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逃避的意向』
《AHEAD Series 終焉的年代記》 · 川上稔 · 1.2萬 字

該怎麼稱呼無處可逃時仍要逃跑的動作呢
是別離
抑或是走投無路
●
慶祝活動當天的早上總是熱鬧滾滾。
全聯祭是各社團、各委員會、各同好會,以及有意願的班級都會參加的活動。
因爲星期天不用上課,所以有很多學生參加。不過,第一天上午還只是準備期間。
校園內除了透過錄放音機喇叭播放出來的音樂之外,測試麥克風的聲音或是敲打榔頭的聲音也四處響起,另外還看得到忙着搬運物資的腳踏車、拖車以及機車。
在這充滿活力的氣氛中,儘管有溫暖陽光籠罩,新莊卻在綠園道上獨自低着頭。
與他並肩走着的佐山熱心地介紹各社團擺設的攤販,新莊卻是左耳進,右耳出。
新莊會這樣是有幾個原因的。
今天早上七點左右起牀時,他發現自己抱着佐山。
而當他醒來時,佐山也隨之醒來,所以佐山也看到了當時的狀況。
佐山甚至還替他打圓場。更慘的是——
「……被看見了。」
今天早上,騎機車搬來擺攤用品的原川,以及班上同學們來到了兩人的房間。其實原本應該要聯絡大樹,但大樹跟往常一樣又遲到了,所以纔會來找他們兩人。
……看大家的表情,應該都被嚇到了吧……
在新莊做了很多解釋後,原川本人似乎是接受了他的說法。
然而,與原川一起前來的同學們似乎把事情傳了出去。方纔離開宿舍時,以及到學生餐廳時,兩人甚至接受了多家學生報社的八卦新聞探訪。
……不過,佐山同學若無其事地回答了所有問題就是。
佐山只說「沒什麼好在意的」,沒多說什麼。
「嗯。」
「這句話應該是由我來說的吧……」
他身後傳來了排氣管聲。
佐山主持典禮時,臺下飛來幾句中傷以及奚落。想起這件事,新莊不禁感到沮喪。這時——
「你是說去拴皮帶兼整理古書啊?加油吧——對了,你們社團新進來的社員如何?」
對於新莊帶有試探意味的詢問,佐山隔了一會兒後纔回答。他一樣面無表情地說:
「——我覺得她是很重要的人。」
「沒有,我對男人沒興趣。別看我這樣,我很正常的。」
「我倒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真的嗎?」
這點或許不該說出口。無論是對佐山,還是對他自身來說都是。
……好怕。
「有個一年級說爲了把妹,想在機車上面裝邊車,我挺欣賞那個好色的小鬼。這次全聯祭我們會有示威運動,想加入我們社團的人大概會增加吧。」
他聽見佐山並沒否定。所以,努力不讓情緒顯現出來的新莊點點頭。
不知道他會問什麼?這個疑問讓新莊產生了某種情緒。
回頭一看,是輛黑色重型機車。這輛機車設有邊車,而騎車的是原川。這個褐色肌膚的少年,拿下黑色捲髮底下的墨鏡說:
原川那舉動簡直跟在責備佐山沒兩樣。接着,他默默地騎着車離開了。
今天舉辦開幕典禮時,代替缺席的出雲主持典禮的也是佐山。
「玩越野機車障凝賽的傢伙們刻意搞的,聽說他們爲了預防前懸吊系統觸底煞費苦心。」
「喔,新莊你沒聽過示威運動啊?聽好喔,首先在正門的綠園道,大家騎機車並排前進。」
佐山投來擔心的目光。新莊發現後,在佐山說話前搶先一步開口:
「哪有構成危險的本人會這樣說……」
新莊沒多想什麼地說出「很遺憾的」四個字後——
「——我不知道。」
或許因爲他是日裔子弟,所以這名少年在班上對待同學都很平等。即使面對讓大家退避三舍的佐山,他也會不客氣地直呼。
「怎麼了?原川。要回去了嗎?」
「……總覺得這所學校有哪裏怪怪的,現在我越來越明白箇中原因了。」
「反正,包括你們兩個,這所學校就是聚集了一堆腦子裏裝滿奇怪常識的傢伙。」
「……新莊同學。」
「我怎麼有種被灌輸扭曲知識的感覺……」
原川看向佐山。雖然新莊不敢看佐山,但是——
……「啊」地,在心中倒抽了口氣。
而且這類八卦傳言總會帶來很多影響。
「就是這麼回事。」
「沒錯,對所有具備常識的人來說,這所學校確實還有很多搞不懂的地方。」
「然後大家就這樣大喊『因爲預算不夠,所以沒錢修理煞車器!』衝進校舍裏。」
「不要往上逃。去年機車還從屋頂上飛下來,那不是替身演員吧?」
「要不要喫?」
「可、可是,我真的是第一次看到嘛。」
並且把車停在兩人身旁。
「——怎麼了嗎?新莊同學。頭痛嗎?如果不解決掉讓你頭痛的根源會很危險喔?」
看着垂下頭的新莊,原川嘆了口氣說:
「我、我纔不奇怪哩!」
新莊低下了頭,試圖逃避佐山的追究。
「你絕對把那女學生加油打氣的意思搞錯了,那你怎麼回答她?」
「我說:『我會勤奮努力,請放心。』那女學生聽了後尖叫了一聲,她是腦袋有問題嗎?」
……不管怎麼說,佐山同學是個怪胎、是學生會副會長,更是行徑怪異引人注目的名人……
新莊沒勁地點點頭說了句:「是喔。」這時,佐山側頭看向他。
機車排氣管的聲音緩緩地,但確實地逐漸離去。在這之間,新莊像是要敷衍什麼似地把糖葫蘆送進嘴裏,咬了起來。他知道糖葫蘆咬起來應該是酸酸甜甜的,但此刻他的味覺已遲鈍到如果不去思考,就不會有感覺的狀態。而且——
「……你、你不知道什麼是糖葫蘆?這——這事實太教人驚愕了。」
「這是什麼?」
「新莊·切……我要爲今天早上的事跟你道歉。」
「抱歉,我不想聽。」
原川露出苦笑。他開口說了句:「先不提這個。」然後把視線挪到新莊身上說:
「新莊同學。」
「這是犯罪耶!佐山同學,你應該說點什麼吧?」
「嗯,那就穩重一點好了……聽好啊,這糖葫蘆是慶典的必備品。」
但是,原本看着佐山的原川動了。他點了點頭,同時輕輕頂了一下佐山的肩膀。
但是,新莊覺得這樣還是改變不了他給佐山添了麻煩的事實。
「好甜喔……我還以爲會很酸。」
「我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喔……佐山同學,你對男人有興趣嗎?」
新莊昨晚因爲被擁抱而覺得安心,今天卻認爲應該逃避這樣的關係。
●
聽到預料外的詢問,新莊做了兩次深呼吸後開始思考,然後低頭說出浮現心中的結論:
新莊雖然想問「什麼?」但口中吐出的卻是不同的字眼:
「那、那麼——對於新莊·運,佐山同學有什麼想法?」
新莊一邊說道,一邊低下頭舔了一口糖葫蘆。
新莊不想聽到的佐山聲音傳來。
「哈哈哈,新莊同學,每個奇怪的人都會這樣說喔。」
新莊點點頭說了句:「是喔。」並打算拿出零錢包,但被佐山制止了。
在低頭的新莊眼前,佐山遞出了一樣東西。那是在免洗筷前端插上一顆像是大酸梅的果實,然後外面包了一層透明玻璃似的東西。
他一邊想着現在自己臉上不知浮現什麼樣的表情,一邊說:
「嗯。讓佐山同學感興趣的人不是我,是我姊姊……很遺憾的。」
「……你是不是還在不舒服啊?」
「運是個女生,而且佐山同學是男生嘛……就算早上被人家看見跟我那個樣子,你果然還是會不在意地選擇運——你也不能選我吧?」
新莊說了句:「是喔。」然後點點頭再說了句:「這是一定的嘛。」隨着點頭的動作,新莊視野中的景物變得扭曲。
「嗯。另外還有用來裝從水槽裏搶奪金魚的塑膠袋,或是用刀削碎冰塊後,再淋上致癌性物質之類的東西。然後在這些玩意兒中央,大家會以播放咒術音樂的高塔爲中心,恍惚地一邊跳舞一邊繞圓圈。本托拉~!(注:Vantra,傳說中衆人牽手成圓高喊這咒語便能召喚外星人降臨)本托拉~!」
「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因爲很害怕,所以我老是想着自己的事。」
「真的嗎?慶典一定要有這東西嗎?」
他說出了口:
「示威運動?那是什麼?」
「啊,沒事,沒關係的,那算是場意外,而且原川同學你也聽了我的解釋。你要道歉,就跟佐山同學道歉吧……反正我也差不多要離開這所學校了。」
新莊害怕佐山會不會就在這裏做出什麼結論。然而——
「不知道?」
「你、你幹嘛這樣扭扭捏捏的?你的動作太誇張了啦!」
「這有啊,原川同學。我不想留下誤會,所以先跟你說清楚。讓佐山同學感興趣的人——」

新莊一邊看着虛空,一邊喃喃自語。這時——
「嗯,機車研究社那邊的準備工作也都做好了。等下我要去找我媽,然後去橫田打工。」
「喲!」
「…………」
新莊發出「啊啊啊」的聲音抱頭呻吟。
「不用付錢,因爲這是剛剛那個攤位的一年級女生送我的——雖然她還爲我加油打氣,但真沒想到會以食物來賄賂學生會……最近的一年級也挺能幹的嘛。」
「外面那層只是一般的麥芽糖。因爲接觸到冰塊,所以變得很硬。喫糖葫蘆的妙處是舔到某程度後,一鼓作氣地整顆喫下去。」
「插、插嘴一下……佐山同學你說的有常識的人,包括我嗎?」
「有常識的人啊……有一次宿舍電視跳出遊戲畫面時,那個嚇了一跳說『這個在翻轉的方塊體是什麼!? 』的人不知道是誰喔?你不知道『多邊形翻轉是定律』嗎?」
佐山伸出了手。慢了一拍後,新莊轉身躲開佐山的動作。
他背對着佐山垂下頭,使得視野變得扭曲的存在掉落了。
他看向前方,見到了通往外面的道路。然後,隨着一陣忽然吹來的微風——
「抱歉,我……想冷靜一下。」
說着,新莊跑了出去,跑向前方、跑向了校外——爲了逃避佐山的話語。
「——新莊同學!」
儘管聽到呼喚聲,新莊還是沒有回頭。雖然傳來了追趕的腳步聲,但在新莊與走進學校的一羣小學生擦身而過後,對方就追不上了。
新莊吸了口氣,挺胸通過了學校大門。
他認爲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情。
●
佐山陷在從正門湧入的一羣小學生之中。在他的視野裏,新莊彎進遠方轉角消失了。
「新莊同學——!話說回來這麼一大羣小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
「哎呀呀,要帶這麼一大羣還真是辛苦~」
隨着聲音傳來,佐山看向身旁。大樹在潮水般洶湧的小學生之中,一副感到傷腦筋的模樣搔着頭。
「帶頭的就是你這個遲到教師啊。話說回來在這動彈不得的狀態下,你什麼時候從我旁邊長出來的?」
「沒有啊,我只是順着前進方向走而已~」
「大樹老師你還是老樣子沒變真是太令人欣慰了。好了,四周這些小學生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我來學校的途中,兒童館(注:日本的兒童福利設施,算是一種學校以外的教育機關,目的是爲了提供當地十八歲以下的孩子們健康的娛樂生活)館長拜託我帶他們來的。館長問我說既然我都遲到了,可不可以順便帶小朋友們來參加校慶。你也知道的嘛,老師很受大家歡迎。」
「連兒童館都知道我的導師是個遲到大王啊……」
「……可以的話,老師比較希望聽到你對老師受到大家歡迎的感想耶。」
佐山沒理會大樹。
「希望你不要會錯意。我是強迫你們聽,而且是用比誰拳頭大的方式。但是,對於那位新莊同學,我是——希望他聽我說。」
「軍神的決定終於出爐了啊。」
「不、不準欺負老師!!」
「很像風見會說的理由——他們昨晚好像在屋頂上進行什麼訓練呢。風見有提到他們依稀抓到了訣竅,出雲似乎是受了傷在睡覺。」
「是軍神想要面對我們……而且,我過去面對過的對手是身爲死神的少女,還有使用聖劍纔好不容易打倒的龍耶?我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啊?」
「是誰?」
佐山從如潮水般往後退去的小朋友之中,朝她前進了一步。
「新莊……切同學說他不想聽我說話。」
入口處立着「西多摩公墓」告示的這裏,此時出現了一對訪客。
「——至大人,我是不是也該幫您拿花?」
『有幾位成員發表了意見。不過,有一位的感想與佐山先生相同。』
「你表現得還真是卑微呢,這裏有個聽了你的話的1st-G人耶?」
「最近那對父子卯起來研究能不能拿廚餘來做紙漿。他們家臭到不行,我還真不想靠近呢……而且上次他們父子倆吵架是來真的,房子幾乎垮了一半。」
「是風見他們跟你說的嗎?」
佐山不禁噤口。就在他暗自說「怎麼會是那個男人」時,希比蕾開口說:
他從懷裏抱出貘,跟着拿起手機說:
「Tes,什麼事?」
佐山露出苦笑,風見他們所做的訓練八成是針對2nd-G步法的對策。
「你要去UCAT吧……我也有事要去一趟。」
在布蓮西兒背後的通道上,可看見美術社的攤位。
『2nd-G方面提出有關全龍交涉內容的宣言了。時間是明天晚上八點,地點是昭和紀念公園內的概念空間,內容是由2nd-G代表與全龍交涉部隊暨其他支援部隊進行共同演習。勝利條件是奪下荒王頭部艦橋上的十拳——也就是模擬戰。您有什麼想法嗎?』
這時,布蓮西兒朝着小朋友們展露笑顏。
當佐山用力按壓大樹的頭部時,四周的小學生們紛紛纏上了他。
「他們倆八成是想到什麼怪點子,所以做了訓練吧。」
「不是……今天出雲沒來吧?你有聽他說什麼嗎?」
看見布蓮西兒「咦?」的一聲露出疑惑的表情,佐山回以苦笑開口說:
不過,面無表情的她這麼告訴佐山:
「有時候難免會想說這種話吧。」
「佐山法典剛剛決定要對說謊者處以極刑,你希望我怎麼做呢?」
「嗯,我是這麼打算。此外也有其他事情要去奧多摩一趟……我會拜託舍監看到切同學回來時,請他跟我聯絡,然後可以的話,我想在UCAT跟運同學談一下事情。」
「談事情?」
「是要去拜訪1st-G居留地嗎?幫我問候法佐特父子。」
「不過,你剛剛提到了軍神吧?說到各G的神,這等級的對手可是相當強喔?你想死嗎?」
這個託高胸部做成的雕像腹部嵌入了烤鳥店的攤子,位在上方的鼻孔還噴着綠色煙霧。
「那,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沒關係,不用在意的……因爲我會讓每個人都變得不在意。」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來顯得有些開心。佐山皺起眉頭說:
「——那麼,大樹老師,你爲什麼要利用這羣小朋友阻礙我?」
「可是我無法忍受,而且……那不像他的真心話。」
這對在午後陽光底下徒步的男女穿着一身黑。不過,兩人都擁有一頭白髮。
「我的話……除了新莊同學之外,還有誰願意聽?」
「感恩。」
「……真是愚蠢的自我陶醉。」
「會有如此愚蠢的思考,是你這頭殼裏面的腦漿造成的嗎?」
不過,既然那兩人都沒多提,佐山當然也不會透露什麼。
「要去那邊玩玩嗎?不會有事的喔?這孩子……我會讓他自發性地去玩。」
「——是我。」
「不、不要做那麼不吉利的冷血發言嘛~!」
佐山半眯着眼說道。這時,他背後忽然傳來聲音:
「——歡迎光臨。」
看見大樹手足無措的模樣,布蓮西兒露出了笑容。她用空出來的手比向身後的攤子說:
「喔,因爲我一來,就看到你跟新莊同學在玩躲貓貓,所以人家也想一起玩啊,好痛痛痛!」
「嗯,布蓮西兒同學,沒想到你會突然來個鐵爪功……品味真是獨到。」
佐山如此明確地大聲吆喝後,小朋友們全停下了動作。每個人一臉呆滯地抬頭看向佐山說:
「不、不是啦!佐山同學!你稱呼老師爲壞人是什麼意思……」
「壞、壞人……?」
布蓮西兒問道。就在這時,佐山忽然感覺到左胸口一陣振動。
那是手機傳來的振動。
這時,大樹慌張地跑來說:
「我就當你是在誇獎我吧。因爲會被這麼說的人,纔有辦法一路打倒神並存活下來——還有,我會一路見證下去。見證值得我去戰鬥的每個對手,都是像你們一樣的強敵。」
佐山吸了口氣,然後對着過去戰鬥過的對手吐露真心話:
大樹聽了,用手按住胸口思考了起來。
他抬頭一看,發現布蓮西兒看着自己。
他環顧四周,發現身高僅到他腹部的一羣小學生們抬頭看着他不動。
身旁的Sf右手提着裝了水的桶子,跟隨着至拾級而上。
「就是啊。」布蓮西兒接着說:
「其他人有什麼感想嗎?」
心想「怎麼回事」的佐山一看,發現是方纔那羣小學生中的某人所爲。穿短褲的少年笑說:
「喲?你還懂得體貼啊?太訝異了,你那麼想拿啊?」
在秋川市北端鄰近青梅的山上,有一座公墓。
「大白天的你們在玩什麼啊?這樣會阻礙路人通行耶?」
布蓮西兒只點點頭說了句:「是嗎?」
『是佐山先生吧?我是全龍交涉部隊的希比蕾……您現在方便說話嗎?』
「啊~~對不起,布蓮西兒同學!這裏有一大堆精力旺盛的小色鬼!」
「……別被她騙了!這女的是壞人!」
「那麼,要一起去UCAT嗎?不過,我要等下午完成交接後——」
佐山答了句:「Tes。」跟着收起手機。
布蓮西兒準備點頭。在那同時,她的裙子突然向上掀起。
至一隻手倚着柺杖,另一隻手拎着菊花束,一步一步爬上公墓階梯。
是大城·至與Sf。
「沒有啊~」
「抱歉,佐山。我要先收拾這孩子再去UCAT。」
她發出「呃……」的聲音歪頭思考了幾秒後,擺出沒有一絲遲疑的笑容說:
『——麻煩您儘早前來UCAT。除了要與您交換一些必要文件外,我們也準備好了2nd-G的相關資料。』
「沒錯,我要問她爲什麼我非得被人家瞧不起。」
『很符合佐山先生作風的感想。』
「只要你沒忘了這個想法,那我就是死神……而且是已對戰結束的死神。」
「耶~冷血女的內褲是——嗚哇!」
「喲?那你捫心自問看看,你敢說自己從沒做過壞事嗎?」
『大城·至先生。』
「不用客氣。因爲小朋友們要是聚在這裏,會影響我們攤子的生意——不說這個了,倒是你決定跟2nd-G進行全龍交涉了啊?」
●
「……你要做什麼?要去UCAT嗎?你那位逃跑朋友的姊姊不是在那裏嗎?」
「沒有。不過,風見有說他昨天從屋頂上掉下來就是了。」
「沒想到怪獸大對決就發生在距離自己這麼近的地方啊。」
隨着布蓮西兒的話語,她肩上的黑貓也叫了一聲,小朋友們開始往後退。
美術社的攤子形狀是全高超出十公尺的「米羅的維納斯」。
佐山回頭一看,發現布蓮西兒站在小朋友們的另一邊。
「……我看你病得不輕啊,我聯想得到的病症你都有了。」
「這很好。所謂『萬病去,幸福至』——而且,差不多是該做出決定的時候了。我該決定如何去面對了吧。」
「並不會。」
「那就給你拿吧。」
至把花束交給了Sf。她把花插進水桶後,環顧四周。
山坡面上立着成排墓碑,一直延伸到通過腳下的馬路。
「我判斷這裏是個無法理解的地方。」
「怎麼說?」
「Tes,爲什麼……能夠排列出像這般Ley Line(注:散佈在大地上的多個古蹟組成的直線排列)的巨石文明會滅亡呢?」
「你的腦袋怎麼會像某個頻道播放的特別節目啊——記清楚啊,這些都是還存在世上的東西,根本沒有滅亡。順便告訴你一下,這些跟Ley Line也沒有任何關係。」
「這裏是墓地嗎?那麼,我判斷是個更加無法理解的地方。」
Sf再度看向排列在坡面上的墓碑。
「爲什麼抱有立墓碑來懷念某個人的心意,卻放在這樣的郊外呢?如果有這份心意,不是應該放在近處嗎——我無法理解。因此,我判斷這是感情造成的舉動。」
「有些對象,正因爲很重視,所以纔想要遠離……你是不會懂的吧。」
「Tes,不管是遠離對方,還是對方遠離自己的行爲,我都無法理解。」
「這樣啊。」
「Tes,好比說,我自從在日本啓動之後,就不曾離開至大人超過一百公尺。也都即時測量着您的心跳、呼吸或體溫等等。」
「喲?德國製品也會做出重度跟蹤狂的行爲啊。就主人跟女僕的關係來說,我們算足夠疏遠了,是我太多心嗎?」
「沒有感情的我無法理解。」
「是啊是啊。」至說着,停下了腳步。
兩人已經爬上階梯最高處。
這時正面看見的不再是爬坡,而是在緩緩傾斜的坡面延伸開來的墳場。
四周再度出現一陣騷動。
過了幾秒鐘後,當Sf抬起頭時,撞到了某物。
裝了水的澆花器前端指向墓碑正面,因灑了水而變得明顯的文字是——
那是UCAT職員送給新莊的雙鈕式遊戲機,遊戲內容是躲開在南洋大海中試圖前來溝通的大型海洋生物,然後連續掠奪沉在海底的黃金。
至苦笑地迎着吹過山頂的風,放鬆黑色領帶。
至回頭一看,發現Sf已擺出準備把水桶裏的水潑向墓碑的姿勢。
新莊退了一步,但她身後就是沙發。
……但是他們確實開始有動作了。
擁有白色大型檯面的擔架上,機殼劍殘骸堆積如山。
「德國製品還真是難搞……你就抱着喂墓碑喝水的心情去做吧!」
至加深苦笑。
說罷,至把自己帶來的花插進了花瓶。
鹿島一邊對着身旁的熱田比手畫腳,一邊不知做着什麼有關數字的說明。
新莊一臉呆滯地看着搖來晃去的擔架以及男子們。
「是嗎?」至問道,並從Sf的頭上挪開了手。Sf邊調整發飾邊說:
「沒錯,Sf。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這個G明明只有負面概念,爲什麼一路下來卻不會因此負面崩壞呢?」
「Tes,這是從容的象徵——?」
「2nd-G的技師總動員啊……」
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鹿島抬起了頭。
在不由得表現出防備的新莊面前,鹿島開口說:
除此之外,沒有再傳來任何人的聲音。
「Tes,這是爲了能夠回應至大人的任何要求,我今天選擇以散步專用的S裝備出門是正確的。順道一提,S是散步的S,這些裝備都是經過嚴格的抽籤後決定。您要參加下次的選考會嗎?參加獎是筆記本和鉛筆。」
然而,或許有人早來了一步,花瓶裏已經插上了新花束。而且不是菊花之類的花朵,是帶有開朗含意的花朵。
更衣室前方的牆面設有顯示訓練室使用狀況的電子佈告欄,上頭顯示出全部訓練室——
「——」
至一停下腳步,Sf隨即低下頭。
『呃,今天非常感謝各位,呃,前來利用日本UCAT訓練室。呃,下一間是第七訓練室~第七訓練室~的2nd-G訓練結束,靠近第七訓練室的門即將打開,請大家注意安全~另外,該訓練室將直接進行德國UCAT的機密訓練,呃,請各位不要擅自進入——喂!就跟你這傢伙說不準進去了,死猴子!!好的,門要關了,請小心。』
……都在讓2nd-G進行正式的機密訓練。
「UCAT似乎變成了會做一堆無聊事的組織。」
「Sf,水——不對,等一下!」
「怎麼了?Sf。」
雖然Sf面無表情地看向至,但主人的舉動還是讓她歪着頭說:
跟隨在鹿島背後走着的,有幾名腰間垂掛着工具的中年男子,以及使用好幾個擔架搬運着筆記型電腦或大型測量儀器等機械的人們。
「這個世界淨是讓人無法理解的事情。事實上,除了我跟部分人士之外,這個世界的謎甚至不爲人知。」
「你這傢伙還會記憶這種無聊事啊。」
四周一羣無事可做的人們當中,沒有新莊熟悉的面孔。
「是黛安娜啊……」
再等下去,大概也等不到訓練室空出來,而且只會不停想起鬱悶的事情。
他們散發出來的堅毅氣氛平息了大家的騷動。
2nd-G在做什麼訓練呢?
「我的記憶表示這是我第二次來到這裏。上次準備回去時,遇見了佐山大人。」
……如果以我跟佐山同學爲例,那會怎樣呢?
在回頭的新莊與大家眼前,掛在牆上的電子佈告欄有個顯示內容即將改變。隨着紅色顯示燈熄滅,天花板上的喇叭傳來了聲音:
「……佐山家。」
目前時刻是下午四點,而新莊正在等候訓練室空出來,想必她四周的大人們也一樣吧。由於男子更衣室與女子更衣室面對面,因此不分男女老幼全都聚集在等候大廳。
「至大人,我的頭頂上有手刀。」
「Tes,我啓動謝罪功能向您一鞠躬致歉。」
●
「至大人,上次是這麼做的……有什麼不妥嗎?順道一提,這個記憶我已經確認了三次。」
「…………」
就在她再次心想「總之先離開這裏吧」的時候——
然而,新莊只得了十分就結束遊戲,顯得老舊模糊的液晶畫面便也停格不動了。
新莊的視線與他正面交會。
「是黛安娜小姐嗎?爲什麼呢?」
爲什麼要去思考如此鬱悶的事情呢?
「別讓我想起不愉快的回憶。」
當新莊心想「怎麼辦?」時,鹿島已經站到了她眼前。
一羣人走出了男子更衣室。
「竟然有辦法破壞機殼劍……」不知哪個人這麼低語。
「Tes,可是我判斷這不是至大人的點子。」
四周的人們忽然動了起來,引起一陣騷動。
因爲2nd-G在準備全龍交涉,所以他們的行動會是第一優先。就算是全龍交涉部隊,如果只有新莊一人在排隊等候,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排得到。
其中也有不同種族的人們,而他們的外表果然相當醒目。
是羣仍穿着UCAT白色戰鬥服的男子們。
「上次前來時,我沒注意到這塊墓碑上刻的文字是……」
「Tes,能夠以挖掘不完的未知功能,爲主人增添每日生活樂趣的Sf,是德國UCAT的未公開代表作。請期待我未來的表現……這時候我是不是應該補上一句展現氣勢的話呢?」
新莊心想,Low-G跟她的耳朵是無法相容的嗎?
至踏出步伐,Sf與他並肩而行。
「從前有個男人很喜歡做這個無聊的動作。」
不過,新莊決定先避開人羣,走了兩、三步。
這時,新莊想起一件事。以大樹爲例,如果不是在概念空間裏,她就不會讓自己的長耳朵顯露出來。
「我好奇地問一下,你爲什麼要帶着那種東西到處跑?」
「你是全龍交涉部隊的新莊·運吧——可以打擾一下嗎?」
「Tes,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禁止使用同樣的梗,對吧?那麼,這次該怎麼做呢?」
「可是,至大人,您方纔做出未使力的手刀攻擊是……」
十幾名男子沒有卸下備戰姿態,身穿戰鬥服裝走着。
這樣的想法讓新莊內心失去了平靜。她翹起套上白色牛仔褲的腿,雙手拿着小型遊戲機。
從量看來,至少有三十把以上。
「這是沉默的溝通,偶爾這樣也不錯吧。」
兩人走在前頭,但唯獨鹿島一人穿着工作服,顯得特別醒目。
那就離開這裏吧。就在新莊這麼想着時——
「Tes。」Sf點頭,跟着瞬間暫停動作記錄下一切。
「Tes。」Sf遞出花束。至收下了,並準備把花插進墓碑前的花瓶裏。
「啊。」
以對抗異世界戰鬥爲前提而製作的武器都已斷裂粉碎。
接着看到剛剛從更衣室推出來的擔架後,大家不禁倒抽了口氣。
「這時候你如果面帶笑容說『去死吧』或是『受死吧』,一定可以討人歡心。」
新莊把遊戲機放進夾克內側的口袋裏,站起身子。
「Tes。」Sf點頭,然後從圍裙下襬取出一隻小型澆花器。
她仔細一看,才發現四周包括男女老幼,形形色色什麼人都有。
在走來的男子們當中,新莊認出了鹿島與熱田。
看見他們後,在附近排隊等候的男性們不禁發出聲音說:
「Tes,除非至大人有困難,否則不會選擇觸碰我。」
想到這裏時,她搖了搖頭。
「這個世界的謎嗎……?」
「不準重複做出只要是日本人都想來一次的點子。」
「你說的那個佐山必須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不,他必須找出超越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必須找出過去被稱爲八大龍王的人們所提出的問題,還有後來由五大頂所封印的答案。」
在大家發出「唉~」的一片失望聲音中,新莊垂下了肩膀。
「這不是你能夠理解的,Sf。而且更基本的問題在於我也無法理解呢,Sf。」
「Sf,花給我。」
至靜靜地說道,並停下腳步。他們來到了某個墓碑前方。
在UCAT地下訓練室前方,身穿夾克的新莊坐在等候區的沙發上。
「看這樣子很難等到訓練室空出來呢,我都跟佐山同學說我今天要參加訓練了耶……」
●
鹿島看着站在眼前的新莊。
她身穿橘色夾克,搭配白色襯衫和白色牛仔褲。
纖細身形給鹿島一種弱不禁風的感覺,而鹿島也相信這並不是錯覺。鹿島看見新莊對着他充滿戒心的樣子,但是——
……也在發抖啊。
在鹿島等人進入訓練室之前,月讀已經向大城·至宣告將展開全龍交涉。
她也在那時從大城·至手中拿到了全龍交涉部隊所有隊員的情報文件。
每份文件都有一些以機密事項爲由而塗黑的部分。
不過,關於新莊·運的文件上,還加註了一行但書。
……因精神方面的問題,有不適任攻擊任務的可能性……啊。
鹿島查了一下後,發現新莊沒有完全發揮出Ex-St的動力。
幾乎每份回收數據都顯示Ex-St在達到最高出力範圍之前,就停止輸出。只有在與1st-G戰鬥時,曾經達到過一次接近極限的威力。
鹿島回想着,在餐廳碰面時也是一樣的情形。
當熱田對佐山挑釁時,就在佐山身旁的新莊也沒能夠採取任何行動。
鹿島不明白理由。
他也不知道文件上被塗黑的位置是否寫着其理由。
不過,他知道一件事情。
他知道新莊是陪伴在佐山身邊的人。
鹿島心想,但是——
……那名少年是期望戰鬥的吧。
那麼,眼前的新莊也是同樣的想法嗎?
「爲什麼有這麼多疑問刺在我心頭……我仍然會想以自己的力量得到一切呢?」
「我不知道你是因爲真實,還是因爲謊言而害怕發抖。但是,我相信你重視的人一定在真實的旁邊等你吧。」
「新莊·運,我們上次是在餐廳見面的吧。」
心頭浮現八年前的崩塌事故。
新莊像在行禮似地低下了頭,她垂下肩吐了口氣說:
鹿島把手放在新莊的頭上,輕輕摸了一下新莊的頭,試圖讓她感到安心地說:
對着眼前的顫抖身影,以像在教導、訓誡似的口吻說:
「我因爲說謊,花了八年的時間。你打算什麼時候從恐懼之中做出自己的選擇呢?」
鹿島開始回想。
「不是等待答案出來,而是前去找出答案——雖然會讓人覺得害怕。」
像是爲了讓新莊放鬆似地,鹿島再次開口說話。
聽到鹿島的質問,新莊輕輕咬住下脣,全身顫抖。
他想起父母親。
「什、什麼事?」
「爲什麼會覺得自己跟這個世界銜接不上呢?」
「——這是爲了一切的疑問,以及未來。」
聽到新莊充滿戒心的聲音,鹿島先點了點頭試圖讓對方安心。
「……在那之後,我選擇了戰鬥喔。你呢?打算怎麼辦?」
鹿島看見新莊因爲他的詢問而縮起了身子。
他想起祖父臨終時的情景。
聽到鹿島的話後,新莊思考了一會兒纔開口:
他在想起奈津與晴美以及未來後,丟出最後的問題:
鹿島吸了口氣。
「鹿島先生……你認爲戰鬥後,答案就會出來嗎?」
「爲什麼想要遺忘自己的力量,卻遺忘不了呢?」
然後想起這八年來的所有記憶。
聽到鹿島以平靜語調道出一切,新莊的身體縮得更小了。
然後,他一邊想着佐山與新莊的關係,一邊說:
「爲什麼一直受到大家的愛護,卻會感到孤獨呢?」
聽到鹿島這麼說,新莊抬起頭。眼裏微微泛着淚光的臉孔看向鹿島。
鹿島心想,她這個問題一定是在對自己發問,於是點了點頭。
「想知道……鹿島先生你想知道什麼答案?」
「爲什麼會覺得自己沒辦法決定要屬於哪一方呢?」
「可是,你不想知道嗎?會在餐廳問我是不是說謊的你,應該會想知道吧。」
「你這樣問我,我也不知道……」
新莊吐了一小口氣,垂着無力的眉毛抬頭看向鹿島說:
他想起當時握住奈津的手。
「爲什麼想要與某人在一起,卻會傷害對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