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死(完)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749 字
他這一生都活在羞恥之中
正因如此 當試圖在此畫上句點時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猶豫
反而顯得過於急切
就像被什麼人追趕着一般
事實上他確實在逃亡
必須逃離猶豫的追捕
只要稍顯遲疑 他就會重新被枷鎖禁錮 在那裏徘徊至死
當然 追逐他的不僅是猶豫
「喂」
最終沒能抓住他手腕的莉莉婭拼死追趕
「要是被我抓到你就死定了」
「這真是莫大的榮幸!居然能勞駕你親自來殺我!」
伊巴只是哈哈大笑着拼命逃跑。兩人基礎體力差距懸殊,更何況莉莉婭連掃帚都沒有,想要追上他幾乎是不可能的。
於是,她決定使用技能。
人類之所以能夠進步,正是因爲懂得使用能超越肉體極限的工具。
莉莉婭恰好掌握着當今人類被允許使用的最實用工具。
魔法。
她隨手撿起地上散落的樹枝,將魔力注入其中。對別人需要幾分鐘的過程,對她而言幾秒鐘就足夠了。
一次性魔法發射器,完成。
「不是你的問題。」
莉莉婭用它劃出優美的軌跡。
「莉莉婭你知道嗎?要是沒遇見我,你現在會比現在幸福得多。我很清楚。」
「竟敢不聽主人的話?」
啪嗒。
就在伊巴即將擺脫所有干擾、直面過往自我的關鍵時刻。
這是可恥的一生,這份恥辱不僅無法抹去,還在不斷累積。
回頭望去,他背後羽翼的殘影正緩緩消散。莉莉婭緊握住插着匕首的那隻手,另一隻手臂環住他的腰,用整個身體將他牢牢束縛。
「而且你不會明白,眼睜睜看着多少人因我而人生崩塌的感受。你那麼美好、出色、耀眼。是與我這種從出身就截然不同的高貴存在。」
伊巴移開視線看向她的膝蓋。追逐途中摔倒擦破的膝蓋傷痕累累,原本白皙漂亮的雙腿留下了疤痕。
伊巴腦海中浮現出那些屍體中格外瘦小的身影,開始逐一細數。
伊巴在她膝蓋上幻化出一隻蝴蝶,繼續說道:
但他手中握着長槍。
這份厭惡如同失重狀態下被推入虛空的人,永無止境地向黑暗墜落。
已經毀掉的,以及將要毀掉的人們。
說到底,這是對自我的徹底否定。
他出手的速度比任何時候都要快,迅疾地擋下了她的自殘。
尖銳的鎖鏈如蛇般纏繞上伊巴的身體。那些狡猾蠕動的鎖鏈悄無聲息地捆住了他的腳踝與脖頸。
「那到底是什麼問題。」
伊巴瞭解書中記載的她。那個不必依附任何人,堂堂正正幸福地追求理想的女性。他知曉那份果敢,也懂得那種自由。
「到底出什麼問題了。求你說出來。如果是能解決的問題,我會努力幫你修復的。好嗎?」
沒想到放棄之路竟如此輕鬆愉快!
他想要殺死過去的自己,將至今建立的一切都化作流沙傾塌。
拯救了露米婭?那又怎樣?反正成爲魔王的那一刻,他們都會死在我手裏。救贖不過是轉瞬即逝的歡愉,而未來等待着的將是永遠糾纏的罪孽。
「這話該我問你!」
從懸崖墜落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化作了壓制他最鋒利的斷頭臺。
他們之間的距離依然遙遠,而當他再次拾起樹枝的瞬間,彼此間的距離必將更加遙不可及——這結局已清晰可見。
當他在暴怒中殺死那些本不必殺死的人時,便徹底失去了對自己的全部信任。
「你幹什麼?」
「莉莉婭,你就從來沒有後悔過嗎?在對我負責的每一刻,連一瞬間的後悔都不曾有過?如果沒有的話,就別攔着我。」
最終無計可施的莉莉婭掏出了最後手段。
奪取與抗爭,解放與團結,自由與關懷,上升之路總是艱辛而險阻。
最終伊巴崩潰了。
無論怎樣推演假設,結論都不會改變。希望總是招致苦難,而苦難的盡頭自己會變成什麼模樣,輕易就能想象。
「到現在還看不出來嗎?」
代替心臟被刺穿的,是伊巴的左手。
怒火攻心時,連承諾要保護的弱者也不放過。
他了解她本可以不因某個人而束縛自己、落淚至此。
「…這瘋女人來真的。」
「…問我後不後悔是吧。」
由蟲羣與花瓣構成的長槍啃噬着鎖鏈,將其熔爲鐵水。對決心斬斷一切束縛的他而言,這不過是微不足道的阻礙。
不是刺向他的心臟,而是刺向自己心臟的匕首。
因爲自卑感就是他的一切。
當然,這其中也包括與莉莉婭締結的緣分。
那柄蘊含着深淵惡魔全部力量的長槍,足以斬斷並熔解世間最堅硬的物質。
莉莉婭突然爆發出一聲怒吼。
那正是她隨身攜帶的匕首。
爲對他負責而給自己設下的束縛,兜兜轉轉至今。
這讓他想起前世發狂屠殺整個傭兵團的情景。
「我要是瘋了纔不會攔你。但現在我非~常!清醒,所以必須阻止你。」
懷想希望本是良藥,但對早已服藥過量之人卻收效甚微。
即便勉強回想美好往事,湧上心頭的也只有令人作嘔的悔恨。
「莉莉婭,別阻止我。求你了。」
她終究沒能將匕首刺入自己的心臟。
「喂!我說過要殺了你吧!」
伊巴越是瞭解自己,就越是厭惡自己。
「總算抓到你了。」
正因瞭解,此刻他更加懊悔。悔意如毒蛇般糾纏不休,催生出最糟糕的假設。
雖然仍有無數未解的謎團,但她終於意識到這裏竟是過去,而伊巴此刻試圖進行的是一場極其複雜的自殺。
當連引以爲豪的自卑感都開始厭惡時,他便徹底喪失了愛自己的權利。
淚珠墜落在莉莉婭的手背上。是他的淚,也是她的淚。
「喂!餵你這混蛋!喂…哈啊…哈啊…」
直至此刻,伊巴仍在嫉妒莉莉婭。向來如此,此刻亦然。連這份自卑都令他作嘔。
「求你了。」
這是對自己過往人生的否定,是對迄今爲止所積累一切的否定。
此刻他的步伐,比任何時候都要輕快明朗。
想到自己的行爲會毀掉多少人的生活,他不禁苦笑起來。
啊,原來連孩子也殺過了。
【常春藤鎖鏈】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說道。
莉莉婭高舉匕首,毫不猶豫地——
仔細想來,當時殺死的真的都是有罪之人嗎?
「我正在毀掉你的人生啊。」
咔嚓!咔嚓!
莉莉婭用手背抹着眼角,強忍着不讓淚水決堤。
「沒錯,是有點後悔。遇見你之後,我的人生計劃全亂套了。連審美取向都變了。」
莉莉婭嗤地笑出聲來。
「伊巴,抬起頭看着我。」
「…幹嘛。」
「現在立刻吻我。」
伊巴聞言也撲哧笑了。這笑容比方纔更加情動,帶着難以掩飾的情緒波動。
「吻我。這是我現在想要的。」
見伊巴猶豫,莉莉婭猛然湊近臉龐。溫熱的呼吸倏然交纏,帶着淡淡花香。就在他緊張地以爲即將感受到他人觸感時,她的脣在毫釐之距戛然而止。
「…」
最終伊巴微微低頭。原本僅存一線的間隙徹底消失,雙脣輕易地重疊交融。
他淺嘗輒止,立刻別開了臉。
近在咫尺的莉莉婭臉上綻放着笑靨。
「看吧。此刻的我無比幸福。就算將來後悔,這個瞬間也會成爲我永恆的真理。」
莉莉婭揪着他的衣領繼續說道。
「你說我能更幸福?你憑什麼斷定?沒錯我是不瞭解你。不知道你有多辛苦。但你不也不瞭解我嗎?你怎知道什麼能讓我更幸福,現在說這些?」
莉莉婭壓抑着幾乎窒息的感情,向喘不過氣的伊巴步步逼近。
「人與人本來就不能完全理解。這纔有魅力啊。如果對彼此瞭如指掌,還有什麼意思?正因爲有未知的部分需要探索磨合,才更珍貴。父母子女尚且如此,何況你我。」
父母。莫妮亞的身影浮現在腦海。她讓他在痛苦時去找她,是否早已預見此刻這般情形?他不知道。他人於他,向來陌生而遙遠。
「沒錯。你說得對。遇見你之後我的人生確實毀了。但那又怎樣?就算我現在像你一樣偶然回到過去,我也不會後悔擁抱你。反而會對自己說:9;以後會遇到個瘋小子。現在就教你馴服他的方法。9;然後細數關於你的一切,我會再次想起你,併爲此感到幸福。」
在撕裂自我的盡頭,發現的竟是與他人相同的心意。
能阻止成爲魔王的他的並非勇者,而是魔女。
「確實很自私啊。」
投身傭兵行業不久後,某個古怪少年傳授他終身受用技能的事,伊巴記得清清楚楚。雖然傳授者已被遺忘,但那項技能至死相隨。
「別誤會。這不是體貼。純粹是我的自私。」
伊巴在幼年時,竟完整回想起了主人在臨終前那天,某人那場如惡作劇般夢幻的一日。
兩人爲爭奪對方的幸福而爭奪着死亡。
始於一言,成於無言的默契。
伊尼斯留下的主人離奇死亡,怪異的死亡(怪死)在此地引發了詭異的事件(怪事)。
過去的記憶意外地鮮明,伊巴此刻終於明白自己該對這個孩子做什麼。
「喂,小鬼。」
在希望枷鎖的盡頭疲憊倒下後,看着眼前這個孩子,伊巴重新感受到了希望。
莉莉婭亦是如此。
強忍的淚水開始決堤。勾勒出弧線的嘴角被淚滴輕輕掠過。那是愛恨交織的痕跡。
還有此刻站在這裏的自己,究竟遇見了誰。
「看好了,記住。就算我忘記了,你也不要忘記這個。」
「…真是自私呢。」
通過那些古怪離奇的言語,他們最終讀懂了彼此。
癒合的裂痕將曾經留下的痕跡漸漸淡化。
所以試圖斬斷這因果。
那是一個正在閱讀《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的孩子面前。
「不要爲我而死。爲了我的幸福,不要死。」
這無解的衝突只會不斷重演。
記憶也是如此。
「所以你要負責。就像我對你負責那樣,你也必須對我負責。明白嗎?」
我們終究無法完全理解對方。
面對她的真心,他也終於吐露心聲。
如同一夜的夢境,只留下那份情感,而將事件本身抹殺殆盡。
愛恨交織最終化作了純粹的愛意。如今我們已渡過無法回頭的河流。
明知是自私仍坦白相告。
內心最深處被壓抑的情感名爲自私。
不僅是莉莉婭。他不希望所有摯愛之人的死因都歸於自己。
留給伊巴的記憶只剩一本書。他並非能記住多年前夢境的怪人,便如同遺忘某個遙遠的夢般忘記了他們。
**
漫無目的地在周圍徘徊遊蕩。
此時此刻。
「讓我不必目睹那個瞬間。給我機會挽回你應有的人生。」
雖然後話未盡,但在那一刻莉莉婭和伊巴短暫地理解了對方。
「哈…」
「我不想成爲你死亡的原因。」
伊巴極度空虛地笑了。
真是有趣的人生啊。
但記憶確實奇妙。只需最微小的契機,那些支離破碎的碎片就會癒合,在意識深處漂浮游蕩。
追尋自身幸福的盡頭,原來是你。
兩人牽着手來到一個孩子面前。
如同希望之環般永無止境地循環。
將他的心臟鍛造成鎖鏈的魔女。
「我不希望你因我而死。不願看到你幸福的盡頭是我的犧牲。寧願你拋棄我獨自獲得幸福。」
明知是自私仍坦白相告。
「原來您也和我懷着同樣的心情啊。」
自己暴走時誰能承受?答案他心知肚明。正因知曉,此刻他毫不猶豫。
最終得出了「先行動起來再說」這樣極其簡單的結論。
「…你們是誰?」
「別誤會。你確實毀了我的人生。但你也給了我同等分量的幸福。我不否認。你是我的毀滅者。給予我永生難忘的情感、教會我責任擔當,用你的灰暗浸染我整個人生的——我的毀滅者。讓我愛恨交織至死不渝的毀滅者。」
「當傭兵很辛苦吧?現在開始教你點好東西。」
「伊巴。」
雖然沒有明確目的,但身體似乎仍保留着記憶。兩人最終來到的,是一個孩子面前。
那些懸而未決、平行對峙的心緒,
「莉莉婭。」
願你活得比我更好。
不要犯錯。
要活得正直。
他這樣祈禱着,抽出了長槍。
獻給這個將開啓未來的孩子。
致敬與我同行的所有人。
長槍開始舞動。最初是直線,但很快劃出優美的弧線,如同花瓣飄舞。槍尖翻飛,帶動周圍的氣流旋轉。
風在流動,他們的身影逐漸模糊。
這是裂縫修復的過程。這個世界正在驅逐不該存在的存在。
但伊巴沒有停下動作。
長槍捲起的風攜着莉莉婭的幽香,輕撫過孩子的鼻尖。那是微弱的花香。
身體逐漸變得半透明,槍尖的軌跡卻愈發清晰。
看得入迷的孩子突然開口問道:
「這是什麼槍法?」
伊巴輕笑出聲,還是告訴了他。雖然知道終將被遺忘,仍期盼着某天能被重新記起。
「花之槍術。」
原本的名字並非玫瑰啊。伊巴此刻才真正想起來。
話音未落,兩人的身影便消散無蹤。
轉瞬間,孩子腦海中關於那對男女的記憶也模糊褪去,連槍法的名稱都記不清了。
唯有那道軌跡深深銘刻,孩子開始憑自己的理解模仿起那套槍法。
那些發生在自己身上所有詭異的死亡、事件與話語。
長槍舞動。伴隨着花香。
ps:不鴿了,暑假會快速更完的
總有一天。
孩子會忘記這天發生的所有怪事。但總有一天會重新想起。
———————————————————————————————————————
唰啦。
這是日後與絲碧卡共同創造的「玫瑰槍術」的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