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終焉的宣詞』
《AHEAD Series 終焉的年代記》 · 川上稔 · 9408 字

其言雕飾華美
其言蠱惑人心
因此人們雖想側耳傾聽
卻也不願加深理解
●
飛場與熱田交戰後被扛進醫務室的消息,很快就傳進了夜間留守日本UCAT的出雲和風見耳裏。
他們將學校和年終慶的繁雜事務交付大樹處理之後,連制服也沒換就衝進了日本UCAT。
「真是的。妳怎麼看啊,千里?像他這種小角色,怎麼不早點急流勇退算了呢?」
「因爲這個小角色心裏有個真命天女呀,當然不能因爲她不在場就敷衍了事嘛。」
「是這樣嗎?」
兩人於UCAT地下某條白色走廊的醫務室門前止步。按鈕開門後,他們走向排滿病牀的某個角落,在那兒見到的是——
「黑衣人……」
一道站在病牀前的黑衣背影。
黑衣人察覺他們到來,隨即轉過身子。此人細眼黑髮,一副中國人的臉孔。
他在風見出聲前稍稍低頭作揖,開口說道:
「我是臨時受託來協助治療的,說是至少要讓傷患恢復到能睜眼講話的程度。」
「您是……?」
黑衣男對略有戒心的風見走近一步。
「————」
回過神來,男子已站在她背後。
接着,隨時準備反應的風見,發現自己手上多了一張名片。
「美影已經轉到開發部去了,現在被固定在病牀上。」
同時,背後稍遠處傳來開門聲。
但她自己是懷抱何種期望前往Top-G,則沒有說明。
……原因應該就那些吧……
他左肩以上裹着石膏,右臂掛了點滴。療符及繃帶雖包滿全身,但都是針對重大的內外傷,擦傷等輕創則未經處理。
然後他抬起頭,對以嘆息表示放心的風見說:
「哎呀呀,很有精神嘛。」
根據目前線索,新莊得出三個令自己那麼想,且真相未明的謎。
「在那場Top-G之戰裏出了什麼事?」
「那就需要個好醫生了,一個看得比病人的處境更長遠——能夠說出『放心,我們不需要再爲這種病痛苦下去了』的醫生。」
「那在我國是相當普遍的姓氏。由於姓氏重複性高,所以養成了我們的大家族主義——後續部分就有勞各位了,若有任何需要請不吝吩咐。我國地靈人傑、遍地英才,也擁有最悠久的歷史,兩國有幸比鄰,還請多加關照。」
風見直接坐上飛場的牀。她無視背後哀嚎,手拄着牀、眼盯黛安娜,說出該問的問題。
佐山和新莊傳來回報,說他們已和8th-G完成交涉,目前人在堺市。
三個問題串聯起來,能得到一個推論。
「這裏是醫務室,不需要掩飾自己的傷痛喔。」
新莊逐行掃視在進入堺市後才得以辨識的內容。
眼前有條左側承受暮光的坡道。
「啊、學長學姐、不要、不要啦!不可以這樣吐槽,會出血啦!」
第一:田起緒所發現那三樣讓Top-G畏懼Low-G的事物所指爲何?
她怎麼會來這裏?纔剛這麼想,風見就重組了思緒。
那麼黛安娜是爲何而來呢?
「——所以也差不多該問問以前出過什麼事了。」
風見刻意地說:
新莊頭頂瓦姆納比的使者,一面看着手上的信一面爬坡。
其實很單純。
受邀之事,也寫在這封信裏。
「……妳是來揍這個白癡的嗎?」
「把妳我的時間連在一起。這其實一點也不難吧?只要在和平的放學鐘響之前,把筆記借給我們這些遲到的學弟妹看個幾眼就夠了,反正考試時傷腦筋的是我們自己嘛。而且我們——也會把離開教室不再回來的人記在心裏。」
「哇……」飛場尷尬地笑,而傷口卻將他的笑容刺得更爲苦澀。
「……妳以爲我是來說那些事的嗎?」
『我來到Top-G了。』
「所以?」
「我們對Top-G的準備愈來愈充足了呢。」
此話一出,僅蓋着一條薄布的飛場緩緩睜眼。
她所坐的牀同時向後滑去,狠狠撞上鄰牀,引來飛場「呃啊啊」地慘叫,但她沒有理會。
風見聳聳肩說:
「希望各位明白,我們中國UCAT並無敵意。」
「Low-G的概念戰爭還沒結束……不過,妳卻想把過去當成往事掩藏起來。妳以爲只要埋葬過去,就不會再有戰爭、不會再失去任何人……」
「我贏了吧?」
風見腳向前一甩,順勢站起。
風見腳尖朝地板用力一點。
『想必UCAT已用我編寫的概念創造理論爲基礎,着手製作相關裝置。然而,事實正如諸位所知,多數論述已遭我竄改——我想,淺犧多少發現了問題而不得不停止開發,對不起。』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新莊感到由起緒的行動並不單純。
走在前頭的是新莊的影子,佐山的影子跟在半步之後。
……這是媽媽到Top-G之後寄回來的呢……
醫務室裏只剩出雲、風見,以及躺在眼前病牀上全身包着繃帶的——
「飛場……竟然連續兩天都傷成這樣,你愈來愈帶種了呢。」
風見疑惑皺眉。飛場「啊……」了一聲,嘴裏咕噥「這樣講應該聽不懂吧」,接着他望向納悶的兩人。
「我們會扛下對抗Top-G的責任,所以你們對過去的情義、對我們此後戰鬥的關切、忠告還是良心什麼的,我們都不需要,因爲我們是自己決定要抵抗Top-G的——就算你們什麼也不說,我們也不會放棄。」
就結論而言,只有這信上寫的——
第二:看情況,由起緒已經找出答案,那她前往Top-G又是爲了什麼?
「把時間還給我們,黛安娜。」
她的行爲不太像一個真要背叛Low-G的人。
重傷患者立刻遭到夫婦合力的下段正拳吐槽。
「如果我們已經痛習慣了呢?」
「總之……1st、2nd和6th討的架都被我們打發回去了,4th有希歐處理,佐山也說8th已經搞定了……問題就出在3rd-G,不過要看Top-G怎麼出招——」
風見彷彿想討些什麼似的向前攤開掌心,接着道:
「如果妳還沒從這場戰爭畢業,又覺得我們有資格當妳的學弟妹——就把筆記借我們看吧。」
風見毫不退縮地正視黛安娜說:
風見轉頭一看,發現身着套裝的黛安娜已悄然站在醫務室牆邊,便將身子也轉過去。
「我也得向學長姐道個謝纔行。」
「就算你們的抵抗可能讓這個G失去莫大權益也無所謂嗎?」
那是個極爲耳熟的女性聲音。風見以懷疑的口氣回應聲音主人:
飛場咳嗽似的抖着身體,笑了幾聲。
現在自己是什麼情況?身邊的人又是什麼情況?
橘紅光線穿過住宅頂端和間隙照亮坡道,往斜面投上了兩道黑影。
她相信眼前的女人也希望自己這麼問。
「……都被扛進來了,結果還是不能陪着她啊。」
坡道右邊是鋪上水泥的斜面,左邊是一整排沿山崖建造的住宅。
兩人無視飛場繼續適度地揮拳,此時背後多了點聲音。
●
而另一封信上——
飛場「啊」地輕聲吐氣,接着問道:
「那妳來這裏做什麼呢?」
風見緩下尖銳的視線。
風見看了看名片上的姓名,寫的是——
即便過去仍隱晦不明,但他們不會放棄追查,更不打算逃避。
第三:由起緒爲何要竄改概念創造理論,讓佐山,淺犧無法完成概念創造裝置?
信上沒有新莊·由起緒移居Top-G的理由。
「可是那隻會妨礙我們而已,黛安娜,和平的日子已經結束了。喔不,也許從來都沒有過。那只是一段逃避現實的時間,但敵人不會跟着慢下腳步,所以——」
「至、至少也說『關心』嘛,風見學姐!」
原川去了橫田基地,希歐則是帶着4th-G草獸去見原川的母親。
那是昨晚在衣笠書庫的「書房」所發現的信,由新莊的母親寫給佐山父母。
「無論如何,Top-G都會用某種形式攻擊我們。換言之——」
「所以呢?那又怎麼樣?」
但新莊心裏卻有種莫名的疑惑。
「……就是一些色色的事。」
則有着新莊·由起緒背離Low-G的自白。
所有人的共通點,就是都正爲了迫在眉睫的對決Top-G之日尋求過去。
赫吉說過,Top-G曾邀她過去打造Low-G的新天地。
黛安娜側首微笑,風見也咧開嘴笑着回答:
「謝什麼?幹嘛突然這麼肉麻啊,我們有做過什麼要你道謝的事嗎?」
她吸了一口氣。
「吵死了。」風見制止飛場,對黛安娜叉起雙手。
遠去的腳步聲接在關門聲後響起。
「您是趙醫師的……」
「……黛安娜?」
……說不定媽媽是知道Low-G擁有「某樣東西」而認爲局勢對Low-G有利,所以才決定流亡到Top-G。
除了巴別塔和聖經神話的另一樣東西。
「Top-G沒有,但Low-G擁有的東西。」
……要是那足以左右戰局,媽媽會怎麼做呢?
由起緒是不是發現那樣的力量並心生恐懼,纔到Top-G去的呢?她還因此留下假的概念創造理論,想剝奪Low-G的戰力,並將Low-G導向Top-G。
這麼想也相當合理。
可是,新莊仍依稀覺得有什麼懸在心上,無法具體說明。
……我的媽媽不會是那種壞人吧?
將自己擁有的知識連同自己拱手送給敵方,甚至摧毀了自己的成果。那是完全的敵對行爲,也是歸順敵方的證明。
殘酷。新莊不經意地想用這個字眼形容母親,但也感到某些矛盾。
……爲什麼呢?
此時,新莊想起了從前的照片。
母親年輕時在櫻樹下笑得神采飛揚的照片,以及即將隻身遠行前面露無力笑容的照片。
若想以「殘酷」形容那時的她——
……就像是有和那兩種笑臉完全不同的另一個媽媽存在一樣……
然而手邊資訊還不足以否認這點。就事實而書,她的所作所爲確實可說背叛了Low-G。
現在,新莊正讀着母親的信,內容是由抵達Top-G後依對方安排在堺市落腳開始寫起。
信上所提大多是日常生活和工作上的事,看得出由起緒並不期待回信。
『這個世界聘我爲概念創造理論的客座顧問。我已將類似淺犧手上資料的東西交給了他們,而這裏也有些人正嘗試建構概念創造理論。說起來也許有些沒道理,但我還是希望他們能夠儘量不依賴我,獨力開發出他們自己的概念創造裝置。這裏的工作真的好忙,早知道就把瓦姆納比的使者也帶來了。
只有在他們來徵詢意見,或是想認識Low-G的文明和文化時,我們纔會聊得深入一些。
接着,新莊打開了下一封信。
也許就是因爲這樣吧,這陣子我家整天有人來串門子。剛開始都是一些高官顯貴,之後是學者或學生,最近連附近的老人家和小朋友都會來呢。
一艘包覆白色外殼,表面擦過空氣即會產生雲霧的巨大飛船。
這一切,非得感謝尚未出現於這個世界但即將誕生的神不可呢。』
……變回藍天了……!
新莊·由起緒又露出無力的笑容了。
由起緒轉向新莊——
新莊沒有感到以往陷入過去夢境時那樣的墜落感。眼前景物迅速翻轉,遮蓋天幕的暮色在眨眼間——
新莊一時沒能認出那是什麼。
『只有小孩子肯放開心胸大聲唱聖歌,就像是他們的特權一樣。』
『幸虧自稱「兩個長腿叔叔」的善心人士大力援助,我終於籌到足夠建造教堂的資金,還能蓋一座音樂廳,也找到了一位肯住在附設宿舍裏的院長兼管理員。
新莊在提問前聽到了佐山的話,也看見了對方的動作。
『——就我所見,這裏的UCAT充滿了熟人的異性版本。有像是另一個淺犧和諭命的人,而他們負責概念兵器和賢石開發的工作。另外,山德森先生在這裏的女性版有個當空軍的老公,飛場先生在這個世界則是屬於開發機龍的部門。』
這艘諾亞,恐怕就是佐山父親等人在Top-G那場大坂之戰中的目的地,也是Top-G的UCAT基地。倘若負概念就是在諾亞中失控的,那麼事發當時母親應該就在裏頭。
新莊相信,由起緒當時總是笑得精神奕奕,看不見她過去的無力笑容。
……啊……
「嗯……關於這點,希歐不是說過Top-G的天空讓她覺得有點矛盾嗎?」
當新莊不禁自問而仰望坡頂時,背後傳來佐山的聲音。
她所面對的斷崖彼端有一整面藍天,底下是遼闊的街景和海面,不過——
從旁打來的陽光也低了不少呢。新莊心想。
這讓新莊感到那的確是自己母親會有的情緒,但也加深了心中的矛盾。
長髮和裙襬在樹蔭下翩然搖曳。
……咦?
「……Top-G在媽媽眼中,是個怎麼樣的世界呢?」
……媽媽怎麼會說她怕爸爸呢……
……「很怕」是什麼意思?
新莊還記得,自己在衣笠書庫的「書房」所見那段過去,曾看見由起緒站在雪夜中的公園,附近還有棟看似孤兒院的建築。
又有種難以形容的不協調感。爲什麼應是想將Low-G導向Top-G的她,會想先讓對方認識聖經和聖歌,而不是從文化着手呢?
雖難以想像,但那的確是一艘船。
之後,新莊明白了一件事。
信上提起新莊父親的字句就這麼多,且話鋒到此一轉——
……剩下的,就等進孤兒院喘口氣再看吧。
「……!」
那是夏季的天空。
新莊嘆口氣繼續爬坡,同時掃視信的內容。
在衣笠書庫所見的雪夜中,遼蔽大坂天空的也是它,不是雪雲。
佐山頭上的貘隨着這幾句話立起身來。
下個瞬間,所見表情止住了新莊的呼吸。
一名女性站在建於崖邊、形似教堂的建築前。
那棟建築,是否和已沉眠在坍土下的那所孤兒院一模一樣?
……這麼一來——
這裏的UCAT也有爲我的工作支付薪水。爲了接待天天上門的訪客,我就用那些錢將客廳整修成開放式空間,連小朋友尺寸的桌椅跟風琴都有喔。
「啊……她的確那麼說過沒錯。」
內容也是日常瑣事,而工作方面則是她聚集了當地UCAT同事和鄰居,講述Low-G聖經神話的活動報告。
畢竟,新莊從這封信上感覺不到一絲——
新莊坦率地無視佐山,往信紙看了一眼。接着在心裏「呃……」了一聲,轉換思考模式。
橫亙十五公里以上的巨大人造物,盤據在大坂上空。
……要是不換成正經模式,應該看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吧。
貘望向崩塌的斷崖彼端,接着——
但在前陣子所見那段大坂毀滅的過去裏,黑雲密佈的天空卻有着點點星光。
「都、都是因爲新莊同學突然停下來,我、我纔會不小心撞上去!啊啊,手滑到胸部去了!」
……罪惡感和敵意……
新莊·由起緒就像是個遠渡重洋的傳教士,對自己的選擇沒有任何罪惡感,反而表現出自己有多麼樂在其中。
新莊·由起緒所說的「這個世界的我」,指的就是新莊,由起夫這名男性。
新莊恍然大悟。原來在世界毀滅的夜裏,掩蓋天空的不是黑雲而是這艘方舟。之後方舟離開原位,所以才能重見星光。
又是些瑣碎的話題,於是新莊將視線暫時從信上別開,下意識地向上一看。
由起緒揹着晴朗的藍天和諾亞如此說道:
景物瞬間改變了樣貌。
『——看來我真的很怕碰上這個世界的我。』
而那個人將在日後成爲新莊的生父。
希歐曾表示她感到Top-G的天空有些矛盾。
雖然還有一段距離,但已看得見坡頂,以及孤兒院的大門。
……黑雲?
她身着襯衫和裙子,背對新莊的視線,站在綠意盎然的櫻樹蔭下。
之後,信上再次提到Top-G沒有巴別塔。
由於很讓人火大,新莊便提起右腳跟往佐山腳尖砸去。
至於下一封信,則是以工作內容起頭。
佐山的語氣像是已找出解答,讓新莊回過頭去。
話語送向了新莊的背後,即表示——
……好奇怪喔。
答案般的字句跟着映入眼中。
大坂北側空中,有個影子般的物體。
……那是媽媽在Top-G的成就……
●
大人對敵方的歌曲仍有避諱。
信上沒有塗改的痕跡,原子筆寫下的每道筆劃也暢行無礙。
讓新莊停住爬坡的腳,心生疑問的原因只有一個。
……希歐所說的矛盾其實就是……!
從新莊也曾花了成堆紙張謄寫小說草案的經驗來看,由起緒的確正在興頭上。
媽媽在Top-G蓋的教堂是自己重新設計的,還是單純地複製Low-G的孤兒院呢?
在飄雪孤兒院旁看到的大坂天空一片漆黑。
我現在的住所和堺市的孤兒院位在同一地點。我打算未來在這裏建立教會,這麼一來,這裏就是這世界的第一所教會了。』
『他常常來尋求協助,而且是真心希望我能幫他,所以讓人很傷腦筋。』
「很遺憾,我無法提供全面的協助——我想這點在我來到Top-G時,就已經得到各位的同意了。若是要助長Top-G的聲勢,那我只能提供最低限度的幫助。」
它,就是諾亞。
擺出某種架勢的貘,望着新莊曾癱坐着哭泣的位置。
「嗚喔!」背後傳來笨蛋蹦蹦跳跳的聲音。
『——不出我所料,他同時進行武器開發和概念創造的研究,也就是一個人處理我和淺犧兩個人的工作。』
儘管能從外觀辨識它的形體,卻無法即時理解那人造物的真面目。
「也許曾站在堺市這個位置的新莊·由起緒女士,已經發現是什麼造成那種矛盾了吧。」
還剩下幾封信,不過走到孤兒院的這段路上大概只夠再看一封。
過去沒回答新莊喊出的問題,只是逕自流動。
「咦?」新莊不禁停下腳步。
……難道諾亞是最後的戰場?
由起夫身爲Top-G的UCAT成員,一定會時常來徵詢由起緒的意見吧,所以——
新莊眼前的背影,正眺望着漂浮在夏日天空下那艘長比都市的巨大方舟。
拉下視線所見的文字,傳達的是教會成功設立的消息。
而且有個令人意外的開場。
「新莊同學,你還記得田宮·詩乃說過什麼嗎?她說Top-G的概念創造裝置叫做諾亞——也就是聖經裏那艘方舟的名字。」
「呵、呵呵,連腳跟都讓我很有感覺呢,新莊同學。不過再坦率一點我會更高興……」
而這矛盾的根源不是別的,正是赫吉描述由起緒的話。
讀了這封信,能體會由起緒當時過得相當愉快。
「啊啊!」背後的佐山撲倒似的撞了上來,抱住新莊。
……我背後還有人嗎?
在過去中,一個念頭就能讓新莊的意識體做出相應動作。
新莊轉過身去,將視線投向母親所見位置。
一名白衣男子站在灑滿夏日豔陽的公園中央。
他身材高瘦,長長的馬尾垂在腦後,鏡片後的雙眼有些尖銳。
「您真的不願協助我們嗎?」
這人說話的口氣,彷彿認爲自己所言是理所當然。
然後,新莊察覺到男子胸口有張名牌。
……諾亞內概念開發部部長,新莊·由起夫……
此刻新莊並未將他視爲自己的父親。現在的他還不是那種身分——
……媽媽也不太喜歡他……
但見到男子轉身離去後,新莊忽然有了其他想法——或許他像媽媽一樣,也隱藏了些什麼。
由起緒的聲音,彷彿想追上他揚起的衣襬般跟着傳來:
「因爲有許許多多的好心人理解我的想法,並且伸出援手,我纔有辦法在這裏蓋教堂……還能有一個漂亮的音樂廳。所以——不管你再來幾次,都只是白費力氣而已。我已經將資料交給你們,也適度地提供了你們需要的資訊,然而全面協助這點恕難從命。如果你只是裝作理解我的努力,那不管你來幾次,結果都是一樣的……!」
話聲不斷前去,但白衣男子沒有回頭,也沒停下腳步。
取而代之的,是來自公園入口外的嘈雜腳步聲。
一羣孩子。
孩子們在幼稚園保母的帶領下湧進公園,朝新莊跑來。
無數喊聲和問候接連響起。由起夫將路讓給孩子,在入口邊退避了一會兒,然後頭也不回地舉步走向山下的城鎮。
由起夫的背影,在跑近的孩子們背後遠離。新莊和留在原地的由起緒一起呆望,心想——
在諾亞等設施中捱過第一次負概念衝擊的人們。
期望能就此抓住某些重要的事物。
雲上電光流竄,其上天空正緩緩挪移。
「諭命,我知道這樣很危險……但是我必須趁現在看清楚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淺犧望向妻子,點頭微笑。
機龍貼着諾亞表面向上飛去,加速甩開追兵,揹着諾亞升向空中。
「我知道。Tes.,我知道。所以——」
同時視野忽然一震,機龍展身跳躍般向上飛昇。
遭到轉換的,是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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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擔任概念創造顧問,也藉由傳播聖經神話,希望讓人們更瞭解Low-G;父親則是來請她爲兩G決戰獻上一臂之力。
……新莊同學的父母曾經是那麼地疏離,最後爲什麼會結爲夫妻呢?
那兩名身穿白色裝甲服,被強風迎面吹襲的男女——
炮擊轟出團團火球,諭命擲出符紙抵擋敵襲,淺犧則是直視前方。
被速度之流拖離現場。
下方,有些人影佇立在諾亞頂端的巨窗之後。
構成天空的物質,由藍色轉成一片赤黑。
剎那間,佐山親身體驗了眼前的無數連續動作。
「……!」
「我知道!快呀,山德森!雷光的眷屬!」
「既然時機差不多了——我就把串起現在和那個夜晚的過去告訴你們吧。」
黑雲籠罩了大地,可由其間窺見的地表也被火紅掩埋。
淨是些現下想也想不通的事,而這種事還會繼續增加吧。佐山在黑暗中伸出左手,伸向看似空無一物、事實上卻掩蓋着現實的黑暗之中。
男子——淺犧撥起頭髮,向前望去。
佐山的意識看着這一幕,心想——
無數機龍和騎乘鋼鐵掃帚的魔女在雲間穿梭,不停交錯。
……那就是我的爸爸……?
「你一個人可以嗎?真的有辦法把由起緒帶回Low-G嗎?」
眉翼糾結的淺犧回望諾亞,憤慨地喊道:
父親他們又是怎麼毀滅這個世界的呢?
他繼續看下去。母親沒放開父親的衣袖,追問道:
機龍的聲音從轟轟風聲下傳來:
那句話引發了左胸的疼痛。
仍有形體的事物也不斷隨機消滅,若有生物能在此環境中存活——
「Tes.,拜託你了。待會兒你就直接開始準備逆封印吧,我一定會回來的。」
「我會扛下毀滅這個世界的責任。」
諾亞就在天空深處、雲海之間,宛如浮在空中的巨大島嶼。
這時,景物又在霎時間轉換。
世界以這片大地爲中心,從邊緣一點一滴地塌縮、消失。
佐山仔細聽着父親口中下一句話。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當地禮節啊?」
「那天夜裏——發生了一些我們至今仍無法理解的事。」
此時,原川正在美國UCAT橫田基地地下,透過夢沙觀看大坂之戰的夢;原川之母也在秋川市內的醫院中,向希歐講述她當時的見聞:而風見、出雲和飛場,則是在日本UCAT地下,看着黛安娜張開雙脣。
就像聽見父親親口承認赫吉所說的毀滅Top-G之罪一樣。
喊聲過後,佐山被冷不防地推入過去的天空。
「一開始下決定的人不是你自己嗎?你至少有一半責任吧?」
「小犧!你站這麼高太危險了吧!」
在佐山的意識受到巨大沖擊時,機龍的聲音再次傳進耳裏。
『感謝你們夫妻倆帶來的浪漫時間,不過派對會場就快到了。淺犧,要是你看到那上面有用大坂腔寫上警告標語,別忘了用吐槽敬個禮,把手頂在人家腹側拍他一下啊。』
還來不及喘口氣,他們已衝破雲層、擺脫爆風,逼近眼前的白色巨牆。
巨大的白色方舟,半掩在天幕底下的黑色雲海中。
……世界正逐漸被負概念侵蝕嗎……?
機龍向右扭身,順勢鑽進雲裏,在直撲而來的敵方機龍間穿梭。
諾亞本身也在席捲Top-G的負概念大洪水倖存下來。
「可以。妳放心,我們要一起回去——趁御言醒來之前趕快結束這一切吧。」
怎麼回事?很快地,佐山明白了自己所在的位置。他站在某架機龍的藍色背部裝甲上,同時見到附近有兩個多年不見的身影。
「情況實在太糟了,或許不該多跑這一趟的。」
『至應該已經在指揮了吧。』
羣星的天幕有如遭到擰轉般扭曲變形。
這代表——夏日的恬靜白晝將化爲毀滅之夜的剎那。
……那一定是佩帶防護賢石的他G人士,或者是——
那是一對同姓新莊的白袍男女,以及隨侍在後的白衣自動人偶。
眼前是片崩毀的天空。
諭命一聽,緊抓淺犧的袖子拉了一把,皺起眉說:
……果真是這樣嗎。
新莊明白,由起緒和由起夫有各自的立場。
「——等待惡徒的人就在她被迫建造的方舟裏啊!」
黛安娜以苦笑接續下一段話。
這時,佐山和父親同時見到了某些東西。
詢問聲中有幾絲顫抖。
身着裝甲服的人們也在眼下地面搏鬥,進行力與力的交鋒。
……是我的……
那就是如城牆般聳立雲端的人造方舟——諾亞。
看來之後面對Top-G時,是沒辦法忽略這個事實了。佐山將這點記在心裏並坦然接受。
『淺犧,我會先嚐試接近,看準地點和氣流以後再送你下去。』
他在這期間想的是——
看來情況和其他G喪失概念核而遭負概念侵蝕不同,建立於概念上的世界,在負概念活性化的瞬間翻轉極性,一切生物都還來不及感到痛苦便灰飛煙滅。
視野瞬時翻黑,告訴自己就要離開夢境,回到現實。
女性壓低姿勢,緊緊攀附機龍的裝甲。
「小犧,剛纔……!」
機龍以「Tes.」回覆了淺犧的話。
雖有「恐怕」兩字爲前提,但佐山確信這個世界的人、生命已邁向毀滅。
「能把由起緒的孩子一起帶回來嗎?」
●
突然間,俯瞰着一切的佐山——
其實雙方對彼此都抱有相同的看法吧。
……因爲是真心……所以讓人很傷腦筋……
周遭是一連串的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