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會話的凌晨』

言語是什麼？

若有人這麼問

那這就是言語

●

希歐·山德森有一項特技——長時間跪坐。

而現在，她處在一間狹小公寓中，這裏同時也是一名陌生男子的家。他大概比希歐大兩歲，以英語說自己的名字叫鄧恩·原川。

就是他收留了昏倒的希歐。

希歐一面試着與原川交談，一面觀察他。

從膚色看來，他應該是個有拉丁血統的日本人吧？希歐這樣想。

兩人之間的木桌上，有着麪包、荷包蛋和簡單的色拉等早餐。

希歐沒有父母，曾祖父是外食派，家裏不可能有早餐。就是早餐氣味造成的疑慮，讓她醒過來約。

原川在打招呼以後就簡單解釋了昨晚的事，而且沒詢問她的來歷。所以希歐反過來問問題，以及解釋自己出了什麼事。

現在，她一面望着自己捧在手中的咖啡杯一面說道：

「——然後，不知道什麼時候，車子跟房子裏面的人都消失了。啊、還有，燈光也全都熄了。呃，還有交通號誌。」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變成鬼城了？」

「就是呢。然後曾爺爺就說我們要離開這裏，可是曾爺爺在出租車裏扭傷腳……所以就叫希歐先逃再說。」

「逃？」

希歐沒有漏掉原川的皺眉。確實一般來說不會用「逃」這個字，但事實就是事實。所以希歐點了點頭。

「曾爺爺說，那是某種奇怪的空間，然後就把手錶交給希歐保管了呢。說是隻要有這個就能夠離開這個空間。」

原來戴在左腕上的手錶，在她醒來時是放在枕邊，而現在則放在桌上自己的刀叉旁。

「等一下。」原川打斷她，將手錶拿到眼前。

早知道昨晚報警時就應該解決掉這個麻煩的。就算被接電話的人當成惡作劇也不該反嗆，應該繼續說服對方相信纔對。

「新莊同學，妳上禮拜收到的最新機種是……」

之後發生的，原川一清二楚。

「那、那個……」

他們倆手中都拿着掌上型遊戲機。佐山的是小巧多功能的白色機種，新莊則是黑色的矩形機種，其問以對戰線相連。

「我聽的夠多了。」

自己心中的危險探測表，在這幾分鐘內一口氣飄進紅色警戒區。

新莊的話讓佐山側頭詢問：

「妳身上應該有錢吧？那就先去找個地方住。從這裏出去向北走馬上就能碰到鐵路，再向西走一百公尺就有車站，那裏有很多地方能住。」

「冷靜下來，新莊同學。遊戲一天玩一小時就好。」

環繞兩百公尺見方封閉空間的綠色，其實是草木的綠。一叢叢的草彷佛正搶着吸收由天花板垂下的幾座水銀燈光般，形成一整面草皮。

「咦？啊，嗯，確實是有那樣的說法……啊！」

最後，她說她沒有可以投靠的地方。

「——耶！我靠剛剛的騎身亂拳連贏佐山同學三次了！」

就像在回答原川似的，希歐哭了出來。

這時廚房入口出現一個人影。

眼前的少女想抱怨什麼都行，她一定得離開這裏，他可無意讓那種人弄髒自己的被窩、染上感冒後還賴着不走。

他把自己離席時所講的話換個方法小聲說一遍。

設置於中央的廣場入口處，有塊廣告牌斜插在草地上。

真是個溼熱的空間。

……曾爺爺沒事吧？

啊，應該是那樣吧。原川明白了。

●

新莊垮下肩嘆了口氣。

「被看光就虧大了——！賠償我的損失——！」

「……新莊同學，難道就不能好好地用麻將決勝負嗎？或者是玩其它的東西。」

「希歐的親人只有曾爺爺而已……那個，曾爺爺說要是他沒在三天內到達約定地點，就去奧多摩的IAI，請他們帶希歐去一個叫做UCAT的組織。」

原本笑容滿面的新莊，在看到自己手中的遊戲屏幕與電池標示燈號後說：

佐山看到新莊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雖然玩遊戲的時候沒表現出來，但現在新莊身上有種無力感。

要是能讓她討厭自己、覺得自己不可信任而離開，反而得謝天謝地。

「然後曾爺爺突然從懷中拿出長槍，要希歐趕快走，然後希歐就一直跑一直跑。跑着跑着，城市忽然又有光了。雖然在想『這是怎麼回事？』但希歐已經喘不過氣，直往眼前的房子跑，想找人幫忙……」

當她看到穿在自己身上的男用兩件式睡衣時，才注意到某件事。

在她眼前的原川點點頭。

「這樣啊。」原川站起身來，轉過身子背對她說：

那對希歐應該也比較好吧，原川心想。雖然她應該會感到不安，不過還是讓她去大使館或可以投靠的機構甚至其它地方，找個心靈的倚靠比較好。

「因爲妳一身臭汗，我纔會幫妳換衣服——反正也不是什麼有看頭的身材，就別放在心上啦。」

其一，她說的完全是不知打哪兒來的電波。

「怎麼啦？清醒以後就想喝水了嗎？看妳昨晚流了不少汗。」

「畢竟在這裏不能做些更進一步的事，真是遺憾。」

然後原川將額頭抽離牆壁，點了點頭。

「我要去學校，鑰匙就麻煩放在信箱裏。妳的衣服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幹，在那之前就隨妳高興——只是，妳絕對不能待在這裏。」

總面言之，先想想今天該做些什麼，這學期曠課曠得太兇了。學校差不多從今天起就進入運動會的準備期間了，只要熬過上午就可以自由。

「旁邊的旋鈕好像有什麼機關……」

接下來的話不難想象，她想對幫她換掉汗溼衣物這點表示抗議。

原川皺起眉頭說：

「……等一下，這什麼變化球啊？」

說完話、定下心後，希歐開始思考曾祖父的事。

原川消失在廚房。聽着他的腳步聲，希歐嘆了口氣。

「嗯，是大城先生給我的。你看，明明是掌上型主機，畫面卻是彩色的喲？爲了有別於黑白機種的『遊戲少年』所以取名爲『遊戲老爹』。要用到六個三號電池是蠻麻煩的——」

……糗了。本來還以爲古怪的只有希歐這個不知道是哪國語言的名字而已……

「——呼，好久沒跟佐山同學一起玩了。」

他感到自己撿了個天大的麻煩。

廣場中有兩個坐在茂密草地上的人影，是一身西裝的佐山與穿着連身裙的新莊。

「……妳有可以投靠的地方嗎？」

……什麼世界突然變成鬼城、曾爺爺拿出長槍之類的，就算是廉價的愚蠢小說漫畫也多少會包裝一下。

樹木在遼闊的中央製造出廣場般的空間。換個說法，就是樹木們分別生長在牆壁或天花板上頭，形成一座六面朝內的森林。

「聽、聽說日本有個風俗，要嫁給第一個看到自己裸體的人……」

順便一提，原川打工時經常用機車從基地運送各種東西，對於奧多摩一帶十分熟悉，也曾踏進IAI好幾次。

沒事的，原川在心中這樣告訴自己。鄧恩·原川，不是你的錯。昨晚你還不知道她腦袋裝了些什麼，你只是善盡了助人的義務。

他怎麼了呢？希歐垂下頭去。

淚汪汪的藍眼跟着抗議：

……他好像在提防希歐……

不，其實這已經算是醫院該處理的事了，還不是母親住的那種醫院，而是比較特別的那種。

「——你會負責吧？」

在驚呼聲中，新莊的主機沒電了。

那導致這裏通風不良，加上草地上還有小溪流過，因此溼度也高。

●

「哪來那種奇風異俗？看個裸體需要負什麼責啊？」

「……你什麼都不問嗎？」

其二，她對自己的言行完全深信不疑。

「那個……」

所以他故意這麼說：

「啊，不、不是那樣的……不，雖然的確有點想，不過……」

上頭寫着「4th-G·大溫室」。

「上學去吧。」

那草皮不僅貼在牆壁上，連垂吊着水銀燈的天花板上都有。

「……爲什麼希歐會換上這身睡衣呢？那表示……」

「可是靠武力大逆轉的規則，是『可愛麻將·打擊篇』的精髓耶。我的最新機種和佐山同學借來的機種可以共享的IAI制遊戲只有這款而已。」

聽原川這麼說，希歐眼中的淚水更多了。

昨晚，預定替美國UCAT監察接風的派對最後取消了。

她的曾祖父相當硬朗，對希歐而言，他正是強壯的代名詞。

……她從昨晚起就在硬撐了。

「還蠻舊的嘛……」

希歐將手阽在領口說：

丟下希歐進入廚房的原川，表情凝重地將額頭抵在白牆上。

這是個綠色的廣大空間。

但是她不記得用法。若能讓它再次運轉，應該就能證明昨晚發生的事，不過她還是決定先將話說完。希歐接下對方遞來的手錶並戴上。

「——啊，要沒電了！佐、佐山同學，我們再比一次。這遊戲有個超必殺技，要在電池燈號變紅時才能使用哦！」

過了一會兒，她吸了口氣用日語說：

原川驚訝地轉頭看那個纖細身影。她的膚色看起來有些淡，也許是昨晚的疲勞還沒消褪吧。

……UCAT這個部門，我看都沒看過，聽也沒聽過啊……

理由有三——

所以不會有事的。希歐如此說服自己，讓即將紊亂的呼吸平靜下來。

「爲什麼妳會知道那種奇怪的日語啊!? 」

主客理查德德·山德森的遺體被送來，目前安置在IAI鄰近醫院的太平間中。就當時的推論，攻擊理查德德·山德森與IAL客機的恐怕是同一只機龍，而那隻機龍的身分根據推測——

……很可能屬於5th-G是嗎？

目前對那架機龍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道它十分巨大且擁有高機動力，不管是G-Sp2的炮擊、還是荒帝賞它的一腳，似乎都沒能破壞它。

飛場與美影出擊後以荒帝的外型歸來，現在正在休息室中睡覺。

風見曾去打撈落海的出雲，不過他似乎已順着潮流漂走，難以尋獲。因爲有點麻煩，所以後續報告還沒出爐。

……不過還是太缺乏情報了。

不僅是龍的真面目，與龍戰鬥的那個男人也來歷不明。雖然拜託鹿島去竊取IAL客機的搭機紀錄，但是數據上並沒有外國旅客的搭機紀錄。

被人先下手爲強了。對方會是什麼人呢？當佐山這麼想時，新莊從旁問道：

「你在想事情？」

「是啊，很多很多。」

「嗯……我就知道。可是你都沒睡，所以不要太勉強哦？我有稍微睡了一下，佐山同學都沒闔過眼吧？」

「我沒事的，新莊同學。別看我這樣，我就算一個禮拜不睡也沒事，那是以前被祖父鍛煉出來的——我們曾經在家裏定下一個爲期一週的戰鬥規則，說什麼一旦想睡就能痛扁對方。那個狗屎老頭，竟然抓到我張着眼睛邊說邊睡，還賞了我五百拳。」

「……佐山同學現在該不會就是在那種奧義狀態下睡覺吧？」

新莊將電玩放到一邊吸了口氣，之後又往周圍掃視一圈。

「我換個話題哦，一下子就說什麼快去進行跟4th-G的全龍交涉，大城先生也太突然了吧。」

「哦，剛剛老人家說的那個啊？還以爲他交出這裏的鑰匙是要做什麼呢。」

佐山雙手抱胸說：

「哎，他的形跡十分可疑，好像在隱瞞些什麼——昨晚，美國UCAT的監察山德森老人被疑似5th-G的機龍襲擊身亡。美國UCAT己任命臨時監察，但沒告訴我們動向，然後老人家在這個溫室與4th-G進行事前交涉，還在下午捎信叫我跟新莊同學前往九州島島的4th-G居留地。」

「……感覺好像很急耶，美國UCAT的監察山德森先生過世之後就——」

「應該是有什麼內幕吧……總之要多加提防。」

電車再度沉重地晃着、開動。在更加黏滯的人浪中，羅傑繼續說下去：

草獸對瞇起眼睛的新莊抬起頭。牠雖然沒嘴巴，但是在相當於眼睛的位置有個空洞。那應該就是感覺器官吧，佐山心想。

草緩緩動着，變爲U宇型托住她，慢慢鼓了起來。

「啊，抱、抱歉，我是怎麼了？從剛剛起就有一種疲勞褪去般的虛脫感……」

新莊再三確認後，不自覺地搖晃起來。就在她緩緩後倒，即將以兩肘撐地時——

「嗚哇，好溫暖……」

應該只會有肯定的回答吧，因爲他本身並沒有來過這裏，而祖父是4th-G的負責人。

「羅傑、羅傑，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還有，我雖然說過想要觀察一下這個國家的勞動狀況，但我可不記得說過想要親身體驗。」

「羅傑、羅傑，給我記好——現在的日本UCAT已經是我們的敵人。」

新莊的話讓佐山有所不解。

「所以重點就是……當時有個跟佐山同學很像的人囉。」

但他的問題並沒有得到回答。草獸們紛紛靠在一起或趴着說：

「咦？偶爾也會聽到那種說法吧？像是植物對情緒有所反應之類的。」

這聲音讓佐山看向託着新莊的草獸，新莊也轉過頭，看來聽見的不只他一個。

「看起來像是希望妳靠在他身上的樣子。」

「以後再說吧，新莊同學。事前交涉由我一個人進行應該也沒問題，所以妳就睡一下吧。」

佐山以手勢要新莊鎮定點——

他們全都困惑般地歪斜或搖晃身體，同時以草葉摩挲聲提問：

一隻由車構成的野獸就此形成。牠的體長大約爲一公尺、有頭部和六隻腳，外觀有如食蟻獸或熊類。

「我想這個種族雖然有種類上的區別，但是在同種間沒有個體區別，我們剛剛聽到的應該也是全體的共同意識吧。所以在他們的認知中，我和祖父同樣都是佐山，護國課的新莊先生和新莊同學同樣都是新莊。」

這時原本一直看着佐山的新莊突然低頭。不一會兒她連忙抬起頭來說：

「對，就是那個。」

接着是——

「美國那邊好像對這個議題吵了快十年，結論好像是無法重現當時反應的樣子。然後過了一陣子，那個學者又發表從新東西上面得到類似情緒反應的報告。」

跟我走是什麼意思？就在佐山仍在思考時，周圍所有草獸在他眼前動作一致地揚起脖子。

「佐、佐山同學，這是……」

「你們所說的佐山，該不會是指佐山·燻吧？」

電車晃動，抵達御茶水站。車內播放廣播、人羣湧動，密度再次上升。

「Tes，希望您能夠發揮寬容的心——而且在下待在日本的時候，每天早上都在這樣的尖峯時刻中被推來擠去。」

「我認爲植物就是植物，如果能表達自己的意思，那就是另一種東西，儘管兩者很相似……要是混爲一談，纔是其它物種的傲慢。」

『佐山。』

早上七點到九點左右是JR中央線的通勤尖峯時段。

一道呼喚傳來，草獸們喚着佐山之名，但不只如此。

「不說了、不說了，我們來聊聊吧，羅傑。關於我們的搜索目標……你和目標的父親關係很好，對吧？」

有些變化隨着這聲音產生。相同的草獸在佐山與新莊周圍靜靜站起，而且不是一兩隻，約有十來只。

「對，認識我祖父與護國課新莊先生的——4th-G居民。」

「也就是……六零年代後期在美國轟動一時的說法吧？測謊器的研究家把植物與測謊器連接在一起——讓測謊器讀取到植物的回答那種？」

『佐山是佐山。』

「爲何？爲何他會做出背叛美國的行爲？」

說完，佐山看着新莊。

「沒有沒有。」新莊緩緩搖頭。佐山點點頭說：

年長男性皺起眉頭用英語發問：

羅傑微微垂下頭呢喃，似乎不想讓歐鐸看到他的表情。

「歐鐸上校，這是日本自古相傳的一種名叫『參覲交代』的出動儀式，此儀式始於一道命令。當年徵夷大將軍開創了名爲江戶幕府的政治型態，強迫各自治區領主出勤，伴隨大量冗員前往江戶城。我們出發的東京站，就位於仍保有江戶城遺蹟的皇宮附近，也就是說東京站位於政經中心。」

新莊說了聲「謝謝」後，草獸晃了晃身子。新莊擠出笑容說：

『佐山。』

剛過神田，載客率就超過百分之百。乘客幾乎都是上班族或學生，正死命地維護自己的立足空間。

「……剛剛那是你的聲音嗎？」

電車向左晃，人潮隨之偏斜，羅傑在此時將眼鏡推到鼻子上。

『新莊是新莊。』

「羅傑、羅傑，這到底是什麼拷問方式？要去向哪裏抗議纔好？」

「是哦、是哦。既然如此，就該把這狀況當成日本的奇風異俗忍下去囉。」

「嗯……」佐山點點頭，對帶着睡意揉揉眼睛的新莊說：

「……咦？」

「……詹姆士是機龍駕駛員。當時日本UCAT雖設有專門開發機龍的部門，卻欠缺優良駕駛員。雖然他們曾要求美國UCAT派遣駕駛員，不過——」

草獸慢吞吞地抬起身子，然後又趴下，似乎在等着新莊靠上。

定睛一看，連遠方森林之間、佈滿草木的牆與天花板上，也都有立起身子的草獸。

「而他已經不在了，過世了。在我也曾經趕去的關西大地震現場……他和許多被推測爲我朋友的人，都沒有從震災現場回來——一切的紀錄都因此被我親手抹消。」

草獸拾起相當於脖子的部分轉向新莊，然後在兩人的注視下歪起頭。

「哈哈哈，新莊同學終於因爲睡眠不足開始胡言亂語了呢。不管怎樣，植物能和人溝通這回事只不過是老人家那樣的人的自我想象罷了……妳不會已經把這個當作小說題材了吧？」

「會是利用某種概念吸走其它動物的多餘熱量嗎？」

人潮隨着電車晃動而震盪，兩人差點被壓扁。

現在正有一班青梅線特快車，在八點過後從東京發車，停靠鄰站神田站後往西行。

新莊纖細的背伴着草葉摩挲聲沉入草獸體側，如同倒在厚厚的羽絨被一般。

這個問題讓某種聲音在佐山腦海中響起，但不是人聲。

是地面。草皮斜斜隆起，撐着新莊的背。

接着，歐鐸對口中念着「是這樣嗎」並垮下肩嘆了口氣的羅傑發問：

她的背靠上了一個椅背般的物體。

「……佐山同學，那個啊，我剛剛不是變得好想睡嗎？我猜八成是因爲這個人的關係。這個人把我身上的疲倦都吸走了，一定是那樣。」

「那麼這些人就是——？」

●

「但是有一個駕駛員以半流亡的形式前往日本UCAT，那就是詹姆士·山德森。年紀輕輕就成爲首席機龍駕駛員的他，突然脫離美國UCAT，當天就劫走機龍投奔日本UCAT。」

蜷起身子的新莊發出帶有睡意的聲音。

『跟佐山走。』

「啊、嗯……萬一4th-G的人來了，會不會覺得我太隨便了呢？啊，還有，佐山同學可別趁我睡着時亂來哦？絕對哦？真的哦？」

新莊「嗯」了一聲，看着伏地草獸的腹部。

「美國UCAT立刻採取行動，抹消這件醜事。日後詹姆士·山德森被編入日本UCAT，而一羣有意反抗高層的年輕人也以『援助』爲由，透過波斯灣戰爭加入美國UCAT日本駐軍——我們接下來要去的橫田，對我來說是波斯灣、當時，以及今後……三度棲身之地。」

「……咦？」

「是受他祖父的影響。他的祖父曾代表美國UCAT來到這個日本，連帶造成5th-G的崩潰，讓他感到自豪。只是——大約在高中時，他發現自己的母親是祖父的養女。可以推測出，這件事可能是讓他想更瞭解祖父的原因之一。」

如同嬰兒牙牙學語般，迭合在一起的聲音。

『——佐山？』

但其中有些人並不屬於那些類別。倒數第四節車廂最接近出口的空間裏，有兩個身穿西裝的外國人也在車上。一個足身材修長的年長男性，另一個是戴着眼鏡的年輕人。

所以佐山作答：

「Tes——他、希歐·山德森之父詹姆士·山德森雖是美國人，卻隸屬於日本UCAT。」

羅傑繼續說：

『承諾。』

「咦？那是什麼？」

不知道是嘲笑還是侮蔑，歐鐸輕輕哼了一聲。

「嗯。大人的世界真的很麻煩呢。雖然我們爲了那種事來到這裏，但一直都沒有別人來耶？果然4th-G的人有點不太一樣？像植物般的人之類的。」

『……佐山？』

「——」

無論在中央線沿線的哪個車站從哪個車廂上車，都會擠得水泄不通。就算搭乘從東京發車的電車，若沒在發車時佔到座位，就會慘遭人潮輾壓。

「先不提妳話裏的難解部分……妳覺得植物可以和人說話嗎？」

「拒絕了。對，我們拒絕了，羅傑。我明白80年代後期美方動向，當時機龍是美國UCAT獨有的技術，不可能拱手讓人。」

「什麼？」佐山發出疑問詞。

意識之聲再次響起，但感覺不出方向。然後——

於是新莊對佐山點點頭，接着下定決心靠上草獸的腹部。

新莊緊張地縮起身子問：

「不是植物，好像是優格的樣子。說是注入牛奶會使它感動，讓電極產生反應。結果被那邊大肆報導——不過都是糗他的。」

然後他們發出一個詞彙。

「屬下了解……無法保護英雄理查德德·山德森先生，還擅自進行全龍交涉企圖掌握世界命運——就是我們的表面理由吧？」

「是啊、是啊，就是那樣，羅傑……美國UCAT不會放過盲目運轉世界的人。」

這時候電車晃動，抵達四谷站。

人潮波動，往車廂出口微微流去，熟悉日本的羅傑躲開了那道浪潮。

但是人生地不熟的歐鐸被人潮捲去，流向月臺。

「羅傑！羅傑！快想辦法！」

羅傑決定用「哄騙」來應付長官的難題，同時做好延誤橫田之行的心理準備，踏上月臺。

●

佐山正在與草獸們溝通。

雖然草獸們的精神是共有的，不過個體行動似乎仍以個體判斷爲準，現在來到眼前的那一隻也是。牠歪着頭，身體微微搖晃，就像被風吹撫那樣。

『佐山好久不見、好久不見佐山。』

這心電感應般的話，讓佐山思考着。

……他們說「跟佐山走」，是指追隨祖父嗎？

佐山忍着胸口的微絞，提出問題：

「久別重逢乃一大幸事——不過我有個問題，你爲什麼要跟佐山走呢？」

『承諾。』

「什麼承諾？」

『承諾』

「你知道承諾的內容嗎？」

『承諾、就是、承諾、跟佐山走。』

毫無進展。這樣的對談會成爲事前交涉嗎？決定的是——

「很遠，在世界的另一端。」

沒有進展。對他們面言，重要的只有「立下承諾」這項結果，對於理由、經過及即將面臨的未來一概不關心。

4th-G的人們爲何要「跟佐山來」？事到如今，又爲何還需要「承諾」？

「祖父並沒有履行承諾？」

這裏有個謎。

『因爲、承諾。』

「穆可奇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在這裏、可是、不在這裏。』

被回以帶着承諾兩字的強烈否定。

他們所說的是追隨。但是，所謂全龍交涉應該是像與2nd-G交涉時那樣，用來矯正自我現狀的東西。不能只是利用，而無視他們的需要或要求。

……承諾，這個字眼隱含了一切啊。

『在這裏、可是、不在這裏。』

4th-G的概念核爲名叫穆可奇的木龍所有，而現在必須先透過這羣草獸建立溝通管道。

「……你還記得概念戰爭嗎？」

「跟我走以後要怎麼辦？」

4th-G居民沒有回答。看着只是歪頭的草獸，佐山苦笑。

佐山開始整理那番禪問答。首先是草獸所說的——

『都一樣。』

「你們正在等我實現承諾吧？」

……穆可奇與他們同在，但並不與他們同在……這件事。

這表示了某個事實——

「可以請你帶我去見穆可奇嗎？」

「也就是說，穆可奇是你，但並不是你，對吧？」

「不懂？我需要某種資格才能見他嗎？」

……你。

……來找出那個承諾是什麼吧？

當牠們主動提及穆可奇時，佐山挑了挑眉。

『很遠的地方？』

「穆可奇現在在哪裏呢？」

當他詢問見穆可奇的資格時，他們說了那句話。

是不曾參與那樣的戰爭，還是就連概念戰爭本身都不知道呢？

『穆可奇、在這裏、可是、不在這裏。』

這話中也有矛盾，卻只得到無言的回答。

在這裏、不在這裏，並不像打禪機那樣的矛盾問答。

『很多、但是、都一樣。』

……穆可奇是你，但並不是你？

雖不知是否能理出頭緒，佐山仍繼續發問：

這話讓佐山如此反問：

但現在唯一的路就是放縱自己的想象力。期望自己不會走錯路之餘，也想到過去祖父應也跟自己一樣與草獸們交談、見到穆可奇——

……跟佐山走。意即當這個承諾實現時，就能會見穆可奇。

……恐怕是祖父做過什麼承諾，4th-G也答應承諾履行後就會跟祖父走吧。

他長吁一口氣，放下頭上的貘。附近的草獸似乎對貘有點興趣，靠了過來。

佐山像是想甩開這個念頭似地繼續發問：

……基本上是個和平的世界嘛。

……真是超級現實的種族。

「你之前居住的世界有很多你嗎？」

既然如此，那穆可奇的真面目就是——

『不知道。』

……然後約好了要「跟佐山走」吧。

不過回答卻是——

兩隻動物懶洋洋地肚子貼地趴下、互相注視，一動也不動。

佐山將親善工作交給貘，對眼前的草獸發問。

『不懂。』

假如穆可奇就在這個L0w-G裏，表示祖父信守承諾，而4th-G居民應該是「跟佐山來」的纔對。

『那麼、那裏、就在、那裏、承諾、和佐山的、承諾。』

『跟佐山走。』

「也就是說，即使主體分化得再多，但終究是屬於同一個主體與意識囉？」

「佐山——也就是我，要是不遵守承諾，那還能去見穆可奇嗎？」

「不知道也要跟我走？」

佐山思考。對方對於會面一事似乎頗爲雀躍，卻也就此滿足，封閉進一步接觸的入口，而入口的鑰匙就是「承諾」。

佐山想到這裏，忽然察覺到一個事實。

佐山挺起略爲前屈的身體。

即表示穆可奇是與4th-G居民共生的概念核所有者。

「爲什麼要做出那種承諾呢？」

……祖父應該也有過相同想法……

祖父是否履行了承諾？

佐山認爲這次草獸說的算是個明確的回答。

但是現存於Low-G的他們卻說「跟佐山走」，還說見穆可奇需要「承諾」。

想必就算被欺騙甚至因而滅亡，他們也不會有所怨言。

這話有所矛盾，佐山才那樣問。

……只能推測還真是無奈。

那是個可解釋成無書的響應，表示「不懂」之類的回答。

目前只知道矛盾分爲有回答和沒回答兩種。

……也許這就是4th-G與Low-G之間的問題之一吧。

『不知道。』

●

……希望不用再追着那隻猴子的屁股跑了。

『————』

只要能說服統治者穆可奇，就可以動員所有構成4th-G的「草」民，應該也有辦法適應環境變化。

左胸絞痛。總是伴着他的新莊，正窩在4th-G的草獸身上打盹。若能不打擾那張安詳的睡臉就把事情搞定，這份絞痛也甘之如飴。

祖父來到4th-G時理應與他們見過面。在概念戰爭中，祖父看見他們會怎麼想呢？

「——所謂的穆可奇，就是共生管理你們全體4th-G的統馭系統吧？」

『不知道、可是、穆可奇、知道。』

「是的，他與你同在。作爲統治者，不管在什麼地方都看管着你的一切——但是他的本體並不在這裏。那在什麼地方呢？九州島島的4th-G居留地嗎？」

這時佐山發現，自己正追隨祖父的腳步。

「所謂的穆可奇，是與堪稱爲4th-G世界的你共生，卻擁有個別意識的第二者吧？就像寄生於這個世界一樣。」

『承諾。』

『不行、遵守、承諾。』

……要看我如何回答嗎？

「原來如此。所以就算其它G的人出現，也一定會認爲無法將你們消滅殆盡。生命力強韌、擁有無窮盡的回覆力，但戰鬥能力幾近於零，又不知道擁有概念核的穆可奇在什麼地方。所以乾脆留到最後再對付，甚至等到崩壞時刻也無所謂。」

無法理解，只知道——

沒有否定。

佐山想起4th-G的內情。

這樣啊，佐山心想。

所以佐山把兩者之間對等的矛盾部分削除，最後只剩下一個字。

兩者都有吧，而且其它G也應該不會先對付他們。原因是——

『承諾。』

佐山將這答案視爲肯定，所以還不打算放棄。

又是那個字眼。

佐山將言語加諸於那個字上。

「那就是說，不守承諾就見不到穆可奇囉？」

『承諾、佐山的承諾。』

這樣一說，佐山才察覺到自己的誤解、以及承諾的意義。

……並不是不遵守承諾就見不到穆可奇。

那是4th-G方面的承諾，既然是「佐山的承諾」，這個說法就不對了。

佐山將剛纔的想法送到嘴邊：

「沒有守住承諾就不去見穆可奇——是我自己這麼承諾的吧？」

『承諾！佐山的承諾！』

意識之聲帶着歡欣。

佐山對那樣的感情淺淺一笑。

相信對方一定也覺得佐山終於聽懂了。

佐山也因爲彼此順利溝通而放鬆心情，並重新整理問題。

「原來如此。所以我們之間的關係是，我先立了一個承諾，再立下第二個承諾，表示履行承諾後就會去見穆可奇。然後第三個承諾，是你到時候會跟我走——沒錯吧？」

『對！承諾！與佐山的承諾！第一個承諾！第一個！第一個！第一個！』

「原來如此，所以佐山是4th-G史上第一個與你們締結所謂『承諾』的外人。」

『佐山、教的、重要的東西、承諾、很重要、承諾、不會消失、可是、佐山、不一樣。』

意識之聲一齊湧上。

『佐山、不一樣、佐山、不是承諾、佐山、有一天、會消失。』

「嗯……」佐山點點頭。

內心有着驚訝。只要世界沒毀滅，就等同於不死的4th-G居民竟然會——

因此產生的疑慮讓佐山不禁發問：

佐山看向旁邊。左手邊，新莊的身影就在那裏。

「你們直到現在還對承諾抱希望，是因爲期待有一天我會去實現那個未能實現的承諾，對吧？如此一來彼此都能完成承諾，讓立場對等。」

「對，那就是承諾——就是契約。」

……祖父曾與他們進行交涉，在那時定下了第一個承諾。

草木的意識在腦中響着。

恐怕就是祖父告訴他們的吧。

『——承諾！新莊、承諾！！』

佐山將視線移往自身周圍，草獸們並沒有準備替他消除疲勞的模樣。

這是祖父留下來的難題啊，佐山思考着。要他答出對方想要的東西。

是醫院嗎？佐山想到這裏立刻搖搖頭。

……那會是什麼？

但是他們仍來到了Low-G。

3rd-G希望清算自己的罪孽，也想靠那份力量走下去。

假設真是如此，那祖父會如何運用他們的力量呢？

「啊啊，應該沒錯吧，就是新莊同學。所謂的承諾……是指新莊同學吧？」

但他們仍舊基於某種理由跟着來到這個世界。

……祖父對他們做下某個承諾，應該是要藉此得到些什麼吧。

2nd-G希望認同自己的力量，繼續在Low-G生存。

既不需要保護，也不在我們之下。那麼——

「————」

「爲何4th-G尚未在UCAT負責治療工作？」

……4th-G的力量就是那份生命力、還有治療他人的力量。

……恐怕是祖父設想到自己可能無法信守承諾吧。

「爲什麼你們會把我跟祖父當成同一個人？」

……在Low-G活下去，同時保有自己的力量。

「果然。」佐山點點頭，看向抱着黑色資料夾睡覺的新莊。

●

佐山思考着，然後——

他說的話讓草獸們抬起頭來。

佐山沉思，並得到一個解答。

「我不知道新莊．要是個什麼樣的人。不過，祖父曾經與穆可奇交談、取得共識、定下承諾對吧？承諾的內容就是希望能夠救回病倒的新莊先生吧？若是那股力量能夠救回新莊·要，希望你能爲了發揮力量而來Low-G。而我們會準備好即使失去4th-G也足以替代的居所。」

即便當時世界處於戰後狀態，思想仍末進步到能夠接納異界生物。就算愈療力能拯救人命，一旦擁有意志的植物被公諸於世，必定會引起軒然大波。

就平安而言，從這個房間看來，也解決了外敵之憂。

既然如此——

『遵守、承諾、所以、跟着走。』

這麼一來，4th-G的力量又是什麼呢？

佐山因而再次確認。

既然祖父當時交涉的對象是統馭所有草獸的穆可奇，那麼就立場而言，對方還比我們高等呢。

以力量方面來看，先別說這種族有沒有戰鬥慾望，事實上他們根本打不起來。

「……沒錯，和擁有共同意志、生存在幾近永恆時間中的你不同，我們是會消失的。真要說起來，祖父死後承諾應當會一併消失……對於擁有漫長時間等待着承諾實現的你而言，祖父的生命是有限的。」

比起他，草獸先選擇的是新莊。

「他包起了新莊同學……」

卻基於某種理由，承諾尚未實現。

原來如此。佐山心想，同時暗自嘆了口氣。

不，佐山心想。如果他們在UCAT負責治療工作，那這個大溫室應該要更加開放，以代替醫療中心纔對。

『承諾。』

……對方的想法應該也是一樣的。不期盼受到保護，也不認爲我們比較高等。

這時候佐山又拉直逐漸往前彎去的身體。

就全龍交涉而言，4th-G方面已經提出交涉條件了。

新莊窩在蜷成U字型的草獸腹側。

她正安睡着。黑髮淺淺披散，表情安穩。

住山還不明白那是祖父的期望還是穆可奇的期望，但無論結果如何，接下來他都得去追查。

「我會和新莊同學一起去，到你們的守望者那裏去。」

『新莊。』

對了。佐山想起鹿島在夏天時傳送給他，而他仍未能完全看懂的護國課部分資料。

還以爲不分個體的他們，也不會認爲我們有所分別呢。

……因爲他們是無條件來到這邊的。

他吸了口氣。

佐山環抱雙臂，看着一起晃動身體的草獸們。

最根本的共通點是——

他們明明知道，意念卻傳達不到。正由於佐山的承諾屬於佐山，所以共同意識才沒有踏入他人的意識領域。

「是啊。」佐山再次用力點頭。

『承諾、不會消失、佐山、會來、履行、爲了履行。』

兩手指頭宛如被草地咬住般深陷。全都是草，他這樣想。

『新莊、見面、穆可奇在等、佐山、遵守承諾。』

這話果然讓共同意志有了響應。

例如4th-G已經有居留地，也有這樣的地方。

「——不對。」

……足以視爲談判籌碼了吧？

爲何？他這麼想並向前看去，而草獸只是趴在那裏歪着頭而已。

那麼，實現承諾——

爲了整理思考轉換心情，他吸了口氣挺直背杆，手撐在地面上。

倘若他們是爲了活用回覆力而來到Low-G，那麼至今UCAT仍末成立以4th-G爲中心的治療團隊，實在不合理。

承諾仍未實現，即代表牠們還沒見到新莊·要。

「而且——」佐山替自己的疑問起了個頭。

「承諾……嗎？」

佐山想到「人情債」這個詞。

「這確實是交涉的基礎。」

那怎樣纔會對等呢？

……那就是負責治療UCAT的傷員囉？

『承諾！』

「祖父除了4th-G以外，也負責8th-G。原因是……8th-G負責人新莊，要病倒

這跟剛與新莊談過那個和植物溝通的話題不同。4th-G居民只是身體恰巧由植物組成，實際上牠們是一羣會交換思想、遵守承諾、自立自主的生物。

「…………」

「祖父應該交涉過了……在Low-G提供居所與平安，還能繼續使用4th-G的力量，來還清人情。」

佐山想到了。在這間大溫室中，與他們見面時產生的兩個事實。

草獸的意識之聲高聲響起。

一個是他們知道佐山以外的姓名。

「你們的確瞭解我們的生命有限，卻也將我同樣認知爲『佐山』。那是爲什麼呢？」

『承諾！承諾！承諾！！』

……明白死亡。

力量這個詞讓佐山開始思考。

「實現那個承諾，就可以讓我再次見到穆可奇了吧？」

另一個是他們在自己眼前展現治癒能力。那就是——

承諾不會消失但佐山會消失，草獸們是這麼說的。

「這就是你們訂下的承諾對吧？因此必然要先讓你們見到叫做新莊的人。」

他們約定的力量行使對象會是誰呢？

1st-G希望恢復往日的驕傲，想要能獨立生活的地方。

是領土，還是平安？還是某種力量？應該有提示纔對。

……祖父對他們許下的第一個承諾會是什麼內容呢？

『聽說、還有、佐山、會來、新的、佐山。』

「……難道！」

『契約？』

「對，就是承諾的最新講法。」

『——契約！！』

在一片意識之聲中，佐山抬趄臉。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出現在羣樹另一邊。

仔細一看原來是大樹。不知是不是剛睡醒，身穿睡衣的她看着周圍搖曳細語的草獸們。

「嗚哇，好熱鬧哦～」

「身爲木靈的妳感到特別親切是嗎，大樹老師？」

「就是說啊～」大樹笑着點點頭，也許是長時間接收了四周傳來的意識，耳朵有點癢。

她輕輕搔了搔耳朵說：

「啊，不好意思哦，佐山同學。老師現在得到學校去了喲～不過反正是運動會準備期，所以只要上午乖乖上課就好。」

「是哦？負責點名的人應該得要一大早就去纔對吧？」

「……爲什麼佐山同學老是喜歡欺負老師呢？」

「我說的是理所當然的事，妳這叫被害妄想症了吧？而且我什麼時候欺負過妳啦，遲到教師？」

「就、就是現在！」

大樹大叫後吐了口氣。

「聽好囉？」在周圍草獸們的仰望中，她將手按在額頭上低聲地說：

「就這麼辦吧——原川同學最近曠課很嚴重，如果他今天還是沒來，請你去他家叫他來上學。」

「哈哈哈，我想我瞭解妳的意思——但前後文完全對不上，妳自己去。」

「可是最近那間公寓的房東記得我了，還把喫剩的晚餐送我，但是我還沒把餐具洗乾淨～」

佐山無視抗議，將新莊搖醒。

這話讓草獸們全都歪了頭。

『高、高——搞怪？』

額外的工作又增加了，下午還要去九州島島呢。

「嗯～老師那麼高貴優雅，不管哪個都不合適吧。」

「是哦。大樹老師，骯髒教師與懶惰教師哪一個比較適合當妳的外號呢？」

「這、這共同意志還真沒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