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水穗的龍意』

龍的叫聲在詢問天地

既然要回答，就沒必要仰望

因爲做出的回應是一個打擊

●

鹿島瞬間從過去中清醒。

他領悟到方纔看見的過去，正是自己一直渴望知道的事實。

此刻，鹿島右手中的十拳已經變形。構成劍身、刻上名字的鐵片彷彿綻放的花朵般向外展開，整體呈現出螺旋形狀。

接着，鹿島的左手從胸前口袋裏取出一張和紙。

祖父留下字跡的那張紙。

攤開的紙面上畫有一個大×，底下寫着羅馬拼音的文字。

OOSIRO。

……爺爺，人家說你的字很醜呢。

鹿島陷入了思考，祖父臨死前曾請求原諒。

……爺爺，沒事的，因爲他看着你寫的名字笑了……！

在臉上浮現與過去相同的笑容後，鹿島把祖父寫的和紙綁在十拳上。

下一秒鐘，他毫不遲疑地從地板拔出十拳。

螺旋狀刀刃完全暴露在外。

鹿島看向正面，發現佐山與新莊一同站在前方。

像是配合着兩人的目光似地，背後的天空隨之傳來咆哮。

八叉。

鹿島知道，八叉品嚐着暌違六十年的新鮮空氣，在歡喜的同時也表達出憤怒。

天上有八叉以及由千千萬萬個名字組成的封印。

「——以及叢雲！」

「聽好！」佐山的聲音在鹿島背後響起：

大城的視線追着揮出的手臂、追着浮在半空中的酒瓶而去，隨之看見了夜空。

咆哮響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佐山大喊，並停下腳步。

因爲迎風的斷崖邊緣是討伐八叉最有利的位置。

「讓我來回答吧！能夠通用於那個世界一切的名字——」

「有一個想遺忘，卻記不起來的名字。」

大城毫不在意其上方的炎龍動靜及咆哮聲，從原本夾在腋下的紙包裏取出一樣東西。

「質問時間到了！八叉的兩個名字——草薙和叢雲之中，哪一個纔是真正的名字……」

於是，佐山準備說出八叉原有的名字。

聽到佐山的話後，鹿島面帶笑容大喊：

「封印八叉後，2nd-G人們順從KASIMA的意見在荒王四周設下湖水。據說這麼做的原因是……因爲Low-G的日本神話有提到人們在討伐大蛇時用了酒。」

「——過關！」

聲音迴盪地響起，並響遍天際。

那是跳躍的出雲揮下的V-SW。

自己的名字是什麼？過去自己支配的世界，以及那個世界的居民們的真實模樣是什麼？

佐山對着八叉點了點頭。

出雲沒有理會大城，便按下V-SW握把上的扳機。

●

他站上暴露在外的湖底後，立刻從下段開始打擊四面八方的湖水。

直視着從上方降下的炎龍，佐山開始奔跑。

在UCAT餐廳裏，鹿島曾告訴過佐山這個封印方法是佐山祖父的點子。

一名少女跟着走近，依偎在佐山身旁。

從草薙和叢雲這兩個名字之中，佐山選擇了——

「——老人家！該你上場了！！」

此刻，佐山的視野已完全被朝他頭頂逼近的龍頭佔據。他對着約有五十公尺寬的龍頭大喊：

那是玻璃材質的一升裝清酒瓶，上頭寫着：

八叉也跟着發出叫聲。

「少了布都，就無法斬斷熱氣。不過，只要回答八叉問題，平息八叉的怒氣，就能夠用這把十拳再次封印八叉吧？」

那是佐山過去在夢境裏聽見的聲音。含着悲憤及怒氣，但又受到勝過這些情緒的濃厚情感束縛的質問聲。那是一種不需言語，以聲音就能夠傳達意念的情感表現。

出雲擊碎酒瓶後，隨着酒瓶裏的酒灑落，揮下光之刀刃。

出雲的動作還沒有結束。

鹿島說着：

「什麼話，我一直都很帥啊。」

佐山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出他選擇的答案：

他根本不用多問，因爲佐山就是爲了說出答案而來。

「2nd-G的大龍啊，就是這樣沒錯。過去那個世界是你以天上與大地之風所統治的吧？既然這樣，八叉啊！你不妨重新擁有這兩個不同的名字，在人類世界的地上時，就以草薙自稱，在天上守護人們時，就以叢雲自稱吧！」

聽到自己的真實模樣後，八叉表達了贊同及理解，但龍的怒氣仍帶有餘熱，沒能完全平息。

聽着向前跑去的佐山與新莊發出的腳步聲，鹿島開口準備說話。

他張開雙手、仰望天空，代替從天而降的咆哮聲說出其意：

V-SW現在已經解除刀刃前端的機殼，並展開後方的推進器，呈現出第二形態。

「別瞧不起人，軍神！從擁有佐山這個姓氏的人口中說出的話——都是絕對的！」

四聲瀑布的巨響後，荒王四周的湖水含着酒飛向了天空。

佐山準備跑向艦橋前部的邊緣，站上鐵塊因熔化崩塌而垂直豎起的斷崖。

「我——」

就像過去大城·宏昌所遭受的對待那般，龍企圖燒死握有十拳的人，以做出最後的考驗。

●

龍的咆哮乃是質問。

聽到佐山的話後，鹿島篤定地點了點頭。

這個事實讓他感覺到左胸疼痛。

「草薙即是與地上人們共舞的地之風！相對地，叢雲即是人們仰望天空、表達敬意的天之風！因爲兩者皆是風，能夠在任何地方飛舞，因爲無形所以是萬物。這是化爲炎穗的八叉所厭惡，形成水穗的天龍之名！八叉！同時擁有兩個名字的你，真實身分就是風之雨龍！」

「草薙……」

佐山指出的人物帶着出雲一同站於湖畔。

不過，他一邊在嘴角浮現滿意的笑容，一邊詢問：

他自覺聽懂了八叉的咆哮聲。雖然他知道這或許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但如果不相信自己與同伴們——

四連擊。

「同時擁有這兩個名字的你，纔是真正的你……！」

不過，鹿島聽見了佐山帶有笑意的聲音：

隨着加速及叫聲，打進了使湖面爆發的一擊。

刀刃朝向湖面揮下。

對於他疾走的身軀，八個龍頭從空中發問。

佐山鼓起氣勢繼續奔跑，跑向討伐八叉的位置。

●

他吸了口氣。

飛向半空中的酒瓶達到了最高點。

鹿島遞出鐵劍，等待着答覆。佐山以一種態度回應。

「回答我吧！告訴我2nd-G的真理是什麼？而我們應該是什麼樣的人民……」

……不過，這是不可逃避的現實！

他來到風勢最強的鐵斷崖上，站定位置。

這樣啊，鹿島心想。

從天上逼近的熱風，證明了八叉伸長八個下巴並露出無數利牙朝向這方落下。

這時，佐山握住十拳跑了出去。

這時，一股力量從上方擊碎了瓶子。

他說出了名字，但回答還沒結束。佐山毫不猶豫地直視八叉，繼續說下去：

還有——

接着，設在刀刃反面的火箭推進器噴出如彗星般的光芒。

「神酒，我看順便給它取個『KASIMA』的名字好了。」

「就不能表現誠意！」

走近鹿島的同時，佐山用戴着聖喬治的左手握住了十拳。

隨着操作盤顯示出文字，刀刃先是射出了光芒。

八叉沒有放慢落下的速度，但它彷彿做出回應似地張開了嘴巴。

『我會加油的。』

那裏浮着發出硃紅色光芒、擴散範圍佔據了整個概念空間的八頭龍。

不過，他沒有喝起瓶裏的酒，也沒有把酒倒進湖中，而是把瓶子拋向空中。

剩下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此地即將起火燃燒，八叉也將重獲自由。而且——

「大城爺爺——難得有這種時候，你可以趁現在耍帥一下。」

「說出問題吧——傳達龍意者啊。」

佐山不禁屏住呼吸，身體也變得僵硬。

「你確定要這麼回答嗎？要是答錯了——」

他拔出了瓶塞。

含着得到軍神之名的神酒所形成的水柱，化爲反擊上空八叉的炮擊。

出雲站在四道巨大瀑布中心，朝向夜空裏的炎龍大喊：

「——出雲！這是呼喚雲的風之名，現在同時是渴望全龍的名字！你好好記住吧！」

出雲的話語發揮了作用。

急加速上升的水柱勾勒出螺旋曲線，化身成了含有神酒的水龍。

四條水龍伸長達數百公尺。

它們同時發出一聲咆哮後，撲上八叉。

接者雙方展開攻擊。八叉讓水龍蒸發，水勢貫穿八叉的身體，然而——

「——！」

八叉試圖以展開身體的方式閃躲水龍直擊。

八叉朝向左右兩方挪開八個頭後，隨即往下方閃躲，只讓水柱形成的龍稍微劃過它。

不過，有個存在阻止了八叉的動作。

是光芒。

月亮的光。

六根粗大光柱從概念空間的天花板落下，如柵欄般阻礙八叉往左右展開的動作。

左右各三根的光柱，帶着月色限制住了八叉的身軀。

在天球圍欄中，被光柱夾住身軀的八叉發出吼叫。

身體含有神酒的水龍同時在空中翻轉身子，直擊八叉。

打擊音及炎龍發出的火焰聲在夜空響起。

觀看這光景並聆聽聲音的身影，以及操縱月光的身影都出現在湖畔。

佐山盡全力看向上方。此刻，炎龍的臉部已逼近眼前。

彷佛在回答佐山的最後一句話似地，八叉全身炸裂開來。

火焰在高達五百公尺的位置連續炸裂八次後，隨着暴風吹向四面八方。

這光芒是聖喬治在發問嗎？佐山心想。

佐山的發問得到了響逼天際的多重聲音以及一個叫聲的回應。

佐山大喊道。他一邊感受襲上胸口的輕微壓迫感，一邊想起一件事。

「八叉，對不起喔……可是，我們差不多可以得到原諒了吧。」

那就是依偎在他背後的新莊話語：

……這答案……

「嗯。」佐山點點頭。

隨後引來了雨水。

然而，鹿島舉起左手，露出被雨水淋溼的笑臉說：

他把答案藏在心裏，爲了封印八叉而用力揮出十拳，並開口叫道：

概念空間裏的衆人眼前，空中發生了一場火焰爆發。

如其名所示，佐山的話語帶有力量，能夠傳遍天空、滲透大地。

八叉還在動。儘管被光柱夾住，又受到水龍打擊，八叉還是抬高龍頭，擠出全身力量朝向下方加速。

「……！」

●

刀刃劇烈撞上火焰的瞬間，產生了異變。

儘管失去了力量，炎龍仍然散發出熱氣。

聽到鹿島的話後，佐山只點了點頭代替回答。

那是以下段提着十拳，準備攻擊從上方逼近的炎龍的佐山，以及依偎在他背後的少女身影。

他們的身影，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見了。

與熱田戰鬥時，他爲了錯開同調頻率而從記憶深處挖出的一段過去。

而母親在父親身旁時，是否露出了殘留在他記憶中的表情呢？

站在艦橋廢墟邊緣的佐山看見了八叉。

「……回答呢……今晚可是快樂的慶典之夜啊！」

彷彿在哭泣似的荒王站在雨中，任憑雨水淋溼。

龍鳴聲響起。

「各位，去聆聽鄰人的聲音，並正視鄰人的眼睛，仔細看清楚2nd-G的真理，以及未來將與我們共存的人們。我以佐山之姓在此大膽宣言！2nd-G與我們的地位平等！」

然而，迎來的熱氣及光芒都因爲運切之名的力量而減弱。

或許是多心，但月讀不禁覺得身軀被夾住的八叉火力反而變得更強。

看見鹿島抬頭看向這方，同樣被雨水淋溼的佐山詢問說：

像是呼應着新莊緊貼在身後的力量似地，佐山感覺到左手傳來震動。

「——因八叉的力量，神劍十拳在此於人間形成草薙、於天上形成叢雲！同伴們，讓我們在此接受對方吧！還有，擁有變化之風及天地之意的神劍之民啊，你們已不需再害怕自己的力量，因爲我們就在你們身旁！」

在夜空隨着火焰爆發而落下的獸之聲響遍整個概念空間，凜然地劃過天際。

「……！」

「你這傢伙真囉嗦耶，不要隨便亂摸喔？」

然而，那與先前的吼叫聲不同。

「沒事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在你身邊——我會斬斷厄運！」

人們的聲音與天空落下的最後一聲獸吼重疊在一起。

他看見在光之柵欄裏一邊痛苦地扭動身軀，一邊落下的八重炎龍。

「不了……我想在這裏想點事情再下去。」

接着，兩人做出了回應。

「八叉還在……」

佐山沒有回應新莊感到驚訝的聲音。

鹿島任憑雨水不停打在身上。

人羣當中，有個人大喊了一聲：

聲音的主人是佐山·御言。

就像八叉詢問了自己的名字是什麼一樣，聖喬治是否也在詢問佐山什麼呢？

●

無論是誰，都直直盯着荒王。

那是表達喜悅的高亢聲音。

衆人的視線全集中在一個位置，就是站在荒王頭部艦橋廢墟前端的兩個人影。

「上！」

它搖晃着森林、刮過乾枯湖面，然後順着概念空間的壁面上竄。

雙親仍在世時，父親是否真是如遼子所描述的人物呢？

新莊撥起被雨水淋溼的瀏海，跟着佐山走去。

他伸出右手推着新莊的背部，走了出去。

接着，夜空裏由名字構成的天球在瞬間消失，爆炸中心點吹起的風開始在概念空間裏流竄。

像是呼應封印動作似地，概念空間裏的一切開始動了起來。

十拳成功封印了概念核。

「——Tes。」

佐山戴在左手上的護手甲——聖喬治上的金屬面牌發出藍白色光芒，在十拳四周圍繞，慢慢包住十拳。

炎龍在空中不停炸裂，佐山的聲音在其中心點繼續響起：

接着，在巨響之中，傳來一道聲音。

一刀劈去。

這裏是荒王的艦橋廢墟，佐山等人站在雨水拍打着的地板上。

左手握着恢復原狀的十拳、右手邊站着新莊的佐山看向前方。

龍之歌化爲風貫穿天空，在高高天際響起，證明八叉已找回自己的真實模樣。

擁有八個頭的炎龍咧嘴露出利牙的同時，佐山也用力揮下了十拳。

聽到如雷般的咆哮後，高舉十拳的佐山不禁全身顫抖。

月夜下，吸收大地之風、草薙氣息而形成的叢雲之雨不停落下。

「你帶走吧……因爲那是這一切的證明。」

不過，他感受到了更加真實的存在。

既然如此，剩下的只有動手了。

如果說八叉是2nd-G傳承下來的存在，聖喬治就是佐山母親傳承給他的存在。

月讀無視生氣的熱田，看向了天空，一臉緊繃的表情說：

月讀讓熱田撐住腰部，朝向天空舉着自己的弓。

四隻水龍瞬間蒸發。

雨水淋溼了樹木、大地、人們，甚至淋溼了站在概念空間中央的鐵巨人。

「——各位！」

他停頓了一拍。

「這樣啊。」佐山準備把十拳遞給鹿島。

●

戰鬥結束的此刻，佐山不禁覺得艦橋實在狹窄。兩人一下子就來到通往下方的階梯。

「這——」

「已經沒有什麼地方可以亂摸了吧，全身都鬆掉——好痛！幹嘛啦，老太婆！」

風最後聚集在概念空間的頂端，彼此劇烈撞擊。

「好感傷啊……！」

「要下去嗎？」

大氣的衝擊聲喚來了雷鳴。

強風。

「呿！還給我在那邊裝模作樣……沒想到我到了這個年紀，竟然還要抱住老太婆的屁股。」

他看見鹿島獨自佇立於艦橋後方還保有牆壁的位置。

所有人都倒抽了口氣，但心裏都認爲已經接近尾聲了。

「新莊同學，陪在我身邊吧……！」

「——各位！這場戰鬥結束後，我們將相信冠上『理解』之名的誤解，接受2nd-G！」

首先，覆蓋夜空的火焰飛沫消失了。

準備踏上階梯之際，佐山看見鹿島在地板坐了下來。

他手上仍握着方纔佐山擊碎的布都劍柄。

然而，佐山沒有多說什麼。

身旁的新莊瞥了鹿島一眼說：

「他沒事吧……」

「他會來到這裏，就是爲了讓自己沒事啊。」

新莊歪頭說了句：「是這樣嗎？」

然後，或許是察覺到自己以疑問句回答，新莊露出苦笑說：

「我們還是老樣子，擁有相反的想法。」

「我們一定要這樣啊，新莊同學。」

佐山脫下外套讓新莊披上。

他看了看新莊後，發現新莊雖然露出感到困擾的表情，但沒有表示拒絕。

新莊只是抱住了佐山的右手臂。

此刻是女性的新莊露出像在窺探似的表情說：

「這樣會讓你很困擾嗎？」

「無妨，就算是男生的時候也一樣……因爲那也是真實的你啊。」

「我還算正常，所以這方面還放不大開。不過，你聽我說喔，這幾天啊，真的發生了很多很多事情，那個，呃……」

新莊只動着嘴脣沒出聲地說出「對不起」。不過，她立刻露出笑容改口說：

「謝謝。」

「——」

她站在階梯平臺上，伸出戴着戒指的右手。

「我習慣用這邊的手。」

「嗯，只要還跟你在一起，我希望能夠一直這麼對你說——因爲我如果道歉，那會變成你好像是不得已，纔跟我在一起一樣。所以……」

佐山與新莊發出一連串的腳步聲，並肩走下階梯。

佐山左手上的戒指與新莊右手上的戒指輕輕互碰，發出了聲音。

佐山思考了一會兒後，忽然走下一階，站到新莊下方。

兩人準備回到在橫跨湖面的棧橋另一端、回到等待着兩人回去的人們身邊。

他從下方握住了新莊的右手。

佐山把十拳換到右手上，伸出空出來的左手接續說：

逐漸往下移動的兩人頭上，雨慢慢地停了下來。

「或許我應該道歉纔對，但是……我還是要說謝謝。最近我老是在道歉，都沒跟你道謝過。」

唯獨月光依然留着。

「這樣的話，新莊同學，接下來——」

說着，新莊點了點頭，然後鬆開佐山的手臂。

「應該要這樣握住公主的手吧？」

新莊紅着臉頰點了點頭，然後走下一階，站到佐山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