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狼狽的勝利』
《AHEAD Series 終焉的年代記》 · 川上稔 · 1.2萬 字

加油啊
●
眼前有座暮色漸濃的森林。
兩個男人就站在闢於林中的方形廣場上。
一人是身穿白色風衣、手持白劍的青年。
另一人則是身穿黑T恤和黑色制服褲的少年。
青年將嘴邊的煙吐向空中,接着這麼說了:
「喂,飛場——浪費時間的暖身運動就不必了吧?」
「呃、對,的確不用了,熱田先生。」
「知道就好。」熱田將右手的機殼劍——實驗型草薙擔上肩膀。
「那麼,現在就開始我們2nd-G的二度交涉吧,」
「規則是——」
「真囉唆。」熱田以打從心底作噁的口氣說道。
他「喂」了三聲,同時點了點右肩的實驗型草薙。
緊接着,飛場周圍的空氣忽然靜止,某種現象隨之產生。
脈動。
飛場周圍的大地和空氣等一切事物都在微微晃動。
就飛場的感覺而言,那是種從腳底直達膝蓋,讓軀體也跟着細顫的震動。
……咦?
一感到疑問,那震動就有如錯覺般消失了。不過——
「剛、剛纔那種奇怪的感覺是……」
飛場知道這是爲了鍛鍊自己,不過像這樣生死一線間的場面,可不能太過輕率。
「種田認識的。特別是上個月,我家的笨蛋和趙醫師那兒的笨蛋打了一場——」
鹿島面無表情地望着山嶺上的森林,緩緩說道:
接着慢慢舉過右肩。
鹿島對躺下的龍徹問:
飛場跟着想了想,並將最先浮現的話說出了口。
UCAT裏怎麼都是這這種人啊?飛場面帶微笑,背地裏卻暗自感傷。
飛場選擇以肘攻擊。
使的是一記右後肘擊。
他將實驗型草薙立在正前方——
若要穿透熱田那身戰鬥風衣的耐衝擊效果,「面」的攻擊是行不通的。接觸面愈大,力道也愈是分散。
熱田嘴角略揚說道:
「……『鹿島那兒的』?您和家父是舊識嗎?」
「唉~要是您的孫子挺得過去就好囉。」
……而且我沒有回頭,輕敵的熱田先生應該沒想到我會偷襲。
下一刻,轟聲響遞暮空。
而且是來自背後。
那是這場戰鬥的第一擊,熱田還繞到了飛場的背後,將飛場視爲弱者。
「看來我們各有一本難唸的經呢。不過,您剛纔說的都是真心話嗎?」
「要、要是我們兩邊都失敗了,不就沒有結果了嗎……!」
他想起昨晚自己沒能保護美影,也想起了龍美的苦笑。
「難道你就是一流的嗎!」
是熱田的聲音。
……還沒停?
「那是……」
應該可以吧。想到這裏,眼前的熱田窮極厭煩地說:
在冬季空氣中,熱田以令人發寒的聲音說道。
他吞了口氣,硬是挺實腰腹,撐開緊繃的喉嚨說:
目標爲話音來源的正下方。他沉腰站定、旋動足底,猛擊熱田心窩。
熱田拉下笑容,將右手的草薙架在身前。
「嗯,一定是的。還記得奈津說,她把我的份分給了需要幫助的人呢……原來您就是奪走我一部分天倫之樂的人!還給我!把南瓜還給我!」
說着,鹿島將筆電熒幕轉直,端到龍徹面前。
「喔,那是實驗型草薙切斷力的餘波啦。」
「這個,就算突然要我唱,那麼特別的我實在……」
「那是準備喫鱉的五流爛貨纔會講的話吧,白癡!」
之後,飛場的手肘感到熱田說話的震動——
低鳴聲穿過天際,向遠處漫開。
飛場喚起了記憶。
向右後扭身的飛場定在原位。
於是他問:
「你這小子到底是來做啥的啊?」
……我跟得上這種壓力嗎?就像佐山學長和出雲學長那樣。
「這什麼鬼?」
「戰鬥的結果就只有殺和沒殺成兩種而已啦,死猴子!會把失敗掛在嘴上的傢伙,全都是什麼也不做,只會用溫酒麻痺自己的白癡。小心我把你切成魷魚絲啊,知道了嗎?」
「也就是以前發生了很多事吧,雖然省略了很多的樣子。」
熒幕上的視窗所顯示的,是橫向延伸、描繪輕微波動的折線圖。
飛場認爲,那是個卓越的一擊。
「我問你,你的腦袋裏都裝了些什麼東西?不是屎吧?那你的肚子裏又是什麼啊……如果我翻出來的內臟裏沒有一點骨氣,可是連三流都算不上啊!要是有,至少還能讓我砍個幾刀再投降認輸!」
●
「這恐怕不簡單吧……我家龍司實在太散漫了。」
「我可是劍種耶——少拿你們人類的標準來衡量我。」
「誰在跟你省略啊!拜託你仔細聽好不好?」
熱田用左手指抵着自己的頭轉了轉。
「輸贏什麼的,這……!」
「這只是實驗型,所以還有些雜七雜八的問題。聽好了小鬼,我就替你定下一些根本算不上是規則的規則好了,感謝我吧。」
「剛剛的聲音並不是實驗型草薙髮出來的喔。」
「——嘿嘿嘿,我可不是十五歲的黃毛丫頭啊。」
「喂喂喂,不要小看我啊,死猴子。」
「話說,我的好哥兒們以前也做過一把類似的實驗型機殼劍,結果不太耐用,一不小心就折斷了,還因此多了個老婆。」
適才的巨響,即是震腳與肘擊幾近同時激出的聲音。
映在地上的影子已將草薙高舉於右上方。
這一擊也順利命中了。
「爲了避免出什麼亂子,這把實驗型草薙只要釋放三次力量就會變成廢鐵,所以——」
怒喝般的叫喊刺穿了扭捏的飛場。
「那身爲軍神的你又是怎麼看的呢,鹿島那兒的小夥子?」
熱田在飛場壓下眉頭時忽然望向天際,「嘖」了一聲。
……步法?
「誇我做什麼啊,白癡。不需要考慮太多,想到什麼就說說看嘛。」
然而,從背後上方傳來的話音卻是——
……還有高速的移動力……
龍徹看着背後的帳蓬和剛整理過的土地說:
「是啊,真是好喫極了。」
「……!」
「哎呀,已經開始啦?請我安排這場戰鬥的飛場師父您有何看法呢?」
向後攻擊的成功率將因此大爲提高。
「少來了。剛纔那一下,該不會已經把他擺平了吧?」
聲帶的震動,透過熱田的腹部和自己的手肘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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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
「這個嘛。」鹿島苦笑回答,並察覺龍徹這句話透露的訊息。
「總之呢——我希望他能夠全力以赴就是了。」
「什麼三流五流的……」
「啊,那個是我太太做的,當然好喫囉。」
「如果我三劍沒把你劈死,2nd-G就算是輸了;要是你能夠阻止我,就算是你贏了,怎麼樣!」
這塊略高於周圍林地的土臺上,架了一頂藍色帳蓬,兩個男人坐在帳篷前的藺草蓆上。
比起拳面,肘頂的打擊更爲尖銳、強勁。
「結果把我的房子拆成了一堆廢墟,害我從田裏回來無家可歸,登志還一時神經錯亂,拿起鐵鍬對我猛揮呢……之後你家老爸拿了不少東西給我們喫,那些燉南瓜還真不錯。」
他已從飛場面前消失,並在飛場背後說話。這靠的不只是步法——
鹿島垂下頭嘆了一聲,打開置於一旁的筆電。
白袍青年將鏡片後的視線投向聲音的來向——山林的另一頭。
一個是穿着藍黑色傳統工作服的老人,一個是穿着白袍的青年。
「大地和空氣都因爲接觸到這樣的利刃而嚇得發抖呢……搞清楚,你的拳頭跟這個比起來根本是個屁——對用劍的人來說,沒什麼會比拿到這樣一把怪物還爽的吧。不過——」
……還說我很弱……
「我也不清楚。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他不會後悔。」
「小鬼,快唱出你的遺言吧,像我平常唱的那樣就行了。」
聲音傳進比音源矮了一階、剛整理乾淨的小塊空地。
「你聾子啊……?」
傳進手肘的震動在話音結束後非但沒有停止,反而變本加厲。
飛場這才發現,現在的震動並非源自聲帶,也不是因爲疼痛。
……是因爲憤怒……
「你以爲那種輕飄飄的肘擊對我有用嗎……?」
飛場的肘尖傳來有別於震動的感受。一種可稱之爲重量,也可稱之爲壓迫的密集力量。
熱田對於飛場這記攻擊大失所望,爲了按捺氣得發抖的身體而產生如此重壓。
飛場反射性地向後仰身,後退一步觀察對手。
熱田兩眉倒豎地直瞪飛場,嘴邊還帶着笑。
不,那並不是笑,只是臉部肌肉過度用力所造成的扭曲。
「如果那已經是你的全力,那麼你再怎麼攻擊都是白費力氣。」
所以——
「——你就喫我三劍,交出那條小命吧!」
隨之而來的,纔是真正傳遍暮空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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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動實驗型草薙時最先產生的,是一片寂靜。
草薙放出了熱田未曾體驗的感受。
……這是怎樣……
一般而言,機殼劍是以內含的概念力造成切斷效果,不是從刃部放射概念力,就是以寄宿於刀部的概念力斬切物體。
而這把實驗型草薙卻不是這麼回事。
纔剛出手,能將自己與劍同化的劍神熱田就感到了差異。
不可以這麼想吧。怎麼可以有不想和他打的想法呢,太糟了吧?
熱田的手臂震顫不已。
真糟糕啊。別這麼想了吧。再那樣想下去真的會出事啊,平常的熱田大人到哪裏去了?
「……太有趣了……!」
熱田的本能告訴了他草薙的運作方式。
推辭般的話語使得熱田感到自己的心又涼了一截。
……嗚喔……!
他使盡全力按住顫抖的右手,擠出笑容說:
單獨持劍的右手如浪似濤地劇烈震動。
那一擊雖是向他劈去,但熱田對草薙的使用方式還不熟悉,讓飛場只受到爆炸餘波衝擊。
看見飛場因衝擊與恐懼而眼角帶淚的窘態,讓熱田打從心底感到嫌惡。
熱田立刻察覺,草薙對人類而言實在強得離譜,即使是能夠人劍合一的自己也不例外。
……鹿島!那個混帳到底在想什麼啊……
……簡直就像用視線代替概念來砍一樣。
現在,眼前七公尺處有些動靜。
實驗型草薙的力量並不是由刃部放出的斬切力。
飛場在飛散的地表殘骸和碎片之雨中緩緩站起。
……一定也有弱點之類的吧。
眼中的劍柄和劍身只是種僞裝,從劍刃延線中發動的力量纔是真身。
吊在空中的飛場嚇得縮身。
「那我就非得用到稱手不可啊!」
「——!」
「喂,給我聽清楚……投降吧你。」
他使出步法,從飛場的視野中消失——
要是普通的機殼劍,飛場早就被放出的概念力或劍刃砍個正着。
只有熱田氣喘吁吁地雙手收劍的身影。
那一擊就是如此。
……是氣……
熱田的興趣已從飛場轉移到草薙上了。
下個瞬間,熱田逼近飛場,用左手抓起少年的T恤領口。
……難道你是想把我當作自己的劍嗎!
同時,熱田握定了草薤。
「喂。」
削過劍刃所見之處的不是斬切力,而是自身的存在。
「——!」
……沒救了吧。
「既然這樣!」
……太誇張了……
若想讓草薙釋放力量,使用者也必須確切地抱持斬切的意念。
「——!」
在揮劍同時所產生的並不只是概念力。
……可是啊……
草薙就是這麼一把連劍神都無法單手握持的劍。
「別不識抬舉。」
「…………」
喔喔,勸人投降的自己實在帥到不行。不過還是很糟,一般而言這時不該說教吧?應該要罵他幾句、賞他幾巴掌,給他一點教訓纔對吧。
下一刻,草薙髮動了它的力量。
「呀……!」
自己吊在眼前的少年,正因爲不知會有何下場而怕得滿臉發抖——
……難道是將揮劍時震懾的空間都化爲劍刃嗎……!
而是像殺氣、眼神般穿過途中的一切,一直延續到遠方、地平線的彼端。
熱田明白了鹿島將此劍交給自己的用意。
就連那傢伙也掌握不了這種機殼劍啊!
不過,既然都安排了這場對決,至少——
熱田對由此得來的情緒作出感雷:
熱田聽見了細小的「這怎麼行」。
汗水淋漓的他氣息紊亂,全身發抖。
熱田聚氣一喊,沉腰踏定,硬是壓下了草薙。他以劍神之身如凡人般握劍,霎時鉗住劍柄。
……無論如何,這把機殼劍都不是劍。這把實驗型草薙纔不是劍……!
……原來如此……
握柄的手抖個不停,肌肉扭曲,如濺水般跳動。
這把劍太誇張了。
熱田見飛場連回答的力氣都沒了,便有所行動。
熱田已經體會到,草薙不是劍神的道具,而是和劍神對等的神器。
這小子只是個廢渣耶?原本還囂張地站在面前,結果被一擊轟飛後就縮得不成人樣,現在明明離得這麼近,卻只是等候發落什麼也不做,這傢伙就是這樣的廢渣耶?
揮劍的瞬間,熱田對這樣的差異作出評論。
「這……」
一名少年——飛場就趴在他的路線上。
「喂,死猴子。」
不僅是空氣、大地等各種物體,就連聲音、光和虛空都無可倖免。
原因很簡單。草薙的存在造成過於巨大的力量,反饋全灌進了手臂裏。
飛場瞪大了眼,但熱田並不覺得自己的話哪裏值得訝異。
草薙並不是普通的機殼劍。
熱田雖然覺得自己應該保持亢奮,卻感到雙眼眯得越來越細。
失手了。
這就是草薙,一把非劍神不可操使,和劍神意念同在的機殼劍。
一切在轉眼間發生、結束,剩下的——
像這樣不知怎地突然冷下來實在不太妙。
這把實驗型機殼劍的最大優點,就是難以駕馭的趣味及其威力,可是——
草薤不再顫動的瞬間,數百公尺的劍波由劍尖狂瀉而出。
就像是自己和這把足以屠龍的劍血肉相系一樣。
震天巨響已不足以形容這將山林裁成兩截的怒濤。
「我原本是想和你打一場啦,不過這把草薙比你有意思多了,所以你就趕快投降吧,磕個頭我就饒過你——比送命好多了吧?」
飛場勉強立起被衝擊轟飛的身體,但呼吸一樣地亂。
王者之劍必以其威勢折服世界,斬天劈地。
「有趣……」
……真是沒用。
身爲軍神的鹿島,之所以會打造這麼一把只有熱田能夠使用的劍,是因爲——
……真沒意思。
草薙的力量,將竄遍充滿其氣勁的任何角落。
草薙真正的力量恐怕是——
真糟糕。熱田對自己做出感想。能亢奮起來真是暢快,因爲那時候的自己還會想和對手享受戰鬥呢。
看到這樣的飛場,熱田只有一個想法。
斬擊在剎那間劈進大地、割開大氣,一長串的爆炸接踵而來。
有必要查個清楚。
……這傢伙完全沒救了吧。
……在揮動時,就將其視線延伸線上的一切全都化爲切斷力。
不過,這種「氣」不像空氣那樣具體。
熱田將左手伸向揮砍後失去控制的草薙。
熱田朝飛場喊了一聲。
他全身放鬆,以最簡潔的動作高舉草薙,向前跨步。
只要劍神能確實地運用草薙,草薙也會確實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誰想和這種貨色打啊?
就說了不可以這麼想嘛。
唉。
熱田嘆了口氣,偏着頭低視飛場。以前要是這樣做,早就被遼子拉住了吧。
「快道歉啊。」
他開口說:
「要是你不道歉,我就把你當作想承認自己弱也辦不到,連弱都沾不上的渣中之渣。」
「怎麼樣啊?」熱田問道。
「我給你五秒時間考慮。五——」
這時,視線裏忽然多了個影子。
熱田明知那是拳頭,卻沒有閃躲。
飛場甩動手臂,擊中了他的額頭。
準確擊中。
儘管聲音響亮,但現在的熱田光是以劍神之姿站着,就能消解凡人的大半力道。飛場這一拳和之前的肘擊相去無幾,像這樣雙腳懸空的攻擊根本不痛不癢。
「四——」
飛場一腳踢來,並有如起手式似的——
「……!」
帶出直拳、手刀、肘擊、膝頂。
擊中顏面、擊中頸項、擊中肩坎、擊中腹脇、擊中下陰、要害。
可惜徒勞無功。
……可是那又怎樣!我——我還沒逃跑啊!
心裏只有——
爲什麼——
如果,如果自己不再軟弱——
不能因爲被人輕視,就甘願被人趕出戰場。
……什麼?
所以,不對。
……喂喂喂。
傷勢復原的他,一定以爲自己已經忘了當時的恐懼吧。
那些動作,都只是對無能爲力的自己表示抗議。
他完全沒料想到自己會被一擊轟飛,也沒想過會受到多大傷害。
……好可怕。
自己的攻擊在劍神身上沒有一次奏效。同樣地,無論自己變得多強,也一定會碰上無能爲力的時候。
是不是太殘酷了呢?熱田心想。
飛場在最後的數字出口前一刻停下動作。
顫抖不是來自當下的恐懼,是源於昨晚被打得體無完膚,而且無法保護重要事物的恐懼。
少年被武神毆飛,打趴在地。
憤怒般的情緒一時接管了他的身體,做出剛纔的舉動,但恐懼隨即又制住了他。
這是場因爲自己弱小纔有的戰鬥。接着,飛場在內心高喊出這句話的涵義。
「二——」
飛場將這句話轉成了別的語句。
熱田喊出下一個數字,但飛場仍像個孩子般不斷進行無謂的攻擊。
……有意思!
竟敢擅自咬下又棄於荒野,是不打算還我了嗎?
一這麼想,咬緊的牙也不自覺地鬆開,淚水滾出眼角。
不禁「喔」地驚呼一聲後,熱田理解了現況。飛場踢他的手臂拉開距離,壓低姿勢着地,朝旁吐出某種東西。
少年罔顧人與神之間的實力差距,踏上死了也不得有怨言的擂臺。
飛場的雙耳,已連熱田宣告的最後一個數字都聽不見。
這到底算什麼?就算明知不一定有好結果,明知自己無能爲力,可是——
……不過有錯的是你自己。
●
自己真的很弱,就算變強了,也改變不了弱的事實。
……真是蠢斃了。
說完,熱田忽地屈膝。這是爲了把飛場扔進空中,並且準備直線劈下高舉的草薙。
……也要等到慘叫着逃跑的那一刻……
「三——」
下一刻——
因爲這傢伙還沒擺脫昨晚戰敗的恐懼。
……如果我能更強……
是啊。飛場在心中點頭同意,手腳也突然沒了勁。
「零——」
在大腦下令動手前,他的手指已反射性地放開飛場領口。
眼前的人也說了龍美昨夜用過的字眼。
恐懼仍未退除。被堤豐毆打時的衝擊和聲響仍在全身上下打轉。
有如被車輛撞開的體驗,讓身體將傷害解讀成恐懼,記憶下來。
緊接着,他撲向了眼前的獵物。
「……喂!」
起因是種痛覺。左手拇指上的刺痛感,讓他鬆了手。
……這就是所謂的反抗啊……!
飛場的拳腳已潰不成形。
「要恨就恨你自己吧,誰教你沒發現自己有多弱。」
「如果」沒有意義。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想再多「如果」都沒有意義。
……我真的很弱呢……
……昨晚的慘敗。
但在那之前,熱田對窩囊的對手留下了一句話。
臉上淚水縱橫,嘴張成一字。
這個少年自願接下了劍神的戰帖,因此不值得同情,熱田也不想那麼做。
熱田讀出了「零」,準備將飛場扔進空中。
……不對。
然而,熱田卻感到臉上多了種力量,正慢慢勾起他的嘴角。
他的身體恐怕已經想起——
之後,他發現左手拇指根部被咬掉了一塊肉。
飛場很明白這點,只是心裏仍懊悔不已。
我到底想做什麼啊?
……只要受到類似的傷害,身體就會想起當時的感覺。
「一——」
因爲對方是擁有強大能力或武器的強者,就該默許對方的行爲嗎?
但他錯估了後果。
……喂喂喂。
這不是對過去的假設,而是對未來的期許。
熱田雙手抓穩、握緊草薙,往正上方高高舉起。
飛場想到了「如果」。
……不對!
還有個學姐無論對手有多巨大、數量有多少,都會以其羽翼和長槍挺身應戰。更有個學長,即便沒配備任何武器,也敢和高唱正義的敵人一較高下。
……我還是好不甘心。
……爲什麼不惜一戰的弱者非得被貶低、否定不可呢?
●
……如果我更強,應該就不會是這種結果了……
飛場感到身體正在發抖。
昨晚,自己也將最重視的人緊抱到最後一刻。
現在,熱田能感到少年的身體正在發抖。
「————」
「?」
然後——
美國UCAT的機龍隊、自己的學長,甚至是比自己年少的女孩,都曾經和黑色大機龍決一死戰。
「啊……!」
沒錯。飛場理解到,無論再怎麼努力,自己還是弱者。
那可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啊。
儘管不知哪裏不對、怎樣不對,但他知道——從前曾有一具白色武神,即使力量不足,也沒有放棄目標,奮戰到底。
不甘心也只能一口嚥下,因爲無法推翻現實只好選擇接受,可是——
若要從戰場上除名——
……那不就是理所當然的事嗎?那又爲什麼……
但是,既然如此——
真蠢。熱田冷卻的腦袋起了讓飛場痛哭的念頭。
……弱……
●
而那麼做的人一個也沒有。
於是他想,爲了讓懊悔不再累積——
儘管能借助荒帝和美影的力量,但那仍是借來的力量,自己本身不會比活在現實世界的人們強上多少。
光是被之前那一擊擦過,就被轟得遍體鱗傷。
要是直接命中就玩完了。
昨晚也是這樣。自己還活着只是因爲龍美手下留情,而那也是她不把自己放在眼裏,只想奪走3rd-G概念核的緣故。
就像在說自己連殺的價值都沒有一樣。不過——
……一定要阻止她。
龍美就是Top-G的另一個自己,還殺了自己的父親。
所以自己有義務去阻止她和她的同夥。
無論如何都要阻止。
現在也是相同的情況。眼前,草薙的一擊就要降臨。
……該怎麼辦?
自己沒有力量,打擊也對他起不了作用,但那並不代表自己阻止不了他。所以——
……所以我絕對不能放棄……
平時,美影這份力量總是伴在身邊。打擊力、貫穿力、防禦力、跳躍力、重量、速度、體型、美麗和帥氣等一切都是來自於她。
現在並沒有那些力量,有的只是——
……我自己的戰法……
有人曾經告誡他,戰鬥時不該依賴武神,也不該認爲戰場會有盡頭。
日之王和月之公主與他戰到了最後一刻,四龍的麼弟也告訴了他力量和體型無關。
自己絕不可能什麼也沒學到。
飛場提臀拉起顫抖的身體,向前傾去。
若再讓膝蓋迅速向前提起,就成了疾奔的姿態。
只要進入他的左側,就能稍稍遠離草薙的攻擊,所以——
他向右弓身,甩振雙臂,宛如要竄過那搖撼大氣的脈動般縱身一躍。
是個拳頭大的石塊。
但劍神已有所反應。
「……到此爲止!」
將正面轉向飛場之餘,他跪下了左膝。
見此,熱田瞬時起腳向前一步,和飛場拉開距離。
綜合三者所能得出的,就是壓倒性的機動力。
「——!」
若單純地盯着飛場看,是察覺不了這種拋投的。
……太有趣了。
飛場在旋身瞬間向右一跳,再次進入轉過身來的熱田左側。
草薙的殺氣在劈砍途中被彈開了。
飛場向熱田轉身、跳躍時,扔出了之前草薙劈開地面而翻出的石塊。
兩人的對決將在下個瞬間落幕。
熱田知道,飛場想讓草薙釋放第三次力量。
風也隨草薙而共振。
熱田尚未揮下草薙,只是轉過身來。
接着,他看到了飛場的下一步動作。
草薙的劍氣等同於其本身的視線。
仍躺在一旁草蓆上的龍徹望着硃紅的天空,開口回答:
不是閃避,也不是無謂的攻擊。
他將後蹬的腿向前踢去——
……還真快!
這瞬間,熱田不知該對飛場的行動作何反應。
「過去看看吧,擱太久就不好了。」
自己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飛場的速度上,以致於忽略了石塊。
熱田對從正前方轉身衝來的飛場舉起草薙。
即使飛場出手攻擊,力道也不足爲懼。
但熱田已將其看在眼裏。
爲了繞進熱田背後,飛場壓低身形,全力猛衝。
●
石塊從飛場背後越過頭頂,勾出拋物線。
以幾乎甩開顫抖的速度衝向熱田。
所以其視覺能捕捉飛場的身影,並預測其下一步動作。
距離五公尺。
「喔……」
熱田想趁飛場從右竄過之際撩起草薙,將他劈成兩半。
熱田迅速轉向飛場。
「什麼……!」
連中階劍神也看不清。
草薙隨後劈下。
腳下大地正因草薙而脈動。
連低階軍神也比不上。
然而——
通過他的左側時,飛場對他轉來的正面旋扭了腰。
「結束了……嗎?」
「——!」
飛場在奔跑中向右傾身一躍。
於是熱田改變了姿勢,將左手掌移到柄尾,將草薙扭向腰側。
向天延伸數百公尺的斬切力劃開了硃紅的暮空。
「!」
沐在風中的他,能從氣流變化解讀飛場的動作。
但熱田就在最高階軍神身邊生活,自己也是同等級的劍神。
穿過熱田的左側。
光是這屈腿傾身,就能讓草薙更快到達攻擊位置。
熱田是右撇子,高舉的草薙也是向右傾斜。
自己所擁有的,就是速度、較小的體型以及飛場家直傳的戰技。
飛場左手繞過背後,甩動手腕,朝熱田高舉過頭的草薙扔出石塊。
出於飛場之手。
「!」
「——!」
熱田宛如準備揮棒一樣將劍尖拉到背後。
龍徹坐起身來,扭着肩膀說:
軍神或許跟得上自己的速度,但對方是劍神——
恐懼讓身體顫抖不已,若是稍有鬆懈,昨晚受過的打擊就會化成幻痛,伴着打擊聲般的幻聽侵襲全身。
熱田所做的,只是一種讓劍揮得更快的單純技巧而已。
他非得閃躲不可,而且只能從旁繞開。
嬌小的體型無法在攻擊力上取得優勢,但在速度和敏捷上可不會喫虧。
同時他向左移身,將飛場置於右側。
觸感告訴熱田,草薙的殺氣在空中碰撞了某種攔阻其視線的物體。
鹿島在立於土臺上的帳蓬前抬起了臉。
熱田扭緊雙臂,以全身享受揮舞草薙的感覺。
但劍神的反射神經已選擇了最有效的攻擊。
「有意思……!」
於是他跪下左膝,讓軀體定於大地後果決出劍。
巨響震天,狂風亂舞。
「喔喔……!」
「結束了吧……沒聲音了。」
在這轉瞬、剎那般的時間內,熱田看見了某個動作。
後旋踢的重點動作使他向後旋轉了一八〇度。
最後掃下的只有硃紅色的風,飛場安然衝向單膝跪地的熱田背後。
若能發動草薙,再加上飛場的速度,必定能砍斷他的軀幹。
熱田的判斷讓飛場喫了一驚,但不成問題。
那就是他阻止熱田、贏得勝利的方法。
岌岌可危。有種在世界和自己的邊緣上狂奔的感覺。
……可惡!我還沒用慣啊……
「——!」
有些聲音。那鋒銳刀械般的感覺,是飛場拾起石塊的聲音。
殺氣騰騰。
「要是你能擋下這一劍,就擋給我看啊!」
●
他微微皺眉說:
失控的草薙迸出概念,劈開長空。
「喔喔……!」
熱田趕上了飛場的動作。
飛場的接近,將使得敵我距離急速縮短。
發生了始料未及的事。
最後,石塊擊中了草薙的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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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田看着正前方。
飛場的臉近在眼前,額頭幾乎都碰在一塊兒了。
他滿額是汗,似笑非笑地動也不動。
「昏過去啦?」
問完,熱田輕輕搖頭「嘖」了一聲,檢視彼此的狀況。
兩人相對而立。
自己的雙手將草薙握於右肩之前,劍尖向前突出。
而且,草薙刺中了獵物。
是飛場。
劍身刺穿了昏厥的飛場左胸,深至護手。
但熱田沒有出手。
「他是自己衝過來,讓劍刺穿他的身體……!」
熱田明白了飛場的企圖。
……這個白癡……
飛場面對第三次斬擊時,選擇的不是閃避,也不是無謂的攻擊。
而是加速。
他以連熱田也看不清的速度,直線衝進熱田懷裏。
那瞬間,受過的訓練、劍神的性格、熱田的情緒造成了一個反應——迎擊。
而突刺,就是能將如球棒般握持的草薙轉爲迎擊架式的最快手段。
只要將劍尖向前一倒,即可迎擊直撲而來的飛場。
他看看手邊,草薙劍身已散成碎片。
「這白癡……」
經過兩次揮劍,他已懂得如何在揮砍時釋放「氣」。
「……真是的,你真的很愛開那方面的玩笑耶,怎麼不乾脆到那種地方處理一下?」
「——無聊死了!」
接下來,他將手伸向刺在飛場身上的草薙並握緊。
佐山輕點個頭,轉向新莊。
失去意識的他還沒倒下,左胸以下的衣物逐漸溼濡。
導致草薙沒有發動。
熱田看着飛場,並從懷裏掏出口香糖。
只是像一般機殼劍那樣向前刺去。
「熱田!」
「你的耳朵到底是什麼構造啊……」
是佐山和新莊。
「擠下去——這種話從新莊同學嘴裏說出來就變得好色喔。」
那是用慣普通機殼劍所養成的反射動作,而熱田也自然地那麼做了。
草薙劍身貫穿了飛場的身體,定在原位。
此舉切開了飛場的左腋,紅沫四散,而且——
那是下意識的動作。正因是一名劍神、一名頂尖劍士鍛煉出的無我一擊,所以不帶有隨意識產生的殺氣。
新莊有些遲疑,但仍確切地點了頭。佐山跟着露出令人放心的爽朗笑容說道:
「什麼嘛,竟然還真的碎了……」
一旁頂着夕陽的住宅區底側有兩個人影。
「來,走吧。我們就一面看着這些文件,一面走向你母親曾住過的地方——走向我們的目的地吧。」
現在,飛場的雙手正抓着熱田握劍的雙手。
佐山牽起新莊的手,往眼前的斜坡步道邁進。
「不過我還真是幸運——竟然能在目的地見識新莊同學把我擠下去的樣子!我會蹲好馬步等你的!」
「走吧,佐山同學。」
轟聲響起,不省人事的飛場被吹向空中。
「……嗯,走吧。」
熱田再次咋舌,後退一步。
眼前是條黃昏下的街道。
「————」
「故意喫下這一劍嗎?」
熱田發現了草薙的弱點。由於他對草薙還不熟悉,所以尚未掌握住釋放「氣」以發動概念的方法。
他背對着從後方林子裏逐漸高升的腳步聲,將口香糖塞進嘴裏。
「……當我沒說。」
新莊再嘆一聲,在將錄音機切換成待機模式的佐山身邊垂下肩膀說:
……可惡。
不會要了飛場的命。
兩人拿著文件與信函,望着斜坡上的住宅區。
「聽好喔?先從這條路直直走然後右轉,再延着步道爬一段坡左轉,會有一條連到山頂的坡,一直走下去就會到達目的地了。」
他雙手抓住草薤劍身,一口氣刺進自己左胸。
若要放出草薙的氣來切斷飛場的左肩,方向也只有往上或往下兩種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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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田沒轉向入耳的聲音,只是半蹲下來看着眼前倒地的飛場,並舉起斷折的草薙。
可是突刺呢?
「呵呵呵,新莊同學。謝謝你這段超乎我想像地不知所云的路線講解——真是可愛。」
斬擊波自飛場背後飛竄了數百公尺。
「熱田!不是分出勝負了嗎,幹嘛還要補這一劍……!」
新莊嘆了口氣,用不想再瞎扯的表情抬望佐山。
「說起來,現在算是我把佐山同學擠下去了吧?就讓我大發慈悲帶你過去吧。」
那是大坂府堺市的街道。向西望去,能看到堺港和瀨戶內海。
「別忘了記錄下來啊。」
被拉動的新莊「啊」了一聲,有些錯愕,於是佐山轉過頭來。
熱田向背後發話後,將草薙向下撇出。
「好啊,我們走吧,新莊同學——帶我到你發現過去的地方吧。」
「我也不想去呀,新莊同學?我不會接受你以外的任何人。還有——」
而飛場也毫不猶豫地衝上前來。
熱田「哼」地輕笑一聲,向硃紅的天空大喊:
新莊微笑着點頭回應,卻在下一刻用手上的文件遮住了嘴。
放開草薙一看,站在破碎地面上的飛場就像是自己拿劍刺穿了左胸一般。
一聽,新莊「唔」地停下腳步,過了一會兒——
……他白癡啊?
新莊保持微笑,一語不發地將腳尖踹進眼前那條西褲的臀間。
「我真的可以去嗎?」
街道和斜坡相連,坡邊是一片住宅地。
「——!」
新莊指着斜坡上端各式屋舍的後頭說:
「你阻止了草薙,所以你贏了;而我沒能在三劍內殺了你,所以我輸了……這下子輸贏很清楚了吧。」
他在站直的同時扔出草薙的殘骸,聽着它打中飛場而滾落的聲音,說道:
雖感到後悔,但爲時已晚。
是戒菸用的高檔貨,鮫鰊魚肝口味。
「你說的東西才比不知所云更讓人聽不懂啦!」
鹿島的聲音也跟着從背後響起,但熱田不以爲意。
「……我不是說過了嗎?要是三劍內沒劈死他就是我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