣的少女，暴露出來的背部正好對着佐山這邊。

「老師終於明白佐山同學爲什麼總是這麼極端了。」

青年背部承受着少女的重量，嘴角露出微笑抬頭說：

「……原來如此。不過，結果你們兩個即使升上三年級，還是同房間嗎？」

「對了，佐山，我想在二年級校舍的圖書館——衣笠書庫進行本屆學生會的首次任務，你有時間嗎？我想，春天的邀請祭和全連祭的對策會議由我們幾個來處理就夠了。」

佐山甚至無法點頭示意，他領悟到自己已經停止呼吸了。當身體向前彎的時候，忽然發現有人支撐着他的胸部。

「真的嗎？OK？You are OK的嗎？」

出雲才說到一半，整個腦袋就往上翻了過去。仔細一看，那位名爲風見的少女，從後方壓着出雲上仰的腦袋和下巴。出雲的頸部關節出現奇妙的聲響，身體就這麼緩緩向後倒。

「母親經常對我說：『如果你將來可以成器就好了。』不過我本人的意志呢？然後，在這種諄諄教誨下長大成人的孩子，目前卻處在不曉得自己辦得到什麼的狀況。所以我想特別提出：『這是要我怎麼辦啊！』的論調。」

「就是因爲我有自覺才更生氣啊——至少學生會的工作得好好幹哪。」

「今天的話……我回來也不知道多晚了。」

「你在否定什麼呢？仔細想想吧，要說什麼是我的自由，而願意撐住我也是大樹老師你的自由啊。我認爲你做了一件好事，你覺得呢？」

佐山停了一拍，高舉閒置的左手。他的左拳帶着傷痕，戴在中指的女性戒指上的珍珠，在微暗走廊中綻放淡淡的光芒。

此時，靠在出雲身後的少女，轉頭面向佐山說：

「我很OK，不過你那英文用錯了。」

或許是走在前頭也看得見光芒吧，大樹回過頭來。

「今年的會計說起話來就是不一樣。」

青年似乎突然發現佐山，他那張略微修長的臉龐上，露出了親切的笑容。

大樹從下方抱着他的身體。

「只是，我要先強調一點。」佐山抽離撫着胸前的右手。

風見抬起頭，看了佐山一眼。

「佐山同學，你、你沒事吧？」

●

可是，佐山的視線並未放在她身上，而是看着手上的戒指。

然後，有另一道聲音在風琴的樂聲中漸漸靠近他。

看着這幅景象的風見，安慰了出雲一番後，把放在旁邊的黑色揹包舉高給佐山看，笑着說：

看着書庫窗戶的佐山，聽到風見的聲音：

「你、你沒事吧？」

「在這所學校創辦人建造的圖書館裏，進行首次任務也不壞吧？雖然圖書館的管理員齊格菲老爺爺感覺有點冷漠，不過可是個願意招待我們喝茶的好人。當初在選舉的時候也受到他很多照顧，我甚至想把那裏當成我們的基地呢。」

「我們？那當然是要回宿舍去和千里卿卿我我——咕！」

「的確是這樣沒錯……不曉得自己辦得到什麼事啊……」

接着他看到了。看到大樹臉色蒼白、抬頭望着自己的模樣。

「那爲什麼要告訴我——」

「我沒事。」

隨着深思話中之意，左胸產生了某樣東西有所動靜的感觸。

佐山抵着額頭嘆了一口氣，語氣困擾地說：

就在此時，佐山聽見雛鳥叫聲外的其它兩種聲音。

「我認爲，光現在這句發言就足以讓我們在自尊面彼此競爭了——不過，至少本學院裏面沒有比你們更合適的人選。支撐秋川市的IAI企業長子出雲·覺，以及和他同居的風見·千里，都是無可救藥的問題學生。」

來了。

「啊～那是因爲，呃……」

光是穿上祖父留給他的三件式西裝、準備紀錄用的記憶卡錄音機和印鑑，就花了不少時間。他在宿舍的櫃檯寫下外出時間便離開了。

而且還足以將胸口磨得嘎吱作響。

佐山首先感覺渾身無力，接着恢復了呼吸，後背和雙腳立刻滲出汗水。

從這裏可以看見二年級普通校舍一樓。這棟校舍西邊有一塊四間教室長的範圍向外突出，突出的深度則是一間教室寬，也就是說包含在校舍內的四間教室在內，這裏總計有長寬達八間教室大的空間。

「啊，是啊。那你們呢？」

是痛苦。

佐山的左手在電光石火之間，彈了一下認真提問的大樹額頭。

他走過位於普通校舍區和宿舍間，總是用來當作教職員停車場的碎石廣場前往正門。

「……你的臉色好像變得跟水泥沒兩樣了。」

「——原來還是有對學生說話很過份的老師啊。」

「我想會長和副會長也相當不一樣。不過……如何呢？我們算是配得上你自尊心的前輩嗎？」

聽到佐山這麼問，風見稍稍考慮一下，爲難地說：

「咦？你沒聽清楚嗎？我已經說得很白了耶？難道長在你臉部旁邊的是鼻子嗎？」

「好吧，因爲我們明天還會再去市中心一趟——那就明天早上九點衣笠書庫見吧。」

「你不是也挺享受他濫用權力造成的好處嗎？」

「是是，真是感謝你連春假都維持這種個人風格。」

「毋須言謝——不過，學生會的三巨頭湊在一起，居然是聊這種話題，這是該怎麼辦啊。」

裏頭是圖書館。

佐山點頭應允後，看着旁邊的校舍。

「喂，不對啦，佐山是要問我們上哪兒去了啦。」

看到連忙揮手否定的大樹，佐山再次露出微笑。

後座的少女在車身輕輕搖晃之下，把身體靠在青年的背上。

他膝蓋使力站起身子，大樹依然維持着稍稍伸出手的姿勢。

聲音從正門傳來，那是四衝程摩托引擎的低沉運轉聲。佐山喃喃自語：

低着頭別過臉去的風見，垂下肩膀回答：「啊，抱歉。」然後隨意地用單手打了靠在大腿上動也不動的出雲。

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壯碩身材，穩穩地以雙腳撐住摩托後停下。

他站在拉長聲音尖叫、蹲下身子的大樹跟前，撫着下巴說：

從窗戶往裏面看進去，可以看見木製箱子的背面，還有厚實木板所形成的書架影子。

然後走到校舍西側的柏油路上。

「是出雲和風見嗎？」

「平安夜……吧。」

舉目可以望見教職員大樓，以及廣大的運動場和武道館。佐山看到教職員大樓旁有兩個坐在摩托上的身影。明明是大排氣量的車子，黑色休旅摩托卻平穩地從道路上騎了過來。

兩人在行駛的摩托上交談着。

「你不是想聽嗎？這個老師好過份啊，竟然忘了這回事。」

「沒事了，你安心吧，這應該是壓力導致的狹心症，談到這種話題特別容易引發。」

「出雲，我和你不同，我的腦袋很正常。我根本沒有說過刻薄話吧，你這個死爛邪門歪道。」

風見聽到佐山的話露出賊笑，然後看着腿上的出雲說：

八間教室大的空間幾乎都被書塞滿了，甚至連走廊和地上都變成藏書處。衣笠書庫就是這樣的一個大型圖書館。

「『快前往重要的人等着你的地方』啊……」

「——衣笠書庫啊……」

其中一種是從校舍二樓的音樂室傳出的風琴聲。

「唷。」

結果，佐山過了四點才離開宿舍。

「喂，笨蛋佐山你要去哪？去展現你的毒舌嗎？」

「啊……」

「還好啦，別人怎麼說我不管。覺雖然有點問題，卻不是個壞人……」

「你也是啊，風見。」

「那你也差不多囉？惡徒家族。」

風見一邊抬頭，一邊由下往上看了一遍佐山那穿着西裝的身影。

「雖然看起來挺人模人樣的，不過還是有點難吧？」

「什麼東西有點難？」

「有點難以想像是什麼樣的人會站在你身邊，就像覺對我來說一樣——我有點無法想像什麼樣的人，才能平衡你的白癡之處。」

「不可能有人具備能和我抗衡的力量。」

「不是這個意思啦。」

風見滿臉困惑，輕輕前後甩手苦笑說：

「我是說對等的平衡點。如果同等，不就只能放在天秤的同一邊嗎？你所需要的是對等。」

佐山思考風見話中之意，然後回答：

「……這樣的人對我面言，不是敵人就是累贅吧？」

「那我對覺而言既是敵人又是累贅囉？」

風見帶着微笑反問他，佐山放鬆肩膀力量。

「我並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所以無法和知道答案的你爭論。」

「哎呀，真坦率。」

「風見，我本來就是個坦率的人，只是偶爾會因此莫名其妙地牽扯到麻煩。這就是古人說的那個什麼——廉潔正直者不得好報，古人真是說了一句名言啊。」

「呃，這個嘛……就姑且當作你的腦內宇宙如此認爲吧。」

只能苦笑的佐山看了看風見後說：「也罷。」

「唷。」

佐山不再回頭看斜坡上的電車，走向眼下廣大的森林裏。

陽光從側面照着坐在地上的中年男子，剪得短短的頭髮似乎被什麼淋溼而反射着光芒。沾溼他頭髮的液體，順着額頭流下，染黑了他的左臉。

男子以帶着些許期待的口氣和聲音說道。佐山發現他比外觀看來年輕，乍看之下會以爲他已經上了年紀，但仔細一看就知道他頂多剛步入中年。

在二年級普通校舍的一樓樓梯上，有人從二樓走了下來。

算過時間後，佐山下定決心站起身，拉拉西裝領子整理過後，走向坐在遠處的那兩個人。白髮男性注意到他而抬起頭來。雖然對方戴着太陽眼鏡，不過可以感覺眼鏡下的視線正看着自己，佐山稍稍打個招呼說：

佐山定晴一看，發現少女拿着一根能夠固定手腕的行走輔助手杖，但對她來說似乎顯得過長。不過，佐山決定不要追問太多他們的事，現在該知道的是……

「那個時候，母親也是帶我到這附近下車的吧……」

有個悶悶地混着噪音的女人聲音回答：

前方傳來風聲。

佐山受到他們影響，也跟着往外看。

在這座以杉樹爲主的森林裏，有個影子落在其中一棵樹前。

「哈，記得要讓銀彈能生效。還有小妹——不，應該是大姐吧？你不會對我們感到抱歉吧？」

「這裏大概是白丸附近，還沒到第二個隧道的地方吧。再過一站就是奧多摩了……」

「雖然我也想回答Tes，不過沒辦法，我的腳受傷了。治療用的器材和術式也一塊被打碎了，現在只剩下最擅用的武器。之所以說加快腳步，是因爲我不是要特課來救援……」

「話說如果我回得去，麻煩拿花出來迎接我吧，那可是凱旋歸來呢。你知道現在是什麼大肆綻放嗎？」

那是坐在地上的人影。

槍聲如同夕陽一般籠罩整片森林。

「不好意思，你知道電車爲什麼會停住嗎？」

此時，坐在男子身旁的少女轉頭望向佐山。在她那雙眉持平、不露神色的表情裏，只有接近紫色的黑眼珠，窺視着佐山的眼眸深處。

佐山一邊笑着說，一邊輕拍了像是睡着般一動也不動的出雲背部。

他走向正門。

……如果不記得這裏的地形，大概要到春天才會被人發現吧。

夕日漸漸西沉。

「大概是發生事故了吧？」

少女吐了口氣後，開口以些許成熟的聲音說：

「真是安靜呢……」

「——好，我認同你和出雲之間的關係。不過我想問題點應該在於，對我來說是否真的有這種人存在，以及我是否該讓這種人待在自己身旁吧？」

●

窗外一片奧多摩的羣山景象。每座山的形狀都很渾圓，沒有半座低伏的小山。

此時，佐山看見一道人影。

「問題點？」

在他將腳從座位伸直出去的同時，佐山也將腳伸出窗外，跳了出去。

「不是啦，這裏說的是我自己。」

「你早醒過來了吧？趕快回去進入你們糜爛的日常生活吧。」

背後傳來陣陣肉體被連續捶打，以及出雲斷斷續續的慘叫聲。

「原來如此。」佐山頷首同意，心想對方也不知道詳細情況吧。

「同樣的話不用重複兩遍。」

「佐山這個姓以惡徒自居。什麼人適合待在壞蛋身旁呢？」

對方不發一語。他低頭說：

他咕噥地說。看一下手錶，發現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IAI面會的時間是下午六點。

「的確……啊，這世上確實是沒有危險。」

出雲躺在滿臉通紅的千里腿上，高興地眉開眼笑。

男子說完，太陽眼鏡下方的嘴便維持着微笑閉上。

「我曾經在那幾座山上，被飛場老師強迫跑步啊。」

在這個斜陽照射的時間，即便是被羣山圍繞的森林，夕暉仍如流風般穿過葉隙。

「……佐山，你真複雜。」

「圖書館管理員齊格菲·索恩伯克嗎？」

佐山輕笑了一聲，拍了拍風見的肩膀，準備轉身離去。

「你真是個複雜的傢伙呢。」

他直到剛纔都還在打盹，原因出在夕陽照着身後十分舒服。而清醒的理由則是——

他吸了一口氣，揮去汗水後繼續說：

「——」

「我沒認真過，所以也不曉得……就算想認真，不夠成熟的我也只會害怕自己。」

佐山邊走向前邊喃喃自語：「他會離開衣笠書庫還真稀奇。」

「這裏是通臨一號，現在位於奧多摩·白丸間的三號據點附近山中，成功阻止了一名敵人逃走，也成功讀取了自弦振動，已經傳送過去。目前——只剩我一個人，其它全滅。請加快腳步。」

「大家都這麼覺得吧。你究竟什麼時候纔會認真起來呢？」

「唷個屁，醒了就趕快爬起來啊。」

「你要下車嗎？」

他對這裏很熟，看着外型相似的山形說：

●

「剛纔大樹老師也這麼對我說。」

他伸出左手撥弄地面。被血染遍的視線什麼也看不見，只好用左手在地上摸索。

【——Tes（注：UCAT所用的符號，瞭解之意）。特課正急速前往中，醫療隊也送過去了，儘快撤退。】

隔壁的少女，則是黑色連身服配上白色圍裙的女侍打扮，應該不是他的女兒。

一把側面刻着德語的鐵製長槍。

佐山落在支撐鐵道的砂地上，往車外、往沐浴在夕陽餘暉下的山野而去。

「——停車信號亮了。解除之後，好像會回到白丸吧。」

他身上穿着類似黑白相間的軍服，左肩和左腳的部份已經撕破，看得見黑色液體隨着急促的喘息流了出來。

「——失禮了。」

「電車爲什麼要開回去呢？」

佐山環顧車內，乘客只有自己和坐在稍遠座位上的兩個人而已。

其中一位是穿着黑色西裝的白髮男子，另一位則是坐在男子身旁，同樣身穿黑色服裝的白髮少女。可能是父女吧，兩人正並肩望着窗外。

「你太操之過急了，說不定馬上就會恢復行駛啊？俗話說得好，『後悔莫及』呀。」

佐山回了一句「沒關係」，便轉身背向兩人。

佐山點點頭，看向自己的左拳——手骨附近的皮膚上，有個白色放射狀的傷痕——他盯着左拳中指上的戒指。

重新環顧周圍，映入眼簾的是學校即將進入仲春的景色。

他像是順從風聲般，在毫無任何信號暗示下扣了扳機。

「沒有啦，因爲千里你身上很香嘛。」

「算了，是我們活該決定要來的，畢竟我們普通課當初是有選擇權的……對吧？」

……這附近住了很多從前的大地主。

射入森林的夕暉裏，有個巨大的身影，左右搖晃着身體漸漸走近。

費了一番功夫，才從落葉及石頭間撿起了某樣東西——

「我不能回去，因爲有人在等我。」

「你們是哪裏的部隊？就算是特課，有女性的部隊應該不多。記得最近才組成一個……裏頭有UCAT所養的奇特少女和美人的部隊，確實是IAI的——」

仍然沒有半點響應，但是他繼續說：

【儘量別說話——五分後將展開概念空間，趕到你那邊去。】

話說到一半就打斷了。他睜開眼睛，靠着背後的樹幹站了起來。

【——Tes，現在是獐耳細辛（注：毛茛科，原產地爲歐洲。在日本，因葉片形似三枚心形組合，且葉端尖銳，而得「三角草」之名）之類的吧。】

佐山因爲學生會的工作，曾經跟他有過數次交談的經驗，是個說話精簡扼要的人。

那是位身材高挑的年長男性。他身上穿着黑背心、黑長褲及黑手套，頂了個禿頭，下巴蓄有鬍鬚。

「——電車停了啊。」

他筆直踩下路邊的雜草，緩緩地往下走。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哪來的忠告之神，但請容我說一句：喜悅也和後悔一樣是莫及的——謝謝你替我擔心，不過我很熟悉這裏的地形，而且，這世上有危險的東西存在嗎？」

風見並不回答，只是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當他將對面的窗戶打開時，背後傳來了和剛纔相同語氣的聲音：

「敵方是1st-G的革命軍一派。沒錯，就是第二大勢力的『王城派』人狼，大概是來和平派交涉的吧。他們可能帶着1st-G式的賢石，所以在這個世界都化身爲狼了。」

他哼笑了一聲，把右手伸出腰包，將抱在左方的長槍換到右手，用嘴咬住揹帶，以槍托和右手握把做三點支撐，然後看着前方。

他緊緊抱住槍鬆了一口氣，然後將手指伸進右邊腰包。

佐山在開往奧多摩、行駛于山谷的電車裏睜開雙眼。

風見喫驚地向下一看，出雲睜開眼睛說：

經過數次呼吸的行走距離後，身體沒入森林延伸出的影子中。由於太陽西沉，從旁射來的光與影，在佐山身上畫出陰影的格子，他對這裏的光與空氣仍記憶猶新。

「我已經兩年沒往返奧多摩了呀，飛場道場是否還健在呢？」

當他喃喃自語時，背後傳來鐵軌的碰撞聲。

警笛響起，電車開始行駛。聲音的前進方向是上方，也就是白丸的方位。佐山藉由駛離的車輪聲，確定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

「好。」佐山點點頭，加快腳步前進。

●

白丸站是個無人車站。

電車一停到細長的月臺，三三兩兩的乘客便不耐煩地走出月臺。

佐山剛纔詢問狀況的那兩人，則待在遠離無所事事的人羣之處。

單手拿着手杖的白髮男子站在月臺外側、民房陰影處的卡式公共電話旁。

而女侍打扮的少女則拿着綠色電話的聽筒，站在他身前。

少女從圍裙裏像拿撲克牌般取出一疊電話卡。

她迅速在綠色電話前排放好磁卡，轉頭對男子說：

「至大人，您爲什麼不帶手機呢？」

「我是個謹慎的人啊，SF。好好記住，電話鈴聲可能會引起心臟麻痹啊。」

「若是由我代爲攜帶，不知您意下如何？」

「不行，你還沒學會詐稱不在的技術，沒辦法假裝回答我不在你身邊。就算讓你帶手機也是毫無意義的，知道嗎？」

「Tes，我理解這根本毫無意義。」

叫做SF的少女一邊看着他，一邊停下排放磁卡的手。電話卡是依使用度數來排列順序的，使用度數孔數相同的卡片，全都整整齊齊地重疊在一起。

SF不加思索，拿起其中一枚剩餘度數最少的，放進綠色電話裏。

她使用右手的五隻手指瞬間完成撥號，數秒後……

「我是大城·至。希比蕾，全龍交涉部隊出發了嗎？是嗎？我們剛剛纔遇到一個有趣的笨蛋。等一下會發生一件愚蠢的事，窮極無聊、僞善與僞惡的世界將會展現在眼前——不懂？確實，對尚未覺醒的你和SF來說，是不會懂的吧。」

然後將聽筒交給身旁的男子。他接下聽筒之後說：

「我是SF，登錄號碼爲960812B，請轉內線0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