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化(8)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5854 字
我能理解伊尼斯的心情。她一定感到委屈和羞恥。鼓起勇氣去解決問題,結果卻因爲誤會而白費力氣,甚至被綁架、被當成累贅。更何況她還有過去的創傷。精神崩潰也在所難免。
「如果我當時能做得更好……」
「等等!停!快停下!」
但照這樣下去,伊尼斯冗長的過去恐怕要講上5700字左右,所以我急忙想辦法止住她的眼淚和話語。現在不是傾訴往事的時候。在艱難時刻回憶過去只會讓人更加痛苦。
「停!」
因爲她坐着,沒法打她屁股,所以我改打她的大腿。
「啪!」
「我的家鄉是……啊!」
大腿是聚集了各種神經的敏感部位。被快速而輕巧地擊打這樣的地方,想必會相當刺痛。伊尼斯似乎被突如其來的疼痛嚇了一跳,發出了莫名的怪叫。看到她的眼淚也暫時止住了,看來這招相當有效。
果然,衝擊療法對機器或人都很管用。伊尼斯原本呆滯的眼神中短暫地恢復了生氣,開始專心聽我說話。
「好了,伊尼斯。先冷靜下來,說說看吧。好嗎?」
「…嗚咽。」
「慢慢深呼吸,控制好情緒。別看我。如果你一直想着那些不好的事,只會被那些想法吞噬。」
我用手遮住了伊尼斯的眼睛。剛纔她一直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不知道她對我懷有什麼樣的罪惡感和負擔感,但出於她特有的責任感,她甚至不允許自己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粗略看來,她似乎還不知道我就是之前打倒的實驗體86號,我心想如果她以後知道了這件事,會作何反應呢。
「吸——呼——」
肉體對精神有着巨大的影響。身體痛苦時產生的憂鬱與身體稍微健康時產生的憂鬱,完全是兩個不同的層次。現在伊尼斯的身體狀況很不穩定:呼吸急促、長時間移動導致的身體疲憊、空腹、失眠。沒有一樣是正常的。
「吸——呼——」
伊尼斯很乖巧地聽從了我的話。她慢慢地深呼吸,讓呼吸平穩下來。當身體的顫抖逐漸停止時,我緩緩移開了遮住眼睛的手。與她那雙如紅寶石般鮮紅的眼眸對視了。
那曾將我化爲灰燼的火焰在眼前閃現。那時的灼痛,與瀕死時的寒意交織在一起的不協調的熱度。儘管噁心感湧上心頭,我還是勉強忍住,用微笑回應了她。
「我們村子太小了,所以駐守的憲兵很少,教堂的神父和修女們也只會一些簡單的神聖魔法。」
「……嗯。」
她撫摸着胸前的花朵形狀的水晶胸針說道。這胸針一定是莉莉婭初次遇見伊尼斯時送給她的禮物,原着中曾提到過這枚胸針。
伊尼斯在那麼小的年紀,就遇到了那種僅憑一次見面就能留下終生心理陰影的惡質驚喜般的朋友。
既然沒有理由拒絕,我便接受了伊尼斯遞來的食物。久違的礦物質和碳水化合物滲透進身體,甜美的滋味難以言喻。儘管分量不算少,但手中的麪包和肉乾很快就見了底。
「你出力最多,怎麼反倒都給我了?」
「那你呢…?」
「惡魔降臨了村莊。」
伊尼斯像剝麥粒般,一字一句緩慢地說道。
我差點就那樣想了,但考慮到現在不是那種情況,便硬生生把情緒壓在了心底。
接下來的故事我也很熟悉。
「聽說過去五年裏,沒有一個人能完美掌握這個魔法?雖然我忘了具體的出版年份,現在可能有所不同,但能讓人們如此誇讚的魔法究竟是什麼呢?我內心燃起了鬥志,可以說是被挑戰精神激發了吧。那半年裏,我幾乎是拼了命地學習那個魔法。」
「當我們察覺到惡魔降臨之時,它已經近在咫尺,甚至在家中都能窺見其身影。」
填飽肚子才能讓思維變得靈活。好不容易找到的休息處,不喫飯又有什麼意義呢?我決定先填飽肚子,於是翻找起偷來的莉莉婭的揹包。不出所料,裏面裝着應急乾糧。
洞穴裏迴盪着伊尼斯的聲音。就像玉珠滾動碰撞,洞穴將她的聲音放大,形成了回聲。我按照之前的承諾,靜靜地聽她講述。
「其中藝術家尤其多。有來過的提琴手、畫家、歌手,有時還有品酒師或廚師,甚至還有魔女。」
媽的,爲什麼我要安慰她,反而觸發了自己的創傷按鈕?雖然很惱火,但對方只是個一無所知的孩子,我只能忍了。自古以來就告誡我們不要招惹公權力。
我瞥了她一眼,然後又將目光轉向洞穴外。遠處傳來微弱的血腥味和打鬥聲,但它們無法侵入這個地方。
伊尼斯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像從糖果盒裏取出糖果一樣,將那段幸福的往事珍重地含在嘴裏回味。
「已經多久沒有這樣悠閒地看星星了……」
惡魔,是從地獄或其他異世界而來的存在。被享樂主義支配的廢棄物。吞噬倫理、禮儀和博愛的人類之絕對敵人。僅僅因爲興趣就能毀滅世界的存在。在《她的瞳孔中棲息着蝴蝶》中,惡魔就是被這樣描繪的。
伊尼斯似乎心情還未平復,一邊撫摸着她的手腕,一邊繼續深呼吸。我暫時將她放在一邊,思考接下來該做什麼。果然,還是喫飯吧。
她微微頷首,目光從璀璨的星空轉向了漆黑深邃的洞穴地面。
我從莉莉婭的揹包裏翻出幾塊壓縮餅乾、肉乾之類的乾糧,還有一瓶水,一股腦兒塞給了她。人嘛,填飽了肚子才能好好思考。雖說這些東西都是順來的,多少有點不光彩。
「我的家鄉也是這樣,星星特別漂亮。」
或許是趕路的時間太久了,太陽已經西沉。由於霧氣中火光太過顯眼,有被敵人發現的危險,我們無法點燃篝火。隨着霧氣將白晝吞噬,洞穴和天空都被黑暗籠罩。
伊尼斯把手裏的食物分了一大半給我。
伊尼斯似乎也被自然的美景所震撼,小聲地喃喃自語。
但星星和月亮依然閃耀。
我一時之間想捂住耳朵。每次聽到這些天才們的故事,心裏就感到煩躁,五臟六腑都彷彿被扭曲了一般。
「直到現在,我還記得她的樣子。她有一頭長長的藍髮,高高地紮起。爲了纏着她施展魔法的我,她用冰做了一朵花送給我。那朵花真的很美。」
「多喫點吧。」
「雖然並不是想炫耀,但我曾經被稱爲天才。學習魔法僅僅一年後,我就超越了教我魔法的老師的魔法能力。雖然我是村裏唯一能使用魔法的人,但這確實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在跟老師學完所有東西后,我就買了魔法書自學。」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的魔法,也是最美的魔法。那天晚上,我向父母宣佈我要成爲一名魔法師。雖然現在我的樣子看起來可能不像,但我終究成爲了一名魔法師。儘管那朵花很快就融化了,但它卻決定了我的一生。這難道不是很神奇的事情嗎?」
原來如此……我差點輸給一個只學了半年的魔法。雖然不知道魔法學習的背後故事,但大部分內容與原作中讀到的基本一致。
「那時在一本書上記載的最難魔法,就是名爲【白晝】的廣域魔法。」
伊尼斯直勾勾地盯着手裏的肉乾和餅乾,遲遲不動口。我急得直襬手,示意她趕緊喫。
「雖然星星很美,但最美的還是日出。太陽昇起時,金色的陽光灑滿麥田,那景色真是美極了。每年都有很多遊客來我們家鄉看日出。」
我依然仰望着星空,默默地聽她訴說。
「我隨時都會傾聽你的心聲。等你準備好了,就告訴我吧。明白了嗎?」
有人爲了讀一本魔法書苦苦掙扎了兩年,而你卻打敗了老師,自學魔法,最後甚至當上了警察?你說這不是炫耀,到底是有良心還是沒良心呢?你這樣的上層階級的一句話,讓我們這些卑微的人的生活變得更加悲慘,你知道嗎……
「就這樣度過了一段日子,直到某一天。」
這一次,她沒有帶着哭腔,而是平靜地開始傾訴。她淡淡地打開記憶的匣子,細細翻看着裏面的內容。
「你在開玩笑吧?」
「…謝謝。」
在比夜晚更黑暗的洞穴中仰望夜空,世界似乎顯得更加明亮了。
伊尼斯笑着掰下自己正在喫的麪包的一半遞給我。
霧氣未能完全遮蔽天空,因此星星和月亮依然能夠俯視洞穴中卑微的生命。彷彿在黑布上隨意撒落的寶石般的星星,雖無規律卻依然美麗,在死亡的危機過後迎接我們。銀河淡淡地流淌在它們之間,令天空如彩繪玻璃般絢麗多彩。
伊尼斯抽泣着點了點頭。她的模樣讓我想起了以前照料的孤兒院裏的孩子們,不禁覺得有些好笑。那些孩子長大後也會變成這樣嗎?雖然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想象,但那是前世的故事,現在應該放下了。我搖了搖頭,將思緒收起。
伊尼斯痛苦萬分,緊緊攥住了衣袖。
突然提到這個名字,我渾身一激靈。那個據說能讓人融化、普通人一輩子都體驗不到的奇異魔法,光是聽到名字就讓我不寒而慄。記憶中對火焰的恐懼彷彿又一點點湧了上來。但眼下不是時候,我強壓了下去。
「村子在頃刻間覆滅。偏偏我們家建在村子外圍,所以消息來得太遲了。」
就這樣,一場輕鬆、略顯尷尬卻又溫馨的晚餐結束了。伊尼斯似乎和書中的描述一樣,有着少食的習慣,即便只喫了那麼一點,也露出了滿足的表情。
與霧氣相遇後散射的月光,帶着淡淡的藍色。那製造迷惘的霧氣,因距離而顯得不過是一羣小水滴的集合。
唉,等以後賺了錢再還吧。
雖然有些抗拒從一個病人手中拿走食物,但飢餓感是真實的,所以這次我還是順從地接了過來。分不清到底是誰在照顧誰。伊尼斯不知爲何如此開心,儘管淚痕還清晰地留在臉上,卻對着我輕輕笑了起來。
「父母外出工作,家中只剩下我和尚在襁褓中的妹妹,我本該守護好妹妹的……我本該做到的……」
她強行抑制的淚水開始緩緩溢出。但不像之前那樣激烈。就像讀完一本悲傷的小說後,沉浸在餘韻中慢慢釋放的情感。
「我所掌握的最強魔法是經過半年練習的【白晝之光】。沒有猶豫的時間。我像往常一樣編織法陣,人生中第一次釋放了廣域魔法。」
廣域魔法的練習通常只進行到法陣構成爲止,這是常規做法。因爲其巨大的破壞範圍,很難找到合適的練習場地。這一點似乎在我的前世和今生都沒有太大差別。然而,這種練習方式導致在實戰中首次使用廣域魔法時,常常會出現誤判魔法範圍的情況。
「魔法本身是成功的。但它的範圍太過龐大……」
她也是這種情況。低估了我的魔力和天賦,貿然使用魔法的後果。
「連我家也被捲入了那個範圍。」
水聲逐漸變得洶湧,我並未在意,彷彿那些霧滴正在用月光洗滌我的身體。
「而且,那房子裏還有我的弟弟……」
她停頓了一下,拭去眼角的淚水。
「我的弟弟在那裏。幸運的是,他沒有死,但已經吸入了大量濃煙,身上多處燒傷。我抱着他衝出來,尋找治療師。」
據書中描述,伊尼斯抱着嬰兒,哭喊着求救的樣子,比鬼魂還要令人毛骨悚然,比在戰爭中失去孩子的婦女還要淒涼。
「街道也因我釋放的魔法而陷入火海。那裏已然成了一片地獄,分不清究竟是惡魔的作爲還是我的罪過。那些尚未得到家屬認領的屍體,也因我而提前開始了火化。」
伊尼斯緊閉雙眼,彷彿在回憶當時的景象。明明痛苦不堪,爲何還要再次想起?或許是因爲那是既想忘卻、又絕不能忘卻的罪孽吧。
伊尼斯似乎結束了回憶與決意,痛苦地呼出一口氣,緩緩將剩下的故事一字一句地吐露出來。
「幸好大魔都特殊警察及時趕到,善後工作才得以完成。我呆呆地看着他們治療我的弟弟,清理村裏的屍體和建築廢墟。我不敢插手,彷彿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就這樣,伊尼斯用她夢想、目標和美麗的魔法,給家鄉和弟弟留下了傷痕。就這樣……
「從那以後,我就無法再使用廣域魔法了。」
剩下的故事很簡單。
大魔都特殊警察看中了她在年幼時消滅惡魔的天賦,招募了伊尼斯。她進入訓練所,花了三年時間徹底學習如何消滅魔物。在訓練所裏,她因燒燬村莊的災難性魔法而遭到排斥。
「嗯?」
伊尼斯看着我回答道,語氣理所當然得彷彿在回答爲什麼要呼吸一樣。
她遇見了我。
「它的外表確實醜陋而可怕,但裏面的應該是一個人。它對我說,救救我……吧。」
「是啊,很簡單。」
「呵呵……是啊,很簡單呢……」
「莉莉婭給予我的勇氣已經消散殆盡。我始終無法擺脫這樣的想法:我的魔法只會傷害他人。我必須贖罪,必須用魔法去復仇,必須繼續活下去。但與此同時,我又無法擺脫害怕再次傷害他人的恐懼。」
我與伊尼斯的緣分頗爲淺薄。初次相遇純屬偶然,再次相逢亦是如此。我們並未共度足夠漫長的時光,以築起深厚的情誼。
「嗯…沒仔細數過…但大概超過一百隻了吧?」
伊尼斯熟睡的面容比之前顯得更加安詳。然而,淚痕還未乾透。心靈的創傷不可能一夜之間癒合。因此,我只能祈願明天的早晨比今天更加平靜。
我依舊凝視着星星、霧靄和月亮。如此明亮的夜空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了,不知不覺間便沉浸其中。雖然專注於星空,但對人卻漠不關心。於是,我隨口說道。
她向我吐露過去,或許是爲了代替莉莉婭,或許只是在她尋覓傾訴對象時,偶然間選中了近在咫尺的我。
伊尼斯就這樣哭哭笑笑,最終緩緩閉上了雙眼。
旁邊傳來一陣不知是輕笑還是抽泣的聲音。分不清那是在笑還是在強忍淚水。根據之前的經驗來看,她更有可能是在哭泣。
「真是個了不起的魔法師呢。」
人生總有這樣的日子——淚水如潮,一日數次湧出;身心俱疲,瘋狂尋覓可倚靠之物的日子。對伊尼斯而言,今日恰巧便是這樣的日子。
「什麼嘛,看來你救的人比傷害的人還要多呢。」
「沒錯……了不起的魔法師……我一直夢想成爲的……」
魔法本質上是一種受情感影響極大的技藝。如果在構建魔法時摻雜了多餘的雜念,魔法的方向、威力,甚至屬性都可能發生改變。魔法是如此精妙的技藝,如果連使用魔法本身都變得猶豫不決,那就真的完了。即使無法再使用魔法,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是的,確實如此。」
反正我也無法入睡,與其沉浸在夢境中,不如爲少女祈禱,希望她明天早晨能有一個清爽的醒來。
「還有啊,伊尼斯。」
「對了,伊尼斯。」
後來,她被分配到第13分隊活動,最近又被臨時調派到警察部門,在那裏我遇到了魔女莉莉婭。就這樣,我們與幾隻魔獸溝通後結束了任務。
伊尼斯反覆咀嚼着我傳達的話語,喃喃自語。側頭一看,她眼中淚水如殘燭般流淌,果然是在哭泣。
本以爲她會靠在洞壁上,沒想到她卻倚着我的肩膀和後背睡着了。雖然有些沉重不便,但看她好不容易入睡,又不忍心叫醒她,只好任由她靠着。
「到目前爲止,你打倒過多少隻魔獸了?」
「那些自稱是災厄魔法師的傢伙,乾脆把他們消滅掉吧。你不是魔法天才嗎?應該很簡單吧。」
「所以直到現在……我都沒能再使用魔法。」
然而,伊尼斯卻對我敞開心扉,訴說了她的過往。我意外地成爲了她傾瀉心中積鬱的傾聽者。
當她講完那個波瀾壯闊的故事後,我突然心生好奇,向她提出了一個問題。
「比起害怕,更重要的是惡魔可能會害死無辜的人吧?既然學會了能殺死惡魔的魔法,當然要用它來保護大家啊。」
「我遇到了一個全身都是贅肉的怪物。」
「說得對。」
就這樣,伊尼斯在與我相識不久後,已在我面前流下了四次淚水。或許更多?我也記不清了。總之她哭了很多次。但我一次也沒哭過。我贏了。
即便這一切都是偶然,伊尼斯的心情似乎也稍微平復了一些,而我也更加了解她了。我們變得更加親近,未來發生的事情將不再是純粹的偶然,而是夾雜着些許必然。
所以,今天我依然無法入眠。
這話確實很有道理,我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我遇到了那個原本應該解決廣域魔法創傷並培養自尊心的怪物,結果卻被它附身了。
「你爲什麼加入特警隊?小時候遇到過惡魔的話,應該會很害怕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