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回憶的深處』

只要回憶就能看到過去的自己

然而

那是否直接關係到未來的自己呢

●

希歐在狹窄的浴室前擦拭身體。

她在陌生人家中一絲不掛，但屋主出門了。

幸好在原川上學前獲准使用浴室，希歐這麼想。雖然她的衣服和內衣都已吊在廚房天花板上，但昨晚的汗跡還留在身上。

因汗水而僵硬的頭髮，如今帶着水氣。

只有一處敗筆，那就是在原川要她隨意使用的洗髮精當中，她選擇了自己喜歡的藍色罐子。因爲是IAI製品，所以她並沒有掉以輕心，但還是有種忍不住想慘叫出聲的爽快感。

……男生都喜歡那種的嗎？

連用浴巾擦拭身體時，腋下附近也還留有奇妙的爽快感。

好癢哦。她一邊這麼想，一邊用浴巾包住身體。

布料帶來舒服的觸感，卻也讓希歐忽然想起被原川看光的事。

她的臉變得有點紅。

……如果將來結了婚，到底該不該向老公說「你並不是第一個看到我裸體的」呢？

希歐嘆了口氣。在她想先收起掛在廚房天花板的衣服時，才察覺到一件事。

「還是溼的……」

衣眼還沒完全乾，而且溼度和剛從脫水機裏拿出來的沒兩樣。

……男生就是這樣。

想到這裏，她連忙左右甩頭。雖然他看過自己裸體是事實，但畢竟他伸出了援手，也表示過關心。

怎麼可以只注意壞結果而無視於別人的心意呢？

然後她吐了口氣，輕輕點頭、提起雙肩，最後張開眼睛。

Sincc times of our lathers He heth/我等父輩時殷殷等待

說不定又會引來惡魔的殺機。

接下來希歐看到了「那個」。

好怪。希歐這樣想，卻怕得不敢問出口，拔腿就跑。她緊握脖子上那條母親所送的項鍊作爲依靠，一心一意地跑着。

Promised to spare all mankind/允諾救免世人

想必是昨晚他所穿的衣物、還有更之前穿的吧。

惡魔——她想到這個字眼。

衣服只要幹了就好，但是他的心意不會有下次。

希歐向母親喊了幾聲，但沒有任何回應。因此她戰戰兢兢地將手擺上母親肩頭，感到莫名地沉重。

……如果跟別人要好……

因此，贏得父母的稱讚，成爲希歐常與他們外出的原因之一。

這是父親過世前那一夜所唱的詩歌一節。

重演了。

之後怎麼了呢？記憶中的幼小希歐站了起來。

她眼神渙散地看向天空、看向凝視着自己的希歐。

她跑到教堂門邊，發現進來時敞開的門已經關上。

帶着微笑。

那是座教堂。從彩色玻璃另一頭灑進的光表示正值白晝，但自己似乎仍在睡夢中，而且是睡在佈道臺前方的地板上。

自從父親過世、來到這個村子後，出門購物時她總是在路上快跑，讓母親追不勝追。

只要奔跑就能得到誇獎，但也許會誇獎自己的人已經都不在了。

旁邊有個籃子，裏面裝有自己脫下的睡衣，更下面的則是他的衣服。

「——」

「感激不盡。」

「呃——」

想盡快確認曾祖父安危的心情，讓希歐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她在心中呢喃，接着雙臂輕掩身體走向起居室。

母親曾要她跑，昨晚曾祖父也要她快跑。

雖然有些多事，不過希歐依然啓動洗衣機。面板上出現各種時間設定，而脫水時間果真不長。這是爲什麼呢？

她垂下眼簾，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當時她還小，不、雖然現在也還是小孩子，不過那是更爲年幼時的事了。

她在教會前看到風的團塊。記憶中，那確實存在並晃動的形體只有巨大二字可言，山嶽般的大氣流動就在眼前。

「…………」

當時記憶很混亂。原本想的是爲何而跑，想起來的卻是過世的父親。

「……」

即便搬得再遠，傳聞仍緊追不捨，甚至變得扭曲。

希歐推開木門，見到了某個畫面。

噪音時間越短越好，就是這麼回事。不過現在是白天，希歐將時間調爲三倍，打算以後再調叵去。

比起受到神佑，認爲她遭受惡魔垂青的人還更多。在某些情況下，還會有人將她說成殺了村人的逃犯。

希歐大叫着搖動母親，但是毫無反應。

希歐發出幾乎被洗衣聲掩蓋過去的音量歌唱，兩眼微閉。

●

如今希歐有種往事重演的感覺。在稀薄的記憶中，本來一起散步的母親，突然把自己推開。

甚至就連緊跟在後的母親腳步聲聽起來都好可怕。她全力衝進教堂，不支倒地。

那是母親坐在教堂門前臺階上的背影。

很久以前、在搬來這個有數堂的村子之前，他們的住所附近有大片野地。在大自然中成長，造就了她一雙快腿。

洗衣機正在運轉，當這裏洗完，自己的衣服差不多也幹了吧。想到這裏，希歐看看包着浴巾的自己。

「呼～」希歐也發出自己的呼聲。循一定週期迴轉的水聲聽來頗爲悅耳。

父親生前常誇獎希歐，說她跑得好快好快。

「我們來賽跑吧。跑到那裏，我就唱歌給妳聽。」

不成聲的呢喃消失，同時兩手無力地落下。

想知道現況，想知道原因。

「——！」

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正張口輕詠詩歌。

希歐回想着。

Silcnt night holy night/平安夜 聖誕夜

這樣的想法一拖就是八年。曾祖父說她今年要考高中了，是時候將過往做個總整理，便帶她來日本替父親掃墓。還說要是什麼事都沒發生，往後就能安穩度日。

她在上午的陽光中攤開被子鑽進去、窩在被裏。

……他放着該洗的衣服不管，先來洗希歐的衣服對吧。

Promisod to spare all mankind/允諾救免世人

浴室門邊有一臺白色洗衣機，那是IAI的高轉速洗衣機「超扭轉」。美國也曾進口類似的型號，不過好像有小孩拿它當玩具而養成旋轉癖什麼的，因此鬧上法庭。

起先希歐還會表露怒意，但曾幾何時她開始只是暗自落淚，最後則將一切當成家常便飯，藏於心底。

「先到車站以後——」

雖然有點猶豫，不過希歐還是連浴巾都扯下來丟進洗衣機，想用被子暫代。因爲原川說過，他放學後還得打工到深夜。

畫面以原野爲背景，主題是一個呈坐姿的背影。

當時自己人在比這房間更加寬敞的地方。木造的，天花板很高，有一排排長椅，十字架與佈道臺立於正面。

應該要搭公交車或出租車去昨晚錯過的西多摩公墓纔對吧。

雖然母親常盯囑她不要先走，但臉上卻總是帶着笑容。那條石頭串起的項鍊，就是母親在那時送給她的。

她已記不清之後的事。雖然她被曾祖父收養並搬家，但不管搬到哪裏，母親慘死的傳聞總是如影隨形，說她是個逃離惡魔魔掌的少女。

歷史會重演嗎？希歐再度回想。

「但是，又來了呢……」

希歐微笑着對不在這裏的某個人說話，接着環顧周圍。

然後惡魔消失了。

之後母親帶她去村子裏的教會時也常唱給她聽，所以希歐還記得唱法。

待洗衣物被分成白色的與有花色的兩類。

哀嚎之餘，希歐環顧周遭。

跟着，周圍只剩下自己的氣味、被子的重量還有黑暗而已。隔着棉被，仍能模糊地聽見洗衣機的馬達聲。

「快跑！」她說。

那是「風」。

她雙眼再次聚焦，看着希歐。

好累。

她首先把白色類衣物全都扔進洗衣機裏，將擺在洗衣機上的洗衣精取適量倒入。她找不到柔軟精，也許是因爲男生不會用那種東西吧。於是希歐按下開始鍵。

馬達作響，水波晃盪。在開始旋轉後，原本安靜的室內充滿了聲音。

……曾爺爺會來嗎……

As our Lord,free us of wrath，/救主引領我等釋前愆

總是在散步時穿的白襯衫，胸腹部已被紅黑染遍。

「因爲工作完回家以後很晚才洗……」

但臉上的笑十分僵硬。

……希歐離開以前，在這裏耗久一點也沒關係吧。

希歐垂着頭走進起居室，榻榻米上擺着簡單對摺的被子。

和藹的祖父爲了她搬了好幾次家，而謠言也隨時間消散。但是到了那個時候，希歐已經學會避開他人了。

重量朝希歐加劇，再也支撐不住，母親的背緩緩靠上階梯。

Long we hoped that lle might。/引頸盼 彼力顯

當時趕到的幾個村人，似乎也目擊了希歐當時見到的風之團塊。

母親過世時的事。

「爲什麼？」希歐問道。母親指着山丘上的教堂說：

持續不斷的奔跑，讓人累得倒地就睡。

希歐喊了些什麼、抱住母親，使母親有了些微反應。

希歐在被子的黑暗中吸了口氣，用手指拭去不知何時浮出眼角的淚水，接着動身爬出棉被。

她的頭突然撞到硬物。

希歐頂着被子抬起頭來，眼前是鐵窗窗框。這時她纔想起自己是朝南邊的大窗抖開被子鑽進去的。

她頂着被子轉了個圈然後移動，目的地是桌邊。

原川在早餐時說過先把鑰匙借給她，而鑰匙就擺在桌子上——

「……咦？」

但是桌上沒有鑰匙。

「？」希歐歪起頭，看向隔開起居室與廚房的牆。牆上釘有十幾塊美國製的機車車牌，好像裝飾品一樣。

但無論是牆壁還是柱子，都不見鑰匙蹤影。

「……？」

滿腹疑問的她起身看向廚房，接着在起居室牆邊摺好棉被，輕掩身子快速移動。

她看了看流理臺、牆壁、柱子、還有運轉中的洗衣機上面與籃子裏頭，卻都撲了個空。

「呃……」

……這樣就走不了了。

怎麼會這樣？希歐思考着，同時手探向頸部。

這一摸讓她背脊發涼，原因很簡單。

……項鍊——

母親遺留的項鍊不見了。

她連忙把洗衣籃整個倒過來，但是沒有放在裏面的跡象。她也不認爲原川手腳不乾淨，因此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是昨晚跑的時候弄掉了嗎……？」

風見接過那迭影印紙後向前倒去，就像要趴在出雲背上似地，將手穿過他的肩膀向前伸，讓出雲也看得見文件內容。

佐山的話讓風見突然想起一件事。

「這份報告書最後面有段加註——『黑陽』遭到破壞，潛入北海道沿岸海底脫逃，『白創』們全都消失。就這樣5th-G經由理查德德·山德森之手消滅。」

聽在耳中的話讓新莊倒抽了一口氣。

「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濃情貼胸相擁，真是對狗男女……」

說着，手上提兩個旅行包的佐山轉向出雲與風見。

「沒有泳裝的海就只是海，我可完全沒心情回想——不說那個了，佐山和新莊之後要到九州島島去吧？你們現在還幫大樹老師跑腿，沒問題嗎？」

身穿學生制服的少女坐在機車雙人座上。

「目前採用那種說法，應該比較容易讓人理解吧。」

由於出雲繼續講下去會很麻煩，所以風見讓他閉嘴了。

該怎麼辦呢？她輕掩身子，動腦思索。

希歐想，他會忘記留下鑰匙，應該是自己的淚水害得他一時失措所致。

好想快出去找。出去、出去、出去，心裏急躁不已。

然後風見口中唸的是5th-G的報告。5th-G是個——

在那個世界中，所謂「重力」的概念被稱爲「落下」。藉由落下，飛行於空中的飛行文明很快成立，開始有人在兩顆行星間往來。

風見以前唸的小學就在坡底河岸邊，讓她對眼前的風景有種久別重逢的感覺。只要走到小學附近就能看到對岸的住宅區，應該也能看到自己的家。

「千里，仔細想想，我覺得這並不是因爲佐山厲害所以纔看得懂的耶。」

●

在出雲吐槽後，風見從新莊手中接過文件。

他一直陪到她不哭爲止，然後說浴室隨她用就走掉了。

「嗯？啊，右邊一點。對，然後下面一點，對對對。這樣子胸部觸感最完美——投降投降投降！我要摔下去了啦，不準勒喉！」

「真的耶，我看得懂上面寫什麼了——佐山同學你好厲害！」

「美影在場會不太自然吧。飛場說老師點完名後要和美影去UCAT訓練，希比蕾正因爲完成美影專用裝甲服而興高采烈呢，說好像多了個妹妹一樣——她真的太寂寞了。」

風見上午回UCAT後，在拆除大廳裝飾品時Sf這樣告訴她。至於聲稱要清理洗塵宴佈置的黛安娜等人，則將草人一一放進護摩段（注：密教儀式之一，焚燒木材堆起的壇架以祈福）燒掉，不過風見不懂這個行爲到底有什麼意義。

已經兩年了嗎？在她這麼想時，一道下坡進入眼簾。佐山那個叫原川的同學家，就在順着這條路走下去通過大馬路後的路底。

對着眉頭深鎖的原川，希歐僵在原地、屏住氣息。

最後還給屋子的門上了鎖。

對於這個在通過平交道時提出的問題，座位上的風見開口回答：

但是衣服還沒幹，也沒有鑰匙。

「哦～」新莊對解說發出讚歎，換來風見的苦笑。這讓自己在他心目中更像個學姊了嗎？

「喂，看得懂嗎……？覺？」

「瞧不起我啊？別看我這樣，我最早記得的詞可是『女澡堂』哦，進化程度很高吧。」

她最早教出雲的漢字是「覺」，而出雲自己學會的第一個詞是「千里」

風見對佐山的話聲點點頭。

「是、是啦，就某種意義來說是很高啦……」

而佐山只是點點頭，接着說下去。

「哎，現在還滿有『學生會主力敦促逃學學生』的感覺呢。如果被風見半強制地抓來當會計助理的飛場少年也跟來就好囉，他和原川同社團嘛。」

她翻了翻文件，5th-G的調查書確實是變得可以閱讀了。

「『黑陽』更找到了完全平息紛爭重拾和平的方法，那就是破壞剩下來的另一個行星，經由使武器消失的方式得到和平……」

「爲什麼？」

「……5th-G的概念核，會不會就是指這兩架機龍？我記得其中一半成爲強力兵器，歸於UCAT保管耶。」

「但是他們爲了概念戰爭做出兩樣強力兵器。其中一個行星被當成概念戰爭防衛基地，放置了能自我進化的戰鬥用大機龍『黑陽』；另一個則是負責生產兵器的行星，爲了避難的人，由自我進化型的氣象操作機龍『白創』鎮守……」

「關於這點老人家也沒說，我猜4th-G交涉結束後纔會講吧。搞不好要和那個UCAT持有的兵器交戰，『白創』可能也還活着。老人家倒是說過任監察一職的山德森先生與5th-G的全龍交涉有關……這也可能是指美國UCAT的監察會指點我們如何去見交涉對象。」

佐山的話讓風見「嗯——」了一聲。

「我們已經對4th-G的交涉法有些心得了。話說回來，對於大樹老師的糟糕請託，你們應該不必跟來吧。」

「接下來的是『但是』兩個字吧。」

「……那個，風見學姊，妳能找到出雲學長真是不容易呢。他漂到哪裏去了呢？」

風見啐了一聲，鬆開箍住的雙手，看看前方。佐山與新莊兩人半閉着眼。

他的雙眉揚起、一瞼訝異，接着開口說道：

風見聳聳肩說。

原川一頭霧水地看着她。

這時，像是被旅行袋拉下坡的新莊，忽然從文件中抬起臉來。

「順便結紮吧你。」

問題在看到她的瞬間中斷了。

然後——

「我、我纔不是寵物呢——餵飯的可是我！」

「……妳大白天就脫光光做什麼？妳到底……」

「別理那兩個笨蛋了。新莊，你快把文件看一遍。」

希歐今天第二次在原川面前掉淚。

「強力的兵器就是指機龍嗎？如果是機龍，那直接說機龍不就好了？」

「我想再怎麼樣，那種異常生物就只有他一個吧……但是，這女孩逃出的概念空間，是昨晚的黑色機龍製造的吧？那是什麼？」

「也就是說，鑰匙是原川大哥帶走了……」

走在機車前的兩個男學生之中，頭髮較長的轉過身來，提在手上的旅行袋隨之晃動。

當心裏一片慌亂的希歐想先回到起居室時，纔想起早先自己被原川看光而落淚的情景．

佐山一邊進行推敲，一邊繼續說下去：

「大概是希望能藉由找回他的曾孫女，來告慰山德森先生在天之靈吧。」

不過，她的眉頭立刻擠了回來。

「勒喉算什麼相擁啊！還有，所謂的濃情啊，應該是像這樣——」

看着新莊連忙將文件掃視一遍，風見想起了往事。

風見看了看大家，從胸前口袋中取出一張照片。照片裏，一名穿着短褲的金髮少女正在某條跑道上奔跑，底下有着日本UCAT駐外辦事處的鋼印。

「哈哈哈，繼續誇獎我、稱讚我吧，新莊同學。」

「那麼5th-G除了這兩架機龍以外，可能還有着其它東西吧。」

他面無表情地拿文件朝頭上的貘扇了扇。

「風見學姊看得懂嗎？我幾乎都看不懂。」

「…………」

「…………那麼，昨晚那架黑色機龍就是『黑陽』囉？應該沒錯吧。」

「嗯，我在福島外海找到被鯊魚追殺的他。要是繼續漂流下去的話，說不定會進入環太平洋洋流呢——覺，海的感覺如何？」

「——我忘記留鑰匙了。希歐，妳在嗎？」

「受命保護人類而戰的『黑陽』進化後，開始對自己的行星軍事基地化、將人們送往戰場等動作抱持疑問。它想，如果沒有這個基地，人就不必去送死，也不會殺害其它G的人。所以『黑陽』在逼迫人們避難後，親自破壞了自己要保護的行星。」

對這個問題，佐山從旅行袋側袋拿出一迭影印紙，上面印的是夏天時由鹿島傳送過來的機密，資料。

還是要在人多的時候聊這種事纔有意思呢。風見一派輕鬆地想着，不過——

「可是——5th-G的全龍交涉，會以誰爲對象呢？」

「原本有兩個行星的世界。世界位於充滿大氣的天空中，沒有宇宙……」

……覺剛剛說的話是騙人的吧。

「那件在概念戰爭初期發生的事導致兩個行星粉碎，5th-G成爲剩下漫天行星碎屑的地方，人們因氣壓變化滅絕——就結果來看，『黑陽』應該是爲了從自己所犯下的過錯中保有自我，而選擇了失控的進化方向。」

「————」

「這張好像偷拍的照片上，就是昨晚失蹤的女孩嗎？只靠一張照片就想找人啊，真希望有其它數據……但是美國方面好像什麼都沒給，所以只有這張照片了。」

爲數三男一女，移動手段分別爲徒步與機車。

這讓風見皺起眉頭，已經看過文件的新莊問道：

就在這時，眼前的玄關大門打開。原川踏進門來，動作慌忙地說：

「也就是說，我是新莊同學的寵物囉——那麼新莊同學，我希望我的飼主每天都要幫我理毛、洗澡和一起睡覺，如何呢？」

「不過呢，我們並不是只爲了那件事纔來的。除了大樹老師的拜託以外，日本UCAT也接到一個命令——全員無論休假或執勤中，都要加強警戒秋川市以及周邊地區，一旦發現失蹤的希歐·山德森就立刻予以庇護。」

「能找到當然最好。不過到現在都沒有半點消息，也沒有誘拐犯之類的開口要錢——說不定是被老人家那樣興趣廣泛的人綁票了吧。」

「從已知事項當中所得出的可能性而言，昨晚的機龍就是南美神話的泰茲卡特里波卡、『黑陽』，經過六十年歲月進化並復活。相對地另一隻名叫『白創』的大機龍則對應奎查寇特，目前下落不明——不過『白創』它們消失到哪裏去了？山德森先生是如何使得5th-G走向滅亡？一切都是謎。」

不過用的卻是英文。

在時近正午的陽光下，有幾個人影走動着。

佐山並末對新莊的問題表示同意，輕輕盤起雙手。

「有人覺得自己看得懂5th-G的部分嗎？啊，出雲就不用勉強了，我知道野人識字率很低。」

「噓！得到主人所喂的飼料也是身爲寵物的樂趣之一耶。」

畢竟教出雲識字的人就是風見自己。

「嗯嗯，不但看得出來是什麼字，也看得懂內容。別看我這樣，我的英文還不錯……這份報告是理查德德·山德森製作的，他是美國UCAT的人吧。」

佐山面無表情地繼續下去：

「但現在美國UCAT雖然派來臨時監察，對方卻沒有出面……妳有何感想？」

「有點火藥味囉。也許山德森先生原本打算以八大龍王的身分協助我方，不過美國UCAT新任命的臨時監察就難說了。」

「如果山德森先生活着，不管是訪日的目的還是其它什麼全都不是問題……但已經來不及了。」

佐山這樣一說，大家彼此互看並點頭表示同意。風見聳聳肩表示：

「要操心的事那麼多，還真是麻煩，連5th-G剩下的那一半概念核在哪裏都不知道。如果在黑色大機龍『黑陽』身上，下次也許要認真打一場呢。」

新莊無奈地看着風見，話音聽起來有氣無力：

「可是，那架機龍啊，從風見學姊你們從輸送機拍攝的影像看來，有三百公尺以上耶……如果真打起來的話就是怪獸大決戰了吧。呢，佐山同學知道怪獸電影嗎？不是有個電影混合了象徵強大力量的大金剛與鯨魚，創造出一個叫做大鯨剛的怪獸嗎？」

「哈哈哈，你到底是在說什麼時代的事呢，新莊同學？等會兒我用類似CD的黑色圓盤，讓你這種人見識見識看不到鋼琴線的神奇電影吧。」

「佐山同學你又～來了，又想騙我了。像CD那樣的東西怎麼可能塞得進一部電影啊，不管怎麼想都是錄像帶纔夠嘛。」

「佐山……你該多盡些室友的責任，告訴新莊各種現代知識。」

風見唏噓地打住這話題，看着前方。下坡路已來到盡頭，舊五日市街道的四線馬路從眼前橫過，對面有條窄路筆直向前伸去。

「原川同學就住在這條路底的老公寓。」

新莊剛說完——

佐山頭上的貘出其不意地抬起臉來，風見看到貘正望着她手上的文件。

「嗯？」她歪過頭，貘也有樣學樣地歪過頭。

緊接着，過去蔓延開來。

●

新莊發現自己正處於一個昏暗的空間。

根據經驗，他馬上發現這裏是過去。但是——

……是什麼時候的過去？

「那爲你取名字的是……」

『不，並非如此，那是爲了辨識自己的存在與職責。我們是供主人運用的機械，主人就是用識別名稱辨識我們，允許我們完全發揮自身機能。如果沒有主人，我們就得不到名字，無法解除機能限制……而我們都希望免於遭受破壞。』

「這裏是地下機庫吧？」

『如果失去一半概念核，那個世界就會消滅。在「黑陽」消失的那一瞬間，我們的世界面臨崩潰，因此不得不停止追逐「黑陽」。』

它微微抬起身體，響起金屬運轉聲。

……他在跟機龍講話耶。

龍的瞼對着山德森，屬於眼睛的視覺組件發出白光。

『這是隻搭載於我身上的裝備，也是我的特色——以你們國家的語言來說叫做暮星炮。根據「白創」的說法，只有它能夠獨力射穿「黑陽」的裝甲。』

「然後就一直戰鬥到今天嗎？」

「想追都追不到咧。」

「讓那個生存場所碎裂的是——」

無論哪一把，都比新莊的身材還寬還粗。顏色潔白，反射着牆上的小燈光。那是——

「——所以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就是戰後成立的日本UCAT了吧……佐山同學的爺爺那時。」

當然這裏不可能會有人回答他的疑問，新莊自己移轉視線尋求答案。

「和詹姆士說的一樣。那傢伙被你們追殺……所以纔來狩獵弱者一吐怨氣，然後會在你們的世界崩潰前回去，對吧？」

「這是……？」

「……靠名字得到力量？和2nd-G相同的概念嗎？」

那個金髮碧眼的男人將裝有黃色液體的酒瓶擺在右手邊，並對着龍的臉開口。

『這是可以推測出來的，這個世界的技術不足以對付「黑陽」。』

仔細一看，內側地面呈斜面，上面有着外出用的閘門，而他現在才發現這裏沒有窗子。

『無論是「黑陽」還是「白創」，都是從已經消失的主人那裏得來的名字。但是能夠爲我們取名的主人已經消失了，所以「白創」用它的力量開啓了通往這個世界的門。』

「效果範圍？」

機龍縮起身子趴着，勉強塞進天花板與地板之間。它乖乖地不動，看起來就像是一副避免製造麻煩的樣子。

新莊聽到這話苦笑一番，視野逐漸變暗。

『理查德德·山德森。截至目前，我犯下了幾個失誤。一個是六年前與「黑陽」戰鬥，被它打落到這個世界。另一個是在那時候被抓到這裏，雖然在此處衆人的計劃下，我即將回到墜落地點，卻又因爲概念戰鬥突然爆發而留在這裏保護他們，直到現在。』

『不太清楚，不過敵人很快就出現了。那是一隻遠比我們巨大的黑龍，它對我們展現敵意，擊墜了好幾架同伴。但一隻巨大白龍緊接着出現，援護我們。』

在意識中「嗯嗯」表示理解的新莊看着飛機，每一架都比在UCAT飛機跑道上見過的戰鬥機或輸送機要小，標明單位的徽章也並不統一。

動力部分的結構不但大還很複雜，裝甲上沒有一顆鉚釘，彷彿只是貼在結構上一般，連焊接痕跡都找不到。

這地方相當寬廣，是個約有一百公尺見方的水泥空間。除了牆上裝有小燈以外，牆邊還有設置着吊車、起重機的柱子，以及裝滿某些工具的大箱子。

巨大，新莊只能用個詞形容眼前的龐大機龍。它全長至少有其它飛機的兩倍，光用目測也有三十公尺。

龍說着：

『你爲什麼笑？』

『我們馬上就判斷出原因。根據衆多同伴的觀察，發現我們在休息時所停靠的那些浮空岩石類塊狀物，原來很可能是屬於同一個體——恐怕是我們主人的生存場所碎裂消失，只剩下我們。』

這時，能看見龍腹下有個物體，那是個大型長炮。那管被機龍擁在懷裏的白色長炮是——

「抱歉——這是因爲我聽到了不出所料的事，還有出乎意料的事。」

『就是讓休特爾3這個名字，也是暮星這識別名稱所能用的力量，不只適用於我的同伴們，還能適用到你們身上——然後基於這點我要說，你們敵不過「黑陽」。』

新莊的意識聽見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這有幫助你更瞭解這個世界嗎？話說回來，你們是怎麼調查自己的？」

龍微微抬起臉，自己打開防風屏幕，將無人的駕駛座暴露在外。

「——喂！」

還有——

『那就好。』

『……判斷得好。』

男子邊說邊輕笑。龍垂下脖子。

然後他注意到，有個男人坐在相當於機龍顏面處的地板上。

休特爾3輕聲低語，讓山德森皺起眉頭。

新莊曾聽說美國在二次大戰前研究過機龍，也聽說過現今好像已經發展至實戰階段。

「等等。」山德森伸手向前，直視着機龍。

這動作使瓶內的液體冒出氣泡。

回答是一種機械音。

「爪子……？」

話聲停歇，餘音迴盪。坐在地上的男人抓起一旁的瓶子對嘴。

山德森抬頭看着天花板低聲咕噥。

他發現眼前的鐵壁下側有個奇怪的東西。

「不見了？」

「好了，繼續聊吧。那隻白色巨龍——」

新莊連忙退後一步。在後退的同時，身子自然略爲仰起，視野變得更爲廣闊，讓他看清楚原以爲是牆壁的物體。

「原來你懂得什麼是笑啊——我可不是在笑你哦，我是想起以前的自己才笑。雖然不過是一年多以前的事而已。」

男子——山德森又把瓶子對着嘴，之後手撐着臉。

『當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無視於質問你是否來打採情報的我，把我連同這個貨櫃搬運到藍天底下，然後你就只是看書而已。當我問你原因時——』

『——我們的頭部是空的。』

有的機體上有出雲公司的文字、有的漆着US——UCAT、還有些則標示GERUCAT或CHI——UCAT等字樣……而能夠聚集這麼多不同單位機體的地方——

……這隻機龍是什麼來歷呢？

……螺旋槳戰鬥機？

『我要讓你看與「黑陽」爲敵的後果，還有5th-G的結局——但是放心吧，我們一定會消滅「黑陽」，並且在世界崩壞前和你道別。』

新莊讓意識向前跑去，直到兩人旁邊，卻「呃～」地不知道該待在哪裏。最後他選擇了兩人身旁那架螺旋槳飛機的機翼下，並讓意識坐上腳架輪胎。

『不知道——當我有記憶時，便已經用這具身體在空中飛行。』

『這個世界的居民。以你們的時間單位來計算，大概已經是一千五百年以前的事了。我沒辦法準確地抓住發音，所以自己取名爲『休特爾』，在這裏指的是『暮星』——目前因爲經過三次修復所以我自稱休特爾3。』

『壽命短暫的種族連短時間的事都會說成以前。』

「那你就敵得過囉？」

『那個液體是什麼？』

「——哈，其實沒什麼。那時候我覺得坐上你就可以打倒『黑陽』……不過看到你之後，就覺得『啊，這傢伙不該被拘束』。」

『我無法理解你這句話……但在經過調查後，我們知道若是操縱空洞裏的某個機械，我們的身體就會自己動起來。接受調查的那一位突然全速動起來，造成相當程度的損傷。』

「是這麼回事啊。」

然後浮現在這個空間內的幾個巨大影子是——

『不知道爲什麼，這個世界沒有概念的力量，因此無法從空間中精煉出燃料。雖然我在瑞雅的協助下好不容易囤積到足以飛翔的燃料，但想必我的同伴們在這段期間也一直帶着自己的名字戰鬥着吧，因此我飛翔的時刻近了。山德森，我要帶你去5th-G。』

但是眼前的機龍與並排於此的飛機們，已有明顯的文明差異。

「——咦？」

『聽說成分具有可燃性。也就是說那是你們的燃料囉，真有意思。』

「真是不怎麼樣的事實啊。」

「是啊，所以我覺得應該隨你高興纔對。至少，要是我個人的機龍擁有意志，我絕不可能讓它悶在機庫裏——所以我們要出發了嗎，休特爾3？」

『在3rd-G瑞雅的勸說下協助你們——讓不少這個世界的「人類」進入我的名字的效果範圍內。』

『……你見過「黑陽」嗎？』

『我還沒有足以通過門的力量，不過視囤積的燃料而定。我會先過去一次，等得到同伴同意後再回叫你……在你記錄了5th-G以後，我們會繼續走下去。若要用佐山告訴我的言語來形容的話……我能夠推測出來，那就是所謂覺悟的終點。』

那是利刃。

在牆壁下側，有着小型車大小的零件，三把利刃從中突出。

往前一看，龍繼續對着那個男人說：

一架機龍。在這機庫之中，有架藍白機龍置於大型搬運架上。

「…………」

但是爲什麼會看到這種地方的過去？新莊在意識中發問，並試着從出口左側牆邊向右側鐵壁移動。然後——

『嗯，他自稱「白創」，然後告訴我們，要先擁有能標明自己爲何而存的識別記號——也就是名字。山德森，就是你們所擁有的由聲音與文宇拼成的記號。』

聲音從相當於機龍喉嚨的部位所發出。

『一開始，我並不知道我是誰。只是在天空——那時候連天空這個詞都沒有，只知道自己飛翔在一個空間中。所以飛着飛着，就知道有東西和我一樣，並且交談。然後我們看清了彼此的臉，才發現到——』

「——」

『是啊。但是「黑陽」太難對付了。它和「白創」一樣擁有我們世界的半個概念核，在被我們追得無路可逃時，它……逃到這個世界來了。』

那是隻龍。

對於山德森的發問，藍白機龍動起身子。

「想不到你們也挺莽撞嘛——和以前的我們一樣。」

「是用叫做麥子的穀物發酵而成的東西。你知道酒精嗎？」

『嗯。我們推測這個空洞是用來容納某種操縱我們的東西。也就是說，我們是某種工具，但是應爲主人的某物因爲某種理由不見了。』

『……怎麼了嗎？』

過去要結束了。

一直讓意識坐着的新莊從腳架上直起身子，看向山德森，接着——

……噴？

新莊看着放在山德森右手邊的酒瓶，心生疑問。

山德森曾經好幾次把那個湊到嘴邊——

「可是裏面沒減少……」

比起他假裝喝酒這個事實，背後的意義讓新莊的意識垂下眼簾。

……一定有他的原因吧。

也許有什麼心事，不那樣做就說不出口或壓抑不住吧。

把感同身受的情緒放在心中的同時，新莊的意識墜落到黑暗之中。

緊接着，過去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