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她的指引』

靜靜等待即可

因爲過去早已放聲高喊

呼喚必然通往當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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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寸螢幕裏映着三層橫向色塊，由下數來依序是灰色、墨綠以及黑色。

最下層的灰是柏油路面，中間的綠是草坪，而最上層則是夜晚的黑——這畫面是夜間的飛機跑道。

螢幕玻璃上倒映着一張少女的臉，她一頭金色短髮，身披橘色工作外套，待在狹小房間裏。

房間裏能聽見某種由外頭傳來的聲音。

聲音很尖，似乎將整個房間都包了起來，教人感覺不出來源。

聽着這聲音的少女面對螢幕上的色帶，喃喃自語：

「希歐……就要離開這個國家了呢。」

先前傳來某種怪異的說話聲後，畫面彼端的街道就靜了下來。之前在墨綠色帶和黑色帶之間還能見到車輛往來的燈火，現在已毫無動靜。

希歐對「概念空間」一詞已有初步認識。

她知道，能待在那空間裏的只有UCAT，還有他們的敵人。

黛安娜接獲的報告表示，那纏着希歐、被稱爲「黑陽」的惡魔已經不在了。

「那還有——」

畫面中，草坪上有某種物體自右側走來，停在鏡頭邊。

乍看之下，像是一頭藍色的狗在草坪上散步。

但是希歐甩甩頭打消錯覺。二十寸螢幕中央，有兩個視線約和鏡頭同高的藍色身影並排在綠色帶上。

由於沒有比較對象，所以無法得知確切大小，但它們應該和這架飛機差不多大。

……機龍。

希歐看清了黑色的真面目，是機龍。

他一個加速讓前輪凌空翹起，邊車順勢被拋往後方，但翻滾聲卻傳不進他的耳裏。

「……衝啊！」

同一時刻，藍色機龍們跟着向前邁進，準備升空——

「怎麼會」三字還來不及出口，眼前又有了新的顏色。

運輸機逃也似的飛奔，不停向後送出強風。

「原諒我！」

運輸機非得離陸不可，而原川也只有緊追一途。

黑色。

……這實在太扯了！

女人從懷中取出一枝紅色簽字筆，對着掠過眼前的運輸機後艙門飛快地畫了一朵小花。

八頭巨龍將地面踏得潰散，並在體重和慣性影響下翻開草坪。它們於滑動的同時仰天長嘯，巨響撼動了空間中的一切。

「——啥？」

房內景物橫向晃動，還有種房間本身略爲浮起的漂浮感。聲音越來越尖，但機輪仍抓緊地面，不讓飛機前進。

追、不停地追，但追上之後該怎麼做，又該如何處理四周的黑龍？

接着，原川看到某種物體正踏着左側草坪不停跑來。

飛機動了。

「管它那麼多！！」

螢幕畫面開始流動，少女眼中的世界全都由左向右流動。

「……！」

漆黑的身影自左方天空降落於綠色帶上。

同時，一切事物都被拉向右方。

不可思議的是，大門前一個人也沒有。不，早在進入橫田基地前的國道十六號沒多久，爬上福生市多摩川邊的丘陵地時，原川就聽見了某種怪異的人聲，之後再也沒見過任何人。

原川衝進橫田基地。

會長表示否定：

「——」

機車瞬間甩過半橢圓形的庫房。只要再穿過眼前的行道樹和柵欄後，就能看到在橫方向呈一直線的草坪和柏油路。上頭有架綠色的運輸機朝東直行。

不，那不是新的顏色，而是既存的顏色增加了。

「就給你一點獎勵吧。」

當希歐仍一片混亂時，螢幕中的顏色增加了。灰色、墨綠和黑色之中，多了一點紅。

「到底要我怎麼做啊!? 艙門早就關了，也沒有窗戶，我到底能怎麼樣啊？搞不好以後連工都沒得打——」

那是某種藍色的巨大野獸。他花了一秒認出龍形，同時機車衝過行道樹，眨眼間橫越側道、飆上草坪。

就在這個當下，由左側跑來的兩架機龍突然爆炸。

在流動的灰色之中、墨綠之上、黑色之下，與飛機並肩奔跑的外側機龍竟然——

會長在消失前說過，如果基地中有運輸機，那麼希歐就在裏頭。

……咦？

原川無懼風勢，打檔加速。

希歐完全無法理解畫面中發生的事。

然而警察並未出現，甚至連個人影也沒有。

那樣的紅色被稱爲火焰。

機械的獸嚎響徹夜空。

而且還不只一兩架，光是希歐看到的就有八架。落地的黑色機龍比藍色機龍大了將近半圈，並於着地時舉起彎曲的脖子仰天長嘯。

那是黑色的龍。

而現在，某種聲音傳進他耳裏。

「打開吧。」

那是美國UCAT最強的兵器，她的曾祖父和真正的曾祖父曾經擔任測試駕駛員，參與初期機種的開發工作。概念戰爭之後，研發仍舊不斷進行着。

「…………」

她身着黑色套裝，身材高眺，一頭波浪般的灰髮，雙眼眯若彎弓。

由運輸機的速度和方向看來，它絕不會自動停止起飛程序。到了這個地步，讓引擎慢下來只會害得機體撞向跑道盡頭的護壁罷了。

原川張口吸氣，將上半身倒向龍頭壓下前輪。

「爲什麼要告訴我這種事？是因爲只要有我在，希歐就能成爲你們的同伴嗎？」

在希歐眼裏，它們就是惡魔，成羣的惡魔。

機車終於衝上跑道柏油路面。

機車排氣聲隆隆作響。在黑龍羣的吼聲中，排氣聲化爲機車的震動，打進原川體內。

第二架鄰近的機龍，也在作勢起飛時突然爆炸。

引擎聲像是獲得解放似的狂飆。

希歐倒抽一口氣，小手放在頸邊的項鍊上，再吸了口氣。

仔細一看，運輸機已開始助跑。

對於自己受到保護這點，希歐無言以對。

原川雖然一頭霧水，卻沒有絲毫迷惘，機車龍頭正對運輸機，傾斜重心、猛轉油門。

會計給的手錶讓原川相當在意。他按照指示操作後，手機雖沒響過，但手錶卻在無人現象開始時產生震動。

東面天空有種物體回答了他的疑問。

當他納悶地回頭時，發現會長他們的機車也不見了，應該是在進入十六號之前就轉進青梅街道往奧多摩那裏去了吧？現在路上的汽車沒人駕駛，有好幾輛爬上路邊緣石撞成一團。

爲了升空，必須累積更多的升力，而引擎也爲此嘶吼般地飆高轉速，緊接着——

「只是給她選擇的機會，讓她決定自己該待在世界的哪個角落罷了——你不也是一樣嗎？你還想多管教管教那個女孩吧？不是嗎？」

原川判斷邊車拖慢了速度，一把扳開邊車和機車間的連接拉桿，不過保險鉤仍掛在機車上。

橫田基地東側的飛機跑道上，傳來巨大的引擎聲。

運輸機從說話的影子旁呼嘯而過。

就連疾駛於跑道上的飛機引擎聲，都被它們的合唱輕易蓋過。

他再度猛催油門。

早在進入概念空間中的橫田基地時，希歐就明白別離無可避免。她將揮別過去的生活，在保護下安全地度過餘生。

「這又是爲什麼!? 」

這個瞬間，他追上了由左而來的運輸機。

就在這時，周圍的噪音驟然變得更爲刺耳，整個房間震動起來。

聽說美國UCAT擁有六十八架這種機龍，其中六架將在這概念空間的天空中護衛這架運輸機，直到少女離開東京上空。

原川壓低身子沉下重心，讓空轉的輪胎壓緊地面、向前飛馳。

「爆炸……!? 」

因此原川將油門奮力一催，風而行。

高舉的前輪落地。機車重新穩住，彷佛想鑽開運輸機後艙門般直線加速。

這個男的怎麼一副很瞭解別人的樣子啊？真難溝通。

有個人影站在跑道上等待原川，這人的頭髮在狂風及巨響中竟然動也不動。

然後炸裂。

這兩架和打倒「黑陽」的機龍是同型機。

……總算，要說再見了。

原川在那時質疑：

「不是那樣。」

希歐搭乘的運輸機正準備起飛。

車子越輕追得越快，是他腦中唯一的念頭。

……爲什麼？

「——少瞧不起壞學生！！」

「———!? 」

但運輸機仍然快他一步。

無人看守的大門已被他拋在腦後，正前方的路又直又寬，充滿紅色光芒。眼看着運輸機再也即將步入起飛前的助跑——

答案來自令人意外的場所。前方，運輸機的巨響彼端，傳來某種聲音。

……那是和希歐在一起的女人。

閃過眼前的時速表上指着一百三十公里，在這速度下摔車可能會出人命。

某種重低音彷佛正推擠着四周空氣，往看着螢幕的希歐左側壓來。

「可惡……」

「說得真好。」

她說的話成真了。

艙門無視油壓牽引器，就像動物張嘴般猛然開啓。

同時，重心偏離的運輸機機鼻翹起，開始升空。

「好快！」

原川大喊一聲，當機立斷。

他站上機車座椅，朝浮向空中的艙門奮力一跳。

與那女子錯身而過時，他又聽見了說話聲。

「……不可以咬住喔？」

當原川還在想話中涵義時，他已被吞入關上的艙門裏。

運輸機的影子飛離跑道，在東方空中越縮越小。

目送影子離去的是羣黑色巨軀，以及——

「哎呀，親愛的，你這送別也送得太晚了吧。」

站在跑道上的女子如此說着，轉向背後。

在她眼前，有位清瘦的年長男性站在跑道中央。

男子手中纏着一條垂掛藍色寶石的細繩。他捲起西裝袖說：

「我是、我是把奧多摩交給羅傑處理後纔來的。對了，黛安娜。」

「有什麼事嗎，親愛的？還是該稱呼你……歐鐸上校？」

「黛安娜、黛安娜，我正在工作呢。而且我不記得……曾要求你做那些多餘的雜務。」

「多餘？你……真的那麼想嗎？」

黛安娜眯眼說道，右手繞向後方伸進長髮中。

「——Tes」

「丟臉、丟臉丟到家了。」

其他黑色機龍也呼應了它的動作似的，呈現備戰姿態。雖然眼前共有八架——

歐鐸沒回答問題，只是鬆開領帶，舉起右手。

「——該怎麼辦呢？親愛的，你打算全部收下嗎？還是要獎賞一下你的妻子呢？」

那是黑色的機龍。

同時，有股厚重的風壓由左而來。

黛安娜從發中抽出右手。

黛安娜將掃帚向左大力一揮。

全長超過四十公尺的巨龍，想用鼻尖頂飛黛安娜。

她握着一個用紙捲成的筒狀物，尾端有塊細長的紙片。

藍色機龍的殘骸在草坪上燃燒，濃煙不斷從中竄出。

黛安娜看着歐鐸緩緩環顧四周。

金屬聲響遍全場，重低音撼動大氣。

她輕笑一聲，對黑色機龍們說：

「就獻給完美的幸福吧——這樣行嗎？」

「——你真的很不老實呢，我想每個人都這麼覺得吧。你明明比誰都希望那孩子被人珍惜，卻又比誰都更不希望那種事發生呢。」

「不對喔，是女人的直覺呢。還有——」

「作妻子的怎麼會拒絕丈夫的要求呢？」

「我不允許、我不允許更多性命平白犧牲，也很擔心希歐。所以——身爲世界上最優秀的魔女，別隻替我收屍，也帶我到戰場上去吧，我的妻子。」

「黛安娜、黛安娜，那只是你的猜想罷了。」

「！！…」

「要是、要是我能早點無視上級的意思出擊，就不會讓東京灣的人們，和那個叫調布的地方的人們有這種下場了——黛安娜，能幫我個忙嗎？」

側翻的機龍沒多久就以貓般的動作跳了起來。

「爲什麼你這麼想強迫那孩子過安穩的生活呢……那跟你手上那些傷的來由有關嗎？」

卻被掃帚一擊打飛。

「這是掃帚。因爲是簡易版，所以性能有點不足……」

黛安娜看着它們的動作以及黑龍的視線，將掃帚轉動半圈，用腋下夾住紙柄。

他背後的跑道上，有四架格鬥型態的藍色機龍衝了過來。

「那麼、那麼你就來幫我一把好了。我看這些都是敵人的斥候，主力恐怕還悠哉地朝着這裏飛呢。就算希歐·山德森搭的運輸機經過概念匿蹤，一旦被它們直接目視，還是會勾起它們的興趣的——我們得加快動作。」

黛安娜微微側頭，提出質疑：

歐鐸甩高右手。

「那麼，將戰鬥的序曲獻給英勇殺敵的同伴，中段則獻給化爲廢鐵的敵人，至於壓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