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無知的通告』

究竟什麼纔是敵人

是歷史、人，或是常識

還是包含了上述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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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的感覺告訴自己，腳下的方向——也就是事務區的窗戶方向纔是地面。連一動就會痛的左臂也不例外，它和剛纔一樣自然地垂下——只是現在是往窗戶方向下垂罷了。用右手試着碰觸衣角，也都是往腳下的方向下垂。

「這是怎麼一回事？」

佐山開口詢問。

「我不知道你們是否真的有控制重力的技術，不過這太詭異了。爲什麼光是接觸到我，任何東西都會同樣把我雙腳着地的方向當成地面呢？」

佐山仰望變成在頭頂上的機庫，發現牆與天花板的連接處，設置了數個斜坡。大概是爲了讓大型器具或拖車能自由移動吧。

佐山降低視線，新莊的視線也正好與他的視線同高，卻呈垂直。

「新莊同學，不好意思，請讓我確認一下。」

佐山走近發出「咦？」聲音的新莊，然後點了點頭，牽住新莊的手。

不過，新莊仍站在對佐山來說是牆壁的地面上。

「看來你不會掉到這邊來啊。」

「別、別隨便嘗試這種危險的事啦。」

「我做好接住你的準備了，別擔心。」

「真的可以安心嗎……」

大城露出苦笑。

「只要人不跳到空中，地面的設定就會隨時更新——也就是說，在這個空間裏，世界將腳底的方向當成下方，有關引力的概念會受到變更。」

佐山理解了之後放開新莊的手，他看着大城說：

「這份力量……是什麼？」

大城不等佐山回答就說了：

大城說，異世界是概念迥然不同的世界。

佐山試着把腳貼到窗上。

「因爲我們只認識這個世界，所以會認爲它是絕對的。不過，實際上還有很多其它的世界。假如這個世界的規則和其它世界相比之下，是個十分例外的現象，又會如何呢？」

大城的話，讓佐山倒吸了一口氣，他環顧腳下及周圍。

「傍晚的那個……是母體自弦振動完全錯開的空間嗎？」

然後皺起眉頭說：

「那是將概念抽出、劣化複製並集合收縮之後，製作出的概念條文。每一個概念都是很微弱的，要凝聚成概念條文的層級，始能化爲聲音使人聽得見——事實上，這裏還附加了更多微弱的概念，只是聽不見它們的聲音罷了。」

「不過……」大城豎起食指。

「若不斷地抽出、遭受破壞，總有一天損害會波及本體吧？但是，至少遠比看着世界就這麼毀滅來得好。對了，人類也能分化進入概念空間嗎？我想這樣就能避免死亡了。」

佐山思考着。

大城對他說：「先下來吧。」

聚精會神一看，可以看見人們、桌子和機械的模糊影子。

「剛纔進入這個概念空間時，有用到這個。我們所戴的手錶叫做自弦手錶，當它察覺到概念空間之牆時，就會調整持有者的母體自弦振動，可是個小型的『門』喔。」

「如果母體自弦振動只錯開一部份，會變得如何呢？」

「難不成，真的有發生過這樣的事……」

「那我問你，假使真有異世界，把它當成『異』的基準是？地形？大氣？生物？還是文明？」

說完，大城現出左腕的手錶。

聽到這句話，新莊垂直地看着他，並露出困惑的表情。

「因爲有人偷偷讀取御言你的子體自弦振動啊，將森林化爲概念空間時，就已經事先把你的自弦振動登入在裏頭了。製作概念空間時，是可以辦到這種事的。」

「沒錯，分子不同代表他們是個性相異的存在：而若分母不同，即便是同樣的存在，也處於不同的世界中。我們與異世界並不是平行，而是多重異相的關係。根據記錄，要來回彼此的G，需要能變更自己所持有的母體自弦振動的『門』。」

佐山回想起在這裏得到的情報，以及剛開始的那一句話。

大城也回到原來的通道，然後看着天花板說：

「……會因爲我們不清楚其它世界的狀況，所以認爲就算真的有，也應該和我們一樣。」

「——原來如此，所以才無法迴避血流如注的情況。爲了謹慎起見，我先問清楚，存在率大約被破壞到什麼程度，本體纔會無法繼續存在呢？」

佐山頷首說：

話一說完，左腕的手錶開始震動。

「沒錯，而且各個世界所有的物體，都同時持有該世界的自弦振動，及物體本身的特定自弦振動。分成該世界的母體自弦振動，與個別的子體自弦振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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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所謂的異世界……就是自弦振動的振動數各自相異的世界嗎？」

聽到問題，佐山發現了所有的答案。過了一會兒，他說：

「十個異世界與這個世界的概念，就像一個個齒輪一般，我們稱之爲G（Gear）。從1st到10th-G，有着各自的特徵。就像這樣——我們對它們的『理所當然的現象』無計可施。還有，你知道這樣的力量該如何稱呼嗎？」

大城說完，向佐山道歉。

「——是你剛纔說過的概念戰爭嗎？」

「也就是說，這裏是憑藉着『雙腳正着地』的概念，有效利用着地下這個狹窄的空間了？走進這裏時，我所聽到的那股聲音就是概念吧？」

佐山點頭同意，跳下新莊所在的通道側。

周圍的景色立刻改變，左右的樓層變得一片空白。

「因此，在裏頭活動的物體，都會送入百分之百的存在率，以避免自我損壞——剛纔讓你看的UCAT的概念空間，就是此種應用方式。首先將空白地帶概念空間化，再從外面把建材送進來。雖然在空調和水源管理的循環系統上會很麻煩就是了。」

「可是，爲什麼我沒戴這隻手錶，也能進到森林裏的概念空間呢？」

「這是本來的地下空間喔，大家都是在概念空間內工作的。」

「這——」

「……你是想這麼說吧？有一個物理法則與我們完全迥異的世界。然後，我現在所看到的力量，正是那個世界的法則吧！」

「——」

「當然是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

「嗯，確實如此。在這力量之下，連可因重力而扭曲的光線，都只能往地面和設定好的方向曲折，即便它不是真正的地面。不過御言啊，你所說的物理法則，是哪個世界的物理法則呢？」

說完，他看向左右兩旁窗外空蕩蕩的景象，佐山也跟着望向那個一片漆黑的空間。

「但是，還是有絕對的事物存在吧，像是光之類的。」

「舉例來說……」

「的確辦得到，不過我們不會這麼做。所謂的一部份，就如字面上所說的一樣，在概念空間內的東西，會比原來的東西劣化許多。因爲它是依賴加載那一瞬間的情報，所以生命力很薄弱，未來有所改變能力也是零……或許該說它不會成長，而且只要有任何動作，就會慢慢損壞吧。正因如此，所以它很難長時間留在概念空間中，不早點解除，裏頭的東西會漸漸自我損壞。」

「這問題連想都不必，因爲這個現象違反了物理法則吧。」

「就像分母和分子的關係嗎？分母爲所屬G的證明，分子則爲他的個性。」

佐山不免苦笑。

自己已經回到現實空間了。

「——萬一，在概念空間內有所損壞時，會怎麼樣？」

聽完大城的話，佐山開始思索。

佐山想起環繞在森林的那面透明牆。

大城頷首示意。

並看着佐山的左臂。

「若光線變成難得出現『理所當然的現象』，又會如何呢？」

大城接着說：

「在這個世界，光線四散是『理所當然的現象』吧？然而……」

佐山望向腳下。

「可以只恢復這條通道的狀態嗎？」

「任你想像吧。你可以想看看世界各地三下五時發生的自然災害，原因究竟爲何。不過，你知道這規則和什麼相通嗎？」

大城點頭同意，然後把腳踏到對側的窗戶上站了上去，抬頭看向佐山說：

「好比有一個把重力設定爲『這種現象』的世界？」

「這時候，錯開的物體將會分化成兩個，同時存在於現實及異世界上。也就是說……並不會從現實這邊消失。」

佐山嘆了一口氣，看着無人的空間。

聽到佐山的答案，大城苦笑說：「說的也是。」

「不過也因爲如此，我才能遇到新莊同學，和她說這麼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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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裏連燈光也沒有，只是個寬敞的黑暗空間。

「自弦振動是該物質的存在概念，如果存在概念的一部份被破壞，並不會少掉該部份，而是減少自身的存在率。另外，畢竟只使用了原本的幾成，並不會一口氣導致全體崩壞。不過……」

「你說對了，不過這現象的確是事實。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他們將這個事實，判斷爲戲法的依據爲何？」

「御言，我反問你吧，這份力量該如何說明？我甚至想召集世界各地的學者專家，試問他們：『能夠如此順利改變世界的力量，究竟爲何？』呢。」

「那座森林……重複存在於現實與異世界吧？而且，恐怕是因爲後者自弦振動的量較少，所以受到振動的密度差影響，才無法出去。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他同時發現原本應該掉在地上的扳手也消失了。

「像這樣附加概念的特殊空間，我們稱之爲概念空間。然後，我們認定概念的真面目是可變性固定週期的振動波——稱之爲自弦振動。」

「內容越來越艱深了，自弦振動嗎……」

不僅事務區裏並排的桌子和機庫內的維修設施，連構成牆壁和天花板的物體也消失了。

「所以概念空間裏纔沒有動物嗎……」

「至少要保留五成。若超過五成以上的存在率被破壞，本體就會被消滅。今天的森林是約取出兩成的自弦振動做成的，如果以同樣方式做了三次概念空間，並且破壞裏頭的森林，那麼存在崩壞率將達到六成，現實這邊的森林也會因爲某個原因而自然崩壞。像是地層滑動、火災啦，甚至直接消失。我們無從得知結果如何，只知道它的命運就是此種下場。」

「他們會說：『這是個戲法。』吧。」

「『概念』啊！『概念』！連物理法則都能支配的力量，一切真理的終結，那就是『概念』！」

「我們似乎有些操之過急了啊。原本是打算爲你安排一場臨時的『到校參觀』，卻因爲部隊的動作有些生疏，害你受了傷。」

「有些不同。若母體的自弦振動完全錯開，該空間將會徹底消失在這世界上。」

大城苦笑說。

「是的，你很聰明，那就是概念空間。由於它只是暫借自弦振動的一部份，模擬出異世界的環境，所以和現實是連接在一起的，而且製作起來或回到原來世界都比較容易。」

然而，腳底的引力已經失效了。

「不對不對，連它也是根據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所創的，像是『光線射出後，會四處飛散』。爲什麼會照這個理論走？就算光線違背這個法則也未嘗不可啊？」

然後佐山想起森林裏的那場戰鬥。

大城往佐山走近一步，兩人的視線垂直交會。

「作爲概念空間的構成要素，儘量都是不會做出自主性動作的地形物。這樣一來，也會減輕資料的負擔……儘管植物也是有生命的，不過我們沒辦法考慮到這麼深入。」

佐山記得在森林拿起石頭時，它原來所處的地點，還留着淡淡的殘影。

「就是這樣——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只適用於這個世界。在物理法則相異的世界裏，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當然會被徹底顛覆。」

「不過，其它世界是其它世界吧？本質上根本完全不同。所以我們的『理所當然』，與其它世界的『理所當然』，基本上是大相徑庭的。」

「G失去五成以上的概念就會滅亡，所謂的概念戰爭，就是互相搶奪概念。」

「把概念從各G抽出，再奪取它，導致該G滅亡……是這樣嗎？」

「沒錯，而且現在各G的概念，已經化爲密度遠超過概念條文的概念核，並被帶到這個世界來。也就是說……所有的G都已失去概念而滅亡了。」

佐山理解了狀況之後接着問：

「無法創造概念嗎？」

「我可以告訴你，我們曾經有一段時間研究過該技術，不過……並沒有留下任何成功的例子，現在大概只能劣化複製吧。就這點來說，成爲抽出概念條文的原型——概念核的存在本身是很重要的。」

大城露出笑容，並攤開雙手環顧左右樓層。

「……你已經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吧？佐山翁他們以戰後編組的UCAT一員身份，與概念相異的十個G交戰並奪取概念，將它們全數消滅。然後，我們現在的主要任務，就是保護各G的難民們並與其交涉，以及鎮壓恐怖分子與隱蔽僞裝。不過……」

「不過？」

聽到佐山反問，大城露出微笑。過了數秒，他提出佐山祖父遺留下的東西作爲回答：

「——唯一僅存的這個G，由於並未持有任何東西，所以稱之爲Low-G，而本G現在正面臨危機。我們身爲概念戰爭的贏家，必須與其它十個G的殘存者進行戰後交涉，齊心合力度過該危機纔行。」

大城稍停了一拍後說道：

「全龍交涉……佐山翁說將本Low-G代表者的權利，讓渡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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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樓梯。

掛在盡頭的逃生門燈光，照亮了綠色牆壁及白色階梯。

這裏是往尊秋多學院二年級普通校舍頂樓的樓梯。

有兩道腳步聲爬上樓梯。

腳步聲的主人分別是一個人與一隻動物，他們毫不猶豫地往上爬。

其中一個是身穿西裝外套、搖曳着灰色頭髮的少女，另一隻則是黑貓。

是美術社社長布蓮西兒，以及她的黑貓。

伸出來的右手上，有一顆指頭大的青色石頭，夾在食指和中指間。

是光芒。

「這個G多餘的東西還真不少呢。」

晚風在四周吹拂。

「雖然被人打擾所以晚了點，開工吧。」

腳步聲很快到達盡頭。打開門鎖後，門也隨之開啓。

布蓮西兒先將右手握拳，再用拇指於空中寫字，接着說：

很亮。浮在空中的青白色月光，迎接從黑暗階梯出來的她。

貓咪隨着清脆的聲音變換身形。它彎曲身體，像絲線般解開。

她緊握住石頭後迴轉手臂，將左臂伸向前方，而右臂伸往後方。

這裏是頂樓，頭頂上是寬廣的夜空及月亮。

她邊想「真是冷冽的空氣」，邊將大氣吸入肺腑之中。

她面無表情地說，然後彈了一下右手拇指。

說完，她將右手伸入制服口袋，拿出一樣東西。

迎接兩人的，並不是黑夜。

然後，腳下的黑貓跳到她的左臂上。

感覺到風的拂動，布蓮西兒忽然微微張開雙臂，吸了一口氣。

兩道影子伴隨着空氣的拍打聲衝到外面去。

布蓮西兒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仰望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