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14)
《附身在百合小說裏的反派》 · 컵라면값인생 · 4402 字
「哈哈哈!這纔像話!總算有點意思了!」
老人原本木石般僵硬的表情徹底舒展開來。
「蠢貨!想得美啊…!」
他咯咯笑着,肆意舒展着枯樹皮般的面部肌肉。
「好!現在立刻把世界樹燒個精光。」
「妙極了!」
伊巴也跟着燦爛地笑起來,興高采烈地加入了他的行列。像準備惡作劇的孩子般天真地提高音量,啪啪地鼓起掌來。
「把這該死的樹當柴燒…等等。」
正興奮叫喊的伊巴突然閉上了嘴。差點因爲太過興奮而忽略了重要的事情。
「要怎麼做?」
老人確信伊巴能夠燒燬世界樹。但伊巴至今仍對如何燒燬世界樹毫無頭緒。
視線轉來轉去,看到的只有虛空。這是個無限接近永恆的空間。在這種地方要怎麼放火?實在令人費解。他本來連離開這裏的方法都不知道。只是抱着「到時候預言者總會把我弄出去吧~」的心態來的。
「傻小子,那還用說嗎?我自然有辦法。儘管放心。」
老人咧嘴一笑,擺着手示意他不必擔憂。
伊巴再次展露笑顏。雖然方纔燃起的鬥志稍顯消退,但「要讓那羣精靈喫癟」的崇高使命仍在他心頭熊熊燃燒。
「首先你得從這裏出去。」
「可我不知道怎麼出去啊?」
「這個我也知道。」
眼看對話又要陷入方纔的循環,老人連忙打斷。
「蠢貨,只要你掌握逆天之力,就絕對能摧毀它。世界樹必定會被付之一炬。所謂永恆惡魔,終究難逃湮滅。相信我。」
老人感到羞愧。作爲先來者,怎能展現這般模樣?本該是帶着師父教誨的誓言而來,作爲前輩卻在此原地踏步,成何體統?
能給我帶來幸福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所以才問你突然說這些幹什麼。」
雖然艱辛的工作不少,但事成後的成就感帶來了更大的幸福。
「…蠢貨。你不是問過嗎。如果說能改變世界的人,就該從改變自己開始。但那實在太高看我了。」
若這道導火索是世界樹的生命線,
森之靈族現在在做什麼?
那些愚昧的森之靈族竟將殘害孩童的暴行奉爲神聖儀式。
伊巴嗤笑出聲。
伊巴轉頭重新望向老人。老人那異常光潔的額頭開始滲出細密汗珠,宛如寒冬來臨前最後的花朵噙着露水。
在這個世界,年幼的孩子也會毫無緣由地死去。我終究沒能成爲對他人有益的人。那個收留我一夜的妓女說過的話,至今仍在腦海中縈繞不去。
這個世界真是個好地方。
老人嗤笑出聲,同時喉頭突然發緊。
實現最初慾望的機會近在眼前。
在收徒之前,他通過無數次重複預言收集所需信息。
「終於…我也能改變自己了。」
她害怕自己跟不上世界的變化。那棵蒼白巨樹中藏着什麼奧祕?自己的至親隱瞞了什麼?敬重的前輩又保守着什麼祕密?不知從何開始的連鎖反應如浪潮般席捲而來,將萊拉徹底吞沒。
「不,是覺得太簡單了。」
無知會引發想象。但有些無知甚至讓人不敢想象。這種無知比普通的不知更令人恐懼。萊拉對正在發生的事一無所知,這讓她感到害怕。
躲在幕後操縱着與身份不符的大人物們,自己則安全地隱於暗處。作爲奢華的幕後黑手而活。
那麼這條線也等同於老人的生命線。
而那天所做的預言,正是眼前這個人的存在。
絕不能就此止步。不知從何而來的風急促地鞭笞着老人,令他焦躁不安。
「我是高貴的人,了不起的人…」
爲了證明這個命題,他令人作嘔地延長着自己的生命。
五芒星。
當老人因預言後遺症而身體逐漸衰敗時,他才終於想起最初的理想。
所以只有我能做到。
老人的心跳聲正逐漸減弱。回想之前的對話,他說過待在世界樹內部是延續生命的方法。
作爲森之靈族的長生種,他轉生至此地成爲預言者而活。
「突然說什麼胡話呢?」
同心圓不斷擴展,很快填滿了整個虛空地面。
在世界樹籠罩的天幕下,巨大的立柱開始矗立。登上立柱的森之靈族們手持長笛開始演奏,他們編織的旋律化作鎖鏈,將外人所在的原野團團圍困。
只要燒燬那棵不祥之樹,就能憑自身意志在這世間行善了吧。
她因異能而免受精神干涉。因此此刻這份心情既非他人干預,也非世界樹引發的現象,而是內心深處油然而生的真心。
老人選擇將行善作爲臨終前的最後之事——一場徹頭徹尾自我滿足的善行。
說伊巴在那棵世界樹裏面,究竟是什麼意思。
老人繼續畫着圓圈。原本空蕩的虛空中逐漸被有意義的圖案依次填滿。
「聽好了。我現在畫的是導火索,焚燒世界樹的導火索。把你的逆天之力灌注進去。」
老人回憶着過往。雖然連自己的名字都已遺忘,卻始終無法忘卻那些經歷。
就這樣苟延殘喘地活到現在。
最重要的是,那份優越感。
伊巴將老人最後的模樣一絲不漏地銘刻在眼底。又一道線條被勾勒而出。
「我果然還是毫無價值嗎…?姐姐也好前輩也好,其實誰都沒有信任過我吧…?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曾經也想做個好人。
但幾十年前,當我目睹一個孩子被獻祭給世界樹時,所有幻想都破滅了。那是我未能及時預言世界樹暴走而釀成的悲劇。
「就這樣?」
那是奢靡的生活。
但早已遺忘這種目標,沉溺於低劣的幸福度過漫長生命。周圍森之靈族的愚昧更助長了這種優越感。曾幾何時,甚至產生了自己就是神明的錯覺。
「光是改變我自己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她試圖回想伊巴說過的鼓勵話語來保持清醒,但無濟於事。消極的想法揮之不去:是否因爲自己軟弱無能,纔會被排除在這些信息之外?
號稱永恆的惡魔,終究難逃湮滅。
老人腳下劃過一道猩紅的線,在原本空無一物的虛空中,那道線條毫無間斷地延伸,勾勒出星辰的圖案。
世界樹爲何突然開始這般暴走。
在這精靈之森中,唯有自己還保持着正常的倫理認知。
「做不到?」
**
但看着這無限延伸的導火線,至少能明白一件事——每畫出一道無聲的線條,就意味着又有一個聲音在消逝。
藉助她的權能,他將軀體封入世界樹內部。這本該早已死去的身體,卻靠着本該誅殺的惡魔之力延續生命。
如此便能實現最初的夙願。
在幕後支配他人的那種戰慄快感…
這是舊病復發。長期侵蝕人心的疾病不會輕易消失。它總是潛伏着,伺機再次抬頭。對萊拉來說,這個時刻就是現在。
說起來,爲何自己的夢境世界會與這棵世界樹的內部如此相似?難道所有深淵惡魔的內部都是這種構造嗎?伊巴百思不得其解。
將這份職責託付給擁有預言異能的少女後,向她揭示了許多真相。
魔法陣最具代表性的紋樣之一。這個象徵撒旦與惡魔的古老符號,沿着每個頂點被圓環依次連接。隨後在固定間距外,又浮現出另一重圓環。
萊拉感到恐懼。
「…」
「爲什麼…」
爲何姐姐會在此處。
魔王候選人。從前世的世界又來了另一個人。
「嘴硬。」
消極的思緒如連鎖反應般啃噬着萊拉的心。雖然理智告訴她現在不該這樣,但那只是頭腦的認知。情感從來不受理性控制。
「立刻送我去那裏!」
「不是說過不可能嗎!」
預言者與斯特拉的爭執仍在繼續。
「那就把伊巴救出來!」
「這個……」
這也是預言者一直糾結的事。在局面已經徹底失控的現在,預言者始終無法打消違背諾言、救出伊巴的念頭。
9;不行。違背約定就意味着世界樹不會被燒燬。9;
她完全沒有考慮過,即使自己違背約定,伊巴仍有可能履行承諾的可能性。
這是在大樹林漫長生活中養成的人類不信任感。那些當面稱讚她優秀、背後卻辱罵她的森之靈族。這種習性是在經常聽到這類言論後形成的。
「爲什麼?爲什麼不行!都到這裏了爲什麼還要阻攔!」
「因爲…因爲…」
預言者很想詢問已經去世的導師。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纔好。她絲毫沒想過他會在世界樹內安然無恙地活着。因爲他在前往那裏之前,就把世界樹內部形容爲「葬身之地」。
導師是她爲數不多信任的人之一。
斯特拉的催促讓她窘迫地移開視線,卻看見周圍正在豎起的立柱。
「呃…?」
那些遲緩的森之靈族怎麼現在就…已經開始了?
一陣惡寒湧上心頭。
「伊巴他…」
「快逃!」
答案早已註定。
「我現在看起來像個好人嗎?」
卻連觸碰都做不到。
老人示意法陣已經繪製完成。
不僅預言者如此。與她爭辯的斯特拉、未加勸阻反而慫恿的莉莉婭、威茲、伊尼斯也都動彈不得。
「那是向世界樹獻祭的儀式!他們想用我們當祭品來平息世界樹的暴走…呃啊!」
他停下話語,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預言者頓時醒悟。
我日夜思念的人就在那裏面。
「但這並不意味着你自己不能判斷自己的死亡。包括死亡在內,這都是你的人生。該由你來命名。」
直到這時,老人才終於擺脫了長久以來與之抗爭的病名——不是別的,正是名爲「自卑感」的頑疾。
最終,我們直到最後都沒有互通姓名。明明是在跨越數百年的時光後初次相遇的同鄉,卻似乎毫無遺憾。
我展開雙翼,觸碰了以老人爲中心綻放的第一道光線。
「哈……」
**
「我…只考慮自己的感受活着。通過預言救人是爲了優越感,被忽視的生命比拯救的更多。現在這種以自我犧牲爲名的英雄遊戲,終究不過是介意他人評價的痕跡。」
我能做到嗎?在生命的最後,也能像他這般釋然嗎?
老人問道。
我不知道。
「爲什麼?」
我思考過,卻仍未找到答案。
想要好好談一場刻骨銘心的戀愛。
世界樹開始燃燒。
若是平日能好好休息養精蓄銳,若是準備能更周全些……
這同樣是異能所致。
他的嘴角燦爛地上揚。或許是將太多生命都投資在這個笑容上了吧。老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同屍體般透着虛無的蒼白,那是種可與死亡相提並論的膚色。
預言者的身體突然沉重如鉛,連手指都無法動彈。
「但是,但是…即便如此我也算是行過善了。並不是什麼都沒做啊。」
是村長的異能。
但此刻,老人意識到自己與她並無不同時,他的表情卻釋然了。
「這算什麼回答。」
「到頭來,她和我也沒什麼不同。」
憤恨難平。
「人類往往在死後才被定義。因爲仍在進行的人生總是存在評價被修正的餘地。對於已經完結的生命,任何人都無法干涉,所以才能按照自己的主觀來下判斷。」
但與先前不同,這是記憶中存在的異能。
只因同行者是魔王候補這等大人物纔不敢輕舉妄動,他定是盤算着等巫女歸來就立即殺害以培養新巫女。預言者咬得牙齒咯咯作響。
不知他是真心好奇,還是希望我能認可他。
以五芒星爲起點,紅色光線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血色的火焰升騰而起。
她本能地喊出聲來。周圍人們投來困惑的目光。
老人苦澀地笑了。
老人微弱地笑了笑。
「笨蛋。」
老人暫時屏住呼吸,閉上了眼睛。彷彿在重新審視自己的一生。
我怔怔地望着這一幕,陷入沉思。
「如果你這麼想,那就是吧。」
「有件事很好奇。」
「原來從一開始就打算等我回來便立即獻祭…!」
不知是等待線條畫完太過無聊,還是臨終遺言。
爲何我會許下這樣的願望呢。
「看起來像是爲消除世間災厄而獻身的偉人嗎?」
我對仍未能確信的老人說道。
對我而言,自卑感並非需要割捨的對象,而是必須與之共存的夥伴。它是與詛咒一同構成我生命的一部分。
關於一個妓女的故事。老人一生都在追逐她的影子。爲了嚮往她的高潔而追隨,又或是爲了遺忘而努力。或許這只是我的妄加揣測,但我對此深信不疑。
初來此地時的第一個念頭,我的夙願。
「…夠了。現在開始吧。」
老人開口了。
「現在我才明白那天妓女說那話的深意。她讀書不是爲了在別人眼中顯得體面,而是想獲得能讓自己內心滿足的道德標準。對,就是這樣的…」