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因緣的陰影』

所有事物都有不可見的一面

無論是從人的角度

或是時間的角度

●

眼前星光點點。

漫天密佈的星砂和前方飄蕩的雲朵，構成了夜空的形狀。

若將視線下移，就能發現地上也有類似的景象——城鎮的夜景。

東京以西的奧多摩山間，能將這兩處的光芒盡收眼底。

位在該處的U C A T僞裝輸送大樓有六層樓高。站到屋頂邊緣，就能充分欣賞空中與地面的光華。

在無數光線之前，有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要比的話，地上的光反而感覺比較遠呢……你覺得呢，Sf？」

「Tes，我完全不那麼覺得，我判斷至大人產生錯覺了。」

屋頂東側，有把海灘遮陽傘撐在夜空下，還有一張長椅。身穿黑色西裝的大城@至坐在長椅上，雙手因Sf的話而無奈地舉起。

「原來是錯覺啊。機械小姐的判斷每次都很正確，真是感激不盡呢。」

「Tes，德國UCAT制自動人偶追求的正是精確無比的判斷。」

「那你就把看守屋頂出入口，還有在地上閒晃的那些美國U C A T隊員全都一槍爆頭，來證明你的精確無比吧。會引起大騷動哦。」

「Tes，很可惜，我身上沒有任何槍械。剛纔受保護時，已聽從至大人的建議交給他們保管了。」

「是哦，那就沒辦法證明你的精確無比了耶——見識不到德國U C A T的精確羅，實在好可惜喲。」

Sf「Tes」一聲，低頭從懷中取出類似手錶的小東西。

「……那是什麼啊，Sf？」

「Tes，這是IAI的BL計步器『萬藏君』。」

……他們聽得到嗎？

羅傑走了幾步，仰望夜空。

「Tes，是關於美國UCAT的事吧？」

至用右手抓住靠在椅旁的鐵柺，扔向Sf。

「再加上黛安娜就能開同學會了呢。她現在應該在美容院裏安睡吧，在那之前，就讓我和全龍交涉監督聊聊美國UCAT吧。」

新莊發出聲音，並感到身邊的佐山轉過頭來。

「Tes，我判斷，我對美方仍有數個百分比的不解。」

「那是老對我們說教的男人說過的話吧，羅傑·修利。」

「是嗎？」

「我的祖父……？」

「你很在意美國U C A T嗎——不，應該是在意躲在底下那些丟臉的傢伙吧？」

然後，Sf又將視線朝下方送去。

佐山吸口氣，對理解美國UCAT要求的人們這麼說：

趙醫師朝着炮口，也就是鏡頭的方向邊定邊說：

這時，背後有聲音響起，那是種年輕男性的聲音。

在衆人表示將爲他兩肋插刀後，佐山點點頭。

敲打水泥地的尖銳聲響，使得在遠處屋頂上戒備的美國U C A T士兵們轉過頭來。不過至不予理會，伸手抓住柺杖，將身體從椅面上提起。

『對。若他真的活着，那麼繼續調查他頂多只能瞭解身體構造，無法和它的意識溝通。所以最後大家打算送他回北海道的墜落地點，不過——』

就在剛纔這段影像開始時，新莊已從佐山口中得知他與羅傑間的對話。

在長椅上的至看不見她眼中的景象。

面對至的大聲詢問，Sf只是微微歪着頭說：

『當時，護國課正忙於齊格菲的研究，以及探索各G的存在與通道的製造方法。捕獲異世界的機龍時，衆人曾對其加以解析——不過無論怎麼努力，卻連一個組件都扳不動，也沒辦法啓動它。進入機龍的駕駛艙後，那些看似操縱面板的東西也毫無反應——你們覺得是爲什麼呢？』

「那我就一面感謝自己的自制力一面問你吧，你對你至今的表現有何判斷啊？」

趟醫師兩手舉至肩高。

現在，螢幕中傳來趙醫師講述過去的聲音：

至轉頭過去，見到了個站在屋頂出入口前的茶色西裝身影。羅傑推高眼鏡說：

「那麼……是燃料沒了嗎？或是概念不合之類的？」

「Tes，請容我敘述我的推測……我判斷美國的主要戰力是機龍，美國U C A T是不是想利用他們的機龍武力，向5th-G進行全龍交涉呢——名爲戰鬥的交涉。」

「咦……？」

Sf朝飛舞在夜空下的金屬棒剠出左臂，金屬棒有如風車葉片般順勢從手指轉到手腕。

「那麼……」

「——Tes，只要至大人繼續將我留在身邊，我判斷就已經很滿意了。我判斷若能持續下去，Sf就能滿足自己的存在意義。」

「至大人，請用。」

「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大國U C A T已經在跑道上紮營了吧——儼然是美國佔領軍。你不覺得嗎，德國製品？」

「……就那樣？」

說完，至在長椅上沉下身子，但他的視線仍在Sf身上。

「Tes，白天時至大人是這麼訂正我說的話的——嘴巴說討厭，心裏喜歡的很。」

至向前一步，靠近屋頂邊緣。

佐山和新莊，在旅館的某間房裏面向通訊螢幕。

房裏沒開燈，因爲螢幕的影像並不亮。

「要儘量避免泄漏過去的情資——這是誰教我的呢？」

「你說的大致上都對，只是聽起來很可笑罷了。」

「他們並不是軍隊。一般判斷，UCAT是一種自衛組織。」

聽至這麼問，Sf舉起右手，與肩同高並伸直，食指指向東方。

見Sf輕輕鞠躬，至嘆了一聲。

……護國課的新莊……？

「T e S，我已用腦內的儲存區域錄下剛纔的話，等到這騷動過去，就會將音訊檔案傳送給德國UCAT。」

Sf站在至的身旁，凝視着眼下的光景。那是——

「別亂來，你這個自我中心機器人。」

她不管衣服是否會起皺，靜靜地倚在佐山左肩上。

至在長椅上坐直，抓了抓那頭白髮。

「至大人，您的血壓因不明原因上升了，我判斷您必須立刻冷靜下來。另外，德國UCAT製造的Sf是爲了至大人而存在的，絕不會對您造成任何不便、打擾、災禍、多事、麻煩、不敬，請您安心、放心、感謝。」

「不，很抱歉還有一名——那就是我，驚訝嗎？」

內容包含美國U C A T阻止全龍交涉的理由及根據，還有受託5th-G全權的理查·山德森死亡時，以遺言的形式將自身全權交由美國U C A T代理等等。

看起來有如十四寸電視的螢幕正擺在茶几上，靠着牆邊。螢幕中的影像來自鹿島的攝影機，攝於UCAT地下。

「要是我討厭你呢？」

「有動機嗎？」

●

「喂，笨機器人！你是說我不能再走動了嗎？」

若以站在上頭的趟醫師作爲比例尺，可以瞭解它的巨大，少說也有四十公尺。

抱疑之餘，新莊開口問道：

『——之後啊，護國課在聯合國U C A T趕來前捕捉到一架機龍。根據神州世界對應論進行地脈改造後，北海道對應的是5th-G，而在北海道北側海岸將那飛機般的物體打撈上來的，就是當時稍有空閒的佐山·薰。』

在新莊爲了這個不知與自己是否有關的名字感到疑惑時，趟醫師走到炮口上，低頭看着攝影機說：

「是哦是哦，原來最近的自衛組織可以讓自動人偶攜帶複雜槍械和炸藥啦？」

「我只會一邊留下悲嘆的淚水一邊向德國UCAT發函抗議吧，笨機器人。」

「——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不過好歹能替你多增加一點知識。」

「Tes，動機恐怕和那座公墓相同——出於人對墳墓的想像。」

「我會想辦法——全龍交涉是屬於我的。」

「不，還是很抱歉，同一身分只能報名一項抽獎活動。」

『差一點點哦，新莊——剛纔是新莊的聲音吧？』

「說說看吧。」

「美國UCAT爲何會決心強佔日本UCAT呢？」

「不是的，請儘管走。第七步只是用來證明德國U C A T的精確性，之後的事對至大人的走動不會有任何妨害，世界將照常旋轉。我預測至大人會對我流下讚賞的眼淚，並且向德國U C A T發函感謝。這答案您滿意嗎？」

「Tes，由於至大人要求停止，檔案傳輸立刻終止——並固定於儲存區域，感謝您協助我擴充資料庫。」

「讓它回去……？」

「嚇死我了呢——該不會你已經參加抽獎了吧!? 」

「……說什麼第一名來信，該不會有參加資格的就只有我一個吧？」

她坐在佐山左側，服裝和晚餐時相同。

在出門用餐前切終於轉換成運，但比平時晚了約四十分鐘。

『果然呢……當時佐山跟我說，查出看似完好的機械爲何故障的人，就是新莊。新莊·要。』

Sf微微點頭，卻沒改變目光注視的方向。

「聊聊我離開美國前，理查·山德森先生所揭露的往事。」

『道理很簡單。這架從5th-G掉下來的機械，駕駛艙裏半個人也沒有，所以新莊·要做出結論——這架機械有自己的意識。』趟醫師吸了口氣，繼續說下去：『恐怕這架機械是自行進入休眠狀態，所以我們才無法移動任何組件，機械本身也抗拒外來的啓動指令——所以必須讓它回到5th-G去。』

『我不是說「捕獲」嗎，風見？所以羅，看起來也不像壞掉的樣子。』

「Tes，請您放心。這東西經過改造後，和裝設在已託管槍械上的遙控炸彈相連。當至大人的單日步數達一萬步時，就能發射無視任何干擾的強力電波引爆炸彈，來證明德國U C A T的精確性——大概只剩下七步了吧。」

「哇～我超喜歡Sf的耶～」

「嗯，是我沒錯，趙醫師。」

畫面外傳來風見的聲音。

「沒錯，就是美國UCAT爲何會如此執着於5th-G的原因。」

藍白雙色的巨炮彷佛浮在黑暗中。

Sf將鐵柺拄在至右側的地面上。

新莊注意到身穿西裝、盯着螢幕的佐山正按住左胸。

「是哦是哦，那真是太好啦|！那你又參加什麼抽獎啦!? 」

「Tes，那些都是標準配備的一部分。若您希望充實附屬裝備的內容，請向德國UCAT申請相關資料。現在正有秋季交通安全火器抽獎活動，第一名來信的幸運申請人，將獲得個人裝備型反戰車軌道炮等常見獎項。」

『……壞掉了嗎？』

這個名字讓新莊不禁縮起身子。

『——當那架機械打開概念空間門的時候，連接的地點竟是5th-G和9th-G的概念戰鬥現場，佐山·薰和陪同的齊格菲等人立刻被牽連進去——但機械突然啓動，保護了他們。』

「那架機械——叫做休特爾3嗎？」

『哦？你知道的不少嘛——當時休特爾3因概念空間關閉而無法返航，但護國課成功劣化複製了5th-G的些許概念以及語言概念，所以佐山·薰想把他送回護國課，再次嘗試對話。』

這時，畫面左側有隻手舉起。

那是飛場。

當飛場出現在畫面上，新莊不假思索地說出感想：

「龍司同學……也在啊？」

『嗚哇！反正我跟這些魔人學長姊集團比起來真的很沒存在感對吧!? 』

畫面右方傳來擠壓拳骨的聲音，飛場的音量也弱了下來。

『這個嘛……護國課發現到概念戰爭的存在，是在我的祖父和齊格菲先生，爲了誰破壞地脈加工設施而爭論的時候。聽說當時，在概念戰爭中敗陣的屍體和殘骸突然掉到他們眼前呢。』

『對呀，就是那樣——然後呢？』

『嗯，可是和其他G的居民完全接觸——是從那架機龍開始的嗎？』

出雲在畫面外兩手一拍。

『對對對，我現在就是想說這個。說得好啊，飛場，以後就叫你小出雲好了。』

『哈哈哈，我纔不要咧，出雲學長。那樣聽起來好像我跟學長差不多呢。』

「其實有點像耶……孵化前之類的。你覺得呢，佐山同學？」

「形容得真不錯，新莊同學。不過像這種所謂的孵化，用專門用語來說就是變態哦。」

「是哦？那龍司同學就是變態前的出雲學長，出雲學長就是變態後的龍司同學羅？」

『你們兩位夠了吧！在那邊偷偷摸摸說什麼啊！』

新莊歪着頭聽完飛場的話。

「要是休特爾3還在啊，我們就能聽它說山德森的事了，也許他也不會死。」

「你可別坐在這兒啊，兩個老頭相親相愛坐在一起怪噁心的。」

「————」

寬廣的夜空被高聳的林木圍成一個四邊形。

「那傢伙的性格也彆扭得很呢——還跑去問北風閣下爲什麼選擇讓他留在日本。不過——」

「接着美國U C A T就來了嗎——到頭來，讓理查踏上征途的覺悟到底跑到哪兒去啦？」

「那個笨蛋，結果還是什麼都沒說。」

那是風鳴聲。風削過某物，發出短笛般的音色。

「嗯，真懷念啊，那件事讓我開始有點認同他了呢——大概是我老了吧。那時候，老是有種大家一直都在身邊的錯覺。有時覺得小趙、理查、阿夫拉姆在護國課時期就在了，之後也覺得大家好像都還在一起。」

較高的禿頭老者對較矮的開口說話，音色帶有疑問：

飛場兩眼懷疑地看向畫面彼端。

『那架機龍似乎只說出自己的名字是休特爾3，對5th-G隻字未提。大概是一九四一年三月的時候吧，讓它看了保存至今的武神殘骸等物品後，休特爾3才慢慢提供了一點資訊。不過他發現Low-G對概念戰爭一無所知時，還挺驚訝的呢。』

來自空中的噪音和齊格菲的話音同時響起。

「無聊的自尊——說什麼美國U C A T的頂尖機龍駕駛員，在我們面前卻連臺機龍都搞下定，丟臉丟到家了。」

這個被森林包圍的空間裏有兩個老人的身影，一高一矮。

龍徹彷彿想看得更高似地彎曲背脊、扭扭腰。

龍徹保持坐姿，兩腳貼在殘株側面，隨時能向前躍起。這時——

「啊啊，要不是我說那些是你買來吸收日本文化的，哪混得過去啊……那天晚上跑去追你，只是想滅口而已。」

「你在說什麼傻話。正確來說是六十八年，雖然沒完全分出勝負，不過我已經贏了。」

兩人怒目相視，但齊格菲一點一點地挪步後退。

「是啊。」

「被我的神祕法術弄到左手全毀的又是誰啊？還擅自認定我是破壞設施的人呢。」

齊格菲也昂首看向清風滿天的夜空。

「工作要正確執行，這是來自德國的教誨——而且你一路追着我來還有其他理由吧。就在那天的前一天吧，和你睡同一間宿舍的我打掃房間時，在你的牀下發現猥褻書刊——」

「他們是這麼說的。美影出生後，瑞雅女士盼望與Low-G合作——便要求機龍休特爾3開敔5th-G之門。」

「……不過休特爾3也不在了。」

齊格菲抬頭望去。

「就是啊、就是啊。」龍徹苦笑。

●

「……從瑞雅的住所傳來的嗎？」

他視線遠端的東方夜空吹來陣陣涼風，還有一些轟隆作響的飛機引擎聲。

齊格菲的話使龍徹歪了歪頭。

『許多事都讓我們很驚訝哦。像我們不相信瑞雅已經懷孕了好幾年，還有後來的一堆蠢事都是——實在太令人懷念了。』

「……就跟那晚一樣呢，和理查到5th-G長征的最後一夜一樣。」

一絲笛聲般的聲響如嘆息般奏起。

『就是啊。那時是一九四一年七月。當她從身體狀況得知自己懷了美影時，已經是隔年七月的事了，她以懷孕爲契機，與休特爾3進行接觸。當時護國課應該拍過一張團體照，你看過嗎？就算有也應該很舊了。』

「給我記清楚，是六十八年。」

「可是，趙醫師……當時的接觸並不成功，沒錯吧？」

「會以『白創』爲中心，爲了日後能打倒『黑陽』而與暮星炮同化嗎？」

……變態啊……？

龍徹吸了口氣。

『是啊，一定很舊吧。我們舊UCAT時代的應該也纔對——不過，還真是有點那個呢。』

佐山發問後，趙醫師懷中拿出香菸叼着。

「大概是有點破損，讓風灌進去了吧。想想瑞雅的肚子突然變大，也是這時候的事……那時候才知道3rd居民不只長壽，連懷孕期間都特別長，但結束倒是挺快的。或許那也是後代變少的原因之一吧。不過那是瑞雅第一胎，大家都亂成一團了呢，小趙也不知道在緊張什麼呢。」

龍徹點點頭。

坐在炮口上的趙醫師晃了晃懸空的腿，膝蓋頂着臉頰。

「除了那個設施以外，其他東西不都是你破壞掉的嗎？」

『哦？你怎麼知道？』

「要是那檔事在夏天發生，恐怕就擋不住UCAT聯合軍了吧……不過現在也沒擋住就是了。」

眼前，是夜晚的天空。

「你還慎重其事地拿給登志保管，結果害我被她拿燒得火紅的撥火棒追得滿屋子跑呢。」

「嘿嘿嘿……今晚你可別想溜啊，跨越七十年的誤會怎麼可以說解就解呢。」

佐山對着畫面上略嫌模糊的趟醫師面無表情地說：

『在我們進到那個領域的四年多前，護國課早就遠遠超越我們了。那時候無論是我的祖國還是美國，都很不甘心。好懷念啊——』

「……他就這樣死了啊，我還以爲我會先走一步呢。」

「混帳東西，贏的是我纔對吧。你都被我帥氣的飛踢踹斷三根肋骨了，還說什麼屁話。」

「瑞雅女士就在那時出現了，沒錯吧？」

佐山伸出左手，用食指在螢幕中心的炮口輕點幾下。

龍徹穿着藍色睡衣和拖鞋坐在殘株上，並抬頭看着齊格菲。

他對着大城·至及其女僕Sf說：

「啊……是衣笠書庫裏的那個嗎？」

「很不巧，我還沒到站不住的年紀。」

「我們沒說什麼啊？嗯——基本上，就是那樣子吧？」

在夜風吹撫下，羣木頂梢如波浪般淺淺晃動。

龍徹抬頭望天。

「是哦，不過我那時還在3rd-G忙，對那邊的事不太清楚，聽說還滿有男子氣概的就是了——他是一聽到同伴被『黑陽』幹掉就無視美國U C A T的召集，直接坐上休特爾3出戰沒錯吧？」

「你這傢伙是什麼意思啊？想現在就替七十年前的決鬥分勝負啊？」

「很簡單——以前到神田去的時候，我曾在自動人偶們親切的招呼之下見到了過去。在那裏，我看到了飛場老師、比較正常的那位大城老爹，還有3rd-G的克羅諾斯先生。」

但接下來響起的聲音，並沒有替他的視線解答。

「最後那些書……」

彷彿是談頭看向森林及夜空那樣，龍徹由下往上來回瞪視齊格菲的臉。

「除了5th-G是機龍世界的報告書、歷史簡報——還有帶回那根特大的暮星炮之外什麼部沒留啊。以前好像找過什麼過世好友的孩子，還是雙胞胎的其中一人，可是也不讓我們幫忙。」

風兒掃過，在森林深處奏出似乎有所傾訴的尖銳風聲。

看着燈點怱紅怱白的龍徹咋了咋舌說：

「——美國U C A T終於有動作啦，飛場·龍徹。感覺上，那個國家好像老是把面子自尊跟正義混爲一談呢。」

西側森林近處，有棵橫躺的斷木及殘株。

『總覺得這理解中有很深的誤解……』

趙醫師繼續說：

「——然而，獨自在5th-G裏掀起風暴的大機龍『黑陽』還是沒被消滅。理查·山德森先生從『白創』手中接下5th-G全權之後，卻無緣和『黑陽』再戰……」

「他還是對護國課有戒心嗎？」

就在新莊覺得飛場表情變得嚴肅時，佐山繼續說：

「我們不在時，他毀滅了5th-G、將『黑陽』打下北海道海底，還把裝有半個概念核的暮星炮交給我們保管。」

龍徹離開殘株。

「理查只說過，現在休特爾3和能對抗『黑陽』的『白創』都不在了，只剩下暮星炮——但我所知的暮星炮只是休特爾3的配備，沒大得那麼誇張啊。」

「別那麼說嘛，齊格菲——因爲憎恨或後悔而行動的滋味，我們也不是不瞭解。」

這聲音讓兩位老者的表情消失了一瞬間。過了片刻，齊格菲才解開架勢，站直身體。

佐山立刻得到回答。

龍徹站直身子。

總覺得有種很中肯的感覺。

「哪個？」

運輸機的識別燈迴轉着，就像是悠哉地巡視着夜空一般。

在夜風輕拂的屋頂上，羅傑正向眼前的兩人講述過去。

「野猴子，登志該不會到今天還以爲那些書是我的吧……」

「是瑞雅救了我們嗎……」

「是啊。」

「我有時也那麼想呢。可是啊，你不只是老了，人也變了——你以前和山德森那麼水火不容，現在竟能輕鬆說出他的名字。」

『就是啊。』

●

飛場老師四個字讓飛場轉向鏡頭。

「不過？」

「……也許真和山德森的報告書其中一節一樣，5th-G機龍擁有自我進化的能力。因此休特爾3和其他我們不知道的機龍很可能——」

「理查·山德森先生被派遣到日本時，就已經書面聲明，若遭遇死亡等情事就由美國U C A T代理其全權。」

「所以暮星炮和5th-G概念核都要交給美國UCAT？現在日本UCAT的暮星炮只是他暫時借放的……在確認過那些物品之前不應該繼續進行全龍交涉，是嗎？」

至站着發問，但羅傑並未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一陣風吹向無窮遠的彼端，也吹動了羅傑的頭髮。

「早在六十年以前，美國UCAT就有『黑陽』的被害者羅？」

「所以你們製造機龍是爲了雪恥嗎？」

「並不只是那樣，但我還是先回答『Tes』——暮星炮是機龍的炮型裝備，但發射方法不明，而且暮星炮本身很可能也擁有意識……就我方推估，暮星炮會進化成那樣，應該是過去爲了擊墜『黑陽』而因戰負傷的機龍們與之同化的結果……」

「你是指休特爾3的意識也在其中嗎？」

「是的。」羅傑回答後，將手伸進懷裏，取出一張名信片大小的影印紙，上頭印的是——

「這是山德森先生與休特爾3對話的相片，是從原物複製來的。他和休特爾3都愛聊有關飛翔的事，他會負責5th-G也似乎是因爲如此。倘若休特爾3的意識就在暮星炮之中，那麼繼承了山德森先生遺忘的美國U C A T機龍，就能和暮星炮共鳴，你不這麼覺得嗎？」

「你們盤算的不只如此吧？」

苦笑的至舉起左手的柺杖，以左腳支撐全身重量。

他用右肩頂着柺杖，指向背後的廣大夜景。

「山德森的曾孫女希歐·山德森就在那裏。要是暮星炮不能與美國U C A T共鳴，你們就會讓她坐上機龍了吧？」

「沒那個必要——而且我也不會允許。」

「哦？」

至點點頭、放下柺杖，而羅傑也不甘示弱地推高眼鏡、收起照片，並抬頭看向在夜空中飛於概念空間邊緣彼端的運輸機剪影。

「我們已經要求僞裝運輸機在橫田待命，隨時能帶希歐小姐回國。考慮到可能在太平洋上空受『黑陽』襲擊的風險，我們會以暮星炮和5th-G的劣化概念爲誘餌，而且我們已經證明後者確實奏效——美國UCAT將會把『黑陽』引來這裏，和它一決勝負。」

「辦得到嗎？就算你們有的是機龍——」

「我們曾經在太平洋上空擊退『黑陽』哦，而且動手者就是我們的歐鐸上校，現在只需要給它最後一擊。當然，這個工作將由我方的數十架機龍完成。」

「至大人，能請您寄封抗議信到美國UCAT嗎？內容就寫『名貴國代表並未因我方協助其由屋頂墜落而致謝，我方深表遺憾』——怎麼樣呢？」

「我沒權利說那麼多，去問別人——我再告訴你們一件事吧。我們那個時期，新莊家曾經從島根寄了封賀年卡過來，內容是關於孩子長大了之類的。」

「——只有沙子而已。畢竟我和你不一樣，爲人老實的我已經擁有很多東西了……不需要她這麼貼心。」

羅傑再次看向Sf，並推高右側鏡片裂開的眼鏡。

羅傑停下腳步，眼神呆滯地看着至，但至搖了搖手。

羅傑發出的「哇啊」聲隨風盪漾。

「爲了4th-G居民的治療能力，我祖父想讓臥病在牀的新莊·要和他們見面，最後卻未能如願。所以——」

『哈哈哈，新莊同學，趙醫師果然是很厲害的醫師呢，可能有超（注：日文趙、超同音）能力咕啊！』

「——」

「不要把奇怪的德國人和奇怪的美國人相提並論啊，Sf，他們的拿手項目不一樣。」

白衣身影轉身向後而蕩起衣襬時，鹿島的手機傳出新莊急迫的叫喊：

『等等啊，趟醫師，我還有事想問您！那個——趙姊姊！』

「Tes，此後我絕不會對美國人做出這類協助。德國UCAT的Sf能夠分辨人種，請儘管放心。」

「你差點就釀成國際問題了耶——光是我還活着，你就該感謝我了。」

過了幾秒，至回過神來說：

「Tes，我聽見的是侵略者想靠戰爭和死者的性命奪取世界的計劃。」

就在趙醫師嘆口氣、稍稍慢下腳步時，佐山出聲了：

「——就是這麼回事，瞭解了嗎，新莊、佐山？」

「原來如此。」

「黛、黛安娜到底都灌輸了自動人偶什麼知識啊!? 」

話沒繼續說下去。

羅傑就站在門口。

Sf面無表情地看向天空，旋即又將目光轉了回來。

「羅傑，能見到活蹦亂跳的你真是太好了，告訴你一件好消息——除了羞辱美俄之外我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Sf轉向穿着破爛西裝快步走來的羅傑。

「怎麼樣啊？我現在的動作是不是很詩情畫意呢？這是我從那個男人身上學——」

「嗯？」

「那個魔女明明是德國人，怎麼這麼愛瞎扯跟開玩笑啊……」

什麼都沒看到的衛兵們，也因此將視線擺回原處。

「Tes，我判斷他正在擦拭邊緣，所以——」

新莊又花了點時間猶豫，接着問：

「看來沒機會聽到羅傑大人的感謝了。」

「有話就去跟黛安娜說。」

風見朝問題的去向看去，而在炮塔上漫步的趙醫師仍未停下。

Sf一聽，歪頭想了想。

那隻手在邊緣上端移動，彷佛想抓住些什麼，在表面摸了兩、三下。

「隨便你，別把我扯進去就好。」

「羅傑大人——替羅傑大人的勇氣加把勁之後，我又替您將打掃不周的部分整理乾淨了。我判斷自己理應獲得您的稱讚。」

靜待片刻後，至終於開口：

「嗯……」

「Sf，你幫了什麼忙啊？」

「無論美國U C A T的最新機龍有多大陣仗，還是會有人犧牲的。」

話還沒說完，背後的屋頂出入口砰地打開。

但外觀和早先有點微妙差異，西裝上有好幾處被爪子鉤破般的損傷。

「你這是抹消羅傑在這裏出現過的證據吧？」

「新莊，你剛剛那句話有點怪怪的喲……？」

「Tes。」

羅傑發出「啊」的一聲，有如慢動作般緩緩地朝另一側倒去。

趟醫師繼續說：

「Tes。那麼，我同意讓雙方的感謝互相抵銷，並且加入美式風格。」

她身邊的出雲因這動作嚴肅地轉過頭來。

「黛安娜小姐就沒事呢。」

「新莊·要在我們幾個來這裏之前，就已經離開護國課並住進八王子的醫院了，復元狀況還不錯呢。」

「……能說明一下你剛剛做了什麼嗎，Sf？」

「你對剛剛他說的有何感想？」

『呃、那、那就——』

『趙、趙醫師！』

Sf從裙襬中取出摺疊式竹掃帚，將掛在邊緣的手向外掃去。

不知何時，Sf已來到羅傑背後，並在他轉過來時兩手朝他胸口一推。

趙醫師並未止步。

『討、討厭啦，佐山同學，我還有話想問，你先安靜起來啦！』

風見還弄不懂現在是怎麼一回事，但鹿島先開口了：

當衛兵們轉過頭來，羅傑已不見蹤影。

話剛說完，一隻手從外側構住屋頂邊緣。

羅傑點點頭並推高眼鏡，彷佛想遮住臉上表情。

Sf點點頭，接着開口：

「誰被這樣子弄還會沒事啊……」

她吸了口氣，抬頭縮肩。

「Sf，快去幫忙。」

至再次頷首，轉向羅傑。

至點點頭，看向站在左邊的Sf。

Sf看着邊緣，從圍裙裙襬中取出抹布，用力擦拭剛剛那隻手摸索過的位置。

●

至鬆了口氣，對Sf說：

趙醫師的話聲和腳步聲漸漸遠去，新莊連忙說：

「不老實的是……」

「真傻……」

「新莊，想問什麼就問吧，趙醫師出的題目不好回答哦。」

「只有我一個人覺得你這輩子都聽不到了嗎？」

「這個嘛，也算是高層爲了宣揚美國U C A T的技術力及威望所下的決定。我和上校會在這裏和橫田基地佈下防衛線，機龍隊則先行進入東京灣迎擊。機龍隊裏的都是志願兵，也都表示過扛下重責大任的決心……只好相信他們了呢。」

「Tes，我看到有人站在屋頂邊緣似乎很猶豫的樣子，便啓動了日行一善迴路。」

「我怎麼想，都覺得那是她做出來貶低我們的呢。」

說到這裏，他突然移動腳步，走到能從屋頂俯瞰地面的位置。

「……那是什麼話，我倒覺得那是黛安娜的貼心小設計呢，對我這個從那場戰鬥中活下來的人——那你是拿到什麼啦？」

『新莊，要後來怎麼了呢？』

風見看着趟醫師從炮口上站起。

「孩子」這字眼讓風見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腹部。

「只可惜——」Sf掃視了空無一人的屋頂邊。

她將略帶髒一行的抹布遞到羅傑面前說：

『咦……？那麼他們沒見面，該不會是因爲病好了所以不需要見面吧……』

「還差一點。」

「是的。」

風兒吹過。

有個細小的聲音傳來。

「不夠不夠啦。」

「我判斷這是外行人的表現——用手擦會留下指紋的。」

「那個魔女哪會聽人說話啊？」

至和Sf一同聽着這吶喊向下遠去。

「咻咻～同意迴路已在美式口哨下執行完畢，請問您是否瞭解？」

羅傑開始繞行屋頂，走過至的身旁，在屋頂邊停下。接着踏上防止人趺落的矮牆，輕輕轉動身子。

「羅傑，你覺得黛安娜教出來的自動人偶怎麼樣啊？」

『那、那就趙大小姐——！』

「你想說新莊·要是病死的嗎？笨蛋。」

「怎麼啦，千里？肚子跑出來啦？剛剛喫的炸雞保存期——」

最近風見發現鉤拳是最佳的沉默製造機。

肉骨砸地聲響起後，地下空間又恢復寧靜。

她在心裏直呼暢快，並想——

……新莊·要的子孫會不會跟新莊有關呢？

至於島根，就是IAI前身．出雲航空技研的總公司所在地，如今IAI總公司也還在那裏。倘若新莊．要曾居於島根，那麼——

……新莊·要雖曾是衣笠教授的助手……但兩人卻是在出雲總公司才認識的呢。

她看了看鹿島。

「新莊，你回來時到島根總公司去一趟吧，也許會有什麼線索。」

『嗯……我會的，雖然那邊應該很忙。』

『哈哈哈，新莊同學。竟然會幫下等人民着想，你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人啊。反正爲了此後的打算，我想翻翻有關衣笠教授的資料，就決定去島根一趟吧——對了，風見，你在聽嗎？』

「什麼啦，笨蛋？快去親熱親熱早點睡覺啦，我明天也有事要忙呢。」

『——風見，有件事我想拜託你，是關於希歐·山德森的。』

「咦？」

風見原以爲會有何怪要求而沒好氣地設下心防，但這要求令她皺起眉頭。周圍衆人都安靜下來，這讓風見感到寬心與信賴。

『我有點內線消息，希歐·山德森的確就在今天我們到過的原川家裏。美國U C A T已經發現她的行蹤了嗎？』

「還沒吧，看不太出來。那麼——」

『是嗎，那就要比他們搶先一步，她是最好的交涉材料。』

「你的用詞還真直接……」

『簡單易懂最好。還有……不管是要網路入侵還是怎樣都好，趕快挖出她的資料，她的過去有個值得注意的地方——和惡魔附身有關。』

風見豎眉微笑。

「惡魔？什麼意思啊……算了，就請希比蕾幫忙找吧，我這個人對美國U C A丁的做法還滿感冒的。」

「我不知道希歐·山德森是個怎樣的女孩，但美國U C A T卻無論如何都要極力保護她呢——就算她可能只是只想出門散散步的小貓。」

『很好。雖然事實可能相反，不過還是儘快出手吧，恐怕她現在還在原川家裏。趁明天一大早美國UCAT比較鬆懈的時候監視他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