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錯覺的門扉』

有什麼逼近了

它出於誤解

但吸引了真實

●

原川在起居室面對着棉被。

金髮少女從榻榻米上那團棉被中伸出頭來。

「妳到底打算那樣到什麼時候？希歐·山德森。」

「呃，所以說，等衣服幹掉……」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用力。

兩人再次見面後，希歐當場衝入被子，一直哭到剛剛，前前後後大約花了十分鐘。

要明白已經開始脫水的洗衣機所代表的意義，這段時間十分充足。

……她是細心、任性，或者只是個笨蛋呢……

希歐抬起臉，神情十分沮喪，但眼旁已不見淚水。她有氣無力地說：

「對不起……我知道給你添麻煩了，所以衣服幹了我就會離開……」

「知道就好，這次我真的要去上學了。」

說着，原川站了起來。

他將從機車鑰匙圈上拆下來的大門鑰匙放在起居室桌上。這時，原川身上某件飾品發出聲音，那是個用石頭般的物體串成的手環。

「啊，那個、原川大哥？」希歐叫出聲。

「什麼事？」

「那個……你有沒有在哪裏發現那種用石頭串成的項鍊呢？」

原川思索着這話的意思。昨晚收留她時，自己並沒有看到那種東西，剝光換衣服時也是，還有在翻開口袋看看有沒有身分證明時——

……笨蛋來了。

「雖然我很難相信……那是真人比例的人偶吧？」

「原、原川大哥，希歐還光着身體，要是他們進來……」

「這樣啊，和我一樣耶。」

「——你們來幹什麼？」

「那、那個，原川大哥，這裏好黑，而且，好悶哦。」

原川忍住不去想那是哪裏，抱着她就跑，目的地是起居室西側設有壁櫥的位置。他用腳拉開壁櫥門後，瞄準下方。那裏有備用的被子以及——

定睛一看，站在玄關的果然是校內最有名的四個人。

「——」

回頭一看，希歐正把被子當浴袍裹着，跟了過來。

若以貓來形容，也只能說這狀況有如得了貓瘟般地危險。早上喂她飼料就是個疏忽先不提，還幫忙理毛、讓出浴室，現在連牀都被佔領……不過善心服務到此爲止。如果剛剛聽到的是其它回答，那還可以幫她介紹警察。原川想到這裏嘆了口氣，走出起居室。

原川不理她。會懂得壓低音量，代表希歐應該也明白被丟進去的理由。再加上要是跑出來，會有裸體見人的危險。

「原川，你能夠證明那不是制服型的睡衣嗎？」

他這樣一問，單手扔下旅行袋的新莊點點頭說：

然後原川想起一件危險的事。當自己回家時——

「笨蛋，妳怎麼讓它掉下去啊！」

……跟她扯那麼多幹什麼。

接着寂靜到訪。

他這樣一問，佐山旁的新莊低下頭去。

「那是母親送我的東西。」

「喂喂，千里，門開着的樣子耶，快停止飛踢破門的準備。」

「好像撿到貓一樣」的想法又湧了上來。雖然不知道貓在想些什麼，不過稍不注意就會製造麻煩，要是盯着牠看，又會找個安穩的地方躲起來。

原川放鬆雙肩。

「怎、怎麼了啊？」

「……話說，妳昨晚是在躲什麼？」

「不要毫不遲疑地擅自認定！」

「那個，原川大哥，以希歐的日語能力聽不懂門外那個人說的是什麼意思呢……」

就在原川打算放棄這個想法時，佐山的聲音飛了過來。

他動着腦筋。有着人類大小又有着人類顏色的東西並不多，真要說起來——

但是他不禁在意起背後悶不作聲的她這時候作何表情。

「那是定義不一樣啊，新莊同學——好了原川，快出來。再不快點我就要打招呼了哦！早安啊各位庶民！糟糕，深愛世人的我不小心也對你以外的廣大民衆打招呼了，你要怎麼賠我！」

就在這時，大門冷不防被敲響，還傳來少年的高冗聲音。

「咦？啊——噯呀！」

「——！」

「啊、沒有，送你出門……」

「佐山，你能夠證明說那種話的你沒發瘋嗎？」

現在的問題是，要如何將希歐被看到的事矇混過去。

大門門把已經轉動了。

「剛纔那是——」

這已經不算是判斷，原川反射性地抱起希歐。

「不必了，躺着吧。」

爲了爭取時間，原川出聲牽制。

……危險。

只有兩件必須思考的事，就是門外的笨蛋和眼前的希歐。

原川將手煉給「咦？」一聲歪起頭的希歐看。

在一聲嬌喘中，希歐縮起肩膀、被子落下。

聽到這個回答，原川在內心說了聲「這啊」並下定決心。

「嗯，大樹老師要我們叫你去上學。」

「……不可能的吧。」

「妳在做什麼？」

「那是因爲妳的日語能力很出色，希歐·山德森。」

仔細一看，希歐一臉恍惚。

才這樣想，壁櫥另一邊就響起小小的聲音。

原川默默站起，轉身背對希歐，準備走出起居室。

原川先意識到這點，之後什麼都不願多想。

「只是——」她說。

原川背上滲出冷汗。

「這是我母親一時興起做出來的，她從以前就喜歡這類手工藝品，好像把它當成護身符的樣子。如果妳的也是這樣——」

「哈哈哈，總之有個粗心大意的人就對了。我們要發揮同學愛，進去幫他關好門纔行。」

「因、因爲你剛好抓到人家被奇怪的洗髮精弄得很敏感的地方嘛……」

「不、不是，不是那樣的。」

同一時間，他關上壁櫥。

在原川回答前，大門已經打開。

……就是人類本身……

這時身後傳來被子蠕動的聲音。

……總之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啊。

原川皺起眉頭。

「我馬上出去！別進來！」

「哈哈哈，新莊同學，就跟你說的一樣，確實無法證明原川身上穿的是不是睡衣呢。」

「剛剛是不是有人在？好像有人說話的聲音耶。」

但是選項的範圍在這瞬間減少了一半。

希望妳早點找回來，這句話差點衝口而出，不過原川吞了回去。

原川整理思緒想重新來過，維持背對的姿勢向希歐發問：

「我說的不是那個啦！」

「咦？嗯嗯，是、那個……就是、惡魔。」

還是先將門鎖上，在他們破門而入前把希歐藏起來比較安全。

在這個發現自己上學遲到、家裏有個裸體金髮少女的日子裏，原川對未來發展一無所知。最近薔薇尊週刊銷路不錯，八卦增刊號在校內的發行量也增加了。

「鄧恩·原川！這個屋子已經被單方向包圍了！快出來投降！」

壁櫥門撞擊柱子的聲音，正好與學生會主力踏進玄關的聲音重迭。

……先把這個女生藏起來。

「是又怎麼樣？」

「咦？原川同學沒有鎖門耶？」

太大意了。原川剛這麼想，門外就——

這傢伙打算直接進來？可是爲什麼連學生會長和會計都在？

接着出雲對在壁櫥前停下動作的原川發問：

「佐、佐山同學，那不叫包圍。」

「咦？我、我纔沒在準備呢？只想突然想練習助跑而已。」

……果然是個危險的女生。

「呀！」希歐被他扔進去，發出慘叫。

……因爲要借她鑰匙，所以沒鎖門……

「沒有，沒看過那種東西——妳想要這玩意兒嗎？」

「而且啊，好像在我們進來的時候……你是叫原川吧？你是不是把好像是人的東西丟到那裏面去了？」

「哈哈哈，你聽到了嗎，新莊同學？原川在說謊哦。」

「裏面擺了很多點心之類的食物，要喫就喫吧。」

現在很多問題同時擠在一起，想一次解決只會讓人手足無措。

選擇有兩個，立刻鎖門或是——

一聲「你白癡啊！」差點從喉嚨衝出來，但是原川點點頭。

當他念頭一轉，風見的聲音響起：

「我正要去，沒看到我穿着制服嗎？」

「不怎麼樣，反正是個人興趣嘛，我想我遲早也會弄一個。」

「做什麼樣的？」

「那還用說，當然是新莊同學的囉。」

仔細一看，佐山旁邊的新莊面紅耳赤、一臉困擾。看着這位說「咦？不要啦」之類臺詞的奇特少年與其周圍，讓原川的心稍微鎮定了些。

……原來是這麼回事。

原川心想，遠比自己想象中更加異常的一羣人就在這裏，即使自己真的做了真人大小的人偶，規模也比不上他們。

但是那份安心感被風見打破。

「……那剛纔怎麼會有講話的聲音？」

「唔！」原川倒抽一口氣。

第二個危機到來。這下子百口莫辯了，交談可是足以說明自己藏了個人的證據。

怎麼辦？原川自問。也許是時候讓希歐出來說明一切，順便表明自己的困境。

……到底該怎麼辦……！

咬緊牙關的原川，看到視線彼端的出雲彎下腰去。

他對着滿臉疑惑的風見小聲說：

「喂喂喂，別問了啦，千里。他一定跟大城老爺子一樣，是個會對人偶說話的可憐蟲啦。」

白癡！這是原川今天第二次想要大吼，但只要能解決問題就有忍的價值。

出雲又說：

「千里，妳仔細看，在起居室正中央地上有被子對吧……？所以囉，他還跟人偶……」

「說、說得也是呢，覺。」

風見小聲說完，偷瞄廚房一眼，跟着別開視線。

希歐再也撐不住，身子軟倒，悄悄扭轉身子趴在墊被上。

而這又是另一種味道，帶有奇妙的苦味。

……不可以。

她拿起來打量一下，那是個三百五十毫升的罐子，形狀也像是飲料罐，和水煮青花魚罐頭、油漬沙丁魚、午餐肉都不一樣。

味道並沒有改變。雖然她還想找其它飲料，不過要是開了沒喝完又去拿其它的，原川一定沒好臉色。

……我的喉嚨……

……啊。

好像在第一口之後，身體就莫名地冒汗。希歐猜想是因爲注入了水分，身體感到安心纔會開始流汗。

「……快出去，我馬上就會去學校。」

佐山對着瞪視而來的目光面無表情地說：

如此一來，自己能做的就全部了結了。希歐急促地吐了一大口氣，微開兩膝抬起臀部，讓空氣進入被褥與身體之間。她將臉貼在被子上以防喘氣聲外泄，雙手抓住被套以撐住快被高熱擊潰的身體。

她再喝一口，但身體的熱度並沒下降，感覺全身發燙、一身是汗。

●

……我纔想不到你會這樣說我咧。

可是好熱。因爲快中午了嗎？還是自己的體溫？因爲空間密閉？或者全都是？總之這裏悶得不得了。

她抱住身體，汗水順勢積在指縫間，流過肌膚。從腋下到腰前，都能感覺到有某種小小的東西滾落，好癢好癢。

希歐在以前轉學過的學校中，在合唱大會前爲了開嗓而喝的氣泡水，是種沒有調味的潤喉飲料。還有她和曾祖父搬家時，在加油站喝過有種石頭味的辛辣薑汁汽水。

原川正在外面和來訪的朋友們說話，言語上的互動似乎相當地險惡，是自己和他交談時所沒有的感覺。

「嗯……」

所以希歐將罐子湊到嘴邊吞下一口，跟着——

「別客氣，我們就在這裏等着你，原川。洗好的衣服還沒幹，洗衣機也還在脫水。要是你用那個理由逃學，我們就沒臉見大樹老師了。」

……這個超苦的碳酸飲料會是什麼呢？……

希歐縮起身子，心跳微微加快，讓呼吸更爲困難。

「真想不到原川同學居然會有那種興趣——可、可是，那只是他個人興趣嘛。」

……好燙。

……不行。

就算以前犯了錯，也不曾受過這般懲罰。以前的自己會被趕到外面去，接着因爲無事可做而在原野上邊跑邊玩。

……我真是不知足。

總比倒掉好吧。希歐繼續啜飲。

有了。希歐的手在零嘴袋之間摸到金屬罐，忍不住屏住氣息。

……希歐、要不行了嗎？

「……嗯。」

原川雖然比自己稍微年長，但她不認爲兩人味覺會有太大差異，也不認爲罐裏的果汁已經酸敗，便試着再喝一口。

希歐蹲在黑暗之中。

「嗯……」

心跳聲變大也是因爲太熱的關係吧。

我要負責喝完。希歐這麼想，又將罐子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糟糕，希歐心想。她原來打算今天就要離開這裏，還希望到車站之前能先找到母親遺留的項鍊，這時昏倒只會讓一切成空。

……還會給原川大哥添麻煩……

「沒有，我還以爲是新莊同學忍不住發出來的呢。」

可是好熱。希歐閉上眼睛，吐了口氣。

身子在晃。脫水症狀開始出現了，看來身體狀況的確不佳。

她發覺身體的確不太對勁。是長期處於脫水狀態所以身體才變得這麼奇怪嗎？

快喝吧。一旦有東西入口，味覺應該能帶領意識清醒起來吧。補給了水分後暈眩也會停止，到時候自然可以離開這裏。

也突然想到些什麼，摸摸自己屁股下的被子，發現已被汗水染溼。

不過被新莊這麼一說，他們也沒梗再追問下去了。

爲了不發出聲音，希歐將罐子悄悄湊到嘴邊。

好熱。

希歐使勁甩了甩頭。

……好苦呢……

母親只說過父親是個駕駛員而已。那好像是很久以前，他們還待在日本時的事，只是希歐對那時代的事幾乎沒有記憶。而現在——

雖然她對黑暗沒有特別的好惡，但是不太喜歡被強迫塞進這種地方。

這個動作讓背與腰、還有大腿之間的汗水彙集在一起滴落。

昨晚發生的事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他還是聽完了，也認爲真的發生過什麼。這就夠了，希歐這樣告訴自己。

她明明就什麼都沒做，汗水仍不停從額頭滴落。

……糟、糟糕！

儘管在黑暗中看不見罐子，卻能透過味覺瞭解內容物。

「唉呀，別跟我們客氣——快給我倒杯茶來。」

她以手肘撐起身體，飲盡罐子裏最後一滴液體。

好苦。從喉嚨湧上的感覺，讓希歐差點反射性地嗆出來。

她的手四處摸索，想找到些什麼。

心力交瘁的原川離開壁櫥，眼前該做的是儘快把這羣人趕出去。爲了儘可能表現自然，他拾起地上的被子，慢慢地折起來。

爲什麼會這樣呢？自己一直莫名其妙地冒汗，呼吸也越來越困難。

「……覺，看廚房，別被他發現。有女生的衣服和內衣晾在那裏。那是換穿用的吧——佐山的朋友果然都不是什麼普通人呢。」

「那個啊——」新莊在傳進耳裏的低聲談話中添上插話用的發語詞。他一臉困惑地說：

他會不會生氣啊？希歐縮起身子，背靠壁櫥牆壁，她知道汗水也沾到木製薄壁上了。

不是熱，是燙。手往額頭上一摸，汗水淋漓、燙得驚人。

「咦？剛剛……你剛剛是不是發出什麼怪聲啊，佐山同學？」

好好哦，能夠感受到彼此間的感情。這讓希歐心生羨慕。她知道原川很想趕快將她掃地出門，只希望到時候他還能爲她花點心思。

好想要水份啊，她這樣想。如果人在淋浴時也能像植物一樣吸收水份就好了，不然早在那時候先喝一點也可以。

呼吸有點困難。怎麼辦？而且她喉嚨有點幹了。

浮現腦海的，是以超嗆口而聞名的「我的鹽分」，所以毫無幫助。那是曾祖父半開玩笑買回來的，自己卻被它害得慘兮兮。

得補給更多水分纔行。希歐忍着苦味，繼續喝着鋁罐內容物。

她的手帶着疑問繼續摸索，接着在架子下方摸到有點硬的袋狀物。她猜想裏面應該是零嘴點心，不過一想到零嘴的滋味——

但她忽然發現自己的笑容正向一邊歪去。

接着瞄了那羣人一眼。

怎麼辦、怎麼辦啦？她這樣默唸兩次，抱住膝頭。

剩約三分之一時，希歐宛如向碳酸飲料投降似地將嘴拉離罐子。

在記憶中，只要仰望天空，一定能看見飛機雲。

她耳邊響起微小的碳酸飲料開罐聲。光是聽到那個聲音就感到清涼的希歐，在黑暗中露出微笑。

希歐雙手捧着它在牆邊蹲下，低頭說了聲「我不客氣了」，並緩緩拉開拉環。爲了壓低音量，還用棉被一角貼在上頭。

……可是到外面去會給原川大哥添麻煩的。

會是什麼呢？會是什麼呢？希歐在心中這樣猜想了兩次。

……得救了。

……也、也不到喝不下去的程度呢。

……再這樣下去，希歐會死翹翹嗎？

在健康教育課裏，也學過人在極度脫水時會有死亡之虞。

這時，她發現壁櫥牆壁邊有個架子，還幾乎佔滿了整面牆壁。上面似乎排着許多書籍，不過她現在不需要。只是，希歐不明白它們爲什麼會擺在這裏。

難道是生病了嗎？

都已經替他添了不少麻煩，還受了他的照料，所以現在非忍耐不可。

「…………」

……該怎麼辦纔好呢？

「呼」地緩緩吐出後，希歐看向手中的罐子。

怎麼辦？希歐第三次這樣想。昨晚狂奔時曾經揮汗如雨，現在也是這樣，想必自己的身體已經變得容易冒汗了。而且在學校上課時，也曾經學到過日本的氣候溫暖溼潤。因爲溼度高，一熱起來就會變得像三溫暖一樣，所以日本的名勝大佛纔會近似半裸。

她抓着出雲領口拉近自己，輕聲說道：

怎麼辦？怎麼辦？想歸想，希歐仍無計可施。原川還在外面跟朋友說話。一想到他的聲音並沒對着她，眼淚就奪眶而出。

有沒有什麼飲料呢？原川說過可以找東西喫，所以只要有飲料——

她按着喉嚨吸了一大口氣。

當她發出聲音，外頭立刻有所反應。

「——」

在身子緩慢擰轉之餘，希歐感到意識漸趨稀薄。

……討厭啦。

好苦，通過咽喉時還有種藥味。不過——

睡着就會死。在想起這個冬季登山知識的同時，希歐垂下眼簾。

這時，聲音從外頭傳入耳中。

那是原川的聲音，聽來像是在談論打工時間。

「——佐山，我記得你以前到奧多摩打過工吧，跟IAI有關的。」

「是啊，新莊同學和後面那兩個人也去過。」

「那倒是不打緊——我想問一下，你知道叫做UCAT的部門嗎？」

在心跳與熱汗中聽見的問題讓希歐的意識略爲清醒。

……原川大哥。

他的關心使得希歐放心不少，而遲來的回答也是——

「是啊，當然知道……說起來那算是IAI旗下企業之一，你問這個做什麼呢？」

「沒什麼，有點東西要送到那裏去，跟我的打工有關係。」

聽着「是哦」的回答聲，希歐在心中鬆了口氣。

……不要緊的、吧。

最近似乎在哪裏聽過這句話。

但希歐已緩緩墜落於睡夢之中，沒來得及想起。

●

眼前是一片青空。

一片枕着近黑色大海的遼闊天空。

其中有個巨大的身影。

「那個」擁有以黑色鋼鐵構成的綿長身軀。它扭曲着身子，以巨大的翅膀翱翔天際。

那動作與其說是迴游，不如說是主動地順風航行，偶有加速衝裂大氣之類的玩耍動作

贗品之一的老人戰意強烈，而自己也予以響應。

不管是追加武器還是其它裝備，全都心想事成。

依稀存留於意識中的那片天空，下方並沒有這般廣大的水與大地。不，可能曾經有過，但不記得了。

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只爲了留存在自己之中的些微記憶。

所以，「那個」這樣想。如果將贗品掃除，製造出真正的人類能生存的地方，真正的人類應該就會回到自己身邊、尋求庇佑吧。

在彼此遭受對方一擊以後，對方停止活動。

然後在如義務般不斷反覆的強力進化中，它弄清了兩個進化目的。

「那個」嚎叫起來。

這片天空是藍色的，然後在固定時段會變得硃紅、轉黑。

這天空真不錯。

它利用在空中自由飛翔來測試自己，並在超高壓深海里進行進化。

強烈的懷念感到來。

它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自己能對這稀薄的破碎回憶如此篤定。

原因只有一個。

既然如此掛念人類的自己還活着，那麼自己心目中的真正人類，會不會還活在某處呢？

但「那個」判斷，過去的自己對人們的觀感應該是——

一個是自由飛行。

是個老人。

「那個」在天空中飛舞。

好遼闊啊。

它身受重傷。可以用破損來形容的重傷。

它還想到一件事。

「——」

也許能稱之爲主動的進化。

到時候，他們應該會誇獎替他們備妥新世界的自己吧。

將巨大身軀送到雲上的同時，「那個」這樣想。

在黑色時段中，看得見天空上方有無數光點。曾經有一次，「那個」爲了想看清它們的真面目而不斷向上飛去，但是沒能飛到它們那裏。自己的推進機組是靠着把前方認知爲下方而往下落去，翅膀則是爲了控制與加速而存在，但是飛行機能似乎被限定爲只能在大氣中生效。

「——」

然後，懷念的氣味消失了。

「那個」認爲現在的自己幾近無敵。

最近似乎能感受到某種懷念的氣息。這經驗在很久以前，尚未完全清醒時曾有過一次，但這次更加強烈。

然後「那個」隨意振翅，鋼鐵羽翼拍打着沉重的大氣使身子上升。

「那個」知道自己正在進化。

在這個世界的地上以及移動物體中，有着僞造的人類。

「那個」堅信人類已經滅亡。在稀薄的記憶中，這觀念留下了強烈印象，導致它認爲人類不可能留存。

它不知道自己已經飛了多久。在某天察覺到自己存在後，「那個」纔開始存有記憶。

很重要。想保護。

心中之所以會有對人類的相關定義，是因爲自己曾經與他們有所關聯。然而，如今這個世界的人類，在「那個」的心目中是僞造的。

「那個」在眺望青空的同時，有着這樣的想法。

當時上升到某個程度後，翅膀上受的力就消失了。最後飛翔的感覺也突然消失，變得很沒意思，終於作罷。

雖然大部分都在沉睡時修復了，但仍有幾處尚未復原。當傷處復原後，它爲了調查組件數據而輸送了強大的動力，竟發現組件動了。

此外並藉由高速運算，設計出效率更佳的驅動裝置，按設計替自己更換組件。

在它固定休眠之處附近的島上、被夜幕籠罩的大地西側近端，傳來了濃濃的氣味。

就在那時，它明白自己是能夠動作的。

總有一天能到得了吧，「那個」這樣想。總有一天能盡興地飛到那裏去吧。

「『黑陽』。」

他們會不會在某種契機下，再次出現在自己眼前呢？「那個」這樣想。

在它試着釐清現況時，至今不停產生阻力的背部組件打開了。

它飛往氣味源頭想一探究竟，來到了附近列島的東部，在那裏佈下一個小型的概念空間。爲了隱藏身形，它將那空間依照自己喜好改造過後再飛進去，發現裏面有一個男人。

「不記得」應該比較合適，「那個」邊飛邊想。

雖然「那個」幾乎完全沒有關於自身的記憶，但是仍保有幾個稱不上是記憶的稀薄感覺。其中一個，就是對天空的感覺。

當進化告一段落後一定要過去一趟，「那個」心想。

感覺自己在很久以前，也曾飛翔在無垠的天空中。

「那個」期望黑翼進化，以找出真正的人類。

好懷念的感覺。

它將會保有自己、保有這一身鋼鐵而逐步強化，那就是它的進化。

它想保護人類，但是人類已經消失，贗品佔領了全世界。

它高豎雙翼，揚起包覆在裝甲之下的身體對空咆哮。

它希望黑色天空的時段快點到來。黑色是屬於自己的顏色，既是沒有其它色彩的顏色、自身強力裝甲的顏色，也是自己醒來的深海之色。自己要帶着那個顏色，將僞造的人類一掃而空，並朝利於戰鬥的方向進化、準備。

突破水的頂端後，它發現自己正浮在半空中。

不知道氣味是因爲老人不動才消失的，還是飄散到哪裏去了。有種比老人更加巨大的懷念氣味湧來，吹散了先前的氣味。

察覺到展開翅膀能使身體在空中保持穩定後，接下來就完全隨心所欲了。

老人笑了。

將周遭的結構體精煉成與自己身體相同的成分，使身體變大。

是翅膀。

無論如何，飛翔是件暢快的事。

至於氣味的真面目，它心裏也有個底。氣味屬於自己所誕生的世界，也屬於曾經消滅過自己、令自己沉眠的某種東西。

最早察覺到屬於自己且能夠挪動的部位，是右前腳。接着在挪動其它各個部位時，它從周圍的小動物學會了游泳的方法。

「那個」是一架巨大的黑色機龍。

「那個」認識從他口中說出的名字。在稀薄的記憶中，那是個沒有主人、以未定義狀態被置之不理的名字。

另一個是爲了戰鬥。

不過那個契機會是什麼呢？

剛醒來時，它的下方有着一望無際的水底。在超高壓的水中，一開始連動都不能動，當然也沒想過自己還能夠飛。

敵人極易辨識。

「那個」堅定地持續進化，並期望戰鬥。

它不懂老人爲何而笑，卻聽得懂他在戰鬥中說過的話代表些什麼。

昨晚特別誇張。它在天空轉黑時飛出水面，那股氣味便直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